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并不能把这两个词很好的联系在一起。
眼前,她似乎明白了,色|诱只不过是个幌子,从一开始起,茗的目标就是要杀了祁昊然,如果不是阴差阳错,那么出手杀祁昊然的人就会是……
“你是打算亲手杀了祁昊然的吧?”卫兰陵单刀直入的问。
“没错。”卫兰陵在屏风那边换衣服,茗也在外面换衣服,“我只是没想到你能杀死祁昊然身边那个厉害的影子杀手。”
“那么说,你一直在暗处看好戏咯?”
“可以这么说吧!”
“……”
“不过,门外那十个护卫可是我杀的。”
“那我岂不是要谢谢你?”
这次,换茗沉默了,解决掉十个护卫并把他们毁尸灭迹的确花不了多少功夫,剩余时间他的确在暗处看着祁昊然和卫兰陵的一举一动,当时的心情,大概也和现在卫兰陵刚才的语气一样微妙和复杂吧。
“我换好了。”卫兰陵从屏风后面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服饰可以装扮,但是脸怎么办?”她大概知道了茗的计划,脸可以易容,但她额间的梅花妆恐怕没那么容易遮盖住。
“过来。”茗翘翘嘴角朝卫兰陵招招手。
过去之后,卫兰陵看见茗食指转着一张皱巴巴的皮,“这是何物?”
“人皮面具。”茗把面具托在掌心,然后取出包袱里仅剩的药罐子,打开塞子把里面的透明液体均匀地往人皮面具上抹,抹完吹了吹,再覆到自己的脸上,最后手指沿着面部轮廓按了几圈,当手离开面部之时,卫兰陵发现,此刻的茗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吃惊吧?”换了一张新脸的茗眨了眨眼,“这可是晓多年研究的成果,很神奇也很实用呢!”
卫兰陵再次一惊,除了声音和那狡猾透亮的双眸,茗早就已经不是茗了。
“好了,现在轮到你了。”茗按照之前的步骤又来了一次,“这次,我们扮演的是祁昊然十二侍卫中的两位,到时候你只要不说话,就基本没什么问题。”
交代好,茗拉着卫兰陵来到铜镜前,此时,镜中呈现的完全是两张陌生男人的脸,不说话,还真分不出谁是谁。
“那刚才看到的祁昊然是晓假扮的?”卫兰陵摸摸自己的假面皮,当真摸不出丝毫破绽,完美的契合度就好像自己生的那张脸一般,“可是晓和祁昊然的体型差的不一点半点,还有嗓音,怎么都……”
晓瘦得只剩皮包骨、嗓音粗而沙,听起来和小老头差不多,而祁昊然却身形魁梧,嗓音饱满浑厚,这些晓是怎么做到的,卫兰陵很是好奇。
“晓不仅精通医术,还精通各种易容术,他的缩骨功可以让身形自由变化,至于嗓音,只要在发声和气息上下功夫,也不难办到。”
“没想到,一直默默无闻的晓居然那么厉害。”卫兰陵频频点头赞叹,“对了,祁昊然有十
二个侍卫,我们只有两个人,其余十个从哪里来啊?”
“自然是想出城的人。”
“那……”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疑问,那些,出城了我再慢慢给你解释。”茗望了望窗外,天色渐暗,天黑可是行动的好时机,切不可失,出门前,他还不忘把一瓶药罐交到卫兰陵手里,“这个,你抹一点在身上,尤其是伤口出血处。”
“这是?”
“香露。”
香露,花草上的露水,常带着花的淡香之气,卫兰陵移到鼻间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花香味。她明白茗为什么把这个给自己,无名城中多得是高手,只要身上带着一点血腥气都可能暴露自己,而抹上这个,在短时间内不仅能掩盖住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也不会让人闻到明显的香味。
二人整装完毕,下到一楼时,晓假扮的祁昊然已经处理好的一切,这刻的教坊内,除了世子祁昊然与他的十二侍卫就再也见不到其他不和谐的东西了,包裹打烂的桌椅、割裂的红毯、四溅的鲜血已经真正的祁昊然的尸首。
“世子大人,一切准备就绪,可好出发?”茗恭敬地朝晓施礼,他的嗓音已然和先前不同了,陌生的音调陌生的脸,这一瞬,他已经完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祁昊然一扬折扇,“出城。”
“喝!”其余十位黑衣劲装打扮的侍卫齐声低头行礼,气势十足,卫兰陵却完全不知道他们是谁。
就这样,一行人如同祁昊然进城前般的行头架势,两匹快马两个侍卫当开路前锋,左右各两个骑马侍卫护着中央一辆祁昊然所乘的豪华马车,最后六名骑马侍卫则负责殿后。
踢踢踏踏地马蹄声踏过泥泞,驶出歌舞伎一条街,驶过竹影斑驳的竹屋,驶过庄严高耸的未明堂,车轮马蹄的脚印深深地打在通往城门的街道之上,最后,终于驶到了紧闭的无名城大门之前。
眼看着离大门越来越近,跟在马车后面的卫兰陵抬起头来看城楼,城主果然如睥睨众生般负手而立在那里,身形修长挺拔,白衣白发,冷淡的目光,在晚上,总是会让人望而生畏。
“今次游乐到此结束,尔等还不快速速开门,跪送世子殿下出城。”领头先锋挥起马鞭趾高气昂地命令着城主。
城主只是静静地立着,半晌才淡淡开口,“绯倾,你下去看看。”
r> 呼呼,黑暗中忽地闪出一抹妖红,潜藏不知在何处的绯倾准确地落到马车前,单膝跪了下来,“世子殿下,绯倾得罪了。”
行完礼,绯倾很不客气地用皮鞭撩开了车帘,宽敞摆设齐全的车座内只见祁昊然支颐在茶几上,摇着折扇色迷迷地盯着她看,这种眼光让她很厌恶,所以认真扫了几眼,她便速速放下了帘子。
检查完车内,绯倾开始围着马车转悠,车顶车底甚至微小的缝隙她都没有放过,再确定没有可疑之后,她又开始围着十二个护卫观察了起来。
当绯倾来到自己马前之后,卫兰陵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几拍,和绯倾接触不多,但她小心谨慎、紧盯细节的个性可在城里出了名,此刻的自己,手和腹部都受了伤,虽然抹了香露戴了手套,她还是担心会被发现。
果不其然,绯倾在卫兰陵马前停留的时间最久。
“血的味道!”绯倾闭着眼睛嗅嗅,一贯有气无力的病弱声音在这一刹听起来却显得特别有力。
卫兰陵拽紧缰绳的手一收力,手套和缰绳即刻摩擦出滋滋滋的微弱声响。
“你,下来让我检查一下。”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检查本世子的护卫?”绯倾的话刚出口,一把折扇就大力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只要她动手,本世子允许你砍了她。”祁昊然很生气地放出话来。
闻声,绯倾并未轻举妄动,她只是抬头把目光投向了城主。
两股视线在空中对接,城主的情绪、表情在众人看来都是空无的一片,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怎么,是不是本世子也要下车让你们检查啊?”祁昊然板着一张脸,表情里尽是不满与不耐烦。
“不敢。”良久,城主才挥挥手示意绯倾退下,“开门。”
咿——呀——
无名城厚厚的城门在城主一声令下之后缓缓开启,那扇阻断了自由、隔断了前世今生的两扇大门终于再次开启了,这时候,她想起,自己进城时在心中自问的问题。
这一遭,竟没有走向毁灭。
这一次的计划,竟会实施的如此顺利。
庆幸之余,卫兰陵的视线不知不觉又移向了城楼,城楼墙堞上火把簇簇,楼内空寂一片,没有守城的差卫,只有那位清冷无华的城主,那个生命中第一次激起她变
强之心的人,那个名为“涯”的皇子。
“涯,天下什么的,我无能为力,但,我却已经变强了。”马儿在原地踏着蹄子,在等待大门全开的间隙,卫兰陵仰望着城主在心中如此说道。
由机关控制的厚重大门,在经过一段不短时间之后终是彻底开启,呼啸而来风夹杂着阴冷的气息,在风中吱呀吱呀乱晃的吊桥以及大桥前面那片阴森森的树林,看起来冰冷依旧没有生气,但却隐约透着希望之光。
城主在城楼之上颔首作了一揖,“恭送世子大人出城。”
这一声,犹如一道光源线牵扯着众人的神经,急不可耐的大家纷纷扬鞭策马,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出城就可以自由了……
咚,啪啦啪啦,夜空中突然绽放出一朵璀璨的烟火。
对常人而言,这是一种美景。但对无名城而言,这可是一种遇到危险而传递出的信号。
面带喜色的众人,在这一瞬心头又重新悬上了一把利剑。
“出城。”进退间,车座内猛然传来祁昊然锐利的嗓音。
接到指令,前锋开始全力打马朝城门外冲,大家知道,如果再这里停下来了,那么双脚便会再次被拷上枷锁,永远失去自由的机会。
“城内有异动,还请世子殿下押后出城时间。”见状,城主一改轻飘的态度,他认真而决绝地警告道:“若要再前进一步,莫要怪我无情。”
哒哒哒,咕噜咕噜,飞马扬鞭,车轮碾泥,谁都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放箭,关城门。”
咻咻咻,密集的箭雨瞬间从厚重的墙壁中急射而出,同时城门也随之关起。
乒乒乓乓,剑刃与箭雨频频互撞,马儿嘶叫,火花四溅。
咔嚓——
咴咴咴咴——
砰——
一缕银光划破天际,作为前锋的两匹马儿的前蹄被整齐地切成了两段,马儿上的护卫也栽倒在地,这一切的发生几乎比一眨眼的时间还短。
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事件,马队被迫放缓了前进的速度。
“事情没查清,你们暂时不能出城。”一直立在城墙的城主不知何时闪到了大门之前,他手握一柄极美的刀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居然敢栏本世子的道?你不想活了
吗?”祁昊然因急刹的马车而从里面冲了出来。
逆光中,纤长的刀身,锋利的刃口,刀背上依稀刻着几缕花纹。那把修长的刀,与他的身形极为匹配,刷,城主挥了一挥刀刃,丝毫不作退让地开口:“待出了结果,我定亲自向世子大人赔罪。”
“你——”祁昊然紧握折扇,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而卫兰陵此刻的眼神已经完全被城主的那柄刀给吸引了,那刀她见过,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再次看见那把刀出鞘。
“城主、城主……不好了……”
对持中,马队的身后传来了几声微弱地呼救声,大家纷纷回头望去。
咻,就在众人失色之时,一支箭轻盈地在静止的时间中呼啸而过,在一阵低低的呜咽中,直中呼救之人的心房。
“杀出去!”在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殿后队伍中有一个人举起一把七八寸的叶状短剑,指天一挥,“杀!”语落,率先打马冲了出去。
振奋人心的声音一出,众人纷纷苏醒。
卫兰陵更是觉得这嗓音振聋发聩,因为生源就是来自她身旁,那是茗的声音。看着那个一马当先的身姿,原本觉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她,在这一刻也确定了自己的信念,对,杀出去、冲出去,和他一起。
城门上,不断落沙,看着慢慢关起的城门,绯衣白衣黑衣、长刀短剑长鞭齐齐出手,所有紧绷的心弦都在这一刹释放出来。
“花喑,绯倾交给你了。”
“晓,依计行事。”
“朝歌,守住大门。”
“兰陵,那些黑衣人就交给你了。”
说话间,茗已经和城主交上手了,身边的几名同伴也各自四散而去,依循着他们奔袭的方向,卫兰陵大概分出了谁是花喑、谁是朝歌。
而先前原本空落的只有城主一人把守的大门,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大批黑衣死士,这些人便是卫兰陵要解决的对手。
抽出冻云,卫兰陵打马朝黑衣人冲去,这一战,无论如何都要胜。
不断挥刀不断砍杀,利器切割进肌肤的声响一点点撞击着她的心灵,卫兰陵刚被香露染香的身体再次被鲜血覆盖,尽管如此,她的鼻尖依旧回荡着香露的清香气味。
厮杀间,城内突然传来数声
砰砰砰的爆炸声,炸得地动山摇,炸得火光冲天,当火红烧红了半边天之时,城内此起彼伏的传来呼喊声与奔跑声。
在高度警觉中,卫兰陵听出了那脚步声来自城中禁锢已久的城民们,她想,晓的任务大概是引起城内骚扰,这样一来,就算城主武功再厉害也无法阻挡大批蜂拥而入的城主。
“你们快一点,就快没时间了,大门就要关闭了!”激战正酣,大门外也频频传来朝歌焦急的呼喊声。
闻声望去,大门已经要把朝歌停在门间拖延时间的马车给压碎了,只要马车一分崩离析,城门就会毫无阻碍的加速关闭。
“得再快一点,得再快一点。”卫兰陵也焦急地在心中怒吼,只无奈身边的黑衣死士怎么砍都砍不完,再这样下去,她的伤口不仅要裂,估计气力也会用尽。
每挥一刀,耳畔就传来城门碾着马车而过的声响,嘎、嘎、嘎……嘣,马车终于被压碎,咿呀地关门声让卫兰陵的眼睛都急红了,她甚至又想起了刚进城时,城门关闭那一刻给自己带来的前所未有的绝望感。
“你在干什么呢?这点死士都解决不了吗?”
危难之中,仍然是那个人将她拯救了,刷刷刷,短剑利落地解决了包围住卫兰陵的黑衣死士,面对眼前陌生的那张脸,她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可是握住她收的那只手,温暖到可以将她融化。
是他,是他。
“兰陵。”茗握住卫兰陵的手力气大得好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快走!”两个同样有力的字眼不由让卫兰陵看到了无限的希望。
紧接着,茗松开手来到卫兰陵的腰间,环住然后他的身子稍后用力旋转,半圈的急转,卫兰陵只觉腰间那股力推着她的身体被茗甩了出去。
这时,卫兰陵才发现,大门已经接近关上了,城主也似乎被茗打倒了,而门外也已经站了几个焦急等待的人,在清一色的黑衣中,她独独认识祁昊然那张脸。
卫兰陵睁大双眼,内心澎湃的血液已经让她说不出来,她明白了,茗用力把甩出她,是想趁大门还能容让一个人通过的缝隙前将她送出去,如果是那样,他要怎么办呢?
“放心,我马上就来。”
在黑夜的背景中,城内汹涌的人潮正渐渐接近大门,茗砍杀完最后一位黑衣死士,竟吐着舌头朝卫兰陵露出了自己的招牌笑容。
哪怕是杀
人,哪怕身处绝境,他依然笑着,对呢,只有这样笑着的人才是真正的他。挂着醉人的笑,他一跃而起,舒展的身姿只差一点点就能越过门扉了。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眨眼,每个人都坚信茗会和他们一起全身而退。
咻,倏地,殷洪的蛇芯子从背后凶猛袭来,那飞翔的矫健身姿一下就被缠住了,嚓,一晃银光如利箭一般而过,在红与银的交织中,茗的身体微微地抖动了几下,噗,一口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然后身体便急速下坠。
在心脏跳出心口前,卫兰陵忘情地猛呼了一声,“不——”
胜利的曙光明明就在眼前,却又被身后一白一红、摇摇欲坠的两道人影给粉碎了。
“城主,能与您一同以身殉城,我此生无憾了。”
是谁和谁的对话,卫兰陵不想去分清,此刻的她只想飞奔上前,脚也不由控制地迈了出去。那个说好了要与自己一同出城,说好了要带自己回家,说好了以后要保护自己的人怎么能不出来呢?
不,她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茗!你快出来!”已经身处城门外几丈远的卫兰陵边跑边喊,哪怕从大门的缝隙中只能看到茗的那张脸,她也不想放弃。
咻,就在她全力奔跑间,一柄染血的短剑从门缝中被抛了出来准确地插在了她的脚前,那是一柄七八寸长、有着柔和曲线的叶状短剑,是茗的武器,今天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使用,难道也要成为最后一次吗?
“兰陵,我说过会带你出城的吧,看,我做到了。”城内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嘴角挂着血丝的他依然在笑,笑得那么纯粹那么动人心扉,一如初见般时的美好,“兰陵,有小爷的地方便会有刺青,而有你的地方便会有小爷。记住。”
从胸腔发出的颤笑声。
从门外漆黑的天空中,从森林、峡谷、吊桥间传来的声音。是在压抑的气氛中,唯一能感受到自由的那种声音。
说是人死之前,一定会回忆起那些人生中对自己最重要的画面。
是真的——
茗想起了卫兰陵额间的梅花妆,想起了她肩背肌肤上展翅欲飞的金凤凰,想起了他情不自禁吻她的画面,想起了他说喜欢上她的情形,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重新找回那种温暖的感觉。他满足了,如果能带着对一个人的爱死去的话,也许这一生还是美好的,还是
值得的吧。
曾经说过的,她的生死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没有自己的允许她绝不能死的话,因为不想看到她先离开自己。
曾经也发过誓的,一定会带她出城的,因为记忆里那是自己第一次许给人诺言,总算完成了。
但,如果在这个时候自己反倒离开的话,她会不会感到不舍呢?
呵呵,应该不会吧,因为自己在她心中一直都是个该死的混蛋王八蛋呢。
不过,兰陵,你终于自由了。
砰。
紧紧关上的大门终是阻断了彼此的视线,在黑暗之中,身后头顶的火光也太刺眼了吧,可却照不进他们的心扉,随着渐行渐远的心跳声,他们已然被拖入了冰封的两个世界。
只是,殊不知,他的那句誓言太沉重了,她受不起,也还不了。
纵使她出了城,却也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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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城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此篇章到此告一段落,新篇章酝酿中。
期间会先更另一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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