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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忆若清风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8

“什么?”他一听,面色即刻沉了下来,咚咚咚,紧跟着心也狂跳起来。

“朕说要是你美过舞姬,朕就封你为男皇妃,以娈童的身份留在宫中来伺候朕,卫美人你说好不好啊,哈哈哈……”戏谑的嗓音再次响彻大殿。

额间的冷汗顺着刘海的发丝一点一点滑落,手指冰凉到无触感,他不言不语,只是紧咬牙关努力不让自己露了心声。

“即是双方比较,输赢就不只是单方面的要求了。”见他吭声,说话之人把视线转到舞姬身上,他指着环肥燕瘦的舞姬们说道:“不如这样吧,这些舞姬们上过妆,待你也上过妆之后,如果你比她们美,朕就把她们全部杀掉;反之你则接受朕的封赏,这样是不是又刺激又好玩啊?”

啪嗒,吓得花容失色的舞姬们纷纷抛了手中的托盘而跪地求饶,制作精美的瓷质胭脂盒翻落在地碎裂开来,各色胭脂洒了一地。

点点胭脂的脂墨甩落到他已经僵直的面孔上,未凝结的继续滑落,带过深色的胭脂痕,就像鲜血滴落在白雪上那样的触目惊心和刺眼……

见到那些鲜艳的红,他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一瞬间脑袋犹如钝击,他似乎嗅到了空中弥散着的血腥味道,似乎听到了刀剑互砍的蜂鸣声,甚至还看得到被鲜血浸红了的雪地,在那个错乱了时间和真实的空间中,死亡的节奏安静地犹如空气,他家侍卫和身首分离的父亲在雪白血红交织出的画面中显得尤为突兀和刺眼。

刀起人头落,一片巨大的阴影挡在他面前,背着阳光的一席青衣人影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是谁?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去给卫世子上妆,不然朕就立即砍了你们。”

低沉的声音自那人的胸腔传来,也同时穿透他的身体,分不清此时彼时的他机械地抬起头来看说话之人,这一抬头他才清楚地看见了那人的容貌,一张年轻的脸,狭长的眉,立体的棱角,消瘦的骨架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那一双阴鸷的眼最让人震惊。

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刺客,而是当今皇上。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皇极殿,而不是数日前父亲丧命的城外。

抽泣的声音和脚步移动的声音不断传来,他意识到惊恐的舞姬们正在朝自己靠近,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杀害他父亲的凶手还没有找到,如若此时沦为皇帝手中的玩物,他的未来、父亲的仇、卫氏一族的振兴都将无疾而终。

思忖着,他的视线被地上碎裂的瓷片所吸引,看着染上胭脂的瓷片,他在颤抖中轻轻地笑了出来,笑着的同时也做出了一个决定,在舞姬们靠近他之前他冰凉的手指率先抓起了地上一片碎裂的瓷片,当他紧握住同样毫无温度的锋利瓷片之时,他笑着对皇帝说道:“皇上,如果只是这张脸惹得祸,臣甘愿自毁之。”

说罢,他把那沾满胭脂色的锋利瓷片刺进自己的额头,豆大的血珠冒了出来,瓷片从左眉梢斜划至眉角,刃过留痕,顿时眉梢处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如泉涌,喷涌而出的鲜血一下子就染红了他的半边脸颊,滑落的血滴淌过他微弯的嘴角,在一片血色之下,他笑得从容而又肆意。

“原来这疤痕是自己亲手造成的呢。”陷在回忆里,卫兰陵不禁自嘲。

见卫兰陵盯着镜子久久不语,茗拍拍他的脑袋,“你又在想什

么心思呢?”

外来的声响打破了卫兰陵的思绪,没有停顿,他很快醒过神来,“没有,你可以开始了。”语毕,他再次闭上双眼。

看着镜中映出的脸,茗的嘴角不自觉地弯出了一个弧度,没想心思骗谁呢,明明眼角产生了微微的动漾,不过不要紧,反正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一定会把他的秘密全部挖掘出来的,呵呵。

束发、研磨脂粉,搁笔、摆针,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茗执笔点了点胭脂盘中的胭脂,当沾了胭脂的毛笔落在卫兰陵眉间之际,茗突然顿住了手,“如果你不喜欢梅花,我可以换一种。”自见到他第一眼起,他心底就认定了他是适合梅花的,可到动笔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又觉得,是不是兰花或者别的花更加适合他呢?

“不,我喜欢梅花,就要梅花。”宁折不弯、凌寒独自开的孤傲,梅花的品质他需要好好学习。

茗绕道卫兰陵的身侧,指尖沾上胭脂的红在他眉间晕开,继而点落笔头,见花形渐渐在手中绽开,他抿嘴而笑,道了一声“好。”

以长疤为枝干,顺着疤痕抖一抖手,枝干附近就长出了一支嫩芽,彼时手在点一点,一朵梅花便悄然开满了枝头,就这样画笔频点,梅花也跟着纷纷落下、绽放着。

当卫兰陵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自己左眉梢斜至眉角的长疤已经有簇簇梅花盛开其上了,此刻铜镜中自己的模样甚至比没有破相前还要生动妖娆了几分。真是太神奇啊,仅凭一支笔、一些胭脂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茗的画技相当了得,惊叹之余,卫兰陵的手也在不自觉中伸向了自己眉间的绮丽花案。

“还没有刺,不可碰。”茗及时握住卫兰陵欲触碰花面的手,阻止道:“而且,接下来会很痛。”

对镜望花,卫兰陵看见茗从针包上取了几枚针,然后把它们绑在一起捆在木棒上,进而再进行手工点刺,当尖锐的针头入肤的那一瞬,痛得他简直要弹起来了。

“咬住这个!”茗递了一根木棒到卫兰陵嘴边,按住他的肩膀并打趣道:“我可不想看你咬舌自尽啊。”

“你没死,我怎么会咬舌自尽。”卫兰陵瞪了茗一眼才乖乖咬住木棒。

“面部的肌肤娇嫩又脆弱,所以所受到的痛感也会比身体其他部分要痛上几分,如果你真的忍受不了,记得叫停。”

卫兰陵忍

着剧痛嗯哼着,这刺青的痛感的确远胜当初自己用瓷片割破肌肤的痛感,现在他每承受一针心里就犯一点冷,冷汗冷意激得汗毛都立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熬到刺青结束。

咬着木棒的嘴时不时有口水滴下来,他觉得那根木棒都快被自己咬烂了;背脊、额头也被冷汗泼了几回,新换的衣裳有湿漉一片;而在这种情况下茗除了专心刺青,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感觉不到了,卫兰陵甚至好奇,额头冒出的那么多冷汗早该冲淡了花案,可为什么茗这家伙还是刺得如此兴奋呢?

“好了没有?”一直让他在疼痛中煎熬,该不是茗那家伙故意而为之的吧……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痛让卫兰陵胡思乱想了起来。

叩叩叩——

传入耳朵的敲门声俨然成了卫兰陵的救命稻草,他萎靡很久的身子打了个激灵,吐了木棒就指着门口道:“外面好像有人敲门。”

“别理。”

“……”

“茗,你在不在?我是来传城主话的。”外面的人好像未卜先知了一般,那喊话的男人似乎知道茗在专心刺青,于是敲门不应就干脆直接喊了起来。

“说完快滚。”这节骨眼上,茗可没耐心应酬任何人。

“掌灯时分,城主要召见你。”

“知道了。”

茗出声之后,外面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难道就这样走了?这茗的态度如此恶劣,门外传话之人居然一点意见都没有?

“任意妄为、目中无人,要么是真的混得开要么就是天生如此恶劣,对付这样的家伙想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卫兰陵暗暗告诫自己。

“茗,我忘记说了,城主命你去时记得带上你新选的奴隶。”

门外的男人居然去而复还,这句突然降至的回头话一下子就让卫兰陵的心沉了下去。透过镜子,他亦看到了茗泛到唇边的笑意立刻黯淡了下去。

☆、召见

掌灯时分,卫兰陵跟着茗来到了一座名为“未名堂”的城堡,这座三层高的建筑矗立在高坡之上,用厚石垒成的筒形堡身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压迫感。而进入堡内,每层厚墙上所开出狭小的窗户使得内部光线暗淡不明,加之沿路不断出现的面露凶相的黑衣守卫,卫兰陵总觉得这是个恐怖又凶险的地方。

“等会儿,我带你去城堡顶楼看风景,你不知道,这顶楼不但能把城中景色一览而尽还是最好的观星地点。”茗似乎感觉到了并肩而行的卫兰陵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妙气息,他便嬉笑着拍拍他的肩头。

感觉到来自肩头的力道,卫兰陵弓着的身子微微一挺,他有些疑惑地盯上茗笑得极其明媚的一张脸,心想,他知道自己不安了,故来宽慰吗?

对上卫兰陵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在那清澈的漆黑中似蕴着一种名为期望的情绪,于是茗擦擦鼻子嘿嘿笑了两声,“如果见完城主,你我都没死的话,哈哈哈哈!”

提起的气在一瞬间泄了下来,声音未落,卫兰陵的背明显的又弓了起来。

“怎么,你很失望?”茗双手抱胸凑了过来。

卫兰陵嫌弃地把头一偏,“从来都未对你抱有过希望,何来失望一说?”

“可你刚刚的样子明显就是失望了呀。”

“是你错觉。”

“不管是不是错觉,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给我一字不漏的记好咯。”一直语调高扬的茗这会突然压低嗓音一把把卫兰陵揽到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身体的贴近让卫兰陵本能地抵触,但再听到茗溢出嗓子的话语后不仅他的动作渐渐地停了下来,甚至连心都慢慢凉了下来。

“记住了吗?”

被圈在温暖的怀抱中,听着茗认真的语气,吸收着来自他身体的温度,看着他依旧笑脸洋溢的面庞,微微怔了怔之后,卫兰陵终是点下了头。

“很好。”茗满意地卷了卷嘴角,而后松开臂弯,而后双手负于背后一蹦一跳地朝城堡的三层走去。

卫兰陵则追随着茗的背影,一路无言地到达了城堡三层。

三层,出奇的安静,在灰暗的星光下,一扇雕花木门开在了又长又暗的走廊尽头,就在二人迈步间,木门咿呀的自动地打开了。可意外的是门那边并未透出多少光亮,只有两股橘红的光隐约闪烁着,由远及近

看去,卫兰陵觉得那东西像两团鬼火又像两只哧溜直转的鬼眼。

为何不点灯?真是好生诡异啊。

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卫兰陵跟着茗越过了雕花门,咿呀,他们双脚刚踏进门内,大门居然再次自动关上了,好奇心重的卫兰陵禁不住想回头去看身后的门,可茗却先于他行动之前钳住了他的脑袋并顺势把他给按跪在地上。

“城主,我和我的奴隶来了。”茗的开口一如既往的随意,而在随意过后,原本安静的屋子仿佛变得更加安静了。

被茗按住脑袋跪在地上的卫兰陵无法抬头也不敢乱动,但在视线范围之内,他还是瞥见了一些东西,比如左边的三双黑靴子以及右边的两双白靴子,他猜测那些人应该是无名城中最有身份的人,就是不知道城主在不在那其中。

“茗,为什么又擅做主张?”沉默半晌,一声沙哑而严肃的男声划破黑暗从正前方直袭而来,声低且带着急坠的压迫感。

“城主指的是什么?”

“让未进城的囚徒们自相残杀。”

“因为太无聊了就拿他们来找找乐子咯。”茗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的畏惧感,甚至还有些打趣炫耀的意思,“既然说起这事,那我就顺便投诉一下,城外豆腐渣一般的桥是不是也该修葺修葺了,那天险些害我丢了性命呢!”

茗欢乐地说完之后,灰暗的屋子内居然再次陷入了沉静之中。

这种氛围让卫兰陵觉得大为不妙,虽然看不见城主的样子,但从声音中他分辨的出城主的情绪,刚才那两句明明充满了质问与不满;还有,原来一次取一半活人进城根本不是无名城的规矩,这茗是不是也太目中无人了,再这样下去搞不好要出人命啊……遇上茗这种人,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城主那种特别而暗哑的嗓音又响了起来,这次音调里少了一份压迫却添了一份玩味,“今日,我们也很无聊,所以打算拿你新选的奴隶来找找乐子。”

“哈哈哈,城主,你在开玩笑吧?”

“我像在开玩笑吗?”

不等城主声落,咻咻,卫兰陵只闻一阵疾风袭颈而来。

“呃——”再喉头挤出呼喊声之前,他的脖颈已被冰凉的皮鞭给缠绕住,刷拉,随着鞭子用力一晃,他的身子紧跟着就被扯飞了过去。

在短暂的飞行过程中,

挣扎着的卫兰陵看见头顶有两团橘色的火焰在跟着他一起跳动,呼呼、呼呼,轰——

当两团火焰相撞迸发出巨大的火光之际,卫兰陵的左肩也被一只脚给踩住了,身子停止前进的同时他的肩头和颈脖都传来一阵巨痛。

“唔——”肩头的伤口被踩裂了,脖颈也勒得喘不过气,他好像、好像就要死了一般,模模糊糊地睁睁眼睛,他发现那两团橘色的火焰居然变成了一团,可却散发出比之前还要耀眼的光芒。

“城主,茗的确在他额间刺了花。”这次响起来的是有气无力的病弱嗓音,卫兰陵知道说话的是绯倾。

“茗,无论是你的画技还是刺青功夫当真如此了得呢,什么图案到你笔下都能变得栩栩如生。”卫兰陵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强制拉起,然后一根毫无温度的手指在他额间用力点了几点,“听说这次你还要在这个奴隶身上刺青,是这样吗?”

“的确有这个想法。”

“那么不如在我们大家面前展示一次吧,反正大家闲着也是闲着。”

“城主,不用这样吧,大不了下次我不再擅做主张就是了。”

“影、漠,把这奴隶的衣服给我剥了。晓,去把茗的工具给搬来,今日大家就在此欣赏茗的绝世技艺吧!”

“呜哇——”

一直压抑着的气氛一瞬间就被城主的几句话给点燃了,卫兰陵依旧看不到城主的模样,但他能依稀看清绯倾的单薄红纱衣,还能听见周围响起的哄闹声,先前那些穿着黑靴子白靴子的人影也在眼前来回晃动着,有瘦子、有胖子、有小胡子、还有两个白衣墨发的女子,哦,他想起来了,他们就是困兽场用箭射鹿射人的七刺。

“我说,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就算被勒住脖子表情有些扭曲,但这张脸怎么看怎么觉得妖娆和美好啊,是不是啊,兄弟姐妹们?”

“你看你看,那刚刺上去的梅花娇艳欲滴的,我都忍不住想上前去采摘了。”

“就是就是,这小子居然生了一副让我们女人都羡慕的好肤质和好脸蛋,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当然不公平,就算长得好又如何,还不是要当众被扒了衣服让人在身上又画又刺的,这画完刺完若是茗满意倒是还能活,若成了次品还不是尸体一具。”

“那要不然我们来打赌,你们说这小子到底是上品还是次品?”

半跪在地的卫兰陵被勒得有些神志不清,身旁不断传来的嘲笑声和哄闹声吵得他脑袋都要炸了,他紧紧地拽拉长鞭试图能让自己多呼吸一点空气,但他越是挣扎就被勒得越紧,在逐渐失力的状态上,他下意识地去寻找茗的身影,可围着他的那些人几乎阻挡住他的全部视线,他只能从他们的衣缝间捕捉零星的影像……

很可惜,一点点都捕捉不到。

“主、主……人……”

呼救的嗓音被挤压得不成形,甚至连他欲伸出求援的手也被不知什么人给阻拦住了,接着,他便感觉到还有什么人在撕扯着他的衣衫。

“不、不……”

他几乎要绝望了。

“动了我的人,可是要死的哟。”茗用一贯的含带笑意的嗓音出口,那自从肺部释放出来的气息蕴满了愤怒以及威慑力。

挑逗声、戏弄声依旧拉扯的动作全部在那一刹停滞了下来,几个围着卫兰陵动手动脚动口的人纷纷回过头来看着笑靥如花的茗,他们能感觉得到,茗虽然在笑,可那笑中却充满了杀气。

“臭小子,这可是城主的命令,难道你想违抗吗?”拉住卫兰陵求援之手的胖子摆出一副有老大撑腰他怕谁的嘴脸对茗说道:“而且我们是当真想看你的手艺,你就别小气了。”说着还继续扯卫兰陵的袖子。

“死胖子,你的手只配杀杀猪,不配碰我的人。”说话间,两根飞针便无声无息地射向了胖子的两只肥手。

“哎哟。”胖子尖叫着缩回双手,看着擦着皮肤而过的针芒,他抖着双下巴怒嗔道:“你小子居然还真动手啊?”

“没让你去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滚开。”茗抖落出满手的银针,面带笑意地一步一步靠近。

“你、你这是要造反吗?”其余人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但各自的脚步还是在慢慢撤退,多年相处的经验告诉他们,虽然七刺中茗的年纪最小,可他的手段和功夫却是藏得最深的,他越是笑得温柔,你就越看不透他的心思,若不是今日城主授命,他们绝对不会主动去招惹他。

众人从卫兰陵身边退开之后,茗也刚好走到他身边,只见他快速收好飞针,然后单膝下跪,对着绯倾身后一大片阴影微微颔首道:“城主,茗愿意接受惩罚。”

“为了一个奴隶?”

“是啊。”

“真稀奇。”

“是很稀奇。”

“那我要给你什么惩罚呢?”

“城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黑暗中有一股旋风刮起,呼啸一声,一道刚劲的掌势重重地击中了茗的胸口,中掌的茗整个人被打得向后退去,途中,他似听到胸腔内发出的咯咯声,估计是断了几根肋骨。

咚,直到撞上身后关闭的木门他的身子才被阻挡下来,可不待他起身,轰一声,身子靠住的整扇门突然分崩离析,这一掌,城主至少用了八成内力。

“绯倾,放了那奴隶。”黑暗中,下达指令的声音得意无比。

“谢城主。”茗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噗——”还没走几步,他觉得喉咙一甜,不受控制的一口鲜血直涌而上喷了出来,溅了一地。

紧勒颈脖的长鞭松开之后,跌坐在地的卫兰陵拼了命的呼吸,喘了好一会儿,他眼中乱闪的金星才慢慢消退,这时,他才开始重新审视周遭的状况。

最先入眼的是离他不远的握着长鞭穿红衣一脸淡漠的绯倾,而先前那团橘色的火焰也一直萦绕在绯倾周围,呼呼燃烧的火团拉出了绯倾以及她身后藏匿在黑暗中的某个人影,但仅此而已;再观先前那些围着他动手动脚的五个人,他们则一如刚进这屋子的位置一样,左边站着三个穿黑靴的男人、右边立着两个着白靴白衫的女人,面色相当复杂;最后,他把视线转正,看到茗右手捂胸倚靠在碎裂了的门边,嘴角还不断有血淌出,唯一不变的则是他脸上灿若春花的笑靥。

茗居然受伤了?这让卫兰陵有些想象不能。

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是太清楚。此刻,他身后有不露脸却散发着一身危险气息的城主、身旁有表情各异又摸不透他们实力与心思的七刺中的六个人、而茗伤得多重会采取什么行动他亦不知晓,所以接下去该怎么办、该做什么他根本就……

“那边那个奴隶,你的主人为了你而求饶而受伤,你难道都不过去表示一下吗?”

身后那把让人心里犯怵的嗓音飘飘忽忽地传来,听得卫兰陵身子一震,他没有去看身后的人,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倚在门边一动不动的茗,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即便淌着血即便受了伤即便看上去有那么些狼狈,但他昂着的头、他舒展的神情却无时无刻都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气。

r>  但就是此般傲气的茗居然为了他而求饶而受伤,卫兰陵想着城主的话忽然觉得有一丝好笑,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一滩化不去的血渍上之际,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看着那一大滩血,他的心就像被醋浸泡过了一样,有些酸有些涩,这样的酸楚让他觉得很陌生。

在第三次静得让人想入非非的屋子里,卫兰陵平静地看着茗,平静地从地上爬起来,平静地理好了被扯乱的衣衫,最后平静地朝茗那边走去。

为什么会如此平静?

大概自己越是平静就越能让看着的人不平静吧,卫兰陵如此想着。

“那边那个奴隶,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杀掉他,我就破例让你接替他的位置成为城中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七刺之一。”

再离茗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城主的声音和一把刀丢落在脚边的声音一道响起。

卫兰陵低眉瞅瞅落在脚边还在打转的锋利长刀,心中蓦然涌出了一句话,人生就是接连不断的选择题,而他这一辈子的选择大概就要在这座城耗去一大半。

☆、奴隶

一把刀、七八双眼睛都齐齐注视着卫兰陵、都在等他的决断。

他并不害怕被瞩目,因为从小到大,他的出身就注定他要被瞩目,只不过他并不善于做选择,长到这么大,一些重要的选择几乎都是他父亲帮他做的,比如身份、比如去道场学习剑术、比如志向。而他自己做出的真正具有转折意义的选择大概就是划花自己的脸惹怒皇帝的那一次吧。

如今眼前的选择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具有转折意义的,这次无疑是杀茗最好的机会,杀掉他不仅可以除掉心头大患还能得到他先前所拥有的东西,可谓是一举两得,但事实真的就这样简单吗?

思忖间,卫兰陵的视线不经意地飘到了刀刃之上,银色的刃面跳跃着一团橘色的火焰,在跳脱的点点橘光中他仿似看到了茗弯弯笑着的眉眼还有他难得露出的认真表情以及在通道上他与自己所说的悄悄话。

那时候,茗依附在他耳畔告诉他:“千万不要露出受伤的迹象,千万不要露出会武功的迹象,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最关键的是面对诱惑时不要贪心,无名城这个地方生与死往往就取决你的一念之间,最后,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要相信我,只相信我。”

反反复复回忆着那句话,卫兰陵忽然觉得开雾睹天,那样一本正经起来地叮嘱,原来是早就预见到了现在的局面啊,看来城主的命令只不过是一种诱惑手段,倘若真的因贪念上当,估计要死之人十有八|九就是自己了吧。

“呼——”在选择面前差点迷失方向的卫兰陵的心忽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抬头冲着茗微微一笑,然后很自然地躬身捡起地上的刀,双手捧刀举过头顶转身朝绯倾身后一大片黑暗恭敬地跪了下去,“七刺的名号卑贱的小人实在不敢当,小人只想一心一意侍奉于主人左右。”

“这可是我的命令,你确定要违抗吗?”

“小人知错,还烦请城主大人责罚。”说罢,卫兰陵的身子整个伏了下去,这样的大礼、这样的卑躬屈膝对皇帝他都没有过,所以尽管心里没底,但仍希望这一招能起点效果。

“那你说我该怎么责罚你呢?”

卫兰陵捧刀的手一紧,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才能不出纰漏呢,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说呀!”城主似乎不给卫兰陵一丝喘息的机会。

脑子转了几圈都没能想到最佳答案,情急之中卫兰陵闭上眼脱口而出了一句话,“城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记得茗刚才好像是这么回答的,虽然答完茗就受伤了,但至少还活着,于是他也开始祈祷。

“哈哈哈哈……”就在卫兰陵闭上眼祈祷的时候,黑暗中忽然爆发出一

声苍哑的笑声,“茗,你这个奴隶果然有点意思,怪不得你要如此费心机把他搞到手呢!”

咯噔,卫兰陵的心猛地一沉,城主这句可是话里有话啊,莫非是在暗示他已经知道茗所耍的把戏?甚至知晓了他的来历?

“茗,你要是没死就出来说话啊!不是叫我相信你吗?该死的茗,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卫兰陵焦急地在心中呐喊的同时还不忘侧头用余光瞄茗的动静,也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茗离得太远,他一点都瞄不到。

“城主,既然知道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就不要再耍我们了,我现在肋骨断了几根还受了不轻的内伤,难不成非要我的心也碎成渣才好放过我们吗?”仿佛只有呼吸那么短的时间,先前还瞄不见人影的茗此刻已经无声无息来到了卫兰陵的身旁,他一手捂胸一手拎起卫兰陵的后衣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要带着我的奴隶回去吃晚饭了。”

根本不等城主回应,茗就擅自把伏在地上一身僵硬的卫兰陵给拖了起来,就这样,保持着捧刀姿势的卫兰陵在茗的拖拽下一路通畅无阻地出了大门、下了楼,直至踏出未明堂,他都没听到城主以及七刺中任何一个人的嗓音。

“就这么简单放我们走了?这是不是太顺利了点?”卫兰陵想。

“还捧着刀干什么?”走出未明堂一段距离之后,茗松开卫兰陵的衣领,有气无力地抱怨起来,“现在该被你捧着的应该是小爷我啊!”

茗的话彻底把卫兰陵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乖乖放下刀之后,他才发现茗已经捂着胸口蹲在了地上,埋着头的他身体似在发抖。

“你怎么了?”

“你瞎了还是聋了?没看见没听见我说受伤了断了几根肋骨吗?”

茗蜷缩着的身体在星光的笼罩下拉出了一个圆形的影子,他扎起的马尾柔顺地滑落在肩头,遮住了他的面颊,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卫兰陵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察觉出来了异样。

“城主那一掌……”卫兰陵蹲在茗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刚碰上就被一股侵蚀的寒气给逼得收回了手,“你、你身上好冷。”

“我中的可是城主的独门绝技寒冰掌,寒气现在已经在体内开始扩散了,能不冷吗?”

被绯倾用皮鞭勒得差点窒息的他的确不太记得茗受伤的全过程,但城主那魄力十足的一掌他还是感觉到了的,当时他就在想,若不是因为他,茗大概不会受城主那一掌吧,想到这里,卫兰陵再次伸手抚上了茗的肩头,这一次,他没有因为寒冷而逃开,甚至在肌肤触碰的那一刻,他心中竟升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巴不得他

去死的,可现在,他却觉得他有些让人心疼。

“怎么你以为我是为你而受伤的?”感觉到卫兰陵的体温,茗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他一下子就捕捉住了卫兰陵心头的念头,他扬扬眉毛,很不屑地开口:“别妄想了,我硬接城主那一掌,是因为城主早就想惩罚我了,这一次我只不过是给城主制造了一个正当的出手理由,另外,就你那条贱命还不值得我那么做。”

“哼,城主那一掌就应该把你直接打死的。”卫兰陵悻悻地抽回手,他总算是了解到,那些柔软的感情对于茗而言绝对是多余的。

“小爷我还没有把你变成一件流芳后世的绝美艺术品怎么可能会死啊!”茗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可语调却和平常无异,“你……噗——”还没说完,一口血便从嘴里吐了出来。

看着茗吐血,卫兰陵心中有说不出的快意。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拉小爷起身,蠢奴隶笨兰陵!”茗蹲在地上骂骂咧咧地拉上了卫兰陵的手。

他的手很冷很冷,几乎在交握的一瞬间就把卫兰陵掌心的温度给全部吸过去了,这样的温度、这样亲昵的接触让卫兰陵本能地想要甩开。

“等会回去了,你先自己处理下肩头的伤口,我断了肋骨不方便给你疗伤。”拉着卫兰陵的手,茗慢慢直起了腰,“处理好之后你再给我烧几大桶热水,里面记得放透骨草、干姜、伸筋草、木瓜、大血藤……”

为什么这个该死的家伙偏偏这个时候记起了他的伤,这家伙乖乖做他的毒舌、坏心大混蛋不就好了?为什么……

卫兰陵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甚至都忘了甩掉茗拉住自己的手。

“你发什么呆,难道说你不会烧水?还是不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草药是什么样子的?”站直的茗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冰冷的身体往卫兰陵怀里一依,头贴在他的颈窝、双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身,几乎整个身体挂在他身上,无缝隙地索取着他身上的温暖。

突然靠过来的茗的身体冷得像冰刀,冻得卫兰陵全身哆嗦,他本就讨厌与他人发生肢体接触,现在被他反感的茗胆敢抱着他,犹如雷击的他本能地去推。

哪知茗早就料到了,无论卫兰陵怎么推他都抵死不放手,自身受伤加之茗的身体冷得跟冰块一样,搞得卫兰陵根本无法顺利地掰开茗的手以及身体。

“喂,你这个混蛋快点从我身上滚开、滚开啊……”茗呼出的气息,轻柔而带着寒意,簇簇地在颈窝打转,他的鼻尖他的唇瓣时不时会贴到他的肌肤,那种痒痒的感觉让他寒毛直竖,他从未试着和一个男子如此亲近过,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适、让他万分想逃、让他厌恶至极。

“别停,继续走。”茗才不管卫兰陵的心情呢,抱着身边温软又温暖的躯体,他觉得体内的寒气稍稍得到了一丝缓解,“烧完水再记得做饭,今晚小爷心情不太好,要喝酒吃肉。”

“你真当我是伺候你的奴隶啊?”此时,卫兰陵心中有说不出的愤慨,他停下脚步不断地乱晃身子,他就不信甩不掉身上的累赘。

“别晃,你的伤口很可能已经被绯倾踩裂了,若是再乱动,血又要开始流了。”一直低着头呼吸卫兰陵脖颈间温度的茗猛然抬起了头,发着寒气的手从腰间移到了卫兰陵左肩,茗轻轻抚摸,再没有感觉到粘稠感之后,他才把安心把手回归腰间。

“这里没有城主,你不用假惺惺来对一个奴隶好。”卫兰陵丝毫不领情。

凝上卫兰陵眉眼散发出的那团冷艳气质,茗再次伸手钳住他的下颌,极诡异的笑着说道:“看来你还真没弄清楚奴隶的定义啊。做我的奴隶,不仅要让我在身上刺青,还要在我无聊的时候陪我玩给我解闷,更要会做饭洗衣识药伺候我,但前提是要有健康的身体,懂了吗?”

被寒凉的指尖钳住下颌,卫兰陵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紧咬下唇瓣道:“抱歉,那些我不懂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我会……”开口之后,卫兰陵自己都愣住了,他会什么?在来无名城之前,他是身份高贵的卫国世子,他身边有无数下人伺候着,除了习武练剑、研习诗书之外,他的确什么都不用干。

“哼哼!”茗钳着卫兰陵的下颌来回晃晃,“我看你啊,除了一张脸一副皮囊就什么都不剩了,养尊处优的名门大少!”

“你——”卫兰陵狠狠地瞪着茗,那双眼睛里不知道含了多少委屈与怨怒。

一看卫兰陵恼羞成怒了,茗心里甭提多开心,开心到忘乎所以地戳了几戳卫兰陵刺上梅花妆的额头,“现在的你早就不是什么狗屁名门大少了,现在的你只是我的奴隶,不仅你的生死操纵在我手里,甚至连你额头的丑疤都要我来帮你美化,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这句话不长,却字字震得卫兰陵心中淌血,刹那,他的呼吸也屏住了。

原来,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万人景仰称颂的卫国世子了。

原来,他早就已经一无所有了,那些曾经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部都失去了。

“这些东西才不需要任何人来提点我呢,我知道的很清楚很清楚。”卫兰陵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他咆哮着拍掉茗的手,“所以不要再说了,再说,看我不杀了你!”

“杀我?”听到这话,茗扑哧地笑了出来,“既然你对我恨得如此咬牙切齿,为

什么当初城主下命令让你杀掉我的时候你不动手啊?杀我就可以接替我的位置了,就不用再任我摆布了。我就不明白了,一直囔囔着要杀掉我的人为什么错过那么好的机会?难道你是在舍不得我吗?”

“才不是!”

“那是什么?”

“那还不是因为你告诉我……”眼睛里已然冒火的卫兰陵说到这里竟硬生生停了下来,张大的嘴、张大的眼睛无疑不泄露出他慌张而直白的心绪,同时又一次成全了茗的坏心眼。

“哎哟,原来你真的那么相信我的话啊,哈哈哈哈,好开心!”看着卫兰陵冒火的眸子,茗溺满笑意的双眸中竟是满足与愉悦。

“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卫兰陵死死地咬住唇瓣,他知道自己再次被茗给戏耍了,盛怒之下,他抬手便是一掌。

啪,那一掌竟稳稳地被茗接住。

“你这一掌没速度没力气没准确度,就算我现在受了伤,你依旧奈何不了我。”

“你这混蛋敢不敢离我远一点,敢不敢来一场公平决斗!”卫兰陵又急又燥又怒,他认定是茗整个身体依靠在他身上被他身上的寒气给影响到了。

“小爷才不上当呢。”茗握着卫兰陵的手掌,继续把整个身子依靠在他怀里,当头埋进他颈窝之际,他有些虚的嗓音在卫兰陵的耳际一点点散开,“可这里是无名城,那些以前你不会的东西也得自己学会,如果你还想在这里生存下去的话。”

闻言,卫兰陵被茗握住的手掌不禁一僵。

“在我伤好之前,你若学不会那些,那你就去死吧!”

听到这里,僵直的手掌忽然握紧了茗的手,很用力很用力。

“放心,你不会的那些,我一定全部手把手地教会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两只交握的手竟很柔和的贴合在了一起。

卫兰陵真的搞不懂这个茗,他不知道茗什么时候说的话是真心的,什么时候耍的是阴谋下的是圈套;甚至他前一刻尖酸刻薄下一刻又变得温柔体贴的原因,他也无从分辨。

但有一点,他清楚,那就是想要在无名城中生存下去,茗是不可或缺的依靠。

☆、随侍

夜深。

整个无名城几乎落入了无尽的黑暗,唯独有一处却灯火烁亮,那便是茗的屋子。

茗住的地方是由几间开放式的竹屋组成的庭院,院子各处铺成了各色碎石小道,道旁伫立着爬满绿苔的石雕灯柱,柱上灯笼中发出的朦胧烛光映得竹影婆娑,只要一进入这里,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简朴幽静气息。

卫兰陵起初很乐意住在这种环境之中,可自从茗受伤以来,他就急切地想要从这里逃出去。

哗啦哗啦,静谧的竹屋接连传来倒水的声响。

“兰陵,再提几桶热水来。”

“是。”

“兰陵,再多拿一味透骨草。”

“是。”

“兰陵,好像闻到饭烧焦了的味道,如果真的烧焦了,你要负责全部吃掉。”

“……”

咚咚咚,提着木桶挽着袖子的卫兰陵整个晚上都疲于在几间竹屋之间来回跑动,好不容易完成了混蛋茗的所有吩咐,气喘吁吁的他累得直接靠在浴室屏风上休息了起来。

“呼哈呼哈……”放下手中的木桶,卫兰陵边喘气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此时,浴室早就被一片朦胧之气所笼罩,头顶的水蒸汽,滴答滴答地往下坠,氤氲的湿气中还满是草药的味道,这种味道熏得他有些昏昏欲睡,可是他不能睡,因为某个混蛋还没有沐浴完。

自从被城主打伤之后,茗的身体就一直受寒气的困扰,而要祛除寒气不仅需运功调息更需配合草药沐浴蒸熏法方能痊愈,于是,每日就寝前,茗必要泡好几个时辰的澡。

这泡就泡吧,可却把卫兰陵给坑苦了。

第一,泡澡需要烧水,这平日里连水壶都没摸过的人要他一下子拾柴、劈柴、生火、烧水那太不现实了,所以起初好多天他每天都要被茗毒舌。

这好不容易学会了劈柴烧火,第二个难关又来了,茗泡澡的水里需要放三十多种中草药,可卫兰陵不识草药,初期,他总是会放错草药,可每次放错,茗那个堪比狗还灵敏的鼻子都能闻出来,所以结果就是他会被茗毫不留情地踹进澡盆子,湿了一身不说,还由于每次放错的草药不一样,不是弄得一身痒就是生了一身奇怪的疹子,于是他一有空就盯着那三十多味草药看啊闻啊摸啊,后来好歹总算没有再弄错了。

果说前两点依靠努力和勤奋就能做好的话,那么第三点着实需要一点点天赋了。

第三点是什么呢?

没错,就是煮饭做菜。

烧糊菜和煮焦饭,卫兰陵倒是勉强学会了,但是,这个茗呢,他对味道的要求是直接和心情挂钩的,倘若他心情好,吃那些也不会多加责难,反之则会要求卫兰陵全部吃下去。

可这三四个月以来,茗就没有几天是有好心情的,吃了那么多顿的猪食,卫兰陵觉得自己都有些像牲口发展了,无奈之中,他被茗要求去漠那里学习厨艺。

说起这个漠,卫兰陵倒是对他有印象,就是那个在困兽场和茗争着用箭射他的以及在未明堂城主下令脱他衣服时不断扯他袖子的那个隶属七刺之一的死胖子。

先前卫兰陵觉得这家伙长得像屠夫,可没想到,那胖子居然真的是无名城的伙夫,哦,不,按照无名城其他奴隶的话来讲,操着一把剔骨刀的胖子漠不仅武艺了得还是享誉城中的第一厨师。在没尝到漠的手艺之前,卫兰陵对这赞誉是将信将疑的,但当尝了一口之后,他就再也不想自己煮饭做菜了。

该怎么形容呢,虽然胖子一脸横肉模样粗鄙,可做出来的菜无论是色香味还是造型都精致得一流,在卫兰陵的记忆中,这水平应该可以进宫当御厨了。

就这样,在茗没有其他吩咐的时候,卫兰陵会到漠那里学习厨艺,三四个月相处下来,他觉得漠其实人很好说话、性格也开朗,而且很了解茗的口味,茗喜欢的菜色的做法他都会很耐心的传授,虽然他没什么下厨天赋,多日学习之后,他也勉强应付茗的一张叼嘴。

另,因为漠的好手艺,七刺除绯倾外的其他人都经常会去蹭饭,所以卫兰陵也渐渐认全了他们,比如骨瘦如柴的那个叫做晓,医术了得,据说茗也向他学习过;身形魁梧留两撇小胡子的叫做影,武器是一副算盘,城里所有的账目都归他管;另外两个身形妖娆、媚眼迷离的女的,一个叫朝歌,是管内务的;一个叫做花喑,在城中经营着歌舞伎一条街,能歌善舞,在一些重要日子会献身表演。

七刺,各有能耐各司其职,每一个似乎都不可或缺,可茗会什么?凭什么他也能当七刺?见过他们之后,卫兰陵不禁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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