他们原本定在周六早晨一起赶往太原。直到周五下午，赵佑航才收到乔安的短信，原来她已经提前飞到了赵家老宅。
赵佑航明白，乔安这是在躲他。他看着秘书放在办公桌上的两份订票信息，给王月楠打了一个电话，“王月楠，明天和我一起去趟太原吧。”
“行啊。”她回答的爽快。
他奇怪，“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去太原？”
“你就是去火星我也会陪着你。”
他心头涌上一丝温暖，过片刻说：“这次是去给我叔公上坟。”
“好，就我们两个人吗？”
他稍微一顿，回答道：“还有我们初次见面时碰到的那位乔小姐，不过，她今天下午已经提前过去了。”
“哦哦哦，你是拿我当挡箭牌呢吧。”她说话从来不懂避讳。
他讪笑，“就算是吧。”
第二日，他们到达墓地时，乔安已经在坟前站了很久。
她穿着一袭黑衣，比赵佑航记忆中更加清瘦，春天的风很大，扬起漫天黄沙，她的衣裙被风吹起，像是一只断翅的蝶，在风中苦苦挣扎。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苍白着一张脸，满是泪痕。
赵佑航的心还是不由得一紧。
晚上，在老宅吃过饭，他们各自回客房休息。这次，乔安没再坚持去西厢房住，而是选择了最右侧的客房。从窗口望去，可以远远看见通向西厢房的那条鹅卵石小径。大半个晚上，乔安都在窗前发呆，如果不是王月楠突然出现在窗前，她也许会静坐至深夜。
“进来坐。”乔安向她招手。
王月楠笑嘻嘻的闪了进来，“难得出趟门，佑航还要看资料，我都快要闷死了。”
“嗯，这老宅确实太静。”乔安微笑的附和，她知道王月楠肯定有话要说，她看向她，等待着她开口。
王月楠眨眨眼，尽管她一向不喜拐弯抹角，但是对于刚见两面就想对人刨根问底之事，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支吾半天，她说：“乔小姐，我有事想问，却又害怕唐突了您。。。。。。”
乔安猜到她要问什么，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和赵董事长的关系？”
王月楠即刻点头，她看向乔安，等待着她的回答。在她的观念中，如果一个人能够平静的说出与另一个人的过往，就代表此人心里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三年前，我曾与赵董事长谈过一段很仓促的恋爱，由于种种原因，最终分手。后来我便离开了此地，并且结婚、生子。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原因，我们两人也许不会再次见面，现在他是他，我是我，没有一丝瓜葛。这次来老宅祭拜叔公，也纯粹是因为我与叔公投缘，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这样说，你可放心？”乔安避重就轻的回答。
王月楠仍不满足，“乔小姐，能否告知，你所说的种种原因究竟是何原因吗？”
乔安思忖片刻，如果说出真实原因，对谁都无任何好处，而且她也存心撮合他俩，于是她说：“首先性格不合，其次门第不当，当初分手也是两人达成共识，并无半点遗憾，现在也绝无复合可能，你大可放心。王小姐，赵董事长工作严厉，私下对家人却是分外地好，他忙于工作，应该有个温柔却不失活泼的太太照顾，你是最好人选，千万不要错过彼此。”
王月楠虽然单纯，但仍是觉得不对，她又追问一句：“那你们见面为何总是面露尴尬？”
乔安皱眉，这个问题确实不太好圆，便索性答道：“因为我一与他分手，便闪电结婚，结婚对象还是他认识之人，这个城市这么小，每个人都能拐弯抹角地扯上关系，所以他总觉失了面子，心里对我有所怨恨，而我又觉亏欠于他，这才造成了每次见面必定尴尬的局面。”
王月楠长吁一口气，这才真正放心。她已经开始紧张他，所以她需一一排除所有假想敌。
要到了想要的答案，王月楠开心地离开。
望着王月楠的背影越走越远，乔安终于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她的心无论痛过多少次，却依然没有麻木，那蚀骨的疼痛，再一次撕扯着她的心脏、她的五脏六腑甚至是她的肠胃，仿佛要将她生生吞噬。
她躺在床上，赵佑航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客房，他们的距离那么近，却总是仿佛隔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墙。
猛地，她又回到了这几年来她始终摆脱不掉的那个梦境。古老的红木雕花大床、满是鲜血的苍白容颜、海棠玉佩下的凄美绝笔。。。。。。以及伏在床边呜咽的俊美男子。是的，在这三年里，她已经梦到了绝笔书信中所说的“雨泽”，她也找到了梦中的宅邸，并且根据宅邸中存放的族谱拼凑出了一个完整凄凉的故事。
乔安望着眼前的男子，迫切地想要告诉他，在后世轮回中一定要把海棠忘记，可是，无论她如何大声，那名男子却仿佛着魔一般，对她置若罔闻。
临近午夜，风已经熄了，月亮高高挂起，淡淡的月光透过层层云雾，静静的泄在院中。赵佑航仍无困意，他随手拿起从叔公房内拿来的族谱，漫不经心的翻看起来。族谱中记载了赵家历代祖孙的姓氏，对于对赵家兴衰起决定作用的重大事件也做了简略记述，其中几页，书角有被人卷起的痕迹，这让赵佑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几页记录的是赵家在康熙年间的一段往事。彼时赵家祖上赵贺行时任山西太原知府，这所赵家老宅就是经他手所建。在任期间，由他揭发，掀起了震惊朝野的玉宗文字狱，这使得他在仕途上一帆风顺，成为山西都督的候补人选，然而，在短短1年之后，赵贺行便被人诬陷借开仓放粮贪污赈灾款10万两白银，被康熙下令斩首。其子赵雨泽在父亲死后，看透官场黑暗，弃文从商，又将赵家推至了另一个辉煌。
寥寥几页纸，虽未能将其中因果详细交待，却已能令人想象得到，当初那段历史的血雨腥风。赵佑航合上族谱，望向窗外，月下的庭院静谧安详，薄薄的雾气升腾，远处的鹅卵石小径隐在雾中，看不到尽头，仿佛通往仙境的通道。他禁不住起身推门去院中欣赏这月色下的老宅，刚走至门外，便听到乔安房中隐约传来声响。他走至乔安窗下，声音清晰可辨，是乔安的梦呓声，她反复说着：“求你忘了海棠，求你忘了海棠。。。”
赵佑航有些担心，他使劲敲门，但乔安始终没醒。他不禁着急，顾不得许多，推门而入。床上的乔安蹙着眉头、额头和鼻尖全是细细的汗珠，赵佑航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她丝毫没有听到，仍在不停的呓语。赵佑航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她从梦中摇醒，她睁开双眼，显得茫然，依然蹙着眉头，语气中透着疑问：“雨泽？”
赵佑航一愣，乔安随即清醒过来。她擦了擦鼻尖的汗珠，待呼吸略略恢复平静，便迫不及待地解释：“我有个好友叫雨泽，已经多年失去联系，刚刚梦到他一直低声哭泣，禁不住跟着一起难过。不好意思，惊扰了您的清梦。”
窗外传来脚步声，王月楠也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乔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刚才我在梦中大叫，赵董事长担心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赵佑航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乔安，站起身来，低声说道：“你若没事，我们先出去了。”说完，便拖着还傻愣愣站在门口的王月楠走了出去。
乔安起身关门，隐约听到两人的对话。
“乔小姐没事吧？怎么觉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事，她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你怎么也还没睡？明早你若赖床，耽误了航班，我就把你一人扔在这老宅之中。。。。。。”
乔安心酸，他终于也做到了“平静一如从未相识”，这明明是她想要的结局，可她的心却又不听话的开始疼痛，这痛一直不断扩散，直至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