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都有些年头了,如果他没记错,还是青玉三岁那年盖起来的。当时沈四河年纪小,沈老太爷叫他过来帮着打打下手,他老大不情愿。
沈老太爷又气又骂,却也没有办法。
小院里一边是猪圈,外面是鸡窝,另一边是厢房,堆积着柴禾、农耕等杂物。西屋窗前,有棵不大的柿子树。
他一边打量,一边放重了脚步,问道:“大哥,嫂子,在家呢?”
石氏迎出来,道:“哟,老姑老爷来了,可是稀客啊。”
陈病己脸皮早就练出来了,要是能因为石氏这句话就觉得羞愧,那他压根就甭想在世面上混,别说石氏这话只是暗讽,就是明着指责他,他依然能笑的如沐春风。
陈病己施了个礼,道:“知道大哥大嫂忙,我来了也是填乱,要是这点子眼色都没有,我不是枉负了大哥大嫂的一番爱护之心了么。”
石氏气笑道:“早就知道你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堵的我没话说了。快进来坐,你大哥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进来等。”
陈病己穿过了堂屋,却没进屋,而是进到了后院。后院有口井,进两边是菜地,这会正酿着绿油油的小芽,一时倒看不清是什么菜。
石氏替他倒了盅热水,道:“怎么不进去坐啊。”
“这挺好,又通风,又敞亮,嫂子别忙了,我就是坐坐,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成。”陈病己笑模笑样,一脸无害,端的是又谦虚,又忠厚。
石氏也就不客气,端了簸箕和小板凳,递给陈病己一个。陈病己还是不坐,就在井台上半蹲着。
石氏不知道他这般矫情是为了哪般,当下也就不客气,自己坐了,滤着豆子里的沙土,道:“小伟和小兵都好?”
小伟和小兵是沈秀莲和陈病己的两个儿子,如今也都有七八岁了。
陈病己道:“淘着呢,天天跟他娘在家里生气。”他的语气清淡,一时倒听不出得意和骄矜来。他的确是有资本骄傲的,沈秀莲肚子争气,前后不到两年,就生出两个大胖小子来,这在沈家来说,没一个人能比。
沈秀芹虽说也有两个儿子,但第一胎、第二胎都是女儿。下剩的沈秀荣、龚氏,都是一儿一女。
石氏倒是心里慨叹了一把。当着矬子不说短话,都知道她家是两个女儿,这有两个儿子的倒没有一点炫耀和轻视的意思,不能不说这陈病己是个心机深沉的厚道人。
“淘孩子聪明啊。”石氏毫不吝啬的夸奖着。
“聪明倒是聪明,就是太闹腾人了。”陈病己还是那样温和从容:“我就觉得青玉和青璧姐妹挺好,又文静,又温婉,又有书卷气,就和我大哥一样,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咦,来过几次,倒是都没看见二侄女青璧?”
青璧离家,村子里的人岂有不知道的?不过沈四海和石氏都故作淡然的说青璧是去外面读书了。村人们自是鄙薄不屑:“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你们死乞白咧的供她读什么书啊?”
石氏千篇一律只有一个借口:“孩子喜欢,就让她读吧,横竖一个姑娘家,也做不了什么重活。”
就是沈四河和龚氏也问过几回,石氏都一句话没吐口。
听陈病己这么一问,石氏掩饰住忧伤的神色,道:“哦,青璧啊,她去读书了。”
陈病己并不特别热切,不过是个话头,四下里一望,又问:“读书是好事,青玉呢,我记得她今年也有十二了?”
“可不是。说说就长大了。青玉——”石氏扬声叫青玉:“把手里的活儿放放,你老姑父来了。”
青玉就一挑帘子出来,与陈病己见礼。
陈病己打量着青玉道:“呵呵,都是一家人,你也别拘着,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就是随意坐坐。”
青玉道:“也没忙什么,就是闲了写两篇大字。”
陈病己眼睛闪了闪,道:“青玉真有志气,只怕从私塾出来,也一直没有停过读书吧?这倒是跟大哥相像。”后半句话就是跟石氏说的了。
石氏点头,自嘲的道:“是我和你大哥教女无方啊。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学习些女红刺绣,哪个总在文墨上下功夫?可是这两个孩子都拧,说不得只得由着她们。”
陈病己倒没像旁人那样满含鄙薄不屑,只道:“人各有志,也不一定只精专刺绣女红就一定能过得好。”
青玉笑道:“姑父这话我爱听,人各有志,谁说天底下的女子就该只走一条路。”
石氏气的笑道:“说你胖你就喘,这是没人夸你,不然还不知道怎么翘尾巴呢?”
青玉一扬头,道:“还用人夸吗?我一直都这样啊,不跟您说了。”
青玉露了个面就又回了西屋,陈病己又等了一会,不见沈四海回来,便起身道:“那个,嫂子,我大哥回来,你叫他去四河那,我们哥几个好好喝喝酒。”
石氏便知道他是有事。有事却不说,就等着沈四海,明摆着是欺负他老实。石氏便道:“你稍坐一会,你大哥也就该回来了,什么事现在就说了吧。”
“不了,还是等我大哥回来。”陈病己说着,晃动着身子,人就过了堂屋,再迈了门槛,人就奔着院门去了。
石氏放下簸箕,追出来客套了两句,也就算了。
朱实宽从街对面过来,跟陈病己打过招呼,热情的问:“哟,姑老爷途径时候来的?住几天啊?”
陈病己回了两句,便进了沈四河的家。
朱实宽便朝着石氏走过来,道:“姑老爷这是有什么事?”
“不知道,话都没说呢,说是等你大哥回来。进来坐——”朱实宽也就进来,不客气的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道:“嫂子,听说你家后院的那间破房要出呢——”
石氏怔了怔,问:“说真的,那间破房是谁的?”好像一直都是无主的,破败不堪,从来没听谁说过修整。这消息都是从哪传来的?不过朱实宽消息一向灵通,他说的,倒未必有假。不过出不出的,跟她有什么关系?沈家没儿子,她和沈四海也没打算让青玉招赘,从来没想着再弄一处房产。
朱实宽道:“这处房子,是后街老肖家的。他就一个儿子,前些年不是入赘到后港村了么。生了一儿一女,这两年跟丈人家闹的不太愉快,大抵是又想着搬回来。搬回来是搬回来,可这房子太破了,他想着重新批块地,盖间大点的,好点的房……这不就想把这破房子出了。离你家这么近,不行你和我大哥花点钱买下来呗。”
石氏摆手,道:“爱谁要谁要,我们家是没这个闲钱。你们有强子也不小了,也该定人家了吧?你们倒是该考虑房子的事了。”
朱实宽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等再过几年,就在原来的房子上翻盖一下就成了。我可不要……”
他忽然压低声音道:“嫂子,你要是不要,可有人就要出手了。”
石氏不解的问:“谁想要?”
朱实宽说了两个字:“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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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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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昧心
沈四海回来,又是一身的汗,把外衣宽了,拿蒲扇就直扇冷风。石氏一把夺下来,道:“我的天老爷,这才啥时候你就开始用蒲扇了。那是我烧火用的,就随手放这了,你怎么就看到了。先擦把脸……”
沈四海也就擦汗。
石氏一边端饭,一边道:“今儿老姑老爷来了,好像是有事,叫你晚上过老八那喝酒去呢。”
沈四海问:“什么事?”
“我哪知道,问他他也不说,都等着跟你说呢。不过,我怎么听说老八要置房子呢。”她就把朱实宽得来的消息一说。
沈四海怔了下,心里是和石氏一样的疑问:老八置房子做什么?因为当初是要跟沈老太爷两口一块住,那房基地批的时候就是两套房子的地,连沈四河的儿子的地都批出来了。
再者说了,青冬还小呢,等他结婚说媳妇,说句不好听的,沈老太爷老两口早就亡故多年了,还怕腾不出地来盖房子?
沈四海放下毛巾,对石氏道:“别听老朱胡说八道,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那嘴里能跑车,哪有一句真话。”
石氏内心忐忑,早就不知道多长时间了,听沈四海这么说,没有一点安心的感觉,道:“朱实宽人心确实不怎么样,可他的消息,却一向没有错的时候,他既然说了,肯定就是老八确实露过这个消息。老八不是手里有银子了吗?谁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沈四海道:“这个老八,那些地,果然都卖了,而且还卖了不少银子。我也奇怪,就说青芒要去学什么刺绣,哪里用得着这许多?”
石氏瞪大了眼。沈四海都这么说,可见消息确实了。她不禁又提醒:“又不是老八一个人,还有老姑老爷呢?青芒可是早就被他接走了,这都快小一个月了,就没见青芒回来过一次,这里指定少不了他的事,谁知道是不是他俩分了。”
沈四海叹了口气,道:“这事倒真的难办了,这地,恐怕是要不回来了。手续样样齐全,又有公正人……”
“那就白白便宜了老八他们两个?”石氏真是气愤莫名,随即道:“老爷子一直偏心,一辈子都这样,到了到了,还是让自己最疼宠的老儿子给气成这样,真是——”
她恨恨的白了一眼沈四海,“报应”两个字到底咽了下去。
沈四海倒没心情计较这个,也只是沉默下去,半晌才道:“回头再说吧,先听听病己有什么事,没准就是提的这个。”
晚上,青冬来请沈四海过去吃饭,石氏当着这个憨厚侄子的面,是无论如何也嘱咐不出来叫沈四海多加提防的话。心里再牵挂,也只能等他回来再问。
沈四海待到很晚才回来。
青玉第二天起来,就见石氏眼睛又肿又青,神色中带着颓然,又带着愤怒和说不出来的无耐。
青玉不禁微皱了皱眉头,问:“娘,又生什么事了?”
石氏叹气道:“还不是你八叔”
“他?他又怎么了?我瞧着他这一阵不是挺好的吗?虽说不能指望他像爹一样对祖父,可这样就已经不错了。人总得知足……”青玉最近已经隐忍了许多的脾气,对石氏说话客气了许多,她一向不喜欢庸人自扰,就当是她自私吧,可她就是觉得,把人生命中大部分的精力都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琐碎的争执上面,毫无意义。
因此她十分的看不惯石氏这种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动肝火,自己气自己的行径。旁人故意要气,还要自己宽解自己不去上人家的当呢,哪有自己上赶着找气受的。
石氏一听这话就有点发急。青玉毕竟是个孩子,在孩子面前,大人的自尊总是更强些,也就更敏感更脆弱些。就算是错的,让大人承认错误也是很难的,更何况,在石氏看来,这件事明明就是沈四河的错。
她最恨的就是一家人不抱团,不相帮。青玉和沈四海这爷俩简直就是这吃里爬外的写照。明明是关系着一家人的大事要事,可他们总是自作主张的就把他们自己择开来,话里话外,总是替外人考虑的更多些。
她一个人孤军奋战,为了这个谁都不在乎的家,那份委屈和愤怨就变的更加的夸张。
石氏眼眉往上一挑,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说来说去还成了我的不是,倒是我不知足了。我但凡要是不知足,我能嫁给你爹吗?”
青玉也是扑嗤一笑,道:“是啊是啊,您挺能知足的,您为什么嫁给我爹?自然不是您心甘情愿的,还不是姥爷把财礼钱都花干了,非得逼着您嫁的么?您都唠叨过上千遍了,我倒背如流,就不劳烦您再重复一遍。”
“你这孩子。”石氏被堵的哑口无言,无耐的叹了口气,一时竟没再说话,只把眼睛挪到了灶膛里雄雄的火焰上面。
火光红的红,黄的黄,刺亮而灼热,薰烤的石氏眼睛有些刺痛,偏偏她一眨不眨,竟似陷入了沉思。
青玉得不到石氏的回馈,既不甘心不问,又不甘心跟石氏修好,索性也不说话,自去倒水洗脸梳妆。她知道石氏是藏不住话的,除了跟自己说,这些家里的琐事,她又能跟谁唠叨抱怨去?
一想到这,她忽的回了头,眼神就落到了石氏的脸上。果然,石氏的神色里已经带了一点凄婉。
青玉脱口而出:“娘,您别担心。”
石氏纹丝不动,只是淡淡的接口道:“我担心什么?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人在做,天在看,恶人总会有报应的,我问心无愧。”
要是旁人这样说,哪怕是朱大娘,或是别人家的哪位婶子,青玉也是信的,可说这话的是自己的亲娘,青玉太过了解,没从中听出一点解气和解脱来,反倒只有无尽的忧伤和不甘。
她轻叹一声道:“我是说青璧,您不用担心。她从小就自立,不像我,好吃懒做的,出去没两天,我准饿臭了回来。她可不一样,和您一样的性子,又能吃苦,又能负苦,不会有事的。”
这话倒真是说到了石氏的心尖上,她是又气又笑,又心酸又无耐,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是夸你妹妹呢,还是夸你母亲呢?”
青玉笑道:“您自己想呗,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了。还有啊,就是八叔那,您也别担心,随他怎么作,我爹有一定之规呢。说句不好听的,咱家都吃了这么多年亏了,您还差这一回啊?在别的事上,我爹如果还有可能让步的话,在祖父这件事,他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青玉说的不错,石氏也认同,因此只叹了口气,絮絮的把昨天沈四海的话倒给青玉听:“你八叔说要分家,把你祖父、祖母搬出来。”
青玉倒真的吃了一惊。她年纪小,没见识过人性本恶能恶到什么程度,因此怎么也没想到,在祖父病倒的这个节骨眼,八叔沈四河真的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做出这样绝情的事来。
青玉不明白别的,只关心一个问题:“祖父搬出来,住到哪儿?”就算是爹爹肯把祖父、祖母挪到家里来,可家里就这么两间房,他们住哪儿?夏天好说,哪怕是在柴房凑合一夏呢,那冬天呢?
石氏慢慢的揭盅:“他说跟你爹商量,把咱家后院老肖家的那间破房产置办过来,收拾收拾,给你祖父、母住。横竖就他们老两口,用不了多大的地儿,再者,那房子虽破,可顶个五年十年,还是没问题的。”
谁知道沈老太爷两口还能活多少年?五年,十年,只怕就是他们的极限。沈四河这算盘打的实在是精,这明摆着是把老两口送到了沈四海夫妻的眼皮子底下。离的近,照顾也方便嘛。
沈老太爷不能动,沈老太不敢招惹他,有事没事,自然只会来找沈四海。
青玉轻吁了口气,打量了一下石氏的神色,想来沈四海已经答应了。不然,石氏也不会这样的无精打采。
青玉便道:“这样也好,免得他口里喊着孝顺,实际上连一成的面子功夫都做不到。”
昨晚沈四海已经劝了石氏大半夜,她已经认命了。沈四河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沈四海却是绝对不可能把老两口扔出去不管的。
就是石氏,也做不出来。她虽然深恨沈老太爷两口偏心,糊涂,可真要把他们老两口子扔出家,她连想都不曾想过。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一观念,在她脑子里是根深蒂固的。再糊涂,终究是沈四海的爹。
石氏道:“可不是,我也这么想,你爹也这么说,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可你知道你八叔说什么?”
青玉也有些生气了,不由的扬声问:“他还说了什么?”
石氏冷哼一声道:“他这话,就该让天下人都听听,评评这世上可有没有这样的道理,不说人了,就是畜牲,还有反哺这一说,那些老家雀不能动了,小家雀还知道哺食养育呢,他倒好,竟是一点子良心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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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病号,小小子又上幼儿园,实在是心神不宁啊。
075、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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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叫板
沈四河确实是想把沈四海家后院的那座破房子置办下来,为的就是给沈老太爷两口住。他怕沈四海不同意,便说好了这钱一家出一半。沈老太爷治病抓药要用钱,也是一家一半。
这本是为人子女应尽的义务,就是沈四河不说,沈四海也只会拿的更多而不会少。他哪里不明白沈四海的小算盘。
他要说不养,沈四海情愿自己养。可沈四河又不愿意背个不孝的骂名,还想在面上把功夫做到,这就让沈四海很生气了。
他老实,可不代表他傻。
沈四河满以为有他和陈病己两个人双管齐下,依着沈四海平时的性子,这事肯定一说就成。
谁想,沈四海竟然不同意。老实人倔性子上来,八头牛都扯不回。连争执带吵闹,嚷了大半夜,也没能达成一致。沈四河和陈病己面面相觑,算是头一回领略了沈四海的宁脾气。
沈四海甩手就回去了。
这件事就这么撂着,陈病己不可能这么一劲在这耽搁,只得先回去,打算过几天再回来说合说合。
沈四海能忍得,陈病己也能,独独沈四河不能,龚氏也有气,见天摔摔打打,指桑骂槐,明着是骂沈四河废物,实则是骂沈老太爷成了累赘。
沈老太日日暗暗拭泪。
她也听说了小儿子打的好主意,原本是寒心到了极点,可眼见得这会日子过的实在是折磨,她也自暴自弃的想,不如搬了算了。
她平日没什么事,就做老两口的三顿饭,做的习惯,做了一辈子,没什么艰难的,如今只除了沈老太爷需要人照顾。虽然吃力些,但不必天天听这些冷言冷语,心胸倒比现在更开阔些。
因此沈老太吃罢早饭,难得一见的迈着小脚出了门。
石氏正收拾碗筷,把涮锅水舀进桶里,拎出去倒到猪圈,才一回身,倒是吓了一跳:“娘?你怎么过来了?”
沈老太迈着小脚,才走这么一段路就已经有些心慌了,颤巍巍的,看着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石氏忙上前扶住她。
沈老太问道:“吃完饭了吧?我来过来坐坐。”
石氏便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往里走,一边道:“有什么事,您叫我或者四海过去就成。”
“也不是啥大事,横竖也没几步路,正好走走。四海在家呢?”
“在呢。他爹,娘来了。”石氏一边扬声,一边嘱咐着沈老太:“娘,这有门槛,您慢点。”
沈四海和青玉一前一后都迎了出来,互相见了礼,青玉便扶了沈老太去了东屋,倒了水,也就退了出去。显然沈老太来是有话要跟爹和娘说。
沈老太坐定了,这才打量了一下屋里。
看着也还算利落。石氏长年都在地里,家事上难免就粗落些。这会儿正坐到炕稍,手里缝着衣服呢。
沈四海坐在地下,问:“娘,是爹有话吗?”
沈老太叹了口气,道:“没,没事,你爹他挺好,我就是,想出来逛逛。”沈老太很少出门,就是大热的夏天,她也只不过在门外的道口略站站,同村子里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们聊两句。
她不说,沈四海也就不问,只呆板的沉默以对。沈老太瞥一眼沈四海,又看了看石氏。这个儿子就是个闷葫芦,有些话,跟他说,还不如跟石氏说,因此便对沈四海道:“你只管忙你的去吧,我就是闲坐,娘俩个说说话。”
沈四海便应了一声,告退出去。
沈老太又问着石氏做着什么活计,等院子里也清净下来了,这才道:“老大媳妇,老八的打算,你都知道了吧?”
石氏没抬头,道:“听四海说过了。”
“唉。”沈老太又叹了口气,自怨自艾的道:“人老了,不中用了,处处都讨人嫌。你公爹又病成这样……”
石氏却不以为然的道:“人吃五谷杂粮,注定就有生老病死,娘您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老八虽说也做了爹,可毕竟还年轻呢,等以后,他也就什么事都懂了。”
孩子不懂事,还是做爹娘的责任。年轻时不好好教诲,还要等到什么才能指望他懂事?
沈老太抬起袖子,用袖口抹了抹眼角,道:“他都这把年纪了,孩子都十多岁了……我和你爹还能活几年?他懂不懂事,我们也看不着了,也不关心。”
石氏劝慰道:“您说这不吉利的话做什么?老八不懂事,不是还有四海呢吗?他可是怎么样都没有一点怨言的,您和我爹就答管放宽心,想吃什么吃什么,把心放宽一点,别多想了。”
有了石氏这句话,沈老太的心算是彻底落到了实处。这个大儿媳,说到底人心不坏,平时过日子,也不是没有摩擦,可是和龚氏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歹当着自己的面,她从来没给过自己脸子看,也没给过自己歪话听。
沈老太便道:“老大家的,我知道你是好人,好心,这么多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和你爹对你和老大,是挺亏欠的。我们都是老糊涂了,你们还年轻,就别跟我们计较。”
石氏听这话,心也有点酸,却硬撑着,板着脸道:“计较什么呀?我和四海是什么人,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要是计较,这么多年还能这么样吗?”
沈老太又是一声慨叹,道:“我知道,我知道,别的就不多说了,你的好,我们老两口心里都有数呢,倒不为了别的,我们还能再活几年?如今这样,说什么话都显得我虚伪。我来呢,是想问问你和老大,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啊?”
石氏放下针,又重新拿出钱,纫好了针,这才道:“我们什么主意都不要紧,关键是看爹和娘的意思。”
沈老太这回倒干脆利落:“我想好了,搬就搬出来吧。”
石氏轻轻啊了一声,道:“我爹也同意了吗?”
“都这个时候了,死抱着老念头有什么用?”沈老太头一次有了些气概,道:“他现在说什么都不顶用,我是横竖在那院过不下去了。这一天一天的,不是摔盘子就是摔碗,再不就是打鸡骂狗,我活这么大岁数,图的什么?我不求每顿饭吃的山珍海味,也不图穿着绫罗绸缎,我就图过的个清净、舒坦。他要是同意搬,那就搬,他要是不同意,我自己也搬过去。我算是看透了,跟谁过又怎么样?”
这算是死了心了。
石氏道:“娘既这么说,那我回头就再劝劝四海。他不同意,倒是不为了他自己,他这是心疼爹和娘。你们二老一生的积蓄,都挥霍殆尽,如今又要搬出来住那破房子,他也是心疼。要是再拿钱出来翻修……”
沈老太忙摆手:“别别别,翻修它做啥?现在就挺好的,再说,你们一家也不容易。老八有手艺,平时又做个豆片,每天都有进项,你们两口子可就指着那一亩三分地,靠天吃饭呢,哪来的闲钱?”
石氏见沈老太这么通情达理,便道:“瞧您说的,钱不钱的,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您二老过的舒坦,就是倾家荡产,孩子他爹也情愿。只是……”
石氏犹豫,沈老太却明白她想说什么,挥挥手道:“老八那话,说的难听,可却是实情,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我自己生的儿子,我也算是活该。就这样吧。谁养我们老两口,这房子虽不值钱,可将来就归谁,这话,你就直接跟四海说,叫他不必为我鸣什么不平,我就是图个死前的日子清平。”
沈四海听说了沈老太的意思,半晌没说话,最后叹气道:“爹娘都没意见,那能怎么样?就这样吧。”
陈病己作证,又请了族长,沈四河和沈四海各家出一半的钱,购下肖家的房产。
略作收拾,就选了个晴朗的日子,把沈老太爷两口搬了过去。好在从前虽在一个房子里住着,但东西、用品、物什都是各自的,也不用分,直接搬地去就成了。
沈四河说的好听,每个月还过来看看,问问缺什么少什么,到最后,只把这一年的家用直接扔下,就再也不来了。
沈四海一如既往。
不管沈四河在村子里如何宣扬他多么道貌岸然,伪善假心,他自认问心无愧。沈老太爷经过这件事,对未来也不报什么希望了。眼见得痊愈无望,他也就认了命,不再死劲的折腾,因此沈家除了银钱上越发的捉襟见肘,日子倒还一如从前。
沈四海和沈老太爷做了最后一次长谈,把沈四河给告了。
那十几亩地,被沈四河卖给了镇上的一户姓刘的人家,那是兄弟俩,开了春便来这地上播种春耕。沈四海再是泥人,也有三分性子,又因为沈四河做事这么绝,沈四海不打算再给他留情面,暗下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这地契,哪怕是这卖地的银钱替沈老太爷两口讨要回来。
沈四河坐不住了,他直接打上门来,站在堂屋里扬声道:“沈四海,你到底打算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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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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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四海家难得的吃上一顿平安饭。
因为沈老太爷的事,石氏难得的平和、支持,这让沈四海觉得很欣慰。毕竟那是他的爹娘,再糊涂,再错,还是爹娘。他要养,大可以不顾旁人的想法,吃再多的亏,家里再苦,石氏再反对、抱怨,他都可以忍。
但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实在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石氏如此心平静气,对于沈四河的种种恶劣行径也一语带过,没再揪着不放,他觉得心里很轻松。毕竟,夫妻同心,这让他觉得再多的苦是两个人承担。
石氏做的小米粥。
炒了个香椿芽鸡蛋,还做了几个马铃菜馅的盒子。
叫青玉端了两个盒子,拨了点菜给沈老太爷两口端了过去,一家三口才坐下来吃饭,就听见沈四河在堂屋一声叫嚣。
直呼其名,比平日的一个“你”还要过分。
石氏一抬头,道:“老八来了?怎么这么大火气?有话坐下说。”
“坐什么坐,说什么说?你们不叫我好好过,我也不叫你们好过。”沈四河说着就抢步上来,伸手一掀小八仙桌。
沈四海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不只脑子转的比别人慢些,就是行动上,更显得笨拙。小八仙桌上放着两个盘子,四个碗,还有一锅热粥呢。
他看沈四河这架势,情知不好,却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对策,只是下意识的往后一躲。青玉和沈四海极其相似,吓的眼睛一闪,心猛的一跳,却也只是呆坐在那没动。
石氏眼疾手快,猛的按住八仙桌的一脚,厉声喝道:“老八,你想做什么?”
沈四河力道猛,饶是石氏按住了一角,可这一下也掀动了桌子,桌上的碗盏怦怦作响,尤其是那锅粥,眼瞅着就要歪了洒了。
石氏伸手按住了锅把,一狠心,猛的往沈四河的方向一推。
那粥就贴着桌面飞了出去。
沈四河躲避不及,小米粥溅了一身,有几滴还落到他的鞋背上,烫的他一跺脚,杀猪般的尖叫着:“杀人啦,杀人啦——”
粥锅早就跳跃着跌到了地上。这口锅是厚生铁锅,很结实,摔了这么一下,竟是没有一点破损。
这么会功夫,青玉早就跳了起来,沈四海也腾然起身,站到沈四河面前,怒目而视。
沈四河尖叫连连,睁开眼时,见不过是虚惊一场,倒是羞的满脸青紫,眼睛里恨怒交加,像是要吃人一样。他伸手指着沈四海道:“你还是人吗,你?哪有你这么残害亲生骨肉的?你平时的老实、善良都是装出来的,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石氏就看不惯他这样没大没小。平时倒也罢了,一声大哥不叫,一说就是“他呢”,要不就是“你”,再不就是“老大”。这会倒好,没脸的事他也能说的有头有脸,还把屎盆子都扣扣到了沈四海的头上。
石氏道:“老八,你这是什么话?好歹他也是你大哥,长兄如父,哪有你这么跟大哥说话的?”
“我呸。”沈四河就像疯了一样,道:“我没有大哥,我没有这么狠毒恶毒歹毒的大哥。哪家大哥要把兄弟送到牢里,哪家大哥不存善心,想方设法的不叫亲兄弟好过……”
“你——”石氏气的头脑发晕:“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你只会污蔑你大哥,怎么就不反省反省你自己的做为?要不是你错在先,他干吗要这么对你?”
“我做什么了?”沈四河一步就逼近了石氏,粗壮的胳膊在石氏前面晃了又晃,好像随时都会打到石氏脸上一样:“他凭什么管我?我招他惹他了吗?还是我坑他害他了?现在明摆着是他挖坑陷害我!”
沈四河嗓门大,震的石氏耳朵嗡嗡的,又见他的胳膊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她下意识的就往后退。
她越退,沈四河越往前逼进,一副不罢不休的架势。
沈四海一拉石氏,对沈四河道:“有话你跟我说。”
“我就是要跟你说,谁让你跟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一个女人背后不敢说话。你现在倒说,说啊,你为什么要害我?”
沈四河仗着嗓门大,一声声质问,压根不容沈四海解释,甚至挥舞着胳膊,只逼着沈四海去镇上解释,说他无罪。
场面混乱,根本没法说话。沈四河一个人控制了全场,满院子,甚至整条街上都只有他吵吵嚷嚷的声音。
青玉一皱眉,插了一句道:“都别吵吵了。”
沈四海本来就只是无谓的解释和辩驳。沈四河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这会索性就闭了嘴,一时间只有沈四河嚣张的声音在回响。
青玉站到他面前,道:“八叔,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想讨回个公道,想揭穿你爹的伪善面目,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恶毒,居然陷害自己的亲兄弟……”
青玉清冷的道:“想要揭发我爹的面目,你在我家里大喊大叫没有一点用。你想讨回公道也很简单——”
她忽然就闭住了嘴。
沈四河听到这,一时愣怔住,竟然没能及时接得上话。就这么一瞬间,屋子里豁然就清净下来。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什么?”
青玉道:“公道自在人心,你何必讨?”
沈四河才意识到自己被青玉耍了,刚要张口大骂,又听青玉道:“八叔,你来这,只怕不是为了这些吧。”
沈四河再度噤声。他当然不是为了这么,先声夺人,不过是想逼得沈四海听他的,去撤案销案,把自己择出来。
反正骂也骂了,该吓唬的也吓唬了,是该说正事的时候了。只是被这么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制住,沈四河老大的不甘心,他悻悻的哼了一声道:“我为了什么,要你管?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没你插嘴的地,你的家教都学哪去了?”
青玉毫不掩饰的笑出来,道:“我娘从来没读过书,倒是听说八叔是上过几年私塾的,想来忠孝二字的道理,八叔多少听过一些。长兄如父,这话在理吧?”
沈四河不接话。要说在理,那他刚才就完全违悖了先贤们的教诲,他自己才是真正的没有家教。可要是说不在理,他哪敢批驳古代先贤?那简直就是不学无术的化身,这要比别的骂人的话更难听。
青玉眼神坚毅,眼睛雪亮,一眨不眨的直盯着沈四河。他不回答,她也就不出声,倒无形中多了一点令人惧怕的气势来。
沈四河只得道:“在,在理。”
“那么,不管我爹做的对错,你都不该失了尊敬的本份,对吧?就像我对八叔也一样,无论如何,也不该直呼其名,或是只叫八叔的绰号,这是做人最基本的规矩和本份,八叔有什么问题,可以和爹平心静气的讨论。吵是吵不出结果来的,要是八叔一个人能解决的,也不至于非要来找爹了,对吧?”
沈四河恨恨的哼了一声。
青玉便转向沈四海,道:“爹,你先和八叔去屋里聊吧。”
沈四海也就沉沉的看一眼沈四河道:“进屋吧。”当先一个人进去了。
青玉伸手,收拾着桌上洒了的汤汤水水,对石氏道:“娘,咱先把桌子收拾了吧。这饭,横竖是吃不下去的了。”
石氏这会才平复了一下心情,道:“谁说不是,幸亏这饭还好,只是可惜了这锅了。”
青玉跑过去把锅端起来,上下打量了打量,道:“娘,这锅没事,就是锅沿这摔掉了点铁皮。”
石氏也就凑过来瞅,道:“幸亏这锅的锅底厚。”说时又压低声音道:“你快回屋吧,刚才你怎么那么胆大,万一要是你八叔一巴掌挥到你脸上可怎么好?”
青玉不以为然的道:“有理不在声高,我只跟他讲道理,他还能做出不讲理的事来?”
“你呀。”石氏感叹,道:“跟你爹一样,把谁都当成善心的老实人,这万一要是……”
青玉却一扯石氏道:“娘,您去做活吧,哪那么多万一啊。”
石氏没办法,只得道:“知道你嫌我唠叨,不爱听,可是老话说的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以后别只管往跟前凑。女孩子家家,万一要是吃了亏可怎么好?我和你爹皮糙肉厚,就是挨几下也没什么。”
青玉眼圈一红,掩饰的低了头,道:“娘你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要眼睁睁的看着你和爹挨打?你不是常说,要是家里有儿子,你和爹就会壮胆提气,不受人欺负的吗?如今我虽比不得男人家有把子蛮力,可是我自有我的办法,是不会叫你和爹受气的。”
青玉这一说,石氏也心酸起来,伸手把青玉搂进怀里,抚摸着她道:“好闺女,娘从前不该拿这话打比方,不管儿子还是女儿,都是一样的,如今娘是有女万事足,这话,以后再别说了。娘也是怕你吃亏,知道你是一番孝心,可也得量力而行,要是你吃了亏,可叫娘心里怎么安生呢?”
正这会,忽听东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声,接着就是沈四海严厉的声音道:“跪下。”
077、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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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便宜
沈四河小时候是怕这个大哥的。随着自己年长,又成家生子,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就越发瞧不上这个大哥了。他自己力气大,脑子灵活,活力充沛,对生活有着很强的掌控能力,沈四海在他眼里,就是个行将就木的窝囊废。
身为一个男人,还是乡下男人,连地都种不好,家里家外要指望着一个女人,这实在是身为男人的悲哀。
因为沈四河同别人一样,看沈四海的眼神里就带了不屑、轻视、嘲弄,还有一份不以为然。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他现在是自己命运的掌控者,这个昔日曾经耀舞扬威的大哥,停留在他的记忆里的也不过是那高高举起,却并未落下的小木棍。
那是他的耻辱。
不过是逃学罢了,也不过是不认真写字罢了,连先生都不曾训斥,连亲爹亲娘都不曾表达过什么情绪,只有他这个讨厌的人非得讲什么大道理,用小棍子威胁自己不读书便去种地。
如今看来,读书还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自己实在是个种地、过日子的好手。倒是沈四海,满腹经纶,可是抵不得力气,顶不得粮食,更抵不得银钱。
因此沈四河揣着这种对这份耻辱的铭记,对读书就尤其的反感,因此对于青芒,能有门路去陈家做更有前途的绣娘,他是一点犹豫都没有。就是青冬,现在看来也不是读书的料,他也没打算让他上什么私塾。
考状元之类的,那都是神话,十里八村,几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那还得是祖上几辈积德,祖坟上长蒿子,冒了青烟,才会摊上这样的巧宗罢了。
就是沈四河进门的时候,也是打着把沈四海家闹的天翻地覆的念头的。他知道,以大哥这样软善的性子,那就是欺负了也是白欺负。
他倒并不真的怕报了官自己会吃亏。有陈病己呢,再者,老爹也不可能眼瞅着亲儿子吃官司。这件事,摆明了就是烂疮,只能烂在自家锅里。
沈四海一辈子窝囊,他敢去报官?现在是不管你有理没理,只要上了公堂,先打一百杀威棒。
那会儿沈四海的命先去了多半条,他就是打赢了,又图的什么?这样两败俱伤的事,他再没脑子,只怕也不会去做。
因此沈四河就是来找碴,就是来闹脾气的。
谁想竟结结实实的挨了沈四海一个耳光。
他一瞪眼,就想动手,可是沈四海却阴沉的板着脸喝了一声“跪下”。这一刻,沈四海那张发黑的脸膛,有些苍老的眉眼,小却充斥了愤怒和失望的眼睛,就如同一个异样的陌生人,和记忆中少年的沈四海重合,沈四河膝盖一软,竟然真的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