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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觊觎
021、觊觎
青玉蹦蹦跳跳的进了家。
石氏正往后门口张望呢,见她回来道:“快洗手吃饭了,就等你呢。”往她手上一看,问:“这是什么?”
青玉往前一举,道:“祖母自己腌的酸菜,叫我拿来两棵。”
石氏一边接过来一边道:“倒难为你祖母有心了,还知道惦记着你爹。一到冬天,你爹就爱上火牙疼,就爱吃个酸菜败火。”
青玉道:“那是,怎么说我爹也是她的儿子嘛。”
石氏把酸菜拿出来,搁到一个陶罐里,擦了手,问青玉:“你出门的时候碰见谁了没?”
青玉正洗手,小手在温水里嬉戏,一边掬着水,一边天真的道:“碰见我八婶了,还跟她唠了会磕呢。”
石氏有点狐疑:“她看见端着酸菜了没?”
“看见了。”青玉洗完手,踮脚够巾子。石氏看她身量小,跳着脚也不大够的着,忙伸手替她拿下来,问:“没说难听话吧?”
青玉擦净手,朝着石氏歪头一笑,道:“娘,你还真是,那是我祖母的,是我祖母主动给的,您就安生拿着就是了,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
石氏笑道:“倒要你来教训我,虽是这么说,可你八婶那张嘴……”说着不禁摇了摇头,横竖已经拿来了,再退回去也照样落不到好,不定龚氏又说什么怪话呢。
大不了,明天再给老两口拿些别的就是了。
石氏对老两口虽然有意见,心地却是好,从来没有舍不得的时候。这点倒是随了沈四海,不过石氏心热嘴冷,有时候说话未免让人不爱听。
青玉不管那么多,早蹭到老旧的八仙桌前面去了。
青璧挨着她坐着,看她一眼问:“祖父夸将你了?”一脸讥诮的意味。
青玉斜她一眼,道:“我又不是为了夸奖才去的。”小样吧,小小年纪,就知道在一边扇风点火了,她才不上当。
青璧便垂头,轻笑一声道:“那你去做什么?”谁信,这家里,就数她最虚荣了。有点芝麻大点的事都要故意显摆炫耀,好让家里人都夸她。但凡外人谁要是夸她两句,能把她美的一连几天都轻飘飘的。
青玉眼睛一转,道:“我是去给爹端酸菜去了。”
姐俩儿咯咯的笑成一团。
满院子都是粮食,老鼠也开始忙碌起来,天一黑就都跑出来,咯吱咯吱的啮咬个不停。石氏一边叨咕,一边抱怨:“他爹,你去集上淘涣点药来吧,这老鼠昨天咬了一夜……”
沈四海嗯了一声,吃了饭就推开碗忙去了。太阳升起老高了,他这才在石氏的催促下,磨磨蹭蹭的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在石氏千叮咛万嘱咐下出门了。
石氏一迭声的喊:“早点回来。”
嘱咐也是白嘱咐,沈四海往往一去就是一天。
石氏叹口气,回头看见青璧托着腮坐在门槛旁边,便拉她起来:“二妞,别愣着了,跟娘出去打豆子,回头也好给你祖母她们端过去,留着换豆腐、豆片儿吃。”
石氏自己戴了顶灰扑扑的草帽,又给青璧也扣上了一顶稍微小点的草帽。
青璧还小呢,帽子又大,这一罩上,整个脸都埋进去了。青璧咯咯笑着,用小手把帽子推上去,再放下来,玩的不亦乐乎。
石氏扛着叉子,拉着小石滚子就要走,青璧道:“娘,我也要。”
“行,等娘给你找一把小点的叉子。”石氏说着果然找出了一把,带着青璧出了家。青璧煞有介事的找着叉子,戴着草帽,雄纠纠气昂昂,真像那么回事。
后院有个场,附近几家都在这晾晒谷物,沈四海家的豆子晾了几天了,天又好,风又干,晒的响干稀酥,不用轧,有的豆子都已经爆皮了。
来到晾晒场,石氏叫青璧在一旁站着,她把拴在小石滚子上的绳子放到背上,吱吱吜吜的轧起了豆子。
看起来好玩,轧了几圈,石氏就冒了汉。青璧便跟过来,费力的用小叉子把豆秸翻过来。她年纪太小,那叉子虽不大,可是叉子的手柄却比她整个人还高。
石氏看她干着费劲,却很卖力,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扬起的豆秸里都带着土,青璧不懂技巧,力道也不够,翻起来就重重的落下,倒扬的满脸满身都是尘土。
石氏忙笑着过来,教她做活的技巧。青璧很是乖,也不嫌累,额头都冒汗了,便把帽子拿下来,像石氏平时那样,在眼前忽扇着吹风。
石氏心疼的道:“二妞,你在一边歇着吧,娘自己来就好了。”
孩子不懂事,她着急,可孩子太懂事了,她又不落忍了,这么小,要是累伤了可怎么好呢?
石氏又轧了一遍,用叉子把豆秸再翻一遍。心想再轧几遍,也就差不多了。
沈四富从家里出来,朝这边看一眼,道:“呵,这小家伙,跟个大人似的,行啊,都会帮你母亲干活了。”
青璧在大草帽下翻了个白眼。也就是在帽子的遮掩下,她才敢这么放肆。她不大喜欢这个堂叔,倒也不因为他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
石氏便自豪的笑道:“那是,我家两个闺女都不是白给的。”
沈四富嘿嘿笑了两声,道:“那嫂子就把闺女当儿子使吧。”石氏虽然自己不在意,可是最懒的和村子里这些人计较,总仿佛生了丫头,就是多么不堪的事一样。
石氏便转了话题问:“好儿不嫌多,好女也一样,我倒不信我这闺女就不如旁人家的儿子?你今儿这是闲了?”
沈四富道:“我正打算去量豆子呢。对了,大嫂子,听说了没有,村子里正闹着要让族长重新分田呢。”
石氏皱眉:“这好端端的,怎么又分田?”
“倒也不是重新分,这不咱村子今年又是嫁娶,又是白事,走了几个老长辈么,都是指着地混饭吃的,谁还能不当地是个宝?”
石氏倒也不甚关心,随他们折腾吧。沈四富却又降低了声调道:“大嫂子可知道这地怎么分吗?”
石氏摇头:“族长的事,我上哪里知道去。”
“听说,大家伙都说你家地多,人口又少,几年都没怎么变化,想着要按人头把多余的地拿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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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前因
022、前因
石氏是个爆炭脾气,旁人一点药捻儿,还没扇风点火呢,她先着了。听沈四富这么一说,就尖利的道:“这叫什么话?我家地多?那也是从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也不是坑蒙拐骗,偷奸取巧,白白得来的,凭什么拿我家的地出来……”
沈四富不紧不慢的道:“嫂子你在这跟我说什么都没用,旁人瞧着眼红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了……”
“眼红?谁眼红让他眼红去?去看冬天才量的地,都说我家的地比实际亩楼要多,一个个吃饱了撑的,无是生非。到最后怎么样?量了半天,也没量出个结果来,到最后不也就没人言声儿了?再说,我家的地多,可都是犄角旮旯,山坡子地。一镐下去,全是火星子。谁不知道咱村里这地没多厚的土层,尤其是南山坎子,底下可全是炼山石。谁要是眼红,成,跟我换换,我宁可以多换少……”
青璧拉了拉石氏的袖子。
石氏不为所动,面色涨红,声调扬的老高,非要和沈四富分辩出个高下来不可。
沈四富压根就不着急,他就试探石氏来了。石氏要是心虚呢,他心里的胜算就更多一些。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晚间、午后,地里、村头,满世界一嚷嚷,这地不量也得量。
她要是不心虚呢,他这么一鼓动,不怕她不心虚。
青璧急了,使劲一拽石氏,道:“娘——我渴了。”
石氏满心满眼都是火气,十分的不耐烦,低头道:“你这孩子,娘这儿正说话呢,捣什么乱……渴了喝水去?”
她说完了才想到出门前是锁了门的,要喝水就得回家,还得她带着。
沈四富便起身,道:“大嫂子,我是好心好意给你提个醒,你可别回头就把我卖了。该怎么做,你回去跟我大哥好好商量商量……也甭着急上火的,我大哥不是常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吗?快带着二丫头回去吧,别渴坏了她。”
说完呵呵笑了两声,大摇大摆的走了。
石氏气的直哆嗦,口中骂了两声:“一个一个都没什么好心眼儿……成天就知道欺软怕硬。”
骂完了,不免看着青璧叹气:“二妞啊,长大可得给爹娘争口气,你爹老实,一辈子只能挨别人欺负,就是天天哪也不去,谁都不招惹,这还招的人人嫉妒呢。那点儿地……”
一提起这地,石氏的怨气又重了。
当初分家,沈老太爷说的好听,谁也不偏,谁也不向,可是临到分家,定好的日子,族长也来了,却愣是没分成。
沈四河却连哭带闹,打滚撒泼,说爹娘偏心,要把好的地都给老大分去,等到他,什么都没有了……与其那会饿死,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那会儿沈秀莲,也就是沈四海的妹妹,青璧的小姑姑还没出嫁,也跟着跳上窜下,哭爹骂娘,直说爹娘偏心,没本事干吗要生这么多孩子?分了家,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怎么活?难道喝西北风去?
族长不胜其扰,只扔下一句话:“等你们商量好了再说吧。”板着脸,拂袖而去。
沈老太爷一向大嗓门,这会却哑了声,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没法帮着哪个说话。把老大分出去……也是不得已的事。他将来是要跟沈四河一起过的,这会闹的僵了,将来可怎么理直气壮呢?北方的规矩,都是老大分出去单过,老人们和最小的儿子一起住的。
沈老太则眼睁睁的看着整个家哭骂声连天,乌烟瘴气,百般无耐,只剩下了哭。
石氏气个倒仰。要分家,是沈秀莲撺掇沈老太爷提出来的,这会儿又说出这蛮不讲理的话来。到底是谁被逼的没法活了?
自从她过门,沈家上下就从没给过她好脸。
沈老太爷是个男人家,做家主做惯了的,对于儿子媳妇,一向不苟言笑。可他偏不偏心,究竟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四海年轻时因为识文断字,是有机会到镇上去做帐房的,可是沈老太爷把沈四海叫到房里,一声不吭,直让沈四海站了一夜。天快亮了,才说了一句:“你是老大……”
沈四海一个字没吐,去镇上做工的事,从此再也没提过。
这件事也是石氏的一大遗憾,有时候和沈四海吵嘴,也不避讳青玉两姐妹,就抱怨过:“你是老大,就活该在家,你是留在家里撑起来了,可一直没落好,倒是你家里一年一个……多了好些弟、妹……”
沈老太更是个软懦的妇人。这一辈子,就从没当过家做过主,便是每顿吃什么,也要请示沈老太爷的。
况且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娶了石氏,一应物里院里的活计,她就都袖手不管了。生怕沈四河兄妹说什么。
石氏每天早晨起来,给一大家子做早饭,沈秀莲还小,却刁蛮任性,像个大家小姐,整天除了描眉抹眼,什么活都不干,家里的活计都是石氏做。
饶是如此,她还没礼貌,从来叫石氏都是:“喂——”连声嫂子都不叫。石氏气不过,忍无可忍,当沈秀莲再一次叫“喂”的时候,石氏没理她。沈秀莲吃了个软钉子,又叫了一声:“喂———水开了没有?”
石氏见她都问到自己脸上了,道:“开没开,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我不姓喂,也不叫喂。”就这么一句话,戳了沈秀莲的肺管子,跳脚的骂,不只把石氏的祖宗八代都骂尽了,连沈老太爷两口也骂了,坐实了打爹骂娘的名声。
沈四海已经成家,这个从来没有发过脾气的沈家长子,头一次暴怒,拎着棍子要狠狠的教训沈秀莲。
沈秀莲怕了,哭爹喊娘,叫的跟杀猪一样,爬上炕,从窗户那翻了出去。
还是石氏把棍子截下来,道:“算了,她还是个孩子,何必跟她计较。”
到了,沈四海也没能揍着沈秀莲,她却对这个大哥大嫂都恨上了,背地里怂恿沈老太爷分家。
023、尖刻
023、尖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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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莲打的都是小算盘,有石氏在,她们想吃什么好的都得千方百计的避着。分了家,自然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还有沈四海,平时看上去温和软善,可是一黑下脸来,她还真怕。要是沈四河,平时两兄妹没少吵嘴,骂骂咧咧,也动过手,但都是小打小闹。
可沈四海就不同,那棍子可是真抡。他是孝子,怎么骂他都行,就是不许骂爹骂娘。否则他立刻就翻脸。
沈秀莲便高低要分家。
分家就分,倒中了石氏的下怀。
石氏所受的苦,她自己都不愿意讲了,起的比谁都早,吃的比谁都差,在家里干的最多,却从来没有一点地位,往往她才从外面忙完,屋里一家子人已经把饭菜都吃完了,桌子上能剩一点残羮冷炙那都算是好的。
因此石氏抱怨沈四海不知道疼惜自家老婆的同时,深以为恨,觉得自己替老沈家做的再多,也是一群白眼狼,因此不无解脱的道:分家就分了吧。
可就要分了,又闹这么一场。
分家没分成,这么一闹,沈四海便顺水推舟的道:要不就别分了。
他生性淡泊,老实善良,却被人看成可欺。他不分家,家里不得安宁,村里人当面指指点点,背后比比划划,都说他不孝顺。——管不住兄妹,也是不孝顺。
他要分家,阖村的人还说他不孝,哪有当儿子的主动提出要分家的?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典型。
沈四海不欲与人逞口舌之利,他也不会,因此从来不和人解释。
分与不分,他都不怎么在乎。可沈四河和沈秀莲又不同意了,指桑骂槐,把石氏扯了进来。总之分,是沈四海夫妻的不是,不分,还是他们两口子没好心眼。
最后几经商量,沈老太爷做主,把祖上留下来的最差的南山坎的几块地给了沈四海,这才作罢。
就因为地不好,一年出产不了多少粮食,所以才格外的多给了沈四海家几块。
沈四河得了便宜卖乖,悻悻的说着怪话。石氏实在气的狠了,道:“要不这地就留着给你。”
沈四河立刻不吭声了。他才不要。那地就是一年到头的都刨一遍,撒上几车的粪,几年也长不出多少粮食。
沈四海不是不知道这地薄,因此没少往里撒粪,甚至还专程到十几里地以外的一个猪厂拉了近一年的粪。
就这也还是不行。
还是后来沈四海认识邻村的一个姓李的人家,见他着实辛苦,又惜他老实,跟他道:“种庄稼不成,就栽树吧。”
沈四海和石氏又一连辛苦了两年,才勉强把荒山坡子都栽成了树。到现在,眼瞧着马上要结果子了,又成了满村子里人们妒嫉眼红的对象,这就又被人惦记上了。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地,当初这地是跟谁换,谁都不换的贫瘠之地。
可是这话,跟青璧一个小孩子说有什么用?用沈四海的一句话就是“对牛弹琴”。石氏叹口气,抬眼看看天:沈四海还没回来,只能等他回来再商量了。这地,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人明着抢走的。
不比一只鸡,一只鸭,说到底没多少钱。可这地,是安身立命之本啊。
等青璧喝完了水,石氏还要接着去轧豆子,同青璧道:“娘自己去,你在家自己玩吧?一会娘带你去给你祖母家送点豆子去。”
说是一会儿,等石氏回来,天已经黑了,沈四海还没回来。
石氏一边帮着烧火做饭,一边支使青玉:“去,把豆子给你祖母端过去一笙。”
青玉应了,问青璧:“你去不去?”
奇怪的是,青璧今天竟同意了。
两姐妹进了沈四河家的院门,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青玉带着青璧进屋,给沈老太爷、沈老太行了礼,说明来意,把一笙豆子和盆都还了回来。
沈老太下地,把豆子倒到自己的家伙什里,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打发小姐俩回家。
青璧觉得无比的遗憾。龚氏居然不在家,原本是想让她看看,自家拿那两棵酸菜不是白拿的。
谁想抛了媚眼给瞎子看,小姑娘心里有些郁闷。
不怪她是小人儿的心思,沈老太当晚就去隔壁沈四富家换了豆片,等龚氏带着两个孩子和沈四河一进家,沈老太就过了这屋,道:“你大嫂拿了一笙豆子,说是吃酸菜也不能白吃,我就用豆子换了点豆片,分给你们点儿。”
说是“点儿”,其实也有二斤多。
龚氏堆出笑脸,接过豆片,道:“那我们就偏了娘的了。”
一等沈老太回了堂屋,腿还没迈进自己的屋子呢,就听龚氏尖刻的声音不轻不重的传来:“都说大哥大嫂老实,我瞧着比谁都精,专门做这种点眼的事,给谁看呢?还不是给我看的。以为这就能糊弄住我了?明面上拿了东西还知道还,私底下还不知道偏了爹娘多少好东西呢。”
沈老太气的脚下一踉跄。她是小脚,本来走路就颤颤巍巍的,忙伸手扶了门框。
沈四河压低声音道:“小点声,仔细娘听着了。”
龚氏心里冷笑:就是给老太太听的,还怕她听不着呢。
沈四河又道:“你要是心里不干净,就别要娘的豆片啊。”
龚氏一挑眉:凭什么?只许老大一家子偏娘的,就不许我也偏点吗?
沈四河没办法,只好道:“行行行,都是你有理,我不说行了吧?”
石氏并不知自己一番好心又被龚氏曲解,吩咐着青玉姐妹摆好碗筷,又叫青璧去门口望了两回,才终于把沈四海盼了回来。
石氏压不住的火气腾腾往上涨,不免又是好一顿数落:“叫你赶趟集,该买什么就买什么,你说说你这一去就是一天……我在家累也累死,急也急死,你怎么就不早点回来呢。”
沈四海倒是想买许多东西,可是手里的花销有限,交还给石氏的除了老鼠药,就是两本书。
石氏看一眼,又气不打一处来。叨叨咕咕,一直到吃完饭,涮完锅,收拾了碗盏,撵了青玉姐妹睡觉,夫妻两口这才静下来小声商量事。
听完石氏的转述,沈四海很平静的道:“不打紧,他们要丈量,就让他们量去。”
石氏的一背身:“你这人,什么事也不知道着急呢……”
却忽的听到西屋青玉尖叫了一声:“娘啊——”
024、逗狗
024、逗狗
等到石氏披着衣服,掀帘子进了西屋,就见青玉坐着,捂着被子,正连哭带叫的道:“娘,有老鼠。”
青璧也是青白着脸,却仍然强自镇定。
她本来就不爱说话,一时也不知道她是吓坏了,还是不怕。
石氏便把青玉搂在怀里安慰着:“老鼠就老鼠,它还能吃了你怎么的?在哪呢?”
青玉委屈的道:“就是不吃人,可也怪吓人的,嗖一下就从我脚底下跑过去了。你问青璧——简直要吓死人了。”
青璧还是不吭声,只点点头。
石氏松开青玉,数落她:“你还是姐姐呢,怎么青璧都不怕,就你吓的鬼哭狼号,我以为怎么了呢。”
青玉不服气,看一眼青璧,道:“她,她不怕,那是因为她没看见老鼠。”
青璧抖了抖被子,不紧不慢的道:“我是没看见,黑灯瞎火的……不过我摸着了……”
“啊——”青玉和石氏同时低叫出来。石氏便问:“你在哪摸着的?老鼠跑到你跟前了?”
青璧心有余悸,却不愿意多提,道:“我也不知道,反正随手一甩,就是一个毛茸茸,软嗒嗒的东西……”
青玉一捂脸:“别说了,恶心死了,你居然还敢摸那脏东西。”
青璧瞪了她一眼。她想摸吗?是那老鼠都跑上炕,爬到她手边了。她睡的正熟,一念之间,知道是老鼠,可是顾不得害怕,也只好先甩开了再说。
石氏忙安抚青玉:“好了好了,别吵吵了,快躺下睡吧。”
青玉抱着被子站起来:“我不要睡,娘,我要跟你一起睡。”
青璧却已经裹着被子躺下了,眼睛连往这斜都没斜。石氏叹口气,对青玉道:“行了,你睡吧,这大半夜的,折腾个什么呢?那屋炕小,盛不下。”
青玉没办法,只得委委屈屈的躺下,道:“娘,我害怕。”
石氏哄她睡了,道:“别怕,娘在这屋瞅瞅,顺便把你爹今天买的药洒上,估计老鼠就不敢再来了。”
青璧眨巴着眼睛,看着一手执油灯,一手洒药的石氏问:“娘,这老鼠药真的管事吗?”
“管事。不过时候长了就没什么效力了。老鼠贼奸贼奸的,吃过两回,上过当,下次它就不吃了。”石氏一边答,一边洒着药。
青璧又问:“那,它吃了老鼠药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石氏觉得青璧的问题尤其的天真,想了想道:“翻拜呗,拖不了多长时间就死了。”
“那它受罪不?”青璧还在问。青玉撇撇嘴道:“肯定受罪,药在老鼠肚子里,就跟人吃坏了东西似的,不定多难受呢。”
石氏一边笑一边道:“你们俩别说这没边际的话了,老鼠该死,替它可惜什么,管它怎么个死法呢……行了,都睡觉吧。”
熄了油灯,替两姐妹最后掖了掖被子,带上门,回了屋。
第二天石氏和沈四海出门去地里收尾,青璧没跟着,自己在家里闷着玩。快到正午了,石氏还没回来,青璧便从锅里拿了一块红薯,开了门,跑到山坡上,找了个地儿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不时的瞅着路上有没有人。
冯氏出门,那条黑狗摇着尾巴跟出来。冯氏踢它一脚:“滚回去,别跟着我。”
黑狗呜呜的低叫着,果然不敢再跟,盘腿伏坐在地上,一直盯着冯氏走远了,才懒洋洋的四处逡巡了一圈。
一抬头,看见了青璧,大概是闻见了红薯的香味,难得的没有狂吠,却仍是低声咆哮了两声。
青璧掰下一块红薯,扔到黑狗面前。
黑狗还当是扔下来一块石头,吓的倒退了两步,突然吠叫起来:“汪汪——汪——汪——”
青璧小声道:“是吃的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那狗还是睁着一双大大的吓人的狗眼,审慎而戒备的盯着青璧,没有一点要软化的意思。
不过青璧也不灰心,掰了一块大的,用力一扔,这回直扔到了狗的近前。那狗汪汪了两声,忽然低下头,嗅了嗅,然后舌头一伸,就把红薯舔进了嘴里。它大概是饿了,这一小块很明显不够吃,又不甘心向青璧摇尾乞怜,便四下望了望,把刚才那块也舔进了嘴里。
青璧恨恨的再掰一块红薯,扔到那狗的鼻子上,道:“臭狗,有骨气你倒是别吃啊?哼”
那狗听不懂青璧的话,这次没有再犹豫,被打了鼻子也没敢汪汪抱怨,跳起来接住了吞了下去。
青璧却不肯再扔了,只瞅着那狗。那狗似乎意犹未尽,在原地直转圈圈,四下里嗅着,只可惜一口吃的也没有了,它便抬头盯着青璧,眼露凶光,虎视眈眈,竟有再不给它便要扑上来抢了。
喉咙里还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青璧有些害怕,想着那天看到它呲着的一嘴白亮亮的獠牙,就觉得毛骨悚然,当下三两下把红薯掰成几块,一股恼的扔到它面前道:“给你,都给你,白便宜你了。”
青璧正要起身回家,忽然听见有人喊她:“青璧,你爹娘在家吗?”
她一回头,见来的是朱燕的爹朱实宽,便道:“不在家。”
朱实宽笑了笑道:“你坐这干吗呢?还在这招猫逗狗,你就不怕它把你也咬一口?到时候你母亲可就该更心疼了。”
青璧不爱听,就只垂了眸子不看他。朱实宽知道青璧就是这么个性子,也不在意,边往后街走边好心的道:“快回家吧,别在这待着了……这孩子,看着倒是挺着人喜欢,就是性子太阴郁了。”
青璧把藏在身后的双手拿到身前来,刚才一阵用力的搓,已经没有多少红薯的渣渣了。再看向坎儿下的那条狗,早把地上的红薯吃完了,见朱实宽一来,便夹着尾巴进了沈四福家的院子。
青璧这才起身回家。石氏却已经回来了,正在洗手,青璧喜出望外,跑过来道:“娘你啥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瞧见你?”
石氏道:“我从后门进来的,还说你不知道跑哪去了,饿了吧?娘这就做饭。给,先吃块红薯。”
青璧嗯了一声,却不接,道:“不了,我先洗手。”
025、青菜
025、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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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过后,叶子落了满地,连带着把深秋最后一抹暖阳带走,空气里满是初冬的寒冷气息。
沈家小院里空出来许多,玉米堆在靠东墙根下的棒栏子里,上面还盖着防雨的油布。红辣椒、大蒜排成一列,从房檐上成串的吊下来,红的红,白的白,分外好看。
西边的房檐上则是切好了的快要晾干的红薯干,房檐上吊着的是窝瓜干、南瓜干。
门前一棵柿子树,叶子都掉秃了,上面还挂着黄澄澄的大柿子。
青玉从私塾回来,一边喊着饿,一边把包甩进炕里,转身就往外跑。石氏叫住她:“你这丫头,才回来就往外跑,上哪儿去?”
青玉道:“我出去找点吃的。”
石氏这才放开她,不免数落她:“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别总一门心思就知道玩,连青璧都说要跟我学做饭,你这做老大的,倒不知道替爹娘分点忧?好歹你也学着点,也免得将来什么都不会,现学就迟了。”
青玉应声:“知道了,知道了,娘你就放心吧,将来我指定能给你挡济,现在你就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她一边说,一边爬上了颤悠悠的梯子,要去房顶上够红薯干。
“你就会说嘴吧,这话我可听你说了不只一遍了,你倒是做一件我看看,唉,你这孩子,当心点。”石氏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又是气,又是心疼,待要忙自己的去,还真是怕她一个不小心会摔下来,只得替她扶住了,指点道:“要上梯子,也得先把梯子放好,先伸手晃悠着试试,看看稳当了没有,你这个傻大胆……”
青玉够了两块,扶着梯子下来,吹了吹,一边搁在嘴里咬,一边道:“娘你要我做什么?”
石氏打算教青玉做饭,一步一步的讲解给她听。
她现在还小,身体力行还是有难度的,石氏说的多,做的也多,青玉基本不怎么动手,不过是让她大致在脑子里有个初步印象。
青玉倒也谦虚,一边听一边点头,模样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石氏心里颇有几分安慰,这个孩子还是挺听话,挺懂事的。
倒是想过把她当成小子家来养,将来也好招个姑爷,替她和沈四海养老送终,可是这几年看,青玉性子跳脱,是个在家待不住的,等到人大了,还不知道心多大呢,她这没说出口的心思也就慢慢淡了,且看看再说吧。
晚饭又是红薯玉米粥,炒的窝瓜干。青玉吃了两口,就觉得兴致索然。
石氏看她懒洋洋的,不禁问:“你怎么了?哪不舒服?我瞧着你最近吃饭越发少了,是不是在学堂太累了?”
青玉左手托腮,右手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叹了一口气道:“没有,就是不想吃。娘,这一到冬天,除了大白菜就是大萝卜,咱就不能换点新鲜样吃吗?这还没到冬天呢……吃一冬白菜萝卜,嘴里淡的都没味了,您真拿我当兔子养呢?”
原来是不爱吃。石氏稍放下心,替她把碗扶正,道:“我也想给你变着花样的炒,可冬天不比夏秋,满地都是茄子、豆角、黄瓜,也只有白菜萝卜好放,可不只能吃这两样……”
青玉张了张嘴,没作声。在私塾里,不只是她,几乎所有的孩子带的午饭中都没有了颜色。除了任舒啸。
她想好了,明天一定要跟他问问,他的菜怎么就那么鲜亮,那么翠绿呢?
任舒啸有点奇怪的看着青玉。
她的问题不奇怪,只不过没人像她这么直接大胆的问他罢了。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虽然还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可也都有了自尊,再说家里大人都会告诉一些小常识,比如旁人吃东西,不许瞧着别人的嘴,更不许吧唧嘴,做出一副馋相等等。
女孩儿的自尊都要格外的强烈些。任舒啸上了两三年学了,也不是没有女孩子,可是这么大无畏的敢问他的,青玉是头一个。
他想在她脸上看到那种羞耻的羞愧、羞惭。毕竟这不是别的,承认了她的家境不如人,又是自己私下里瞅着他人的饭碗,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他没看到这种他臆想中的羞惭。青玉大大方方的迎视着他审视的目光,眼神里只有清浅的疑惑和不解。那疑惑和不解是那样真实,一眼就能看得到底,绝对没有旁的意思,也绝对和馋挂不上钩。
这沈青玉。说她是个傻大姐吧,一点都不冤枉,她连最基本的与人交往的那种敏感都不具备,甚至说什么做什么,一点都不怕别人误会。
相反,只怕别人说什么难听的话,她也未必会往心里去。也许是她真够大度,不会计较,可是任舒啸更相信她是压根听不懂别人的冷嘲热讽背后的意义。
她太粗喇了。
换成别人,任舒啸早三言两语给推回去了。若是男孩子,除了大加嘲弄,还要拳脚相加。因为这份菜,看似琐碎微小,在他心里,却是个不可言说的隐痛。
只因为前面站着的是青玉,任舒啸尽力让自己淡然从容一些,道:“有一种东西,叫暖房,懂不?”
青玉不傻不笨,顾名思义,大致心里有了答案,便问:“你是说,这些菜是暖房里种出来的?太神奇了。”
她的声调中带了全身心的敬佩和感叹,好像任舒啸是发明暖房的人一样。
任舒啸嗯了一声就想走。他可没义务替青玉传道授业解惑。
青玉却还站在那自言自语:“你说那个什么暖房,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任舒啸停住,问:“你看这个做什么?”
青玉也不隐瞒,道:“看看暖房是怎么种出来菜的,我也好学学。”
任舒啸更奇怪了:“你学这个做什么?一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儿。”
青玉见他语气和表情里满满的都是对她的不屑,便哼一声,义正辞严的道:“小屁孩儿也是人,也要穿衣吃饭,我就不能学学么?再说我学会了也不只是为了我自己冬天能有新鲜可口的菜吃,要是能种出新鲜蔬菜来,所有人就都有口福了。”
026、解惑
026、解惑
忽然想起来,是最后几天爬新书榜了,尽管一直没爬上去,还是扯着嗓子喊两声:有没收藏的,有没投推荐票的没?
赶紧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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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舒啸不无纳罕的看着青玉。
她才启蒙,没学多少书,没认多少字呢,就算她过目能诵,也未必就知道那么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理,可她就能用最本善的一颗心来体察民间疾苦,知道以己度人,换取天下同龄人的笑颜。
说不感叹敬佩,那是假的。
不过他还是一副欠揍的模样,取笑道:“你一个人,凭你一家之力,能盖多少暖房?能种多少菜?能让多少人享这份口福?”
青玉怔了怔,随即道:“你也说了,是我一个人,一家之力,自然能恩泽多少就是多少。”
任舒啸哑口无言了。
青玉不是个多玲珑剔透的丫头。要是初时见面,听她几句话就会被她唬住,可是时间久了,就会发现她就是个虚张声势的大虫,稍微伸出手指头一点,她就应声而倒,露出了小白兔的本质。
她实在是个又傻又二又憨又直的傻丫头。
可她说话又是这么的直戳人心,就这么两句话,就好比得道老僧,当着满手人命的罗刹,念下咒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甩甩头,道:“不知道。”
青玉问:“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所问的,他一概不知道。
青玉更疑惑了:“我也没问什么啊?”
任舒啸道:“行了,别烦我了,没事我走了。”
青玉见他烦了,便笑眯眯的道:“没别的事了。”无视他的臭脸,还是好脾气的摆摆手:“回见。”
等到任舒啸走远了,青玉还是没回过味来,她并没有要求助任舒啸的意思,尽管似乎她很爱跟人张嘴,但她也知道暖房这事,不是简单易行的事,这实在是个稀罕物事,不要说依她阖家之力了,就算是全村的人,都未必见过暖房,更别提把这暖房付诸实践了。
隔了两天,晓陆忽然来问青玉:“那,那个,你,你……”
青玉耐心等他说。可是一连说了几个你,晓陆也没说出完整的话来。青玉便笑道:“我怎么啦?你这你你你的,只怕要你到明天也你不完……”
晓陆脸一红,道:“也不是,我是想问问,你可有需要帮忙的?”
奇怪了,青玉一头雾水的问:“为什么这么问,没有啊。”
晓陆脸更红了,道:“那你,你问任舒啸暖房的事……是不是……”他很想直言不讳的建议青玉,一个女孩子家,跟一个男孩子探讨吃的,是不太荣光的事,会让人看不起的。如果青玉真的,家里供不起了,他可以帮忙。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怕会把青玉说哭了。女孩子都面嫩,她其实也许并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相信,青玉是天底下最有骨气的女孩子,她不是会食嗟来之食的那种人,更别说她会主动跟人要什么东西了。
所以他委婉的道:“任舒啸的家里只有他和他娘……他娘,怎么说呢,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就是那种,不像是会种庄稼的人。所以,他家几乎没有什么收入,可是家里却源源不断总有人从远方送来吃的喝的用的……我想,他家也不容易,所以,你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帮,帮你。虽,虽然,我帮的不是很多……”
他很快就为自己打的包票脸红。他家比周围人家略好一些,可是爹长年不在家,只有娘拉扯着他们兄妹,日子并不是很从容,他还真是帮不了青玉多少。再者,娘会同意他帮一个外人?
青玉眨了眨眼睛,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他家为什么在大冬天的也有新鲜青菜,所以就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以为我觊觎他家的东西了?”
晓陆慌不迭的摇头:“不是,不是……”
青玉道:“就算是也没关系,我明白你是好意,是我说话太不讲究,活该让人误解。”青玉说的真诚,也是认真的在反思。娘常说她说话太多太快太直,她从不往心里去,她待人,一向是十二分的真十二分的好,却从不知道人心也是不一样的。并不是你待他好,他就会待你好,更不是他待他好了,他就会处处容忍,爱屋及乌。
晓陆却更急了,道:“我没有误解,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也是真心真意的想要帮你……你别误会……”
他急到极致,说话反倒流畅了起来,一双眼睛像是要冒火一样,紧盯着青玉,就差把自己心都掏给她看了。
青玉只是快人快嘴,快口快心,见晓陆这么当真这么计较,便笑道:“不是就不是,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过我真的不需要谁帮。这是你问我,我便答你,若是别人,我再也不答的,随便别人怎么看我,我问心无愧。”
晓陆便喏喏的道:“那,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打发走了晓陆,青玉并没有被误解的委屈,反倒是对任舒啸越发好奇起来。听晓陆的意思,他是没有爹的?
也不一定,没爹,怎么会有人给他家送那么多好东西?瞧他的通身打扮,衣料倒也不是太出奇,但是用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都令人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