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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才是主线的正式开始,请再忍耐一下

作者:夕又见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多睡一会吧。

尽管眼睛感受到从通透的鹅黄色窗帘照射的晨光,即使是隔着眼皮,那种明亮也足以令我不能再熟睡下去。只是,我不想这么快就醒过来。背后的空虚感、失去的一份暖意,让我知道他已经不在双人床上了。

虽然我和他都在荃湾工作,因为工作时间的不同,他通常都比我早差不多一小时离家。他不是教师,而是计算机管理员,但既然在中学工作,当然一大早就要到学校。

在床上转过身,拉高卡其色的棉被盖过下巴,避开迎面以来的耀眼。精神没错是清醒的,而自身只想继续摊下去,其实算不上是真正的睡觉,只是没有想起床的冲劲。尤其在冬天,不论是谁都不愿意离开暖烘烘的被窝呢。

此时,烦人的铃声从床边的茶几传过来───好不容易,终于摸到电话了。

「睡醒了没有?」是他的声音,还是那种睡醒不久的语调,在精神还未完全回复状态的时候,总是有种孩子气的气息。

「再睡几分钟吧。」嘴巴这样说,却没有丢开电话,虽然讨厌被吵醒,但他会是一切的例外。而我,正任由神智一分一分的逐渐清醒。由于眼睛还是闭着,感觉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我们。

「就知道你最近都很疲惫。昨晚啊,我回家经过众安街街市那边,顺便买了艇仔粥给你,你一会省回煮早餐的时间,可以慢条斯理出门啦。」他轻轻地笑道。我大概可以听到他应该身在操场附近吧,是蓝球、排球不断撞在地面上的声音,还有少男少女们的嘻笑,让人不禁想起了从前最令人怀念的一段日子。

「唔、谢谢。」我这种简短的回答,听起来一定很慵懒似的。我并不是不耐烦,而是刚刚醒来,不大想说话的缘故。只是听听他的声音,那就足够了。我刚醒来的语气,不少朋友都说态度很差,不过阿维却从来都没有介意过。

「不要迟到呀。」说罢,他好像是在跟几位同事还是学生打招呼,感觉上会是很愉快地微笑着的样子。

「那么今晚在医院等吧,我一下班就来接你去吃晚饭。我要进电梯了,今晚见!」他匆匆道别,就挂断了电话。而我,就在细细地品尝着那几句说话的余韵。

对于甚少赖床的我,这星期是很反常的表现。起初,我觉得只是工作较忙的关系,又或者刚刚搬进来,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睡的我,不习惯跟他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慢慢地,我发现也许是来自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或者,算是一个近乎被害妄想症患者才会有的疑问……

***

我和阿维相识于一年多前,也就是我和前男友分手之夜,当我一个人孤单地走在荃湾荒凉的工业区时。忘了说,那绝对是极为诡异的场面。

那时我在病房醒来,呆呆的望着天花板那什么都没有的白色空间,呼吸着充满消毒药水味道的空气。而第一件做的事,是把勒在脸上、令人不舒服的氧气罩拿走。不知怎的,记忆好像和平日不一样,有种不清晰的模糊感,和头痛前的昏昏沉沉很相似,思潮的运作变得异样的缓慢。

我无力地坐在床上,重新拉好洗得变成淡蓝色的棉被,对面的几张病床空空如也,连床单、棉被都没有。至于在走廊旁的病床、也就是在我左边的病人,应该是睡着了,灰白色的稀薄长发散乱的披在枕头上,背对着我,看不到脸。

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我自己昨晚夜归的事、如何战战兢兢的经过公园和工业区───对,接着我被袭击了,是哥罗芳之类的迷晕药!

我低下头检查着自己,身上是一套带点微黄的全白色病人衣服,短袖之下可以瞧到双臂都有清洗干净的轻微擦伤,一个又一个紫红色的印记,按下去时还觉得有些疼痛。

但真正让我觉得难过的,是手腕内侧插着的点滴。不是它的存在令我觉得痛或者发麻,而是体验着不属于身体的异物插在肉里的运作着,浮现出一阵令人难过的恶心感觉。

不、不对,不单是迷晕抢劫这么简单,对方还是男人,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被……

慌张,我按着墙上的召唤铃,一次、一次、又一次、无数次。即使心里明知道只要单击,医院部门就会派护士来,但我已无从维持冷静的状态了。

远处传来奔走的声音,一个胖胖的中年护士从走廊尽头的大门出现。她拿着一些器具,夹着我的手指头,不知在检查什么,只知道那一下刺痛,让我的思绪清澈过来。然后,她把吊着的盐水换成葡萄糖。

她穿着的是苹果绿的短袖扣钮上衣和长裤,脚踏一对洁白的球鞋,左胸的口袋外面夹着她的护士工作证,上面还贴了几张不知道是女儿还是病人的孩子所送的心形和星形贴纸。

多么熟悉的感觉,令我突然感到安心、松懈而哭了起来。因为,那正是我所工作的机构───医院的制服。

护士似乎体谅到我的担忧,告诉我并没有什么「难以容忍的身心损害」,只是轻微的擦伤、瘀伤,应该是因为挣扎和跌在地面上造成,但详细的情况她就不是太清楚,只是说她现在先去联络警方,让他们知道我已经醒来,可以派人来记录口供了。

毫不真实的感觉。昨晚的事,彷如一场迷幻的梦境。

是抓到了人吗?还是没有?当我心里突然冒出这些问题时,护士已经走远了,好像很忙的样子。而我已经再没机会去问,既然我算是平安无事,那就不好打扰她呢。毕竟,可能有别的病人更需要她,例如门外那位辛苦地咳嗽的女人,单是听着就觉得很痛苦了。

既然没什么事,那就不要再多想。祖母虽然年老,但脑筋还很清醒,手脚也灵活,铁定能够好好照顾自己。而病人资源中心就是少了我这个事务助理,单是阿莹一个人,凭她的能力亦足够处理好一切。可能是受到这种刺激的关系,对于阿轩的难过却是淡化了很多。

我想乐观的告诉自己,当成是用来抚平分手创伤的休假吧,但脑海中却是继续呈现着昨晚的事。在床上侧睡,继续休息了一段时间,接着我听到又有人打开大门。

应该是护士又来检查吧,我这样告诉自己,但那种脚步声,却是愈来愈近的。我不由得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躯,白色的鞋带、黑色的绒面波鞋、蓝色的直身牛仔裤、黑白相间的?衫,然后往上看……爽朗的黑亮短发之下,正是昨晚的那双浅棕色的眼眸。

为什么他会在医院的!难不成,他还是没有放过我的打算吗?他在这样干什么?他想对我做出什么事情吗?

「哇───」我吃力地尖叫着,紧抱着手上的棉被。但旁边的老妇似乎没有醒来的意思,一动也不动的;而眼前的男人倒是一面疑惑的样子,仍是站在原地,好像想开口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明知道没有帮助,我还是无意识的坐起来,后退着。没有立即跳下床,是因为我这边靠窗,而对方站在唯一能通向走廊的路,我根本无从逃走。只希望医生、护士能听到我那快将力竭的呼救声……

这个人就是阿维,而这就是我们相识的误会。

后来,医生、护士都冲进来了,而警察不久后也赶到现场。在这段时间期间,阿维只是有点不知所措的望着我,什么都没有说,当他们终于出现时,才露出安定的微笑。

负责的警员说,他只是发现我晕倒的路人,来医院是为了来探访我而已;而我是由于药物的不良影响,以致记忆混淆。那时我最后看见的景象,大有机会是我晕眩之间,他蹲在地上企图弄醒我的情景。据说,他还听到有人急促跑走的声音,也许是他的走近,把凶徙吓走了。直至现在,凶徙仍然是不知去向,而这段时间期间,再没有任何相似的案件。

***

一切就在扑朔迷离的谜团之中。

我的担忧,当然是想知道凶徙到底是谁,做这种事有什么动机?只是,现在再难有机会揪他出来。

双手把我最爱的艇仔粥,小心地放到微波炉中,然后把时间键扭到一分钟。香味细细地溢出,慢慢充满着我周围的空间。怕热的我戴着粉蓝色的隔热手套,托着碗子走过厨房的细长走廊,然后转过弯,拿到饭厅的餐桌上轻轻放好。

以前我老在想,这算是塞翁失马吧?因为我受到袭击,才能够认识到这么一个人,让我知道什么叫幸福。不论是在家里又好、朋友之中又好,我这么多年来真的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小心的被温柔对待过,就像是易碎的玻璃制品似的。

只不过最近我在想───也许,我的记忆并没有错。我最后所看见的影像,到底是真凶还是单纯的路人,谁都不能确定,而事实的真相就只有阿维自己知道。

右手在白胶袋翻动,拿出了在大排档随处可见的普通白色胶匙,享受着带着肉的甜味的粥。

我觉得我一定是想太多了。

一定是。

苦涩的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主线在今回才正式开始(缩)

我正在开放式设计的小厨房里忙着干活,负责制作今晚的佳肴,我食量很少,所以仅有两?一汤。

偶尔望望客厅的火红色布质沙发,默默等待着的阿维,正握着漆黑色的操控器打电玩,又是那款在包装上写着暴力警告的射击游戏,听说在全世界都挺受欢迎,还改编成大银幕上的电影好几次了,票房高得难以想象,不过由于对打打杀杀的题材提不起任何兴趣,我当然是一次都没看过。

巨大的电视屏幕画面上是医院手术室的场景,幽暗的房间里仅有消防出口提示的灯箱是亮着的,门口出现了一只又一只血肉模糊的丧尸,以缓慢的速度往阿维操作的人物走去。阿维冷静地压下按钮,随着连绵不断的响亮鎗声,起初几只的脑袋爆出一大堆血花和脑浆,身躯因为后座力往后摇晃,尽管应该是实时死亡的致命伤,却没有倒下来,竟然再度走近,似乎是打不死的怪物。

手上的银灰色短鎗又发射了好几发子弹,其中一只丧尸的手臂活生生地裂开,藕断丝连的只剩一层皮连接着那腐烂得不成人形的血淋淋肉体,像公园的秋千似的随着它步步接近的动态而摇摆不定。

另一只丧尸因为双脚尽断的关系,目前在地面上用仅存可以活动的双手艰难地爬着,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路到达主角的跟前。只见主角的长腿狠狠一踹,它的头颅整个飞跌出来,犹似足球的轨道往前直直地滚动着。当它撞到墙壁的时候,电视画面上突然呈现出那个首级的大特写镜头,原来它那惨灰色的眼球已经几乎脱眶而出,脸上没有一吋完整的肉,白森森的观骨从破烂的表皮露出,满嘴都是它吃人肉时留下的血液。

简直比惊栗电影还要恐怖骇人,这就是男生们爱不释手的暴力游戏吗?想不到是这么变态的,我不看了,再看恐怕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我还是乖乖面向什么都没有的墙壁,等着锅子里的热水慢慢沸腾吧。

看着水面升起的烟雾,沈静的思绪逐渐飘向远方。记得去年,一直很照顾我的祖母逝世了,是因为在去朋友家的途中遇上行劫惯犯,身上所有的钱、还有一些像是玉器和金介指等饰物通通都不见了。凶案现场的小巷里,只遗留一圈白色粉笔留下的画痕,和一大团浓浓的血迹,而凶徙当然是逍遥法外。

虽然祖母很唠叨、虽然不喜欢她早上六时多就在家里用吸尘机、虽然不喜欢她老是留着数之不尽而没用的杂物、虽然不喜欢她为了跟朋友有话题聊天而胡扯着一大堆虚构作出来的事情───但一个人死后,原来她生前所有令人不满的地方,通通都会随着棺木推入熊熊裂火之际,同样化为灰烬。

然后,每次想起这个人,只会剩下让大家怀念的美好回忆。过去的种种不快,彷佛根本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

当一切属于祖母的东西,卖的卖、捐的捐、丢的丢,只留下好几样作为纪念,整个家如今好像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长满铁锈的双层床、木制的饭桌和几张折椅、国内牌子的电视机和洗衣机,还有一些残旧的厨具。

我在耳边别上了发夹,上面是以深蓝色的毛冷结成的花。我如常地穿上了宽领的棉质长袖上衣、牛仔裤和深红色的布鞋,拿起手袋和厚外套,这就出门了。唯一的不同是,我再也不用说声「拜拜」了。

穿过玻璃制的自动门,右边是通向急症室的走廊,今天仍然是站着一个当值的警员。经过小卖店,我推开防烟门,从后楼梯来到一楼的病人资源中心,也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就是那一天,大概午饭时间快要开始、而我在病人图书馆整理着那些归还了的小说的时候,一把朝气蓬勃的男声从背后叫住了我:「真巧,怎么会是你?呀、对了,差点忘记你正是在这间医院工作喔。」

我抱着黄易的小说回过头,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灰白色卫衣、长得颇高的年轻男人。良久,我才说道:「你……不是那天救我的人吗?你怎会在这里的?」我自问对人的记忆力不大好,不过才两三个月,我快要把他的面容忘光了。

虽然那时的我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这个男人是单纯一个见义勇为的寻常路人,可是连查案经验丰富的资深警察都这样说,而我事实上的确是昏迷不醒,未能看清楚全部的真相。而且既然迷晕了我,又干什么不绑住我带走,反而冒险报案救我,还亲身送我到医院急症室,这是怎样都说不通吧!因此我对他只保留了几分对陌生人的提防性。

「我的同事被那些过份的不良学生打伤了,就在新翼那边的男内科休养。他的脚包了石膏,不便走动,于是着我来这里帮他借几本小说消磨时间。」他停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什么的问道:「倒是你,没事吧?」是注意到我头上那标志着亲人已逝的发夹吧,而我当然是淡然说:「没事啦。最近坏事真够多。」

他的双眼好奇地望瞭望四周,接着说:「不过上次我来的时候,看见的倒是叫阿莹的那位。」双手努力地把亦舒的小说挤去书架,我背着他叹了一口气道:「她又放假了,还是连续一星期的,看来我又要一个人吃午饭咧。」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凝视着他说道:「你有空吗?午饭我请客吧,说起来我还没好好多谢你呢!」

一般人也许会对于这种迟来的回报感到愕然,然后说着「不用客气啦」之类的礼貌言辞,但他只是爽快地笑着响应:「好!到那里吃?别告诉我是去医院饭堂喔。」

「不用担心,医院的饭堂经营不善,都不知关掉了多少年呢。好像在我来这里工作前就已经没有了。」我尝试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

从此,阿维一步一步进占了我的人生,最后意想不到地发展成情侣关系。这个幸福的机缘,也许是祖母赐给我的。

不过,现在的我回想起来,我看那个巧合应该是他长远的计划里的一部分吧。要是我没有冒死下那个决定,等待着我的只会是无法挽回的不幸。

***

曾经,我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和阿轩分开了,连祖母都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会不会是单纯地觉得孤单,想有个人陪自己而已?幸好,答案是否定的。只是未曾如此多么的喜欢一个人,以致无法清楚自己的感觉罢了。

不知怎的,总觉得他是个很神秘的人。每次我这样说,他都会眩目一笑,响应道:「我那有搞神秘?你想知道的,我一定会告诉你。」他倒是坦诚过份,才交往第二个月,连信用卡、网站账号的密码,全都告诉我。这些这些,都像是刻意提出的信任的证明。

如今我才知道,阿维尤如一个无底深潭,好像有挖不完的过去。

某年初夏,是我第一次对阿维产生不明朗的奇异感觉的日子,也是他带我到一间以猫为主题的咖啡屋的下午。整间店都是不怕陌生食客、任人抚摸又乖巧的花猫,通通都是店长所饲养的。牠们任意地在食店内四处纵横,有时会跳上客人的座位和饭桌,甚至把客人的裤管当成是抹布的擦身而过。

不过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整件事的经过,并不是这个简单的原因。

「那你告诉我,第一任女友的事吧!」那时候的我玩着摊在我手袋上的英国短毛猫,笑了。「那有人一交往就说这种话题……」坐在沙发上的他,把眼光由我身上移开,脸上笑容依旧。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继续望着他,右手无意识地搅拌着那杯冰冻的柠檬蜜糖,应该会是默默等待他说下去的样子。

「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巧克力雪葩。

「你是不想说,那就不要说,别要勉强自己喔,我可没有逼你。」尽管我真的很好奇,因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告诉我,那一定不是寻常的事,而且现在不问的话,也许错过了今次的机会以后,恐怕再不会听到了。

「不,就告诉你吧,反正你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件事。」他向我瞧着,但感觉上根本不是真的望着我,尤如很虚无的存在。

「那时十七岁,我和小宁的感情很好,是在以前的联校小区义务工作活动时认识的,大家念的高中都在不同的地区,但我们还是时常见面。有天,她跑来跟我哭诉,说她不小心怀孕了……」

也许我性情有点冷漠,起初听到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慢慢地只是当作故事的听下去。不过对于一向做事谨慎的阿维,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于是我带着疑问说道:「真的假的,你不是在编故事骗我吧?」

「我才没空骗你,先听我说下去。我知道孩子不是我的,只是她没有告诉我,而我也没有掀穿这件事,更没有问到底是谁做的事。」对于我的响应和信赖,阿维似乎感到很欣然。

「那时候要堕胎已经太迟了,基本上一定是要生下来,唯一能选择的路就只有自己抚养,或者是不负责任的丢到孤儿院去。看到一脸无助的她,加上自己真的很喜欢她,我还是愿意在她父母之前,背负着全部的污名,提出结婚的事……」轻松的语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上的变化,他彷佛不是说着自己的事,彷佛这件事的主角另有其人,这点让我觉得十分惊讶。

「有天从产前检查回家后,鼓着肚子的她,突然从屋子冲出去。我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想了一会,总觉得有问题,所以也跑出去看看。她从走火通道跑到天台,那里没有栏杆,她还站到边缘去,大叫着不许我走近。」听到这里,我几乎可以推断到接下来会是怎样的悲剧结局,但还是冷不防紧张地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去安抚她,说我会负责她未来的一切,说什么都不用担心,经济又好、日常生活又好,总之全都交给我就好……我们相隔很远很远的说着话,直到最后,她还是选择在我面前跳下去了。」

他伸手指着窗外,轻轻说道:「看到外面那栋浅绿色的大厦吗?那里的天台就是她跳下来的地方,不过现在已经围了铁栏杆,大概是害怕又有人会在同一个地方跳楼吧。说起来,她生前很喜欢来这间咖啡店,想不到你也喜欢来这里,真是太巧合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瞭望,毛骨悚然的寒意骤然穿透我的身子,连时间的旋律都彷佛冷冻起来───有这么一剎那,似是灵光一闪时想起了什么的预感,我好像真的看到有一个年轻的女人,以极为危险的姿态站在那里的栏杆外围,宽松的长裙随风遍遍起舞。她的存在给我一种很奇异的淡淡感觉,活像是伪造照片时贴上去的假像,完全没有任何立体感和质感,看着看着尤如一块直立的平面彩色素描。而那个如梦如幻、一闪即逝的透亮残影,尚在停留于脑海的短暂记忆。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却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定格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她的亡魂吗?除了这样,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释。别管是真是假,也许她只是想看看阿维,应该没有什么恶意吧,我尝试这样催眠和说服自己,但事实上心里仍是惊悸不已,身体感觉到一阵不舒服,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不可思议的经历。

啊,这种事当然不能跟阿维说,现在单是听着他的回忆,都感受到浓厚的心理阴影的意味,作为认真的女朋友,我不该加重他的精神负担。

回过头,阿维那纯净的眼瞳正朝着我凝视着,似乎想我作出什么回应,于是不敢插话打扰他的我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你会为她负责,为什么她……要这样做?那么最后,她的父母知不知道你并不是孩子的父亲?」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理会。」是平淡无比的声韵。「直至现在?」我瞪大双眼,这件事实在全然的出乎意料。「是呀。」他接着道:「她说我对她太好,所以内疚得想死掉。」他漾出一个不属于快乐、但又没有悲哀感觉的微笑。「我老是提着未来的安排会是怎样怎样,天天听着,让她的压力很大很大,变相是逼死她了,应该是这个缘故吧。」

我不觉得他这个想法是正确的,不过现在我就知道,他是那种会把所有过错归咎于自己的人。「我真的很喜欢她……」他望了我一眼,然后笑道:「抱歉,我是指以前呀。现在当然不会,不要胡思乱想喔,不会是已经在介意吧?」

一定很痛苦。

听着听着,彷佛吸入了他内心的忧郁和伤感。那种黑暗的忧郁在自己的心里反映出来,那一份身同感受的代入感,像是被同化───不,就像活在他的身体内,感知着一切的难过。

我眼前是热闹无比的咖啡屋,但少女们的吵嚷声音和店长播放着的休闲音乐彷佛都在另一个遥远的未知世界,和身在现场的我再没有任何相干;在同一个时间的平面里,重迭了另一番的虚幻光景,如同是迷漫的幻觉,如同是真实上演的情节。

咖啡厅的景色依旧在默默运作着,蒙上浓厚的灰暗之色,远得无法触及。莫名其妙的幻觉却是逐渐明亮和清晰起来,慢慢取代现实的视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灰色的墙壁、灰色的楼梯级、灰色的铁栏杆、灰色的窗框……走火警时才会用上的后楼梯,是除了混凝土的灰色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单调空间,彷佛是没有时间的所在。跟眼前的现实完全不一样的地方,继续上演着一幕幕像是古老电影的残旧映射,带着昏黄的奇异色调,而且有点儿斑驳和不稳定。

微弱的光线从小巧而污秽的玻璃窗勉强照射进来,残旧窄狭的楼梯似乎一直无人使用亦无人清洁,铺上一层细细的灰暗尘埃。剧烈地跑动在楼梯级间,拼尽力气扶摇直上,踢起迷雾似的尘土,在空中轻轻飘扬、落下。

一边拚命跑、一边打着不属于我的旧款手提电话的某个陌生号码,死不放弃的打了又打,完全没有接通的迹象。不断响起的女性声音,是机械化的留言信箱系统录音。

很焦急吗?

挥洒的汗水源源滴下,一个又一个转角,可能是五层楼,也可能是十层楼了,毕竟我没有留心好好数着。在后楼梯顶楼的尽头狠狠踢开长满铁锈的大门,一个劲道冲进本该什么都没有的天台。吹过带着空气污染的微风,唤醒几分初夏的暑意,映入疲惫无力的双眼里,是亮丽无比的蔚蓝晴天。

急促的脚步硬生生停下来,天台边缘竟然危站着一位少女,她抬头望向天空,穿着宽松连身长裙的背影显得十分孤独。在没有任何栏杆的情况下,这意味着极大的危险和悲哀,正在默默等待着降临的一刻。

她是谁?难道……是她吗?

长及锁骨的直发,随着她转过头的动态而滑落到肩上,刺眼的阳光照射在那深刻轮廓的侧脸,没有浏海盖住的柳月眉下,美丽却病态的眼眸正流露出迷惘的神色。

「她还能救回来的」───不知怎的,我抱持着这个没由来的念头,也许是因为她尚在犹豫不决没有立即跳下去的表现,让我认为她是不甘心就此死去,或者仍有值得留恋的人和事在这个世界,令她苦于无法抛下而走。

回过神的她终于发现到「我」的存在,脸上微妙的表情一变,惊愕的圆睁双眼、张大嘴巴,然后面容慢慢扭曲起来,陷入了严重的恐慌,抱着头展开凄厉的刺耳尖叫。

嘴巴和喉头都正在郁动的「我」,似乎在跟她说话,但无从听见当中的内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安抚、争吵、责难还是什么。只见幻觉的片段愈来愈不稳定,彷佛是信号收不清楚似的摇晃起来。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完全消竭,赫然静下来,紧张的气氛反而愈来愈浓烈,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凄厉的抽泣着,手里疯狂的敲打着那隆起的肚子,直至痛得皱起眉头才不甘心的停住。她继续大叫、哭号、踏着慌乱的脚步,指着「我」说了一番漫长的说话,不过静下来的声音依然没有回来。

「我」好像听到最后,连忙提腿奔前,向她伸出手臂。

纵是慢了一步吗?该发生的事,终究是阻挡不住。

随风飘扬的长裙猎猎飞舞───摇摆不定的晃动景象,如同唱碟跳线一样的略过,下一刻天台已变回空空如也的孤寂。依然光亮的天空下,四周都响起了受惊市民的呼叫声、哭声,在这个难受失落的地方缠绕不停。

明知道难以挽回的结果会是多么的悲哀,却禁不住握紧拳头,直至皮肉渗出苦涩的血丝。探头往下一看,惨不忍睹的尸体已经倒在惊心夺目的鲜红血泊之中,四肢皆以不自然的奇怪角度扭曲,高高掀起的长裙下,断裂破碎的惨白骨头从大腿的皮肤刺穿而出。严重变形的歪斜头颅,后脑渗出了透白色的脑脊液,睁大的眼睛被尖锐的混凝土磨烂了一半。

好恶心的震惊感觉,这种视觉上的冲击,甚至远远抛弃了婉惜与难过的意味。不知怎的,我感受到一种恶意的焯热气氛在蔓延,像是拚命把最可怖的一面传递给我,不把我吓得心脏停止跳动都不罢休。

会不会是刚才显现在天台铁栏杆前的亡灵?是她在呼唤我、是她想跟我说什么话吗?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素未谋面的她竟会找上我,也不明白让我了解到这件事,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那么竭力阻止一切不幸的「那个人」,很明显是那时候的阿维吧,彼此的感觉很相像。我可以想象到,他一定是屏息注视着悲剧的经过,然后很大声的叫喊,没有提高音调地叫着。

幻觉开始淡去,咖啡厅的颜色突然变得无比鲜亮耀眼,彷佛在闪闪发亮般美好而纯洁,老板播着的休闲音乐声声入耳,热闹地聊天的顾客带来一阵明朗的气氛。眼前阿维逗着花猫玩的愉快神情,充满着突出和确实的存在感。啊,这些幻觉不知道到底是我听得过份投入的妄想,还是由亡灵所呈献来、真正存在于现实的事件?

完全的精神交流,似是到达了一个危险的极致。我未曾对任何人有这种代入得毛骨悚然的可怕感觉,却对交往不久的阿维有这种感知,甚至可以说是「当初的喜欢,回想起来根本是毫不了解、冒险、胡来」。

而耀眼的难料未来,将会不断地印证着这句话的真实。

***

几天前,我搬开银灰色的柜子打扫,在下面找着一本满是尘埃、残旧的簿本,应该是阿维以前的心情随笔。一个月才写了数篇,有时几个月都没写过一个字,掀了几页后,连日期都没有写,乱七八糟。

无从联想到现在的阿维。初次踏入他家时,整齐干净得近乎病态。那里没有一件多余的家具,总觉得客厅和饭厅很空洞,柜上的装饰品少得可怜,而且所有的对象都是90度角地竖立、一丝不苟的排列着,尤如无人居住的示范单位,一看就觉得是极其寂寞的气氛。

一直见他性格多么的爽朗和随性,以为他就是一个人独居,都应该能够自得其乐的生活,直至搬进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太乐观和不了解他的真正思想呢。

屈指数着日期的年份,正好是他的十七岁。其中一天草草写着:「为什么要放弃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应该就是他的童话所结束的日子。

回想起来,梦兆似的幻觉里,缺失了的一幕到底是什么?她跳楼前的一刻,像是跳线一样的飞越过去了,裙子一飘就消失眼前,其实她是怎样跌下去的?不知怎的,我脑海中居然是阿维冲上去把小宁推下楼,然后声嘶力竭的大叫着的场面。我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已经够惨了。

要不是她情绪太激动,一时发疯,自己跳下去了;要不就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跘倒,失去平衡向后一翻,接着不幸失足堕楼吧。没错,事情一定是这样啊。

这本失落于回忆里的日记薄,我强行忍住看下去的冲动,把它塞回柜子的底部,装作自己从来没有看过。

还有什么过去,就留待他亲口告诉我吧。这不是什么侵犯私隐权或者维护个人尊严的问题,而是我选择去相信他,并且不能再让他受伤害的单纯感情而已。

浴血的梦魇

(已修改)

下班后,阿维和我到附近的菜市场去。

老实说,我一向讨厌到菜市场,不是因为脏乱的环境,而是因为不喜欢看到商贩活活宰杀家畜的情景,所以即使超市的价钱比较昂贵,还是会习惯到超市去买菜。尽管两者都同样经过宰杀的必要过程,毕竟眼不见为净嘛。

每次我这样跟他说,他都会敲敲我的头,笑着响应道:「亲眼看着老板娘杀掉的,才肯定新鲜,味道会比较鲜甜,难道你分不出来吗?」我白了他一眼,毕竟这个不是讨论中的重点吧。

买了几个沾着泥屑的马铃薯后,他牵着我的手往二楼走:「今晚我想吃鸡。」小心翼翼地踏过湿漉漉的浅黄色地板,我们来到卖活鸡的摊贩,前面的老太太们正聚在铁笼旁议价纷纷,而贩子粗暴地从后抓住那只母鸡的一对羽翼,两只翼紧紧贴在一起,痛得那只鸡不断挣扎和尖声啼叫,尖锐的爪子在空中拚命挥舞。

眼见前面的长队伍没有变短的意思,插队的老太太愈来愈多,大概是相约来买菜的街坊或者老朋友吧。我皱起眉,偏过头提声问道:「阿维,这里人很多,恐怕要等很久,还是先买其他东西,一会再来好不好?」

而阿维却是看得兀自出神,我接连唤了两声,都没有理会我。朝着他呆滞的视线望去,原来是商贩开始宰鸡了。

他一手抓住鸡头,母鸡的身体在不停苦苦挣扎,甩出几条随风飘散的棕黄色羽毛。铁笼里挤压在一起的母鸡,在仅有的窄狭空间细细拍着未能伸展开的羽翼,也在「吱吱喳喳」的尖声叫嚷,尤如在强烈抗议同类惨被杀害似的。

只见商贩手上的长方形利刀快速一划,色泽浓郁的鸡血从牠的颈项飞溅到下方的蓝色塑料大桶,而不断郁动的羽翼和爪子开始慢慢无力下垂。他把半死不活的母鸡丢到下面的桶子里,让牠自个儿等待死亡的来临,抖抖半锈的利刀,在脏兮兮的黑色胶围裙随手抹抹,然后跟面前的老太太说:「大概十五分钟后就弄好啦。」

也许是中年大叔那与别不同的沙哑声音终于唤醒了魂游太虚的阿维,他漾起温纯的微笑地回过头,以爽朗愉快的语调问道:「啊,妳刚才是在叫我吗?怎么了,是不想吃鸡肉,想吃别的东西吗?」

我一边重复着刚才的说话,一边拉着他走,这时候经过的鲜鱼贩摊,一条活跃的黄鳝鱼把充满鱼腥味的水花飞弹到我身上,及膝的连身长裙立即沾湿一大片,而老板也慌忙道歉。心里叹气一声,这也是我讨厌来菜市场的其中一个原因。

就在我从手提包拿出纸巾抹掉污水的时候,阿维冷洌的视线射向放在碎冰上的血淋淋鱼肉,虽然没有了头颅,但剩下半边身子的鱼肉仍在郁动和反应着,而染着血丝的惨白色鱼鳔,尤如人类的心脏般,规律地一下一下跳动。牠紧绷僵硬的尾巴以毫不自然的角度向上弯起来,震啊震的,看上去应该是挺骇人,但一般会逛街市的人早就看得麻木了。

「不知道人死后,是不是也这样奇奇怪怪呢?没有脑袋都能够残缺不全的活上几个小时,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啊。」我突如其来的吐出一个不经大脑思考的问题。

「说笑啦,这是惊栗电影才有的情节呢。」感到有点幼稚和后悔,我只好自问自答的擅自了结这个愚蠢的糗话题。

而阿维却是满脸认真地答道:「当然不会,人类始终比较脆弱,很容易就死掉了。要是没有了头颅,那有活着的道理?别说砍成一半,单是割个伤口,失去了相当程度的血液,或者来个细菌感染,都已经死翘翘了。」

我开玩笑的回应道:「说得好像你亲身下手似的。」

「这没可能吧!」他迟疑的停顿一下,开朗的吃吃笑,领着我继续往前走。

每次回想起他说出这个答案时的神情和动态,我都会感到强烈的不安。日常生活里的蛛丝马迹,其实早就告诉我一切的真相,只是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这么长远和尖锐。

***

嗅着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难耐腥臭味,一直以为会放着封尘几年的小礼物,终于派上用场了。

我双手棒着迭好的替换衣物、上面摆放着一个芬芳的浸浴球花纹纸盒,踢着粉紫色的软毛拖鞋,缓缓步至洗手盘前面,把一切都放在它左方的空位处。

这盒浸浴球是两天前碰到的旧朋友所送的,好像是试用品、还是赠品之类的东西。她自己家里没有浴缸,用不着的情况下便想送人,只是几个朋友的兴趣都不大,所以才送给不算太相熟的我。

晶莹剔透的浅蓝色格调,一大块银亮光洁的圆镜,门后的铁架挂着浴巾和面巾,墙边的小型玻璃架上只是整齐地放着两只窄长的胶杯、两支牙擦和一支防敏感牙膏,其余的东西都在洗手盘下面的柜子里面。

所以,浴室看起来还是带着那种强烈的简洁感。不过,这也许已经是这间充满着寂寞空气的屋子中,看起来最有那种「有人居坠的感觉,也许是因为阿维总喜欢把家里执拾得井然有序,是完全没有生活气息的清洌味道。

老实说,一直都未曾尝试过这种产品,我真是连如何使用都不知道。也亦是这个缘故,我细细地阅读着那张一页说明书,直至全部都清楚明白为止。在平淡的生活中,人总爱试试新玩意呢。

我把通透的磨沙浴帘拉向墙壁,再用花洒把流线型设计的乳白色浴缸稍微冲洗干净。我弄好黑色的胶活塞,扭开水龙头,然后设定水力按摩装置。我调好了喜欢的水温,才卸下了那串亮白色的仿珍珠长颈链、手表。当水位浸到理想的深度,我轻轻抛出那浸浴球,在温水的热度下散发出有点儿过份的玫瑰花味道。

我脱下染着腥臭味道的衣物,浸泡在洗手盘里,然后把左脚伸进去香喷喷的浴缸……

***

感受着从温水升起的浓厚蒸气,我慵懒地张开双眼,眨动几下。

糟糕,好像不小心在浴缸中睡着了,希望不会闹伤风感冒吧,不过水温还是很暖和,应该不怕的。

大概是整个星期的工作后,即使是不太艰难的事务,不论身心还是会觉得疲惫吧。不过,在我有生之年,我都未曾在床铺、沙发、公共交通的座位、或是课室的椅子以外的地方睡着。

一定是太舒适了,才会在这里睡着的。温热的水,像是让全身的神经都放松下来,把所有劳累都蒸发了,什么都不用想的情况下,连内心都漂浮着一种安定之感。只剩下流动着的暖水,轻柔的靠拢我的躯体,令人想一直一直的泡下去,完全不愿意离开。

是泡得太久吗?玫瑰的味道已完完全全地消散了。望着我赤身泡着的水,是通透的浅红色,就像血液滴落水面后逐渐化开的艳丽颜色。

那芬芳的浸浴球却是不见纵影。因为那东西的份量足够用好几次,如今看来我已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至少两三个小时左右,而且阿维铁定是出门了,否则他定会以为我在浴室里闹贫血晕倒,担心得不断拍门而吵醒我。

水气蒸腾中,珍珠的首饰映衬着雪白的肌肤,不、看着看着,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苍白。看来是浸浴球的功效,我才没有那么白呢。

奇怪,事前不是已经把那条白色的仿珍珠长颈链卸下吗?怎么现在还是挂在我的颈上?我即使是睡胡涂了,也未至于会离开温暖的水面,湿漉漉地走向洗水盘,然后戴上去,再走回去泡吧?

不对。细细看去,亮白的珍珠之间并没有串连着耀眼的银色闪石,那根本不是我上星期所买的款式!我根本压根儿没有这种简洁设计的颈链!

异样的不只是这个───我的头发!原来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及肩直发,现在却是长得足以漂浮在水中晃动的波浪黑发,痒痒的触碰着我苍白的身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想伸手扶住浴缸的边缘走出去,可是除了颈部以上的部位能稍微郁动之外,其他身体部位根本就动不了。彷佛是两年前被人用药迷晕时的奇异情况,虽然那种感觉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

我难以相信眼睛所看见到的一切,通通都是不对劲。不对、不对!

正想提声尖叫,如常的郁动着嘴唇和舌尖,叫着「救命啊」,却是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那是极度奇异的情况,与感冒失声时的嘶哑嗓子完全不一样,像是声音被夺走了似的空洞和虚无。

这恐怖的情景,如同是走进了都市怪谈节目的惊吓影片,我目瞪口呆的盯着前面那个恒久不变的空间,不禁颤栗的抖震起来。

这间总是被一片菁菁绿意所包围的休憩小屋,独门独院的坐落远离公共车站的偏僻山林,与唯一的老邻居相隔甚远,他只会在度假时回来小住几天。偶尔亦有热爱爬山和晨运的人来到附近,但无从呼叫求救的状态下,谁都不会发现我。只能睡在这浴缸中,漫无目标地等待着什么的来临。

阿维,救我!我在心中苦苦地哀叫着。

如果这仅仅是一场噩梦,为什么我会感到难受,为什么我会无法从梦境清醒过来?请告诉我,这只是个睡得太沈的关系,而不是确实发生在我毫无抵抗力的身上的事情。

***

随着时间的过去,希望一点一点的消逝,如今只剩下极端绝望的感觉。要是我想得没错,那么在阿维回来之前,我已经是个救不活的死人了。我不想这么快便死掉!更不想以这种奇怪的方式,不明不白的离开这个世界!

浴缸里的水的颜色,有逐渐加深的迹象。因为没有再加添任何热水,水温急速的冷下来,浮在水面上方的肩膀和膝头是充满着凌厉的寒意,在漫长得害怕发抖的等待里,令人感到更为深远的恐惧。

明明浸浴球早就完完全全地融化在水中,应该没可能有别的东西能够让这缸水愈来愈红,可是水里浮现的透红色烟雾却是变得密集起来,意味着红色的来源根本就不是来自浸浴球本身。

这个浴缸现在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别的对象,因此我大概知道真正的来源到底是什么,不过我实在不愿意去接受这个残酷得难以置信的真相。

那就是,有人把我迷晕了,然后活生生的放血。

我决定先确认一下这个令人绝望的想法,于是咬牙切齿的使尽了力气,抵抗着软弱无力的身体,用坚韧的意志勉强自己低下头。而我,终于知道了这些红色的来源,如同我所猜想的一样。

没错,那的的确确是来自我手腕的血,大概是迷药的关系,我没有感觉到强烈的痛楚,顶多是不自然的怪异感,随着水的流动,有点儿温热和痕痒,因此一直没有发现到这个诡谲的事实。

似乎是用刀划破了一行又一行的伤口,每个都几乎平衡的、长约两吋,血肉模糊的肌肉之间,那黏附着粉红色肉屑的白森森物体───就是我的骨头吗?原来有几条血痕更是深可见骨啊,看来不消多久,我就会失救而死。

血液直接渗到这缸水之中,随着距离一步一步淡化,染红了一切,包括我赤果而苍白的身体。再下去,恐怕那种苍白,即将变成恶心的死灰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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