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筠!”虞莲府蓦然变色,白袖一甩击碎身边椅子,他低吼一声,“我知道,我都知道,林仁肇是被后主下毒杀死的,所以你恨南唐,你不想见到南唐重建,你宁愿为赵匡胤去卖命!但是姓赵的害得我们卢氏家族东躲西藏,更要改姓虞氏!这些你懂吗?你别忘了,如果不是赵匡胤的离间计,林仁肇也不会有事!”
“是你不懂,莲府。你借的是辽军,你以为他们打下了赵宋的山河可以给你好处吗?是不会的,他们一旦打入中原,只会是横尸遍地血流遍野,然后他们就会称皇称帝,到时候哪里还有你虞莲府?”林筠忽然一拳捶在桌上,“这种用百姓的鲜血堆起的江山王朝怎么能够长久?就算你再建了一个南唐,也不过是偏安一隅,有西辽在压着你,你又有什么好?”
“够了!”虞莲府握住剑柄,“我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东西的。我用了十五年找你,今天是该有个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虞莲府紧紧地握着剑柄,目光冷冷地射向林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本来应该在十三年前就死了,现在苟且偷生十三年,养大了霜儿的孩子,我已经很满意了。”
宛遗辛微微怔了怔。
“祭窀,只为你而出鞘。”虞莲府默然片刻,嘴角带笑地将祭窀提起,剑光指着林筠的双目,“不要那么多废话了,动手吧。”
“我没有剑。”林筠淡淡的说了一句。“那柄竹剑已经当柴烧了,琅?R苍缫咽?洹!包br> 虞莲府哼了一声,把一把剑扔给林筠。
众人的眼睛中都有光闪了一下。
琅?Ⅻbr> 亦竹亦玉,无锋无鞘。
当年失落江湖的琅?#?谷槐挥萘 一乩戳恕Ⅻbr> 林筠接过剑,弹一弹剑身,叹了一口气。当年火海中失落此剑,不想此生还有相见之日。但是当年的琅?樗蓿?欠裾娴幕乩戳耍克?氖种父Ч?1?稀袄奴”二字,又抚过当年挽霜所结的剑穗,而后看着虞莲府,轻轻道:“莲府,我打不过你的。”
虞莲府冷笑:“打不过我你要剑有什么用?”
林筠又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眼中一片虚无,“莲府,那次祝融峰上一战,我和刘指天对了一掌,而你的一剑其实也是预料之中,当时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砍断柱子,最多不过葬身火海,也算一种解脱吧。但是我竟然没死成,但是为了那一掌啊,十三年病榻之苦,刻骨铭心。什么容颜俊逸什么武功第一,都是过去了。现在我两肋之下都是空门,右手也没有力,如果你一定要和我决一死战,那么……我也只好奉陪。”
众人微微吃惊,但都不自觉地后退几步。把自己的空门卖给对方,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谢谢你告诉我。你这十三年,真的变了很多。”虞莲府的冷笑里杀气渐浓。
“人总是要变的。我现在觉得我这样挺不错的。”
“好。今日我们两人,只有一个可以走出去。”虞莲府道。
林筠左手持剑,剑尖斜斜地指着地面,剑光如水,“好吧。但是,当年我让你一剑,今天我不会再让了。”
“本不需你让。”虞莲府微笑,祭窀剑刺出,剑风刮得旁物皆倒,剑尖直取林筠胸口。当年他因为林筠让了一剑才能击败林筠才能娶得美人归,虽然江浸月嫁给了他,但是那依然是一种耻辱。
他虽然在笑,眼中却有火在烧。
林筠直视着那如电的剑,轻轻地闭上眼睛,衣袖在剑风中猎猎舞动。
他这算什么?难道是让自己一剑了结他吗?他为什么不出剑?虞莲府微微诧异,剑尖已刺入林筠前襟。他难道还不出手吗?虞莲府冷笑,却见到林筠的脸上,一滴泪从眼角流出,滑过脸颊,滴落。
“莲府,莲府!你出来!”林筠抱着挽霜,扑在虞莲府的拂烟居的门上,狠狠地捶打那铁铸的门。
挽霜脸色惨白地蜷缩在他的怀里,气息全无。
他的手已红肿,他的眼亦是红肿。
程葶若和秦艽跟在后面,不知所措地拉着他们平素冷静孤绝而现在疯狂暴躁的苑主。
“我出来,又能怎样?”铁门终于打开,白衣的男子靠在门边,清秀如莲。
“救她!”林筠一手拧住了虞莲府的衣襟。
虞莲府眼角的莲花轻轻跳动,“你求我啊。”
“莲府你……这毒药难道不是出自你手?”
“我又没有叫她吃。”
“你……”
“林筠啊林筠,如果你求我的话,说不定我会发一下善心。”虞莲府笑着。
林筠直直地看着虞莲府,忽然一撩黑袍下摆,双膝着地,向着虞莲府跪了下去,“林筠
求虞公子给我解药!”
几个人都怔住。林筠,这个孤傲的男人竟然会对自己的仇敌下跪!这个孤傲的男人一向不肯认输示弱,却能放下尊严只为挽救挽霜的性命。
连门后那个红色的身影都似乎愣了愣。
虞莲府的眼里随即有一丝胜利的笑,祭窀出鞘点在林筠咽喉,“没想到,你也有像狗一样求我的一天啊!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命,用你一命,换她一命。”
“而且由我动手。”门后的红衣女子走出,接过虞莲府手上的祭窀。
无论谁见到了她的容貌都无法忘记,无论是谁几乎都会不由自主地爱上她。因为她的美貌,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是她爱上的男人竟然只爱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她。
“江姑娘。”林筠道。
他站起来,把挽霜交给程葶若,抬头看江浸月。“用我一命换霜儿一命。你来吧。”
两个师妹惊叫着跪下。然而他迎着江浸月,挺直了身子,闭上眼睛。
他已决意疯狂一回。
剑气起,剑锋至,人倒下。
“爹——”
一声稚气的大呼中,林筠只觉风声扫过面颊。
倒下的不是林筠,却是白楼惜。在剑锋刺来的瞬间,赶到小楼的白楼惜挡在了林筠身前。
“楼惜!”
“她中的毒太深了,便是有解药也无力回天了。其实你也知道她死了,但你不死心而已。”白楼惜躺在林筠怀里,捂着胸口。
“那你为什么……”
“你那么爱她,你该懂的……”白楼惜笑笑,“照顾好辛儿……”
林筠木然点头。他们是情敌,更是朋友,他自然能够明白。即使白楼惜曾经欺骗了他和挽霜,但是孩子是无辜的。
他本不该重新遇上挽霜。互相以为对方死了,也就好了。
那么,她可以一辈子平静生活了。虽然她爱他,但是她嫁给了白楼惜,也是幸福的,她不后悔。但是他的出现却惹乱了她的生活。
江浸月拂袖走了,虞莲府也脸色阴沉地关上铁门。
林筠的头很痛。他仰面躺在了地上。身旁是两具尸体三个活人。
哭声在身边响起。他听见眼泪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将他的心打碎。
泪落。
虞莲府的剑尖刺入林筠前襟,刺在了胸口上。林筠睫毛稍动,心,一阵惊痛。
但是他的剑也飞速地挑起,刺在虞莲府的胸膛。
置于死地而后生。原来是这一招么,林筠?虞莲府的嘴角微微勾起。
“咔”一声
,银光闪烁的世界出现了裂缝。
琅?礼福?浇O嗫梗?故橇浇F攵希狘br> 不仅断了,还碎了。
当世两大名剑,竟在一击之下碎成齑粉。风刮过,满屋银屑翩飞。
林钟和宛遗辛各执一剑,站在一边,微微喘息。
但是打断两剑的不是林钟和宛遗辛,而是一只从屋外飞入的红色香囊。宛遗辛和林钟一起使出的十三剑只是把断掉了的琅?爰礼赶魉槎?选Ⅻbr> 没有人说话。
在断剑的一瞬,河岸那边传来一声闷响。那是炸药爆炸的声音。
那艘纵横江湖令人谈之色变的芙蕖舫,在一声爆炸中化为飞灰。
虞莲府脸色变了。十三年的努力,一夕化作碎梦。
“你输了。”林筠道。
虞莲府忽然一声大笑,一掌击向林筠。厅堂中刹那寒气逼人。
林筠的所谓废掉的右手忽然抬起,与虞莲府对上。
寒气蓦地消失,虞莲府侧跌在林筠身前。
“你……林筠,没想到你也学会如此卑劣的方法,你竟然骗我……你明明已经练成了‘绝尘无念’……”虞莲府咳出一口血,而他的白袍的衣襟上满是鲜血。
“绝尘无念”是相思谱九重之外的第十重,到了这一重,无须他人配合,独自一人已可对敌,而且这重并不要求特别的武器。
“我说过,人总是会变的。我装了十多年武功受损也不容易。可惜你还是没有变,你还是不相信我说过的话。”林筠踏上一步,手掌微抬。
林钟忽然冲到两人中间,向着林筠跪下,挡在虞莲府身前,双眼平静如水,注视着林筠,轻声道:“为了夫人,请林苑主放过舫主。”
林筠忽然浑身微微一震,垂眸看着林钟,然后看着虞莲府。
“钟儿,不要求他……咳咳……”虞莲府挣扎着扶着林钟的手臂站起来,刚才他受林筠的一掌受伤不轻,忽然的立起使他的血液一时有种直向脚下冲去的感觉,眼前一花,软软地晕倒在林钟怀里。林钟赶紧扶着他坐下。
林筠叹了一口气。
屋外也有人叹了一口气。
然后屋外的声音轻轻道:
“引剑悲欢回首时,未妆衣重又谁知。那堪红豆,吻血为君痴。
轻揽琵琶朝易逝,慢梳白发暮还迟。长空孤雁,归去落何枝。”
林筠听罢一笑,笑得惨淡,却又孤绝。
“轻狂本是少年梦,剑花遗落一地红。由得青丝成白发,哪顾红颜换苍容。墨竹一枝怀霜殿,白莲双蒂念月宫。千江有月千江醉,碧海苍天觅无踪
。”
“照顾他。”屋外的人沉吟许久,用传音入密道。
“你这是何必?你明明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林筠也用传音入密。
“我只想好好静一静。”
“也好。”
众人只听得两人的对诗,还听到了屋外那人踏枝离开的声音。那人没有露面,但是人们都执意地相信,她还是像十多年前那样美丽,唯有她,才是江湖第一美人。
林筠把昏迷的虞莲府拦腰抱起,虞莲府的长发柔柔地散在林筠肩膀上。他的脸色苍白,眼角的莲花都失去了光泽。
“筠表哥……”虞莲府的眼皮微微地动了动,嘴里轻轻飘出两个字。
林筠怔了怔,不动。虞莲府刚才似乎只是在呓语,再也没有说话,闭着眼睛躺在林筠怀里没有了动静,只有微微的气息在胸腔中起伏。就好像……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年他们还是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九岁,在山里迷了路,他也是这样,把走到累极哭到累极睡着了的他抱回家,后来他的手臂酸痛了两天。还记得他在睡着的时候还带着鼻音叫着表哥。
林筠眉头轻轻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飘然离开了玉筚庄。
众人目送着那黑衣白袂在一片刺眼的红中渐渐远去,一片唏嘘。
也有人记着那些亲人被杀的仇恨,但是他们不敢与林筠作对。
林筠从来都是武林中的神话,即使是过了十三年,这个神话从来就没有消失。相信这一天过后,江湖中又会流传着这一日林筠与虞莲府对决的传说。
只是无论墨竹还是白莲,又或是江湖第一美人,最终都将从江湖中失去踪迹,最终都只是江湖人口耳相传的一段传奇。
从少年到中年,这几场没有结果的相思,无人知道值不值。
这一场牵扯众多的阴谋,最终在翩飞的衣影里落幕。
其中的羁绊牵扯,不知是谁负了谁,更不知是谁胜了谁。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不愿再说。
既然累了,那便离开罢。
月升月落,谁知道谁曾来过。
上一代的情仇散开,那么这一代人的呢?他们从小就已经被深深地牵扯到这场博弈中了,就像上一辈安置在这场局中的棋子,下棋的人走了,他们仍被困在棋盘之中,不知如何退出。
宛遗辛看着林钟,轻轻地走过去。“林钟,我想问你一些事。”
林钟抬头看他,忽然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叹气,竟带着宿命的气息,让他不觉黯然。
“嗯。”林钟站起来道。
作者有话要说:终极boss来了~~~~个人好爱这一章,筠哥哥~~【被pia飞....
☆、两处相思枉沉吟
宾客们散了,尸体在木俊卿指挥下被处理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钟呢?”
“遗辛呢?”
萧倾和杨彻同时发问。
“小人好像看到他们往后院去了。”一个庄丁道。
杨彻和萧倾马上往后院赶去。他们心里都有同一个疑问:这两个人跑去后院做什么?
后院的桃花已经开了,粉色的花如云如雨。
杨彻和萧倾看见宛遗辛和林钟并排站在一棵桃树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头上落了好些桃花瓣,不知站了多久。但是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不知刚才说了什么。
杨彻和萧倾躲进了门边,伸长耳朵探听他们的话语。
过了好一会儿,林钟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我不让林苑主杀舫主,你真的不恨我吗?”
宛遗辛摇摇头,“那是你的职责。我想知道当时你对师父说了什么。”
“一个只有夫人和我知道的真相,”林钟淡淡道,“郁落尘是舫主和夫人的亲生女儿。”
“难怪师父会震了震……”宛遗辛幽幽道,“虞莲府杀了自己的女儿,已经是一种报应了……”
“谢谢你明白。”林钟语气仍是波澜不惊。
宛遗辛忽然往林钟那边走了几步,注视着林钟的脸。林钟也看着他,目光里无悲无喜。
“你到底是林钟,还是阿尘……”宛遗辛颤着声音道。
林钟没有说话。
宛遗辛抬手,解下林钟的面纱。林钟那张普通的脸庞,倒映在宛遗辛的眼里。
“你看什么?”林钟想抢回面纱。
“你的眼睛,好像……这样的眼睛,我怎么可能记错?”宛遗辛伸手抚上林钟的眼角。
林钟的手收回来,抓住他的手拉开,“宛公子,天下眼睛相似者数不胜数,你不要再执着了。”
“那你做的菜的味道,还有你对回灯客栈的熟悉,还有很多很多……你怎么解释?”
“我是夫人身边的人,这些东西我难道查不到,那菜又怎么了……”林钟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宛遗辛翻手就抓住了林钟的手腕。林钟一愣,她对宛遗辛似乎并无防备之心,一愣之下已经被扣住了脉门。等她反应过来,宛遗辛的另一只手已扣在了她的腰上。
“你干什么唔……”林钟仰头问道,两片冰凉的唇已经贴了上来,堵住她的话。同时腰间的手收紧,让她的身子更加贴近他。
林钟蓦地瞪大了眼睛。躲在一旁的两个人似乎被雷击了似的,脸部抽搐着看着树下的两人。
> 林钟的手抵在宛遗辛胸膛上,似乎想推开他。但是宛遗辛往前一动,把林钟抵在桃树干上,一树的桃花纷纷落下,蒸腾起了一片粉色烟霞,幻化着暧昧的气氛,两人的背影都朦胧了。
“美男计啊美男计……”萧倾愣了半晌才幽幽说道,“想不到宛宛竟然学到了我的绝技……”
杨彻本来不明就里地看他一眼,听到他后面对宛遗辛的称呼,一向严肃的脸又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心道所幸宛遗辛没有听到。
“告诉我,好吗?”宛遗辛的唇已经离开。他双眸温柔地看进林钟的眸中,恍惚间带有诱惑。
萧倾微微摇头。杨彻难得地翻了个白眼。
林钟瞪大了的双眼终于恢复正常,依旧无悲无喜。但是下一秒她扑到宛遗辛肩膀上,隔着衣服狠狠一口咬住他的肩膀,然后手在他肋下一戳。
“啊!”宛遗辛痛呼一声蹲下去。
杨彻想着林钟毕竟是个杀手,怕宛遗辛出事,就想冲出去,却被萧倾拉住了,并给他使了个眼神。杨彻又扭头看向桃树下。
林钟居高临下地看着宛遗辛,慢慢地俯□去,唇齿微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
宛遗辛忽然怔住了,就那样蹲在那里,身子蜷成了一团。
林钟平淡如水地站直身子,然后往厅堂走去。经过萧倾和杨彻的藏身处时,似有意似无意地冒了一句话:“下次偷听的时候,记得找个好点的位置,还要好好屏住呼吸。我教过你很多次了。”
萧倾站出来,依旧笑得一脸潇洒。杨彻倒是有点尴尬。刚才宛遗辛吻林钟的时候,他们的确是惊得一时忘记屏住呼吸了。
宛遗辛依然是失神落魄地蹲在满树桃花下,大红的喜服竟衬得他的脸色苍白如斯。
“害怕了吗?”林钟没有回头,声音飘来,“迟早都要面对,只是时间的问题。”
说罢,她径直走了出去。萧倾却回头看看,扇子一挥挡在脸前,轻笑一声,也走了出去。
“遗辛?怎么了?”杨彻跑到宛遗辛身边道。
宛遗辛抬头,看了杨彻一眼,竟然还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没,没什么……”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前厅,杨彻紧跟在后面。
“他们呢?”宛遗辛道。
“走,走了。”在前厅收拾的木如兮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忙答道。
“遗辛,林钟对你说了什么?她……她不可能是落尘的,你……”杨彻拦在宛遗辛身前问道
宛遗辛打断杨彻的话,“表哥,我,我要去见她一面,我……你不用担
心我!”
说罢他绕过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杨彻,手一动,大红的喜服撕裂,露出了平常穿的一身白衣。然后他向外走去,跨过一地的凤冠霞帔,一地的红烛锦缎。
“就,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去么?”木如兮道。
“让他去吧。林钟说得对,总是要面对的。”
木如兮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向门外的天。
黑夜将要笼罩庄子。
黑夜已经笼罩河水。
落日余晖已然散尽,四周寂寂。
一叶轻舟,飞棹击水,破开涟漪重重,错过多少岸边弄姿的苇草。
翠菂园。
雕栏玉砌犹在,主人却已不知何处去了。
林钟点起一盏灯笼,推门而入。宛遗辛紧随其后,萧倾拴好小船,跟在最后。
偌大的翠菂园里黑影幢幢,往昔的灯火已是故往。如今只有林钟手中一个灯笼飘摇着微弱的光,在黑暗中犹如鬼火般诡异。
当然,其实还有人住在此处。一些芙蕖舫的旧部,无处可去,便留在这里,因此此处还不至于狼藉一片。
穿过分花小廊,便是听竹小筑,江浸月的居所。
林钟带着他们再次进入秋千下的密道。
这是宛遗辛第一次看到密道的真容。面前有三条岔路,灯笼的火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点地方,再远的东西隐入了黑暗中,看不真切。
“前面这条路你走过,左边这条通往夫人的密室,右边这条,你跟我来。”林钟转向右边走去。
“这儿从来都不允许有火光,因为你,破了一次例。”林钟的声音在地道里幽幽地回荡。
“谢谢,但是一切总有改变的时候。”宛遗辛道。
他感到一阵寒意渐渐袭来,而地道一直是往下倾斜的,给他一种进入墓室的感觉。
一扇石门出现在通道的尽头。
林钟伸手推门,沉重的石门摩擦着地面,缓慢地移动,寒气肆意地窜出石室。
这儿的确是一个墓室。一个冰棺被摆在石室正中。
宛遗辛觉得寒气已开始从心里冒出来,与体外的寒气一起,夹得他难以呼吸。
冰棺里的是他的恋人,他苦苦寻法相帮她恢复记忆的恋人。
然而她现在却躺在这里,乌发依旧,但美丽的面容已经僵硬,甚至还带了些痛苦。
“阿尘……”
宛遗辛跪倒在冰棺旁,双臂张开抱住冰棺,透过棺盖看着棺中少女。萧倾说得不错,他只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他曾经伪装得很快乐很坚强,只是因为他还有希望。他相信
自己能够让郁落尘重新记起自己,但是现在,他的希望已然破灭。他已无需再伪装了。
他哭了。泪落在冰棺上,凝结成冰,给已死去的少女的棺上绣出花儿。
他并没有做好接受一个更残酷的事实的准备。
“我不该让你带人去苍松坡包抄的……否则你也不会遇上狐王孙……”宛遗辛喃喃。
林钟的话语在身后响起,比冰棺更冷,“宛公子,郁姑娘早在云南已经遇害了。”
“什么?你说什么?”宛遗辛蓦地回头。
“小尘早就死了,死于一针过喉。”萧倾轻声道,丹凤眼里的妩媚全然散却,隐含着忧伤。
宛遗辛低头细看郁落尘修长的颈项,那咽喉的位置上,分明有个细微的红点。宛遗辛的身子微微僵硬,眼睛失神地看着郁落尘的尸身。
半晌,他颤声道:“那么后来和我一起的,是……”
他听见身后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林钟道:“是我。”
宛遗辛闭上眼睛,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过来好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林钟,“你一直都在假扮她,从云南到杭州?”
“是。”林钟道,“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告诉你一切。”
“我必须知道一切。”宛遗辛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林钟随意坐下。萧倾也在门边坐下。
“希望你不会太激动。”林钟道。
“我会克制。”事实上宛遗辛的胸口正起伏不定。
“郁姑娘在云南的时候已经和全村的人一起被害,下手的人,我们本来以为是虞舫主,后来才知道是姑洗,虞舫主把一针过喉教给了姑洗。”
“因为阿尘是夫人的女儿,所以你们要带她回来。”宛遗辛轻声道。
“我们本来是要救她的。但是赶到云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只好秘密地把她的尸体带了回来。她本来也是林苑主计划里的一环,所以林苑主才会带你去云南见她。即使她死了,那个计划也不能停止,所以由我假扮郁姑娘,继续实施计划。我们在屋里留下了君不知,让所有人以为郁姑娘没有死,只是失去了部分记忆,然后我假扮她会更容易些。姑洗是在夜里动手的,难免会有疏漏,给了我们机会。而舫主以为姑洗只是给郁姑娘灌了君不知,那段日子姑洗也不好过。”
“所以我一直以为是君不知的问题,而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假扮阿尘。”宛遗辛道。“刚见到你时你受伤,是故意的吧。”
“嗯,我故意受谢轩英的一掌,然后见到你的时候又用内力逼出假装受伤。这只是为了林苑主那个
计划……”林钟顿了顿,“夫人也早料到了华山和汴州两边会出事,而林苑主无力去救人,所以夫人赶在舫主动手之前接走了程葶若和秦艽,安排了人假扮他们,然后舫主的人手血洗华山,他们自然不知道杀死了的人是已经被夫人掉包的,于是又安排谢慕涵假扮程葶若,来套取秘密并拿走雁梳。”
“那么,当时你也是逢场作戏,你明知那不是程苑主。”宛遗辛道。
“嗯。你也看出了她的破绽。后来华月客栈我也知道有埋伏,至于重伤了太簇和蕤宾,却放过夷则……”
“那是因为夷则也是夫人这边的人。”宛遗辛插口。
“嗯。但是汴州那边却人去楼空,李锟鋙毫无音讯。而接回来的两位,也在炸芙蕖舫、击破翠菂园的时候也死在了祭窀之下。”林钟的话语有些淡淡的忧伤。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任谁毁掉自己的家,都会有难过吧。
她又道:“后来舫主发现雁梳的作用不大,又让南吕根据银镯子上的消息找到了你屋子下面的那个密室。我知道他们的计划的,赶去密室想拦住南吕,谁知道你们下来了,南吕只好给了你一掌,那个,是我预料之外的。”
“南吕不是夫人的人吗?”
“每个人都会先从自身的利益出发的,南吕当时不清楚舫主和夫人的实力,不敢贸然地完全投靠任何一方。”
宛遗辛默然片刻,问道:“那在苍松坡一战,为何你要扮死?”
“呵,舫主一心要郁姑娘死,他一直以为那是夫人和林苑主的女儿。那一战里,舫主把狐王孙派去了,以郁姑娘的力量,怎么可能敌得过狐王孙?而且冉叔鉴在茶中下毒,所以只能让她再死一次,我顺便回来夫人身边。舫主虽然爱夫人,但也免不了怀疑。”
宛遗辛的左手一直抓着棺盖,此时冰棺上已经被抠出了五个指印,“但是你可以让狐王孙死。”
“不错。我引了谢轩英的剑去刺狐王孙,狐王孙不明就里,一怒之下给了谢轩英一掌,然后我再趁机用谢轩英的剑钉死了狐王孙,杀死余下的人,给了谢轩英一匕首,造成起内讧的假象。谢轩英喜欢郁落尘是有目共睹的事,因此还是可以使人信服的。然后我把人皮面具罩在一个女尸脸上,再补上几剑,那么不管是谁,都会以为郁落尘已死了。然后夷则和阿倾来接应我离开。”
宛遗辛的五指仍然死死地抠住冰棺,“他们先到了苍松坡,带走了假的尸体,又骗我上华山赴约,是不是?”
林钟的眼光有意无意地略过他的五指,“是,后面的事情你想一想都能明白。”
“因
为是你假扮的阿尘,所以在密室里你不怕阴冥玄寒掌,而且其实你并不怕水。后来冉叔鉴下毒,以你的功力自然能够发觉,并且在那几个晚上可以扮鬼吓冉叔鉴。而后来你一直在帮我……一切不寻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啊……”宛遗辛的手从冰棺上慢慢滑下,“那么,红尘相思谱呢?”
“你其实明白,又何必问我?”
“其实夫人和师父早就开始有接触,但只是间接的,你就是这个中间人,师父教你武功,你负责传递两人之间的消息。那次我受伤,你把我带过去,是因为你找不到师父了,所以夫人只好通过我来传递消息,谁知道我其实也是找不到师父的……”
林钟不否认,“夫人一直在协助林苑主,帮他探听舫主的行动,帮他救人,最后放炸药。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以什么心情来做这些事情的。”
“呵,”宛遗辛呼出一口气,“难怪,我会觉得你这么熟悉。”
林钟沉默。
“你演戏真的演得很好,”宛遗辛道,“嗯,很好……”
林钟依旧沉默。
整个墓室里除了他们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声音。
“你的声音?”宛遗辛忽然道。林钟的声音沙哑,与阿尘的完全不同。
“我把嗓子毁了。”林钟淡淡地说。
宛遗辛怔了怔,“你自己?”
“我是林钟,不是郁落尘。”林钟淡淡的话音里终于还有有了一丝苦涩,“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傀儡,我今天带你来,就是要你看到你爱的人,郁落尘,她已经死了;而我是林钟,希望你不要混淆。我永远都不可能是郁落尘。”
宛遗辛的脑中蓦地灵光一闪。
“林钟,你莫非……你说的那个男人,那个死了的男人……”他结结巴巴道。
林钟淡淡地看着宛遗辛,素颜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悲伤。
她不说话。空气却似乎凝固了。
宛遗辛已经知道了答案。那么长时间的朝夕共处,即使冷淡如林钟,也终于是产生了感情。而且,那个人是他。
“那你和萧倾……”宛遗辛试图打破沉寂,却问了个他认为并不该问的问题。
“他本来不知道我是林钟,他以为我是郁落尘,所以才……后来去过云南后回来,夫人才告诉他的。”林钟道,并没有什么介怀。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我从小就是作为郁落尘的替身而活着,夫人培养我,其实是想用我代替郁落尘去执行这个任务。毕竟郁落尘是她的亲生女儿,她不舍得。所以我从小就临摹她的字,学她的语气,同时学习芙蕖舫和竹隐苑
的武功,还有各门各派的独特招数,还要懂得在什么场合用什么武功。直到后来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只是一个杀手,工具罢了。或者说,我是一个相对自由的木偶,那条线很长,可以任我到处走动,但是只有夫人拉线,我也只能回来。我几乎没有了自己的情感,后来和你在一起,我才发现,我还是有情感的……”
她说得平淡,似乎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宛遗辛却感到那话语里的悲哀,浓到了极点反而漠然了的悲哀。
末了,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老实说,我一点也不讨厌郁落尘。我羡慕她。”
“我……”宛遗辛低声道,“夫人其实也希望你幸福的……”
“嗯哼?”林钟站起来,笑了,“我只是希望,你们不是把我当作郁落尘的影子,那就足够了。”
“我走了,告辞。”她依旧笑得淡淡,整个人如淡雅的莲花,轻轻地飘出了墓室,渐渐地被黑暗吞没。
一直坐在门边的萧倾看了一眼蜷伏在冰棺边的宛遗辛,一言不发,挥开折扇,也隐入了黑暗中去。
幽幽的、长长的黑暗包裹中,只有灯笼泛着惨白惨白的光,越来越弱。
“我是不是错了?”
宛遗辛把脸贴在冰冷刺骨的冰棺盖上,看着郁落尘的脸,轻轻地问。他应该是把林钟当作郁落尘了吧,所以才想要带她找到幸福。真是可笑,不久前他还恳求江浸月给林钟自由,希望林钟不再做一个傀儡,但是今天他发现他也是林钟成为傀儡的原因之一。江浸月当时其实就知道了吧,所以才会和他说出那句话来。林钟是用别人的身份来爱他的,然而当她终于成为自己的时候,他还会爱她吗?
宛遗辛的心很乱,很乱。
这里的黑暗很长,很长。
但是其实外面的天,很快就要亮了。
天色将亮。
这,已是第三日的黎明。
萧倾抱着江浸月的琵琶,斜斜地倚在密室中的桌子边,披散的头发黑亮如瀑,衣服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弄琵琶。
一点光亮在门边亮起。
“哎?”萧倾向着门边的人温柔地笑,“我还以为你要在那里做冰人呢。又不吃饭,我差点就要让人给你这个温文尔雅的辛夷公子准备一口冰棺呢。”
“咳,我吃了饭了。味道不错,但没有她做的好吃。”宛遗辛无视萧倾话语中的讽刺,走过去放下手里的夜明珠。
“哎呀呀,宛公子你竟然嫌弃人家做的饭。”萧倾笑道。
宛遗辛更加直接地无视他的风骚,
“你会一直守在翠菂园吗?”
“会,当然会。”萧倾依旧柔柔地笑,但不知怎么的多了层伤怀,“我在这儿等她回来,她总会回来的。”
宛遗辛点点头,“我要走了。”
“去找林钟?”
宛遗辛点头,“嗯。”
萧倾笑得更温柔了,“其实你爱上了她吧,只是自己都不知道,反而执着于那一个名字。毕竟一年来与你同甘共苦的是她,而不是她。林钟其实是个经常很别人拌嘴的人,根本不是她表面那样的冷淡。那时假扮小尘和你一起时,才是她的真正面目呢。”
宛遗辛静静地听他讲,然后自嘲似的笑笑,“阿尘就麻烦你了。”
“小尘是她的女儿,我自然会好好照顾。”萧倾的手微微一抬,一张纸飘到夜明珠旁。“这里有张东西,那你自己看看吧。”
宛遗辛凑头去看,纸上写了一首词:
风烟聚,横眉仗剑千山绿。千山绿,柳棉西散,长江东去。 调琴鼓瑟吾谁与?三冬过后春相续。春相续,山天如画,园田如曲。
“她……”宛遗辛询问的眼睛看向萧倾。
“你还记得她以前讲过的话吗?”萧倾问道。
“话?”
“她说若你记得,你该明白。”萧倾道。
宛遗辛愣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傻丫头……”
萧倾微笑着拿起夜明珠,随手一送,夜明珠直直地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幽幽地发着光,“夜明珠落处便是出口,你走吧,后会无期。”
天色又已光亮了些。
一个影子投映在密道的出口,把宛遗辛吓了一跳。
“夷则姑娘,你还留在这里?”
夷则坐在秋千上,轻轻地荡着,“我等他。”
宛遗辛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移动的阴影,忽然很想叹息。这个世界上,有些爱恋真是刻骨铭心,要将一生一世都付与。一世相思,一世沉吟。
日复一日的等待,年复一年的思念。春去秋又来,青丝成白发。若能换得半日相守,已胜过那虚无缥缈的海枯石烂。
若能一生厮守,千金不换。
所以他很羡慕两个人,他们之间没有猜忌无需欺骗,相视便已知心。
杨彻临窗而立,单手负于身后,正在写字,木如兮在他身旁磨墨。
杨彻在庭院中挥舞着“定水玉蛟”,纷纷落下如云霞蒸腾的桃花里,木如兮编好了一条新的剑穗。
杨彻在读书,木如兮走进来,把灯拨亮了些,杨彻回头,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芙蓉镶玉钗簪在木如兮的
发上。
阿彻哥哥。如兮。
“表哥。”
杨彻刚好站在庭院里想着什么,听到声音,抬头便看见对面屋檐上微笑坐着的宛遗辛,“你回来了。”
“我回来拿点东西,然后就走了。”宛遗辛道。
“找到了人就回来吧。”杨彻道。
宛遗辛笑笑,“好。”
杨彻一贯严肃的脸上竟有轻微幸福而腼腆的笑,“过半年我和如兮就要成亲了,你记得带她来。”
宛遗辛微笑,两个小酒窝挂在脸上。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看着杨彻成亲了。
因为他要远行,他要去找她,还有完成她对他的希望。
他骑在枣红的马上,看雁群飞过。
风轻云淡,云淡风轻。
他记得她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必要的时候,不应为儿女情长而羁绊。若我是个男子,我一定会去征战沙场;我生为女子,但我可以偷偷混去征战沙场。”
他当时说:“傻丫头,你在嘲笑我吗?”
他记得她说:“如果一切都安定了,没有纷争了,我真的好希望可以在湖边有一间小屋子,养些小鸡小鸭小鱼,种些花花草草,就像平常见到的那些人一样,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一起笑一起吵架,直到变成老头老太太。”
他当时说:“很好啊,我也想呢。”
作者有话要说:林钟的身世终于出来了~~~【未完待续~~
☆、宛然尘缘误雁归
宋真宗景德元年,檀渊之盟。
“城西那边的玉筚庄杨庄主成了家了,听说还成了竹隐苑的苑主。客官知道竹隐苑吧?那可是江湖里第一神秘的门派啊。杨庄主的夫人是他的贴身丫环,长得可贤惠了,先前还来旁边的铺子里买东西呢。他们现在有一个三岁的儿子了,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可真是可爱呢,好像听杨夫人叫他什么来着……哎呀不好意思啊客官我忘了……”回灯客栈的老板正在对着一个客人滔滔不绝。
回灯客栈早在几年前就变卖了。变卖后的回灯客栈还是叫着这个名字,但是没有了英俊潇洒的宛大老板,没有了漂亮的青葙姑娘,没有了勤快的小二谭禾,更没有了当年醉人的枇杷酒,从此生意一落千丈,店面小了很多,店里的伙计天天发呆连苍蝇都逮不着一只,客栈几乎倒闭。
因此这天有一个客人进来实在是令老板欣喜若狂。尽管那个客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不像个有钱的主儿,但是老板难得见到有客人,于是分外殷勤地陪着这店里唯一的客人胡扯闲谈,口若悬河。而店里唯一剩下的伙计则跑来跑去点头哈腰。
“客官您只吃这么点东西吗?我看客官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吧,吃那么点东西会饿的啊。北方终于不打仗了,客官可要些枇杷酒庆贺一下啊?我们现在这儿的枇杷酒虽然不及当年宛公子在的时候是天下第一,但是也不过是天下第二啊,客官一定要尝尝。客官可知道这么一句话吗?来到杭州城,怎可不来回灯客栈;来到回灯客栈,怎可不喝枇杷酒?”老板道。
那客人的嘴角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伙计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心道老板你这句话不通顺得很。
但是那客人嘴角抽搐完还是说了一句,“那拿一壶来尝尝吧。”
老板一瞥眼,伙计立马冲到堂下去拿酒。
“原先这里的青葙姑娘,她上哪里去了?”客人笑问。
“哎哎?客官你是这儿熟客了?还知道青葙姑娘?”老板道。
“算是熟客吧。以前没打仗的时候常来。”
老板忽然笑得一脸的尴尬,在身后对拿酒来的伙计做着手势。
“那个,请客官稍等,我去给您温酒。”伙计倒是很机灵,溜回去便从后门出去到别的酒家买好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