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福和朱实宽都有些灰头土脸,心里也怨恨沈琪林。你说量哪块地不好,非得量这块?这块就是一个破山坡子地,啥都没有,也就是一年种点红薯,还能出产啥?种玉米、花生、豆子,因为没有水,都出产不了多少。
就算是量出来有多余的了,这块地也是没人要的。
这倒好,他们吃进去的还得给吐出来。
陈大娘做好了饭,走过来一是看热闹,二来是叫陈大爷陈勇吃饭的。听道沈琪林这么说,便笑着恭违道:“沈伯这话是正理,既是大家伙都张罗着要重新量地,就该公正公平,也省得年年因为这关界石打架,谁都说自己吃了亏。要我说,索性把各家各户的地都量一遍……”
朱实宽嫌她多嘴,道:“陈嫂子倒是好心,可也得有那许多人有那闲功夫才成。”
陈勇不欲多事,瞪一眼陈大娘,道:“行了行了,你一个女人家,叽叽喳喳啥,走了,回家。”不由分说,拉着陈大娘就走。
陈大娘一甩他的胳膊,嗔怪道:“我说的有错吗?咱们家北边的那块地,这才几年,关界石早都没影了,也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肠子的做贼心虚,占了便宜还卖乖……年年都说他家地少了,种的亏了,不把关界石立起来,倒好像咱们占了多大便宜一样……”
沈琪林恨恨的瞪了一眼陈勇,问:“你那块地旁边是谁家的?”
陈勇忙道:“沈伯,没有的事,都是女人家小心眼,嘴又碎,胡说八道呢。”那块地的旁边就是沈琪林的大儿子沈长贵家,他也是属于那种半奸不傻的人,可是小心眼儿忒多,年纪老大也是没能成家。
陈勇不敢惹事,只得息事宁人。见陈大娘要说话,忙暗里用劲掐了她一把。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不是惹祸上身吗?好端端的,干吗要扯到关界石上面?
沈琪林这才平息了一点怒气,道:“女人家,就得好生管着,不然一个家早晚都让女人们给败坏散了。”
陈大娘心里暗自回了一句:你家倒是想让女人败坏,先让你几个儿子说了媳妇再说吧。
039、害怕
039、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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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浅薄的云层里钻了出来,懒洋洋的撒下一片淡白的光。风小了,蕴酿了一夜的冷意慢慢的在整个世界里铺散开,带着黎明前特有的尖锐。
青玉打了个寒颤,离的石氏不远,睁着一双大眼,沉默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家的气压很低。
石氏自打从地里回来,就一言不发,难得的也没有唠叨。可是她脸上的神情很严肃,很冷厉,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不只如此,她的脸绷的极紧,好像每一颗细小的纹都忽然变的锐利、尖利、犀利,只要谁说一句话,她就会变成最有杀伤力的一柄剪刀,要把谁扎成一个血窟窿。
她的愤怒,她的悲绝,她的失望似乎已经到了一个顶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是引爆这座火山的引子。
青璧还没回来,沈四海也就不知所踪。
石氏继续做饭,可看上去却心不在焉的。水都烧开了,菜还没切。她忙着切菜,一不小心,就切到了手,鲜血横流,看的青玉一闭眼。
可石氏却连眉头都没皱,也一声都没吭,随意的用冷水冲了冲,接着切菜。好歹她的眼神有了点专注的意思,不像刚才那样木讷呆滞了。
好不容易做好了一锅面条,石氏却仍然呆呆的坐在灶膛一边,火都要烧到她脚底了。
青玉小声的叫了一声“娘”。石氏回头,紧皱着眉头看她一眼,问:“什么?”然后把烧火棍随手一扔,道:“哦,你饿了吧,我去盛饭。”
青玉一下子抢上前,手臂扑住石氏的胳膊,颤声道:“娘,火,火都要烧出来了。”她其实很想说:“娘,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别这样行不行?”
石氏这个深受打击的样子让青玉很害怕。
可到了还是没说出口,眼看着脚底下的火苗吞吐着火焰直朝着石氏的裤角而去,青玉只来得及尖叫了一声:“火——”
石氏还是呆望着青玉,她说的是什么,石氏是一点都没听进去。裤角燎着了,火烫的感觉从脚腕传到大脑,糊焦味直冲鼻子,石氏才猛然惊醒过来。
伸手就是好一顿忽闪,总算火势不旺,冬天穿的又厚,把火扑灭了再看,就只把外裤的裤角烧了一块。
青玉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拽着石氏的衣角,道:“娘,你到底怎么了吗?”
石氏呆呆的看着被烧的一塌糊涂的裤角,不耐烦的推开青玉:“我没事,你哭什么?还不快点去吃饭。”
青玉退到一边,连眼泪都不敢流了。她看着这样的石氏,就觉得心口堵的严实,不仅气喘不上来,就连眼睛都是涩的。
好像这个家已经被埋进了废墟,一片晦暗,连点点光明都没有了。由石氏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预示着这是一个绝望的世界。
青玉怔了半天,总算慢慢的恢复起来。她不能总这么守着娘,也不能全然指望娘。她必须得动起来,起码得让这个家有点活分气,不然太死气沉沉的了,她难受。
平时虽然做的活不多,但看的多,学着石氏的样子,把小八仙桌摆上。
往炕上搬着实有点困难,她索性偷懒就事,放到了堂屋地上。又把碗筷都摆上,小心翼翼的盛好了饭。
到这会,她才开始有点能体会平时石氏的感受了:爹怎么还不回来?
这份等待,莫名的让人心焦、心急。
平时,石氏强势唠叨惯了,青玉虽不真的这么认为,但总觉得,这个家好像就是石氏一个人在撑着,大事小情,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干的,沈四海就是个打下手的。还是个不称职的打下手的。他总是被石氏呼来喝去,百般挑剔。
可有可无,总之作用不大。
要不然他怎么从来不回嘴呢?不只是身为大男人,不跟女人计较,而是确实心虚。
可男人就是男人,一个家,女人再能干,男人再不能干,也是离不了男人的。就像现在,石氏猛的一撂挑子,这个家就垮了一半,但沈四海不在家,那另一半也就塌了。
青玉张望着小院门口,迫切的希望能看见沈四海那不算高大的影子。到了这会,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他身上。
就在青玉等的饭都凉了,等的她浑身一片冰冷,等的她也心浮气躁的时候,院门口响起了跑步声。青玉猛的站起身,眼睛直直的盯着门口。
跑进来的是个小小的身影:青璧。
青玉踩着门槛,急慌慌的问:“爹呢?你到底找着了没有?”
青璧道:“找着了,娘呢?”
青玉松了口气,问:“爹怎么没回家?娘在屋里呢。”
青璧没理她的话碴,掀了帘子进了东屋,果然见石氏低头呆坐着,便上前道:“娘,你快去瞅瞅吧,我爹跟人吵起来了。”
石氏就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整个人都突的振奋起来,猛的起身下了炕,道:“你爹在哪呢?还在咱们的红薯地吗?”
一边说一边就往外跑,青璧追出来,道:“娘,不在红薯地,在东山坡呢。”
石氏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人已经蹬蹬蹬的出了院子。
青玉看着青璧,道:“怎,怎么吵起来的?爹没事吧?”
青璧的小脸上透着黯淡的光,在青玉看来,除了这张脸小了点,剩下的表情、神色,几乎和刚才的石氏一模一样。她的心有点紧,摇晃着青璧道:“你倒是说话啊?”
青玉甩开她的手,转身回了屋,坐在小板凳上,微微伏下腰,两个小胳膊放在膝盖上,顺势托着两腮,闷声闷气的道:“不知道。”
青玉有些气急,白了她一眼,道:“不知道你慌里慌张的做什么?难不成天还能塌?”
青璧忽然就看了青玉一眼,脸上露出了极其的不屑,好像在说:你懂什么呀?青玉被看的恼羞成怒,道:“有话就说,别跟我这掉脸子。”
青璧只凉凉的道:“想知道就自己瞧去。”
“我——”青玉被青璧一激,愤然道:“去就去你当我不敢么?”
青璧只径自低下头出神,补了一句:“去了又抵什么用?”
040、无用
040、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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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脚底下不那么松软的土地,青玉还有些愤愤的想:青璧凭什么这么说我?她凭什么这么说我?
可是这句话就跟有了回音一样,在她的心里一遍遍的回响:去了又抵什么用?
回响的遍数多了,青玉也不禁怀疑起来。是啊,她去了抵什么用?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女孩子。
她十分烦躁。别说她现在年纪太小,往人群里一站,就跟一截没长成的玉米秸一样,又瘦又细,没什么力气,压根对人造不成一点影响和威胁。
她现在很明白,爹和娘一定是陷入了最无助的状态。她希望自己可以站到他们身后,为这个家尽一份力量。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她有这么强烈的欲望。她想自己变的高高大大,神气十足,力大无比,能量无限。
因为,她不愿意看到娘脸上那样悲恸以及愤怒以及绝望以及无助的神色。她也不愿意看到青璧那愤然的颓然。
还没有看到爹呢。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表现。可是一想到青璧说爹跟人吵起来了,青玉就觉得头嗡嗡的作响,好像是一团乱麻搅在了一块。
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活了小半辈子,从来就没跟人红过脸,别说吵架了,就是平时跟人说话,那声调就从来没有挑高了过。
不说争论琐事,就是谈兴正浓,提起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但凡有人抢在他前头了,他立刻就闭嘴。有人声音高了,他也不过勉强撑着低沉的声音,略微说两句就罢了。
可现在,他跟人吵起来了。青玉实在想像不出,沈四海这会儿是个什么形象。但她已经隐隐的意识到,在土地的这个问题上,是真正触到了沈家的筋骨,触到了沈四海的逆鳞。能让这么一个好脾气的老实人生气、愤怒、吵嘴,可见这是一个多么大的问题。
青玉正走神呢,就听见了高声大嚷。
还不只一个,是许多人,其中夹杂着石氏尖利却并不高吭的声音。这混杂在一起的声音里传达着许多种情绪,青玉纵然分辩不明,却也知道,哪些人是站在一起的,沈四海和石氏就是孤军奋战、显然落于下风的两个。
青玉紧跑了几步,上了斜坡,直到看见自家地里站着一群人。她睁大眼睛,焦急的搜索着沈四海和石氏的身影。
看见了。
沈四福、沈四富、朱实宽和几个村里的堂叔们正围着沈四海呢。各个面孔涨的通红,口溅唾沫星子,你一句,我一句,都比沈四海的嗓门要大,盖的他的声音像是被压在最下面人的呻吟。
是那样的无力。
石氏站在沈四海的身边,只对着沈四富一个人吵。她平时发脾气,和沈四海吵架时的形象,在青玉看来很是泼辣,令人看着害怕,可是在这会儿,只显得她那么瘦弱,那么单薄。
这都不算,惟有沈四海让青玉觉得更为触目惊心。那原本不易动怒的脸,此时亦是通红,他的声音低沉,却因为声嘶力竭而带了点嘶哑。他并不是想要在气势或是声调上压过谁,而仅仅是想要陈述清楚他的想法,他的道理。
青玉拖着步子回家,开始时很慢,到最后越走越快,甚至是小跑着进了家门。青璧受惊,猛的抬头,见是她,脸上不禁闪过一抹失望,随即又闪过希望,问:“怎么样了?”
青玉的脸上因为小跑而掩盖了刚才的苍白,心跳的怦怦的,血流在急速运转,因此她要喘息一会才道:“吵着呢。”
青璧脸上闪过一抹担忧,终是没说什么。青玉不服气,她最恨的就是青璧这样的懂事和了解。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这让青玉尤其觉得挫败。
可挫败之余,她又觉得不甘心。她觉得,虽然她和青璧都知道她们两个帮不上大人的忙,去与不去都是于事无补,可毕竟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青璧只知道逃避,而她,则绝不。她现在小,但她总会长大的,总有一天,她要让爹娘扬眉吐气,不再任人拿捏,不再任人欺负。
青玉猛的道:“吃饭,青璧。”
青璧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想吃。”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想着吃饭?
青玉却近乎粗暴的道:“不想吃也得吃,我告诉你,别人等的就是要看咱们家笑话,知道咱们家就两个女孩儿,挨了欺负就只知道哭哭啼啼,跟天塌下来一样。可我们偏不。”
青璧不由的抬头瞪大眼。
青玉道:“我们还小呢,可我们总有长大的那一天,现在我们帮不上爹娘的大忙,但我们总能帮上点小忙。现在,不做爹娘的拖累就是帮忙。吃饭,吃的饱饱的,别让爹娘担心外面的事,回家来还要担心咱们俩没吃饱肚子,跟着担惊受怕……”
不等青璧回应,青玉已经坐到了小桌跟前,摸着碗里的汤面都凉了,转过身道:“我把饭热热。”
青璧也就跟过来。两人一个管锅,一个管灶,倒也点着了火。青玉个子略高些,便学着石氏的模样涮了锅,把汤面重新热了热。盛出了她和青璧的,还把剩下的汤面都放进小盆里。
就着刚才的火,烧了一锅热水,把小盆坐进锅中的热水里,起到了短时间的保温作用。
小姐俩这才坐下吃饭。
青璧一边吃,一边问青玉:“姐,你说……爹和娘会不会吃亏啊?”
青玉道:“能守得住就守,守不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爹不是成天说吃亏是福吗?”
吃亏是福?那还不是爹软弱的借口?青璧叹了口气,不无指责嗔怪的道:“也就你,整天没心没肺的。”可随即又深感无力的羞愧。这一家子都是软弱的人,不找借口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是想守,也得守得住才成。撒泼耍赖未必不是一种手段,可也得学的有样是样才成。
青玉哼哼了两声,道:“没心没肺也是一种境界,成天跟你似的,满腹心事,多愁善感,又能抵什么用?”
041、心性(一)
041、心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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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了,第二天又升起。日子一天天的如同流水般浸过手指,除了留下一点凉凉的痕迹,就又匆匆的头也不回的向前。
青玉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踢毽子,青璧帮她数着数,等到毽子落地,就轮到青璧踢,青玉替她数数,两姐妹看看谁踢的最多。
石氏缕了下头发,朝着院子里的两个女儿望了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闭了嘴,把碗筷摆上了桌子,盛好了饭,又把锅上灶下都整理利落了,这才道:“青玉、青璧,吃饭了。”
青玉应了一声:“喛,来了。”
青璧正踢在兴头呢,被这么一打断,一个没踢准,毽子就歪歪扭扭的落了地,她不甘心的去抢着接,还是没接着。
青玉笑道:“你输了,照我差着好几十个呢。不玩了,我要去吃饭了。”
青璧不甘心,拉住她道:“你站住,还没比完呢。”
青玉促狭的笑道:“输了就是输了,再比也没用,想要赢我,你再等几年吧。”
青璧被她的轻慢态度逼急了,道:“谁说我输了,还没比完呢,这会你就说这大话也太早了点,快点,轮到你踢了。”说着就把毽子扔了过来。
青玉伸手接住,就势理了理毽子上的花色鸡毛,啧啧叹道:“小脾气吧,我偏不比,娘叫咱们吃饭呢。”说着竟然把毽子往兜里一揣,掉头就往屋里走,背挺的直直的,还特意仰着头,就跟得意的小公鸡差不多了。
青璧从后面追上来,就抓青玉:“你站住,真讨厌,每次你都耍赖……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听着身后有脚步响,青玉便撒腿跑起来,一边跑还一边逗弄青璧:“你抓我啊,你抓我啊,你不跟我玩,我还不稀罕跟你玩呢。”
青璧要追也追不上,要抓也抓不住,气的在原地跺脚,眼泪都涌出来了,恨恨的朝着青玉的背影道:“你等着——哼”
青玉早一溜烟跑到屋里去了。
石氏见她风风火火的闯进来,踢翻了小马扎,撞到了饭桌,碰的碗上的筷子哗啦啦落地,再也忍不入心头一怒火,嗔怪的道:“你这孩子,倒是仔细点,多大的人了……一年比一年大,却不见长点出息,怎么还这么毛糙糙的……”
青玉笑笑道:“知道了,娘,我过了年都七岁,再过年就八岁了……”
“贫嘴。”石氏倒又没了脾气,伸手点了点青玉的脑袋,道:“也不知道你这性子到底随了谁,没心没肺倒也罢了,偏生是个爱说的,嘴就跟抹了油似的,还没那么扎人心的,就是故意都没有扎的这么准的。”
青玉吃痛,歪头躲了,道:“那还能随谁,不是你就是我爹呗,横竖我是你们两的闺女,再不好也是你们两的错,跟我可没关系。”
石氏啐她,道:“越说越没好话,你这丫头……”一回头看青璧也进了门,却是谁都不看,挺着胸就往西屋走,掀起的帘子重重的落下,忽闪的灶灰都飞起来了。
青玉一努嘴,指着青璧的背影对石氏道:“娘,该不会是她的性子随了您吧?您瞅瞅,这好模端样的,谁又惹着她了?又掉小脸子,得,这又是不吃饭了。”
这话说的石氏二目圆瞪,可是青玉连说带笑,一脸的鄙薄,石氏也没办法,嗔她道:“吃你的吧,还说嘴,肯定是你又气着她了吧。”
“娘你就会偏心,我怎么就气着她了?她气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向着我呢?就是天生这样格色人……”回头又呵笑着补了一句道:“我可没说您啊。”
石氏倒也没生气,只把碗推到青玉面前道:“吃你的吧,就你话这么多……一龙九种,各个不同,更何况是人呢?”虽是这么说,却还是低声道:“青璧的性子,是随了你小姑了。才生了青璧,第二天她就来给踩生……”
石氏嘴里说的这位小姑就是沈秀莲。
青玉知道石氏一向不喜欢小姑,便岔开话题,睁大眼睛问:“娘,什么叫踩生啊。”
石氏知道青玉的小心机,也不挑破,只微微一笑道:“就是村子里这么个说法,说是孩子出生后,见到的第一个除爹娘以外的人是谁,将来长大了性子就随谁。”
青玉撇了下嘴,道:“难怪。对了,娘,谁给我踩的生啊?”说着话就带了点骄矜:“您看多,性子又温和,又宽容,又大度,总之处处都讨人喜欢……”
石氏笑起来,还不曾说话,就见门帘一挑,青璧跳出来道:“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就知道你处处比着我,说我小性儿、心地窄,格色,总之处处不如你呗?”
青玉无辜的道:“娘你听听,我说她什么了她就这么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石氏息事宁人的道:“行了行了,青璧还小呢,你是做姐姐的,跟她一般见识做什么。”又忙扯着青璧:“快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你也是,一个是你姐,说你两句就说你两句呗,见天的自己生闷气做什么?多大点儿事?以后,不管是家里家外,你们姐妹都要互相扶持呢……”
青玉就乖巧的道:“是,我知道了,娘,以后我多让着青璧就是了。”私底下却朝着青璧做了个鬼脸。
青璧也没好脸色,在石氏的手里挣着,道:“我不吃,不想吃,我以后也不用她让,更不用她扶持。”甩手就往屋里跑。
别说以后,就是现在也一样,各人是各人,等到将来,更是各人是各人,用她让么?
气的石氏骂道:“你这牛性子,好好的又说不吃饭就不吃饭,你拿这要挟我呢?爱吃不吃,不吃也饿不着我。”
青玉拉着石氏道:“行了,娘,你也别叨叨了,一会儿她饿了自然就找吃的了。您快吃吧,我爹呢?”
“你爹准又出去转了呗。”石氏坐下来道:“算了,不等他了。”正说着呢,沈四海已经进了院子,石氏起身招呼他,没等他洗完手,已经不知道又唠叨了几千句。
沈四海坐下来,拿起筷子道:“秀莲两口子来了。”
042、心性(二)
042、心性(二)
小姑子来了?
石氏也坐下来,手里还端着碗,淡然的道:“来就来呗,你去老爷子那了?”
“没。”沈四海只唔了一声,就没再往下说。
石氏习惯了问他十句,他只回答一句,便又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路上碰见的。”这回沈四海总算说了一句囫囵话。
石氏也就没再说什么。沈秀荣心高气傲,人生的又白,说不上多漂亮,勉强占得住清秀,但她爱打扮,性格又跳脱,当年说亲的时候可是好生挑剔了一回,嫁了个现在这个做点小生意的姑爷——陈病己。
石氏对当年的往事虽然记的牢,但毕竟时过境迁,如今孩子都大了,连沈秀莲都生了两个儿子,如今见面也知道规矩的叫声“大嫂”,石氏也就不跟她计较从前的事。
小时候混蛋,长大了不混蛋的大有人在,当然,小时候混蛋,大了更混蛋的也不是没有。只要彼此相安无事,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谁管她在婆家是不是继续放刁耍赖呢。
不过一想到沈秀莲的作派,石氏还是忍不住要在心里腹诽两句。这个姑爷也是,叫什么名儿不好,叫病己。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招病吗?
说实话,对于陈病己,石氏是见过数面的,举止作派都很大方,人也会说话,长的也一表人材,配沈秀莲来说也算得上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不过没怎么共过事。听说脾气倒是好的。
沈秀莲是沈家老闺女,被沈老太惯宠的没边没沿。又因为石氏这个大嫂过门早,上下衣食都料理的无比妥贴。
就算是后来分了家,一大家子的棉衣也都是石氏替她们做的。
沈秀莲毕竟还说过一句实话:“从打嫂子过门,我是穿上时新样式的棉裤了。”石氏并不是手最巧的,但胜在年轻,人又利索、聪明,若非没有时间,她是很能静下心来做衣服的。饶是如此,有些时新样式,还是看过就自己能摸索着做出来。
直接后果就导致了沈秀莲好吃懒做。临嫁人了,还什么都不会,更别说女红、针线,以及厨房里这一套活儿了。
嫁到婆家,陈家虽也是小门小户,陈病己却是长子,成了亲没几天就分家单过。分了家有分家的好处,那就是自由,可坏处就是没人给他们做饭。
沈秀莲初下厨房,什么事都摸不着门道,陈病己难免颇有微词,据说有一次两人吵嘴呛呛的急眼了,沈秀莲当即就把盆里的面都摔到了墙上。
据说陈病己一声没吭,自己接手过来就把面和好了做了饭出来。
石氏曾经当作笑谈跟沈四海比方:“我说秀莲倒是好福气的,要不怎么说什么人什么命呢?她不能干没关系,嫁个又能赚钱又会做饭的能干男人……”
石氏想不酸都不行,可反过来想,自己嫁了沈四海,那是命,想那些有的没的也没用。便在心里叹了口气,低下头吃饭。
青玉却抬起脸来问道:“咦,我小姑姑来了?那今天中午祖父家应该有好吃的。”
沈四海没什么反应。家里的小事琐事,他一概不管。倒不是他撒手,而是在他之前,石氏早就开口了。她一瞪青玉:“不许乱跑,乖乖的在家待着,有好吃的又怎么样?也不是专门给你吃的?”
“我就一说,您一听不就成了?”青玉没好气的还了一句。
这回青璧倒幸灾乐祸起来,在屋里说了一句:“娘就一说,你也就一听不成?还是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一听说有好吃的就屁股底下长针,又坐不住了。”
石氏忍俊不禁,就连沈四海都停了筷子,望向屋里,问:“青璧怎么还不吃饭?”
青玉道:“她多有骨气啊,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青璧反倒走出来,道:“我爱吃就吃,你管不着?”
青玉哼了一声,道:“谁愿意管你似的。”
石氏忙道:“行了,都赶紧吃饭,谁再吵吵看我不打她。吃饭还堵不上你们的嘴。”一拉青璧,把她按坐在小板凳上,道:“快吃饭。”
青玉放下碗,歪着看着石氏,道:“娘,我一会儿去祖母那儿玩成不成?”
石氏还要说话,沈四海道:“你要去,一会儿跟我去吧。”
石氏和青璧都是一怔,还从没听见过沈四海主动揽过什么事,今儿这是怎么了?石氏便问:“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沈四海摇摇头,掠过青玉和青璧,对石氏道:“回头再说吧。”
石氏也就明白,想来是有些话,不好当着这小姐俩儿的面说。一时大家都吃完了,石氏收拾着碗筷,问青璧:“你不跟你爹、你姐姐一块儿玩去?”
“不去。”青璧答的倒痛快。
石氏叹口气,道:“这又是怎么了?”这孩子,满肚子都是心事,也不知道哪句话就触了她的逆鳞,动不动她就生气。
青璧倒没瞒着石氏,道:“就上一回,我大姑来的时候,本来都说好了叫我在那儿吃饭,结果我大姑脸子一沉,我八叔就把我给抱出来了……”
石氏似笑非笑的看一眼青璧,道:“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难为你记的倒清楚。过去了就过去了,你那会儿小,倒不一定是舍不得,不过是怕你在桌上捣乱,弄的盘碗碟子,再打一个两个的,菜汤再洒的哪哪都是,谁耐烦在那哄你?”
这孩子倒好,这还是五月端午的时候大姑子沈秀芹来的时候的事,眼瞅着大半年了,青璧还记的这么清这么深,跟结了仇一样,这孩子这样小的心缝儿,将来可怎么好啊?
青玉倒是宽弘大度,可那性子就跟她爹一样,是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辜负天下人的,将来定然少不了吃亏,但像青璧这样……将来也是个问题。
要是两个孩子的性子能匀和一点就好了。
石氏正沉吟呢,忽听青璧问:“娘,村子里量地那事,到底怎么说的?我爹去祖父那,是为了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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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越来越发现,俺儿子跟俺小时候的性子是一模一样的,敏感的不得了。
043、印象
043、印象
青玉不是头一回见这位小姑夫了,可是再见到陈病己,还是触动很深。陈病己的年纪要比沈四河年轻的多,也就是十七八的年纪,生的也没什么出奇,也就是一双不大的眼睛,略为偏瘦的脸,不太高的个子。可是偏偏就有一种气质,让人一打眼就能注意到,不能忽视。
他家里也是乡村里种地的,只不过他自己不喜欢,就鼓捣着做点小生意,一来二去,倒是做的有声有色。
想来是因为常在城里走动的缘故,再加上临近过年,携儿妻女,来看望岳父、母,他的衣着就要鲜亮、整洁的多,尤其是脚上一双靴子,更是簇新的,显然没怎么下过地。
跟沈四海一比,就把沈四海比进了泥地里。
青玉跟在沈四海后面,自然沈四河、陈病己要先站起向同他问好见礼,这才轮到她给长辈们问好。
陈病己拿出一包糖,道:“青璧没来吗?这有一袋糖,你拿回去跟妹妹一块吃吧。”
青玉并没急着接,只看一眼沈四海。按道理,应该是沈四海要和陈病己面上谦逊一番,最后以一句“既是你姑父给你的,你就接着吧,还不谢过姑父”来收尾。
可是沈四海明显心事重重,竟是没有接话碴的意思,只是朝着坐在炕上的沈老太爷,低声说了些什么。
青玉便自己站起身,大大方方的道:“让姑父破费了,留着给弟、妹们吃吧。”
陈病己倒笑起来,夸道:“青玉人小,倒是会说话,青芒那里也有了,不用你惦记,你那两个弟弟平时也不少吃,你甭管他们,这是姑父给你和青璧的,快收起来吧。”
青玉这才道了谢,将糖收了起来。
陈病己转头跟沈四海说话:“大嫂呢,怎么没来?我记得青璧也该五岁了吧?挺高的了吧?”
沈四海便唔了一声,道:“嗯,是啊。”
陈病己又看着青玉,道:“青玉是长成大姑娘了,言谈举止,到处都透着大气,不愧是大哥教育出来的,大哥好福气啊。”
若石氏在,肯定要还上一句嘴:好福气?到底是有两个女儿的好福气,还是像他这样有两个儿子的好福气?
不过沈四海一向是不计较这些的,并没说话。沈四河便笑道:“这才哪到哪儿?青玉秋天里就入学了,又背的好诗,又写的好字,阖村里谁不夸她?”
陈病己道:“哦,原来这样啊?那可是真有出息……”转身青玉,道:“好好学吧,给你爹娘争口气。”
青玉很快就从屋子里退了出来。一则是要见过小姑姑沈秀莲,再则这屋里都是男人,想来就是有事要商议,青玉再不懂事,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其实要是从前,她也未必就懂,赖着也就赖着了,只是经过量地争吵那件事后,在她心里始终是留下了一点烙印。
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小小的心灵里,已经有了一种惶恐。面对突然间陌生的爹娘,面对突然间他们那么无措的表现,让青玉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不再那么单纯、温暖。
她竭力的想要抹掉那天的事,不想让它在自己心上留下什么痕迹,但虽着年纪渐渐长大,她也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什么。
沈青莲正跟龚氏一边说话一边择菜,青芒在一旁咬着手指头,眼睁睁的看着碗里的肉。那肉是生的,才洗了切成了细碎长条,又在表层洒了一层淀粉,就等着下锅炒了。
青玉给她二人行了礼,沈秀莲便上下打量了一回青玉,问道:“你母亲呢?怎么还没过来?”
她这话里就有两层含义了。知道自己来,这做大嫂的还不早些过来。难道还要等着饭菜都做好了,再去请这位大嫂不成?天底下便宜都这么好占的?光吃不干活?
另一层意思就是表面上的亲切问候了。
青玉搬了小板凳坐下来,道:“我娘收拾屋子呢,这会儿也该来了。”
沈秀莲对石氏有意见,对青玉倒没有,一边择菜,一边问她在学堂里的事。她当年也是上过私塾的,倒是还记着些,便带了点查考的意思,道:“听说你会背好多了,背来听听。”
青玉也就不客气,坐正了身子,咳嗽了一声,从三字经开始背起,一直背到弟子规。沈秀莲见她人虽小,却也正正经经,字正腔圆,有模有样,也觉得好顽,脸上含笑,一时听住了。
龚氏却忽然一声喝道:“你这馋嘴的小崽子,还不吐出来,这是你能吃的吗?”
青玉被打断,便停下来望向青芒。就见龚氏正捏着青芒的嘴巴,声色俱厉的喝斥着。沈秀莲问道:“吃什么了,这是?嫂子你也是,又不差她这一口,她想吃就让她吃吧。”
青芒见有人替她说话,便放声大哭了起来。
龚氏照着青芒的后背就是啪啪两下子,喝道:“你还敢哭,你倒是有理了?看我不擂死你这馋嘴的小兔崽子。”一头说,一头道:“吃什么不好,非得吃它,这肉可还生着呢。”
沈秀莲笑道:“哟,这还真是的,生肉有什么好吃的?好了,青芒,不哭了不哭了,你再哭就该把小dd吵醒了。”
就见青玉一伸手,手心里有一片麻糖,道:“青芒,吃糖吧,这可比你刚才吃的肉好吃多了。”青芒终是抽抽噎噎的止了哭,接过了青玉手心里的麻糖。
龚氏便道:“青玉,你带着青芒去外边玩会,在这屋里,一则狭窄,二来竟跟着添乱了。”
青玉也就痛痛快快的应了一声,起身牵起青芒的手,道:“走了,跟姐姐出去玩。”
两姐妹出去了,沈秀莲道:“青玉倒挺像个大姐样儿的,你也是,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劲。”
龚氏咳了一声,道:“我要计较,什么时候不好,难道还非得当着你的面?这不是话赶话到这了吗?她样样都好,就只一样儿,我是最烦的……”
沈秀莲正要问是什么,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石氏的声音传过来:“青玉,你带着妹妹们在院子里玩吧,别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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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好人
044、好人
天黑下来,又起了风,吹着院门口南上坎的树,簌簌的响,那残留在枝头上的树叶哗哗啦啦的声音响成一片,好像就在墙根下一样清晰。
屋子里透风的凉,炕倒是热乎,青玉翻了个身,招呼青璧:“睡着了吗?”
青璧嗯了一声。
青玉气笑道:“嗯什么嗯?睡着了还会出声儿吗?没睡着你嗯什么?”
青璧没动,仰面朝天的躺着,瞪着房顶,问:“说。”
“睡不着,跟你说说话。你听,爹娘也没睡着呢。”果然,东屋里喁喁的说话声,虽是极力压低,两姐妹还是能听着,只不过听不清。
青璧没什么兴致的问:“想说什么?”
青玉往青璧跟前凑了凑,道:“你去的晚,没赶上,小姑父给了我一包上好的麻糖呢,我还留了两块,明儿你一早吃。”
青璧还是没什么兴致,只侧过头来扫了一眼青玉,道:“一包麻糖就把你收买了?你是没瞧见青芒得的糖吧?”
青玉正一头雾水呢,反驳道:“什么收买不收买,你这丫头竟混说,青芒的糖怎么了?”
青璧小大人般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小姑父给你一包糖,你就在心里说,他可真是个好人啊。”
“去。”青玉啐她一口,道:“我是就事论事,就人论人,从前小,不记事,现在看来,这几个姑父里,就小姑父最有本事,最有出息。”
青璧没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默了一会才道:“青芒的糖不是麻糖,是那种花花绿绿的,有包装的那种。”
“哦。”青玉无意识的嗯了一声,道:“她小嘛。”
青璧在被窝里抽了抽鼻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孩子的世界,跟大人的世界是不同的。”
青玉忍不住笑出声,道:“当然不一样了,小孩子眼睛里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大人们却是想要什么才去看什么。”
青璧倒奇怪的看了一眼青玉,似乎很诧异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青玉接着又来了一句:“比如说我就只看到麻糖了。”
青璧嫌弃的瞪青玉一眼,道:“你真糊涂,糖不一样,说明小姑父对八叔和爹的态度也不一样嘛。”
青玉伸了伸舌头,想说青璧心眼忒多了,到底忍住,道:“小姑姑跟八婶原本感情就好,小姑父与八叔年纪相近,就是两家走的近一点也正常的嘛。都说长兄如父,你没瞧着八叔和小姑姑在爹跟前还是有些怵的?”
这青玉倒赞同,道:“那倒是,他们走的远近,我是不关心。”
“不关心你盯着人家的糖干吗?娘不是说过,别人吃东西的时候不许瞧不许要的。”青玉难得教训青璧一回,一板一眼,很有点气势。
青璧不屑的戚了一声,道:“别说是糖了,就是再金贵的东西,我也不稀罕。别人给的有什么稀奇,将来我要自己赚,那样吃着拿着才理直气壮呢。”
青玉嗤嗤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最有骨气,不过咱还小呢,别想那么多啊?等你大了再树这种雄心壮志也不晚。”
一说话就要被青玉取笑,青璧着实恼怒,不过也不好和她争吵什么,便道:“你跟爹在屋里说话,听没听见他们在一起说什么?”
“没有,我就坐了坐就被打发出来了,大人要说话,嫌我碍事呗。”
青璧便不再说话了,半天才喃喃了一句:“我真觉得,爹娘活的太辛苦了。”
“那怎么了,旁人家不也这样过吗?”青玉不以为然:“你就是太消极了,凡事都往坏的一面想,要是整天这么想,日子哪还有盼头啊?今天过了,就是今天的,明天的,就等明天来了再面对,你从今天就开始发愁明天怎么过,过去的都过去了你还在感叹过的多么艰难,不是没事吃饱了撑的吗?爹说过这叫什么来着?对了,杞人忧天。”
青璧没好气的道:“你懂什么呀?”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不理青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