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呜呜,这个文审了5天才出来,居然第一章还抽没了。
求安慰……
三月里,桃花开得极盛,连行走在花间的人,仿佛也染上了一层绯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景色。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闲情来品味桃花盛开的喜悦。
京城。忠勇伯府。
落霞院的抄手游廊上,一个梳双鬟髻的姑娘提着食盒,气冲冲地走得飞快。当她走近穿堂的时候,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跑了出来,差点和她撞了个满怀。
她站定身子,看清楚撞她的人,立马怒了:“红枣你乱跑什么?把三小姐的饭菜弄洒了,你赔得起吗?”
红枣立马低下头认错:“疏月姐姐,对不起,是我莽撞了。”
疏月皱了皱眉头,喝骂道:“小贱蹄子,四奶奶如今正病着,你不在屋里帮忙伺候着,急慌慌地又要跑去哪里?”
红枣不安地抬头瞅了疏月一眼,低声答道:“珍珑姐姐递话给我,让我去找她一趟。”
珍珑是老夫人身边得用的大丫头,也是红枣的同乡。疏月没再发作她,只叮嘱道:“那你快去快回,如果敢借机贪玩,仔细你的皮!”
红枣应一声“是”,退到一边等疏月过去了,这才急慌慌地走了。
疏月紧走几步,穿过抱厦进了正房,碰巧看到在里屋伺候的淡云掀了帘子出来,连忙问道:“怎么样,四奶奶醒了没有?”
淡云摇摇头,一脸担忧:“没有,还是老样子。对了,你去厨房,拿了些什么菜回来?”说着,她走过去,掀开了食盒的盖子看了一眼,疑惑道:“昨儿个不是跟厨房说了,要一个盐水鸭肝吗,那个是蓓姐儿喜欢吃的。怎么没有?”
疏月说道:“一说起来我就气。刚才我去拿饭菜的时候,那魏妈妈竟然说鸭肝没有了,做不出来,只有拿这爆炒鸡胗凑数。说起来,厨房的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那魏妈妈仗着自己是太太的陪房,又有几分手艺,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们做奴婢的吃差点也就算了,可三小姐可是正儿八经的主子!真是岂有此理!还算我是家生子,她们怕我闹将起来,这才又加了一样三小姐爱吃的小点心核桃酪。”
“你轻点声,别惊扰了奶奶。”淡云看她越说越大声,连忙提醒她,小心地瞅了瞅内室,见没什么动静,这才回过头来恨恨骂道:“这起子捧高踩低的小人!这些天蓓姐儿因为担心四奶奶,吃什么都没胃口,我想着也许有她爱吃的菜,会多吃一点,没想到竟然会连要这样小小一道菜都推三阻四的。这还是我们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呢,大厨房那更是不得了了。”
疏月叹了一口气:“哎,这不是欺负我们四房现在没人理事嘛!四奶奶平时也太好性儿了,惯得这起子小人蹬鼻子上脸了。”
淡云反驳道:“奶奶那是大度,懒得理会她们。看四爷回来了,怎么收拾她们!只如今奶奶这么昏迷着,四爷又一时回不来,这可怎么办好?”她难过地红了眼眶,拿出帕子抹了抹泪,这才又:“快,把饭送去给蓓姐儿吧,待会菜冷了就不好了。”
疏月点点头,提着食盒进了西暖阁。
淡云去抱厦里看正熬着的药,药还没好,萱草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淡云不放心厨房里的人煎药,只有让人在抱厦里生个炉子熬药。萱草倒是个实心的,让她做什么都做得一丝不苟。想到这里,淡云微微放了心,这才又回了内室。
碧纱橱里的填漆大床上,躺着一个苍白瘦削的清丽女子,额头上戴着昭君套,仿佛正在做梦,头和手脚都不安地躁动着。
淡云紧走几步,招呼屋里那两个捧着巾子脸盆的小丫头过来,取了巾子沾了热水拧干后,小心地擦拭着女子额头上的汗珠。她心里一个劲地念叨着:“太太啊,您在天之灵,可一定要保佑我们姑娘早点醒来,蓓姐儿还这么小,可不能离了娘啊!”
这时候,床上的女子仿佛响应了她的祈祷一样,越发的躁动起来,手伸出来到处乱抓,嘴里还细微地喊着:“蓓蓓,蓓蓓……”
淡云连忙握住她地手,激动地说道:“姑娘你要找蓓姐儿吗?我马上去找她过来。”说着她吩咐小丫头们看好四奶奶,自己急慌慌地就去了对面的西暖阁。
很快,淡云掀开帘子又进来了。在她身后,一个梳着平髻的妇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也紧跟着走了进来。小姑娘头顶上梳着两个小鬏,带了两个红珊瑚发饰,看起来精灵可爱,只是脸色有点苍白。
蓓姐儿从妇人身上挣扎着下了地,飞快地跑到床边,焦急地喊道:“娘亲,娘亲!”
床上的女子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仿佛深陷在梦魇中,只是无意识地喊着:“蓓蓓,蓓蓓……”
蓓姐儿红了眼眶,抓住女子舞动的手,哽咽着喊道:“娘亲,我在这里,娘亲,你快点醒来啊……”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女子抓紧蓓姐儿的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四周,忽然激动无比地盯着蓓姐儿喊道:“蓓蓓,蓓蓓!”
“娘亲,我在这里……”蓓姐儿激动地哭了起来。
“姑娘醒了。太好了!”“奶奶醒了。”其余众人惊喜交加,也纷纷围了过来。
一时间房子里乱成一团。还是后面才过来的疏月警醒,她喊过一个小丫头吩咐道:“红苕,你快去禀告太太,四奶奶醒了。”想了一想,她又改主意了:“算了,还是我去一趟吧!”
床上的女子没有理会其他人,只是望着眼前的蓓姐儿,一个劲地流泪。
淡云连忙拿过帕子给她擦泪:“奶奶快别哭了,您醒来就好了。蓓姐儿看您总不醒,担心得不得了呢!”
女子呆呆怔怔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半天才喊了一声:“淡云?”
“是,是奴婢。”淡云喜极而泣,强自压抑着不让泪落下来。奶奶还认得她,真是太好了,看来没有把头摔坏。
女子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很快昏睡了过去。
蓓姐儿一看母亲又不理她了,立马扁扁嘴要哭,她身后的妇人连忙抱起她哄道:“蓓姐儿别哭,当心吵着你娘亲。没事的,奶奶只是睡着了。”
淡云也附和道:“是啊,奶奶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徐家嫂子,你带着蓓姐儿先出去吧,这屋子里药味重,别熏坏了她。”
徐嫂子点点头:“走吧,奶娘带你去去院子里玩玩,去看看金鱼好不好?”
蓓姐儿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抱着奶娘的脖子出去了。
床上昏睡过去的女子,梦里却是一片混乱。
一时间,她是在片场,手忙脚乱地给演员们化妆;一时间,她自己又穿了古装,在那弹琴作画。
一时间,她是在医院,守着重病的女儿,心里焦急得五内俱焚;一时间她又是穿着古装,牵着女儿的手,去给太太请安。
一时间,她是都市里一个离了婚的不起眼的化妆师;一时间,她又是忠勇伯府里四公子的原配。
……
一幕幕的画面飞闪而过,让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看戏的人,还是戏里的人。
不过,无论戏里戏外,她都有一个同样的名字——苏寄薇。
☆、三月花(下)
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先前说四奶奶怕是挺不过去了,没想到又醒来了。”
“是啊,摔成那样还能醒过来,四奶奶真是命大。”
“四奶奶醒了,那边院子的该失望了。”
“嗯,这会子怕也知道了吧,一天三回地往这探消息呢!按说四奶奶摔着了,该她在一旁服侍的。就算是怀孕了,哪儿娇贵到这个份上,连问安也不来问了。”
“现在那位金贵着呢,说是怕沾了病气。”
“奶奶是摔着了,又不是生病,能有什么病气?还不是借机拿乔?”
“是啊,也没见哪个主子奶奶说说她。”
“咱们奶奶近年和四爷不太和睦,又没有儿子,在太太那也说不上话。现在那边气焰高着呢,真要生了儿子,那不定得是什么样了。”
“偏巧这会子苏家老太爷病逝了,苏家的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回乡守孝去了,四奶奶连个可以出头的人都找不到呢!”
……
淡云从正房里走出来,看到这一片片乱糟糟的景象,心里直冒火。这院子里的小丫头们,越来越不像话了。她走过去几步,轻声喝骂道:“都在这嚼什么舌头呢?有没有规矩了?”
老实点的小丫头都赶紧低头走开,可还有几个惫懒的小丫头懒得动弹,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磨磨蹭蹭的半天才走。
淡云看得怒火中烧,想发作她们,又怕闹大了不好收场,只好压下火气。奶奶病着,她虽是大丫头,可也没能力弹压得住这一院子的人。
她正想转身,却看到傲雪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束鲜艳的桃花。傲雪穿一件淡绿色长身比甲,梳着整齐的双垂髻,带着玲珑的两颗珍珠丁香,脸色红润,眉目宛然,看起来真是人比花娇。
淡云的脸上迅速地染上一层薄怒:“傲雪,奶奶现在这个样子,你居然还有闲心去采花?”
傲雪紧走几步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淡云姐,你别生气,我这是给奶奶采的,你看这花多漂亮啊!等下插在花瓶里,等奶奶醒来了看见花,心情也会好点。”
淡云皱皱眉头,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奶奶都伤成那样了,哪还顾得上去看什么花啊!不过,她这理由明面上也过得去,淡云也懒得跟她计较,只甩开她的手吩咐道:“那你去把花插上吧!还有,奶奶换下来的那几件里衣,你拿去洗一洗。”
一听说要洗衣服,傲雪的脸色阴了阴。在她看来,洗衣服这种粗活,交给小丫头去干就行了。不过,她才刚升上一等丫头不久,也不太敢和奶奶身边最亲近的大丫头淡云对着干,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淡云也没顾得上去看她的脸色,因为这时候前院有小丫头跑来告诉她,疏月引着大奶奶和宋太医一道来看四奶奶来了。
淡云大喜,这可是大好事啊!宫里的太医平常是请不到的,只每半个月给府里的太太请一次平安脉,没想到太太这么重视奶奶,竟然让宋太医来瞧奶奶了。这可真是奶奶的福气啊!
淡云连忙安排小丫头们收拾一下屋子,她自己则跑上前去迎接。
远远地淡云就看到四五个丫鬟簇拥着一个贵夫人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位身穿浅蓝色深衣的老太医。
那夫人梳着华丽繁复的朝阳连环髻,发上珠钿金翠环绕,身穿大红镶金富贵团花纹样妆花褙子,天蓝色中衣,通身的雍容华贵,然而因她面带微笑,看起来又是那样的平易近人。这就是府里现在主持中馈的大奶奶——邱氏。
淡云连忙上前见礼:“给大奶奶请安。”
邱氏停下来,说道:“不必多礼。你们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淡云恭敬回道:“奶奶先醒着了一回,现又昏睡过去了。”
邱氏淡淡颌首:“走吧,去看看。”
穿过抱厦进了正堂,淡云疾走两步上前将淡青色纱帘打起,请邱氏和宋太医进去。虽然炕几上放着的香炉里熏了百合香,可是内室里的味道依然有点古怪,邱氏皱了皱眉头,还是进去了。
大床上重重青纱帐幔已经垂下,只看得见里面隐隐约约地躺了个人。小丫头赶紧搬来杌子让太医坐,又递过去诊脉用的小引枕。
淡云紧跟着上前,将四奶奶的手拉出来放在了引枕上。
宋太医问了几句诸如几时醒的,醒来之后有何不适之类的。旁边的小丫头刚要开始回答,淡云已经抢着把情况都说了。
宋太医点点头,开始诊脉。
淡云站在一旁盯得紧紧的,生怕错过太医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老太医倒没计较淡云无礼的目光,耐心地诊脉。
太医刚把手放下来,淡云就急匆匆地问道:“怎么样?我们奶奶伤得重不重?”
太医沉吟片刻,站起来说道:“这位夫人脉象浮弱,气虚无力,显然是头部受到撞击之后导致了头部内伤。醒来之后,可能会出现头痛头晕、恶心呕吐的症状,但于性命已经没有大碍了。老夫开一个方子,好好调养着,应当可以好转。不过,还是需要静养,不可过早下地走动。病人忌吹风,忌日晒,行动坐卧切记动作不要过猛,否则会造成病情反复。”
淡云躬身应是,又连声称谢,喊了萱草伺候太医笔墨,将方子写下来。
邱氏见太医出去了,又拉着淡云细问当时四奶奶醒转来的情形。淡云据实以告,邱氏见没什么异常,也就不再多问了。
太医开好了方子,邱氏让萱草立即去抓药,需要的钱从公家的账上领,又说太太赏了上等的官燕和人参,等下她就打发杏儿送过来。
淡云在一旁听了,心中激荡,走过去跪下给邱氏磕头:“奴婢谢谢大奶奶。我家奶奶如果醒了,一定会感激大奶奶的恩德。”
邱氏笑了:“起来吧,不用行这大礼。你家奶奶是我的弟妹,我照顾一些也是应当。你这个丫头倒是十分忠心。好了,你好好照顾你家奶奶,有什么事情,及时回话。”邱氏自觉自己这个当家人做得十分到位,又笑了笑,这才领着太医又走了。
苏寄薇在太医诊完脉以后,其实已经醒来了。不过她那时候忽然听到了邱氏的问话,就不想那么早出声了。
这实在是个陌生的世界,虽然梦里模糊闪过一些片段,可仔细一想很多东西都是杂乱无章的,让人有点摸不着头绪。
可她知道,这不是在演戏。
她睡着的雕花大床,盖着的葱绿锦被,外面那一声声恭谨的对答,以及她头上混沌的疼痛,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是真的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现在,她是忠勇伯府的四奶奶。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从此以后,她要么是忠勇伯府的四奶奶,要么是地府里的一缕幽魂。
那么,这副身体里的原主呢?她到哪里去了?
她想起来,原主是摔伤了头,那魂魄也不知去了哪里,而她又莫名其妙地占了这个身体。寄薇略微动了动,就感觉到头顶一阵疼痛,身上其他地方倒没有太大的不适,只是有点昏沉沉的,身上没有力气。
就这样占着别人的身体,寄薇觉得很不安。但她也没法子改变现状,暂时只能是代替原来的苏寄薇活下去了。
寄薇总觉得,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原主人的一点意识,那是伤痛和不舍。是了,四奶奶还有父母,还有相公,还有一个女儿。寄薇能感觉得出来,原主对自己的相公,有的是怨怼和伤痛,对于女儿,则是真真切切的不舍。
寄薇自己的女儿,也是叫蓓蓓,张蓓蓓。蓓蓓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体弱,她用尽了全力,也没能从死神那里将她救回来。一想到怀胎十月生下的那个乖巧的宝贝,就那么离开自己了,寄薇就觉得心痛。
忠勇伯府里的秦蓓蓓,竟然也和她的蓓蓓那么相像,一样的漂亮乖巧。大概是因为这个身体的缘故,她一想到这个同样叫蓓蓓的孩子,心中就充满爱怜。虽然只是看到了一些记忆的片段,虽然只是在混沌的时候见过一面,寄薇已经认定,她和蓓蓓有着不一样的缘分。
这不能不让寄薇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一种补偿。
寄薇在心里想着:蓓蓓,秦蓓蓓,如果你的娘亲回不来了,就让我暂时代替她,守护你吧!她愿意把蓓蓓,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
不,她就是她失而复得的女儿——蓓蓓。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可怜的新文,一开始就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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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哭(上)
寄薇躺了一会,已经从脑海里那些杂乱的片段中,拎出来了最要紧的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身体是怎么受伤的?
对了,四奶奶是为了捡一样挂在树枝上的东西,从假山上摔下去才摔伤了头。
这件事情从根子里就透着古怪。
四奶奶作为高门大户里的主子奶奶,怎么会需要亲自去捡东西呢?她的身边,应该至少会跟着一两个丫鬟的。就算是一时间没有丫鬟跟着,她也可以等丫鬟来找她了,再让她们去捡啊!何必自己冒险去捡呢?除非那东西很重要,四奶奶等不及丫头们过来了。
寄薇脑子里乱纷纷的,一想多了,就头晕。可她不得不想。她如果想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存活下去,想要保住她的女儿蓓蓓,就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以前她给剧组里的演员们化妆的时候,也顺便看过很多古装剧的排演,从那些剧情里她学到很重要的一个知识: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用意的。
就像大奶奶邱氏带着太医来看她,看似平常的举动,说不定里面就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波澜暗涌。
邱氏在来之前,肯定知道她醒过一次的。可是,她为什么要再问一次,问得这么详细呢?可见,邱氏对四奶奶是怎样从假山上摔下去的,也有着疑惑。在这大宅院里面生活,最要紧的是耳聪目明,将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这样才好有个应对。
这忠勇伯府,除了邱氏,只怕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因此,寄薇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小心在意。一旦行差踏错,露出了破绽,说不定等待她的,就是灭顶之灾。
寄薇皱着眉头回忆,想起来了,那树枝上的东西是一个抹胸,而且很像她亲自绣的一件抹胸——月白色绸缎的底子,上面绣着两朵并蒂莲花,却没有绣叶子。
这就难怪了,抹胸是多么私密的一件东西,难怪她要急慌慌地去捡。可也不对啊,这么私密的东西,怎么会大大咧咧地挂在假山旁的树枝上呢?
当时的苏寄薇不是没想过,这件事透着古怪。她是绣了这样一件抹胸,当时她生了女儿,四爷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安心休养。她因此对四爷满怀情意和感激,想着他称赞她肤莹如玉,穿白色的好看,特意做一件月白色的抹胸来穿。
可惜抹胸才绣了一半,就听说太太送了两个伺候的丫头来,让四爷收房了。那个抹胸,她再也绣不下去了,就那样放在了箱子底。
难道谁又把它翻出来了,故意扔在了这里?能够接触她贴身衣物的,总不外乎几个大丫头,难道她们竟敢做出背主的事情?
挂着那抹胸的枝子离得有点远,她也看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绣的那件。可是,这件东西挂在那里,总是个祸害。
府里的下人来来回回地走动,可能很快就有人经过这个假山了。如果被他们看见,少不得又要讨论一番,猜测一番,到时候如果有人不识相,报到哪个主子面前的话,她就丢大脸了。因为肯定有人见过她这个抹胸,到时候无论是不是她的那一件,只要有人透出来她有过一件这样子的抹胸,都于她的名声有碍。
四奶奶必须要把这东西取下来,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拿回去。
可是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都不在身边。
一开始,傲雪走到角门的时候就捂着肚子喊痛,跑去如厕了。
后来又碰到了三奶奶的贴身丫头,说是三奶奶最宝贝的一盆菊花绿牡丹,不知道怎么就蔫了叶子,想请淡云看看。淡云平素里在侍弄花草上颇有心得,没想到竟然连三奶奶都知道了。
四奶奶见不是什么大事,拒绝了三奶奶也不好,因此摆摆手就让淡云去了。
当时的四奶奶因为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半年来缠绵病榻,每日里想起那个孩子就是伤心垂泪,也只偶尔出门到这假山上的亭子里坐一坐。没想到这会子竟然落了单,身边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
听到不远处传来仆役说话的声音,她心中一紧,顾不得多想,踩了道旁的一块石头就伸手去勾那件抹胸。谁知道那石头竟是松动的,她踩上去一下子就滑倒了,她连忙去拉扯旁边的一根树枝,那树枝竟然会一扯就断了,她稳不住身子,摔下了假山,头撞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晕了过去。
好毒辣的计策。
寄薇一细想当时四奶奶的情形,就不如得悚然而惊。
无论是谁设了这个陷阱,都是算无遗策的。如果四奶奶不去取那个抹胸,就必然于她名声有碍;如果四奶奶亲自去取那个抹胸,那一扯就断的树枝,那一踩就松动的石头,都是要人命的。
寄薇苦笑。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工作了十来年,剧组里形形色色的人她都见过,各种各样的小陷阱她也经历过。可是剧组里的演员或者剧务再怎么勾心斗角,也没有要害人性命的。
谁会想要她的性命呢?可想而知,住在西侧院子里的阮姨娘嫌疑最大。她是贵妾,肚子里又有了孩子。如果她生了儿子,一旦四奶奶身故,她就可以母凭子贵,扶正为继室。
只是这件事,横看竖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四奶奶自己不小心摔下了假山,怪得了谁呢!
寄薇对于穿越这回事实在是心有抱怨,穿越大神绝对是和她过不去。
别人穿越都是穿成小女孩,偏偏她穿越成一个内宅妇人,一开始就是刀光剑影。没有各种美男可供选择也就罢了,还得和一堆女人抢一个老公。
她不抢还不行。
从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里,寄薇已经得到了这样一个认知:这个大黎王朝,女人地位低下,想要和离也只能由丈夫写休书,被休弃的女人到哪里都是受人耻笑的,更不能抛头露面做生意。
其实这些寄薇都不怕。她从小也是过惯苦日子的,后来也见识过富贵。荣华富贵什么的她也不是舍不下,就算是蓬门小户关起来过日子,她也能图个清静。
可她不能不为唯一的女儿蓓蓓着想。这个时代,女子的家世代表一切,蓓蓓如果有了个被休弃的娘亲,哪还能找得到好人家?上一世,她不能留住自己的女儿,这一世,她拼尽全力也要让蓓蓓平安长大,生儿育女。
她和蓓蓓,都要好好活着。
寄薇也知道,她只是现代一个小小的化妆师,没什么大本事。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都是通过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很明显,她还没有完全掌控它们。
凭着这点东西,寄薇明白自己很可能算计不过这些深宅内院的妇人。可是谁要是敢动她的蓓蓓,就算是天王老子她也敢和她拼命。不过,拼命在这里大概行不通,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所以,寄薇给自己的第一个建议,那就是——忍。
寄薇才刚下定决心,就感觉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噜的响声。她这是饿了。这个身体也算是五劳七伤了,为了能有精力战斗,她一定得把身体养好才行。
寄薇呻吟一声,装作刚醒来的样子。
立马有人走过来撩起帐幔,轻声问道:“奶奶醒了?”
寄薇一抬眼,就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低下头笑容满面地望着她。这个是她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傲雪。寄薇盯着她,半晌没说话。她从假山上摔下来的事情,与身边的这几个大丫鬟脱不了干系。特别是这个傲雪,当日她的腹泻到底是真是假,很值得推敲。而且,当日她昏迷之后,那抹胸去哪了?谁又是最先发现她摔伤了的?
这些,都需要她养好精神才好慢慢地来查。她不能急,一急就容易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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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哭(下)
傲雪莫名地觉得寄薇看她的目光有点锐利,让她心里不太自在。她掩饰地笑了笑,殷勤地问道:“奶奶渴了吧?奴婢让厨房里的人熬了天麻老母鸡汤,最是滋补的,奴婢服侍您用一点吧?”
寄薇没说好还是不好,沉吟了半晌才问道:“淡云呢?”
傲雪暗地里撇撇嘴,回道:“淡云姐姐领了杏儿姑娘送来的补品,去太太那里谢恩去了。”
寄薇心中点头,这淡云倒是个懂事的,知道给自己主子挣体面。她先前给大奶奶磕头的事情,寄薇在帐子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丫头要真是个忠心护主的,倒是值得提携一番。
寄薇面上神情不变,吩咐道:“你去把鸡汤端来吧!另外,让厨房熬些桃花粥来。”
傲雪心中奇怪,奶奶别不是摔坏了脑子吧,这个时候还有闲情喝桃花粥。一抬眼碰上寄薇的目光,心中一凛,赶紧应下:“是奴婢的不是,忘了奶奶饿得紧了,奴婢这就去吩咐他们。”
傲雪很快回转来,拿一个靠背垫在寄薇身下,扶着她坐起来。然后,她从小丫头手上端过托盘里放着的缠枝莲纹青花小碗,拿一个勺子试了试温度正好,这才换了一把勺子喂给寄薇吃。
傲雪手脚麻利,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看起来倒是颇为赏心悦目。她又懂得察言观色,懂得花心思讨好主子,难怪才十六七岁,已经升为了一等的大丫头。
天麻炖的老母鸡汤,味道谈不上多么好,然而那一股热流顺着食道进入胃里,瞬间就暖和了四肢,寄薇感觉全身都活泛了。
寄薇倒不怕她们在鸡汤里下毒,毕竟这下毒实在是不入流的伎俩。忠勇伯府里一向用的是银质的勺子,有没有毒,一看就知道了。
所以,寄薇很畅快地喝了两小碗汤,这才摆手说不要了。她才醒来,也只能喝点汤,喝点粥,鸡肉之类的,胃还接受不了。
桃花粥还没有熬好,寄薇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她的身旁多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是蓓蓓,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看见她醒了,小姑娘脸上满是惊喜,喊道:“娘亲,娘亲,你醒了。”
淡云听了也是一喜,连忙扶着寄薇坐起来。
寄薇鼻子有点酸,挣扎着伸出手去摸摸蓓蓓的头:“嗯,娘亲醒了。”
蓓蓓拉住她的手:“娘亲,你不要总是睡觉。徐妈妈说了,睡太多不好。你起来陪我玩游戏吧!”
小姑娘虽然还不懂事,可看见自己的娘亲躺了十来天都不醒,她从心底里觉得害怕。
徐妈妈在一旁听了,脸色一白,生怕四奶奶怪罪。
寄薇却没有在意那童言童语,只顾去安慰她:“好,娘亲病好了以后,每天都陪蓓蓓玩游戏。乖孩子,别怕。”她不由自主地有些哽咽。看着眼前的蓓蓓,她的心里又酸又软,简直能拧得出水来。她说出这些话,完全是发自内心,仿佛蓓蓓一直是她的孩子,仿佛从前她就是一直这样安慰蓓蓓的。
疏月从外面撩帘子进来:“姑娘醒了,药已经熬好了,先吃药吧!”
蓓蓓一听说要吃药,皱了皱眉头:“药好苦哦!”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从衣兜里拿出藏着的两颗饴糖,咬咬唇,有点不舍地说道:“娘亲,给你糖吃。你吃了糖,药就不苦了。”
寄薇微笑:“好,蓓蓓真乖。”她从小姑娘手里拿走一颗饴糖,说道:“娘亲吃一颗,蓓蓓也吃一颗,好不好?”
小姑娘笑得眉毛弯弯,点着头将剩下的那块糖吃进嘴里。
寄薇从淡云手中接过药碗,也没让喂,自己一口喝尽了,然后含进那块糖。真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寄薇还是头晕,含着糖不说话。徐妈妈见状,抱起蓓蓓,说道:“姑娘该用饭了,用完饭再来看四奶奶,好不好?”
蓓蓓有点舍不得,一直回头来看。
寄薇笑着看她出去,心想小姑娘都四岁半了,还这样抱来抱去,不大好。等她精神好了,一定得带着她多运动运动才行,这样,身子才能长得开。
淡云看寄薇已经吃完了糖,又端来了漱口的温水,服侍寄薇稍微洗漱了一下。
看寄薇精神还好,淡云在一旁轻声回禀道:“姑娘,下午三奶奶和五奶奶使人送了东西来,都是些滋补的补品。见奶奶还没醒,她们也就回去了。”
各个院子里的女主人都懂得看风向,一听说大奶奶使人送了东西来给四奶奶,立马也跟着送东西来了。
寄薇面上神色淡淡:“知道了。”
寄薇醒来的这段时间,已经仔细地看了她身边的三个大丫头。
淡云容貌只是中等,容长脸,脸上还有几点麻子。这样的容貌,是入不了那些王孙公子的眼的。四个大丫头里,唯有淡云是当年寄薇陪嫁过来的丫头,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从见过的几面来看,淡云性子严谨,又细致,难怪原来的四奶奶这么信赖她。不过,她一向管着寄薇所有的贵重和私密的物品,抹胸也包括在内,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她绝对是有责任的。
疏月倒也算眉清目秀,瘦高瘦高的,性子有点急躁。疏月是府里的家生子,三年前寄薇身边的大丫头放了两个出去,她才补了一等的缺。原来的四奶奶虽然没有苛待她,却也没有多么看重她,只是碍着她是家生子,不得不供着。
傲雪长得最好,她是从小被卖到伯府的,原来是府里二姑奶奶身边的二等丫头,二姑奶奶出嫁没带她走,后来四奶奶这边缺人,就被送过来了。寄薇本来也看不惯她那妖妖娆娆的样子,但是那会掉了孩子需要休养,想着能收服她做个通房,也算是一个助力。谁知道还没等给她开脸,四爷就又纳了个贵妾。四奶奶一生气,这件事就耽搁了。
还有一个一等丫头芍药,是府里太太指派过来的,没多久就爬上四爷的床,成了通房。这次四爷因公事出差,带了她在身边服侍,因此不在家里。
这几个丫头,看起来谁都不像是联合阮姨娘来害自己的,可仔细一想,又好像谁都有可能。
寄薇觉得自己现在谁都不敢信,谁都不敢交心。反正日久见人心,先走着瞧吧!
这时候守在门口的茯苓在帘子外头通报道:“奶奶,阮姨娘来给您请安来了。”
淡云听了眉毛一扬,看向寄薇,没有说话。倒是疏月在一旁轻声念叨:“先前奶奶昏迷这十来天,没见她来瞧过一眼,这会子奶奶醒了,她倒是知道要来了。”
淡云拉拉疏月的袖子,示意她别乱说话。疏月面上有点愤愤,却安静下来了。
寄薇心里很有点膈应,这个阮姨娘很有可能是伤害原来那个寄薇的幕后黑手。可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寄薇迟疑了半晌,微不可见地朝淡云点点头。
淡云会意,扬声说道:“请姨娘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渐渐要斗起来了。
大家有什么想法要说啊!
☆、新人笑(上)
阮姨娘穿着宽松的藕荷色潞绸褙子,葱绿撒金百褶裙,一手抚在肚子上,一手撑在腰上,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阮姨娘生的圆润,面色又红润,看起来喜气洋洋的。不过,她才五个月的身孕,肚子生生让她挺成了六七个月一样。她朝着寄薇福了一福:“给奶奶请安。”
寄薇淡淡应道:“不必多礼。傲雪,看座。”说实话,寄薇对这个姨娘实在没有好感,她是害四奶奶的最大嫌疑人,可现在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傲雪连忙帮了个紫檀木莲花形杌子放在阮姨娘跟前,起身的时候掩饰地看了她一眼。
阮姨娘却瞄都没瞄她一眼,径自坐下了,然后带着点微微地笑意说道:“奶奶醒了,妾真是喜不自胜。按理说,奶奶伤着了,妾应该在奶奶身边服侍着,可肚子里的这块肉啊,它不大安生。太太说了,只让我安心养胎,别的事一概不要理。妾只得好好休养,还请奶奶见谅。”
疏月暗地里撇了撇嘴。打量谁不知道她怀孕了似的,有事没事都拿肚子来说事,还拿太太来压人,也只有碰上四奶奶这样的主子,才不和她计较。
寄薇恹恹地躺在床上,和阮姨娘打马虎眼:“你是双身子的人了,自然要保重身子,以后也不必日日来问安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照应你,你自己要小心珍重,早日为四爷开枝散叶。”她这是给自己摘责任,阮姨娘日后就算有了什么事,也怪不到她的头上。
阮姨娘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又招呼丫鬟拿出一个盒子:“奶奶受了伤,妾也没什么好孝敬的,这盒子里的老山参是过年的时候太太赏下来的,妾现在也用不着,就借花献佛送给奶奶养身子了。”
阮姨娘这是明着孝敬,暗地里示威来了。淡云和疏月都有些忿忿地看向她。
寄薇却懒得生气,反而温言道:“你费心了,淡云,收下吧!”
阮姨娘心里疑惑这人怎么摔了一次好像变了个性子似的,居然怎么激都不生气。她看了看淡云,忽然又开口说道:“奶奶这次真是太险了,好好的,怎么会从假山上摔下来呢,真是吓死人了!要我说,奶奶您真应该好好罚罚您身边的奴婢,她们伺候的也太不尽心尽力了。”
淡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就不应该扔下奶奶去给三奶奶看花,奶奶您罚奴婢吧!”
傲雪也跟着跪下了:“奴婢也有错,请奶奶责罚。”
寄薇没理会这个话题,反倒问道:“当日是谁最先发现我摔伤的?”
傲雪期期艾艾地看了一眼寄薇和阮姨娘,说道:“是奴婢,奴婢放心不下奶奶,从净房里出来就赶紧去找奶奶了,没想到却看到奶奶昏倒在假山下。奴婢当时吓得魂都飞了,当即喊人将奶奶抬了回来。”
淡云也赶紧表面心迹:“奴婢也没敢在三奶奶那多呆,说了几句话就赶回来了。奴婢到那的时候,傲雪正在喊‘快来人啊!’,奴婢就和她一起喊人来抬奶奶,又让人去回禀太太了。”
寄薇到现在都没听人提起过什么抹胸,就好像那件抹胸凭空消失了一样。抹胸当然不可能凭空消失,肯定是有人拿走了。出了那样的大事,这件东西肯定不能出现在那里了,不然太太吩咐严查下来,谁也逃不过。这样看来,最早到那的傲雪,嫌疑最大。
阮姨娘讥嘲地一笑:“你们这些丫头啊,就会狡辩。奶奶都摔伤了才赶到,有什么用?要我说啊,像这样没用的奴才,就应该狠狠地打一顿,撵出去才好。”
寄薇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又问:“太太知道后,说什么了?”
淡云语带哽咽:“太太说我们犯了大错,本应责罚我们二十大板,但是奶奶还需要人服侍,所以暂且记下,以观后效。这是太太的恩德,奴婢感激不尽。现下奶奶醒了,奴婢也就放心了。奶奶请狠狠地责罚奴婢吧!”
这太太看来还算拎得清,没有落井下石。那个时候如果责罚了她身边的大丫头,简直是把她往死路上推。傲雪还没什么,淡云是她最信赖的丫头,没有她,简直是断了她一条臂膀。
傲雪面有不服,直愣愣地跪着,一句话也不说。
寄薇见状,抬抬手说道:“都起来吧,这也算不得你们的错。”
淡云和傲雪连忙谢恩。
阮姨娘依然不依不饶:“奶奶就是太宽厚了。这下人啊,就不能太过宽纵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来呢!”
淡云听了这话,只沉默地看着地面。傲雪两眼都冒出火来,却强自忍耐着没有说话。
寄薇装作难受的样子抚了抚额头。淡云连忙上前问道:“奶奶怎么了?头又晕了?”
寄薇闭着眼睛不说话。
阮姨娘见状只好告辞:“妾就不打扰奶奶了,先告退了。”
寄薇睁开眼,说道:“傲雪,送送阮姨娘。”
傲雪急切地上前打起帘子,阮姨娘笑盈盈地起身带着丫鬟往外走。
一直沉默的疏月,这时候在后面扬声说道:“阮姨娘,您慢走。”
阮姨娘的面色忽然有些不好看。她其实最讨厌别人叫她姨娘,提醒她她不是这个院子里的正经主子,只是个姨娘。她堂堂六品同知的女儿,却给人当了妾,这是她心底永远的痛。虽然是贵妾,可一样上不了台面。
其实阮姨娘一开始进门的时候,是想和四奶奶套个近乎,以姐妹相称的。因此,她行礼献茶的时候,说的是“请姐姐喝茶”。
偏偏原来的四奶奶性子最是清高不过,最不耐烦和人搞那些虚情假意的一套。本来阮姨娘进门她就是逼不得已同意的,这下子阮姨娘算是撞在枪口上了。她几句话就堵得阮姨娘说不出话来:“话可不能乱说,我妹妹现在待字闺中,还没有出阁呢!我可没福气有你这样的妹妹。”
阮姨娘脸红如血,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有改口,说成“请奶奶喝茶”,四奶奶才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从那天起,阮姨娘就把四奶奶恨到了骨子里。偏偏这院子里的人,开口闭口都是“阮姨娘”,真是让她咬碎了一口银牙。苏寄薇,等我生了儿子,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想到这里,阮姨娘得意地笑了。
阮姨娘走得有点快,傲雪几次抬头看她,都没发现她有什么暗示的举动,心里越发地沉不住气了。
快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傲雪有点气急败坏地低声说道:“姨娘,刚才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阮姨娘没有回答,走到院子外头的影壁后面,这才停下来不紧不慢地答道:“你急什么,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
傲雪皱眉:“那是奶奶没计较。”
阮姨娘冷笑:“我是算准了才这样说的,我越是这样说,她越是不会惩罚你。”
傲雪有点恍然,又有点不甘地说道:“那你可以给我个暗示啊!”
阮姨娘有点后悔,居然和傲雪这样的浑人合作,可没办法只得耐着性子解释:“我要先告诉你了,这戏还演的下去嘛!你快回去吧,别东想西想的,惹人生疑,自乱阵脚。”
傲雪有点不情愿地点点头,回了院子。
寄薇这时候精神还好,想起来一件事,吩咐疏月道:“把镜子拿来给我看看。”
疏月拿过来一小块琉璃镜子,陪笑道:“奶奶放心,奶奶的伤不在额头上,是在头顶上,大夫给您涂了药粉,现在已经结痂了,等痂脱落了就大好了。”
从来女子对自己的容貌最是爱惜,疏月这是怕四奶奶迁怒。
寄薇看着镜中的那张脸,有点熟悉,更多的却是陌生。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她虽然头顶受了伤,却没有剃发,只看到上面涂了厚厚的一层膏药。
镜子中的女子,即使形容憔悴,也依然看得出是个美人。皮肤白皙,眉似新月,眸含秋水。这副容貌,可比寄薇前世的容貌漂亮多了。可是脸颊太过瘦削,瘦的都有点脱了形。那尖尖的下巴,看起来简直能扎手。昏迷了十来天,连手都是皮包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