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着满缸的通透深红,还有那数之不尽的伤痕,孤立无助的我好想狠狠大哭,偏偏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自问没有自杀倾向,也没有和任何人结下仇怨,实在无从想象到,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是谁想杀我?是那个迷晕我的男人,依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终于趁阿维不在家时,再度找上我这个幸存的受害人吗?是他迷晕了我,药效未退,所以至今我尚在昏昏沉沉的状态吗?而这头长长的曲发恐怕是假发,不属于我的珍珠颈链也是他给我戴上的,就像什么变态杀人犯的特殊癖好,对吧?
问着一个又一个没有人会帮我回答的问题,一切都是那么没有真实感,却是在眼前确确实实地上演着,而悲哀的生命正默默从我年轻的身体,一直残酷地急速流走没有意愿回头。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放弃的等待着救赎的来临。
「依啊」一声,没有关好的白色木门慢慢被凉风轻轻吹开,前前后后的细细摇摆着,而玻璃破碎的声音从外面清脆地传来,难不成是阿维和那个男人打起来吗?良久,中间的空隙愈摇愈大,我依稀可以瞧到浴室外面的光景。
果然是阿维。墙壁的遮掩下,我只能勉强看到他不断往前面丢着杂物,例如柜里的玻璃相架、动物形状的水晶摆设、画着美丽花纹的瓷制艺术品、不起眼的廉价花瓶等等,基本上都是易碎的物品。
至于他的前面是什么,我的视线范围被困在这窄小的门缝,并无法看到清晰的全景。说起来,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对象,虽然实在很好奇,不过现在不是理会这些细节的时候。
「阿维,打倒他后,快来救我!」彷佛在巨浪怒号的深海中快要溺毙之时,手里抓到一块半浮半沈又破烂的小木板,重新燃亮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我在心底里高声吶喊着。
同时也在想,纵然我是救不活,至少让他活下来吧。拜托,他千万一定要活下去,不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好让我死后,依然有人记得世界上,曾经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然而,我错了,是大错特错的那种错。他疯狂的丢碎这些对象,一味的进行惨不忍睹的破坏,满地的玻璃碎片,让我知道客厅和饭厅的窗应该全都不复完整。他清空整个柜子后,接着开始丢椅子和翻倒餐桌,至于他的敌人根本压根儿没有存在过,只是单纯而冲动的发泄。
这个人真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温煦如水的阿维吗?他那狂狷、暴躁、神经质和伤感的身影,直接映照在我的脑海里,那种突如其来的震撼感是挥之不去的。如果他真实的另一面,是这个令人害怕的样子,那么我就是现在立即死掉都没所谓了,让我带着美丽而贵重的快乐回忆逝去吧。
我的世界蒙上了一片万念俱灰的暗影,淌血的弱小身体和心灵,在无人察觉到的情况下,一步一步走向难以挽回的崩溃和毁坏。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关系,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像潮涨般汹涌而至,摇摆不定的视线令人难以专注精神,让我放弃了坚持下去的心。在重复破坏的清冷旋律所包围下,我终于闭上了沉重的眼皮,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既然我还活着,应该只是一会儿吧?衣物磨擦的细微声,让我慢慢回过神来。
我绝望地抬起头,静悄悄地昏暗过去的浴室里,迷蒙蒙的眼睛逐渐浮现出一个男人的深邃轮廓。这、这不是阿维吗?他何时开始在这里的?怎么我都没听到有人打开门,也没听到任何脚步声?
极度的惊诧着,纵然张开嘴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仪容和平日很不同,脸孔显得很瘦削,以致颧骨突出;虽然仍是一头乌黑的短发,但和平日爽快相比,算是比较长,因此被遮掩住的耳朵只露出下半部的耳垂。而且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是我从来未见过的,深紫色的短袖上衣之下,稍微可以看见还有另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
看着看着,有种令我觉得他好像缺少了什么的感觉,但我说不出来,总之整个人的气氛都是笼罩着陌生的郁抑和阴暗,充满着无限的悲哀和难言的伤感,一切像是难以捉摸的淡泊影子般遥远。他诡谲的存在有若虚幻的投射,完全没有活生生的感觉。
他只是默默地伏在这乳白色的浴缸的尽头,目无表情、直挺挺地注视着我。没有了平日的温柔和朝气,也无从感受他到底是担忧、愤怒、还是有着其他负面的想法,他宛如在观望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幅很遥远的平淡景色、或者是沉闷得没有任何反应或感想的电视节目。
他真的是阿维吗?
阿维走到我旁边,跪在暗黑灰纹的大理石上,一动也不动,完全没有为我施行急救的行动,也没有拿出手提电话去紧急报案。彷佛,他早就知道了这血腥和残忍的一切,因此而安心等待着我即将面临的死亡和永别。
待了好一会,他一言不发的从背后的裤袋掏出了一把厨房用的大剪刀。
求求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对我怎么样?
「嗦、嗦、嗦……」不属于我又长在我头上的曲发,正在被逐点逐点的剪下来,一撮撮的跌在半温半冷的透红水面飘浮,部份断掉的发丝轻轻黏住了我的苍白身体,感到一阵难耐的痕痒。
当我的发丝只剩余到达锁骨下方的长度,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着我打量打量。他摇摇头,稍微的剪碎发尾,有时停下看看,有时继续修剪,停下再剪,剪了没多久又停停,不断的重复着这个毫不专业的流程,直至我的发丝刚好及肩为止。
他那双死鱼似的无神眼眸,闪过一丝欣赏的意味,显然是对于我这件任人鱼肉的「制成品」感到很满意。
然而,我的脑袋已经无法再作出什么理智的分析,匪而所思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也许直至我血液流尽而死的那刻,都不会有明朗的解释。
我无法理解他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他的视线放在包围住我的血水,静待当中的色泽继续慢慢变深。相对于一段时间前的浅淡透红,现在已经是谁都可以一眼看出是血的透亮深红。良久,他终于开口说话:「果然,红色是最适合妳的。」
没有起伏的沈寂声调,包含着冰冷而疯狂的意味,赫然刺进了我的心窝。完全陷入混乱和恐惧的思绪,被卷进惊涛骇浪的漩涡的中心点;好不容易在无穷惧意的海洋里游上水面,硬是强逼自己镇静下来,寻找到不想说出口的悲哀答案。
把我迷晕的人,是他。
把我放血的人,也是他。
为什么他要杀我?
阿维从这潭血水之中,捞起了我无力的右手,丑陋肿胀的夺目伤痕,是一片惨痛的紫红,附近的苍白皮肤甚至微微沃青,这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活像是报章里刊登的海面浮尸似的。
原来我已经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他摸过一柄银亮的小短刀,未干透的血浆证明着它被使用过的痕迹。面对着这不似存有任何善意的举动,饶是快将断气的人,我的心随着眼前的手的挪动,依旧惊惶不已。
阿维冷着一副阴郁的脸,垂头无语,手起刀落,集中专注力的割、割、割……它刺痛着我的手臂、无情地撕裂开我的肌肤,还未流尽的血液继续涌出来,像是一条又一条小血河的流进满缸的红水。只见在手腕内侧的伤口,一划一划的平衡向上发展,开始伸延到手肘的关节位,虽然未算是数之不尽,但绝对称得上是极为惊悸的数目。
很想这样闭上眼睛待死,偏偏却忍不住睁开晕眩的眸子,在这迷幻和透亮的宁静之中,好好看着自己在人生最后几分钟的悲恸下场。
奇异的静谧之中,他凝视着我良久,缓缓地伸出左手,轻抚我的面孔。我不知道他此刻的行动背后,有着怎么样的思想。是喜欢?是愐怀?
可是,无论受到多么大的折腾,我还是没法郁动我的身体任何一吋,甚至连颈上的部位都不能够动了。
依然冷淡的木然面孔。
下一秒,银亮的利刃已狠狠地插入我的心脏,顿时血花四溅,透亮的水面渗进无数鲜红色的血雾,一下子被染成浓烈迷蒙的深红,而阿维的脸上和衣服都披着我的血污。
阿维贬一贬眼,弹到他眼里的血液像是崩溃的泪水般,沿着泛红的眼眶和睫毛慢慢流下来,与脸颊上的血滴融为一体,默默向下面伸延。他伸出染着一摊血红的双手,温柔的捉住我那割满伤痕的右手,放在他下巴的位置旁,没有再放开。
身心上的折磨,终于要到达尾声;经历着步向死亡的绝望和悲哀,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跳,也找不到自己的思维了。
我终于要死了,死在我最喜欢的人手上……
***
「不要!」
「唰」的一声,我激动地站起来,惊叫声沙哑地停在喉咙的空间,没有远远的传开去。透明无色的流水从身上滑落,滴答、滴答的清亮细响声,轻柔地抚过这个安静的浴室,听起来是如此的悦耳。柔和的淡漠光线穿越玻璃窗晒在水面,闪闪发亮的反射着黄昏的微光,满室生光,唤起了一阵奇妙得不能言喻的伤感。
变小了的浸浴球,依然在清澄的温水之中荡漾,散开一圈圈美丽的涟漪。整间浴室都弥漫着过份的玫瑰芬芳,浓郁得填满整个鼻腔,难以呼吸到清爽空气的情况下,令人禁不住想一直打喷嚏。右方的磨沙玻璃上是一层湿润的雾气,无法再映出我弱小的身影。
数之不尽的伤口、渗出的血液、银亮的刀子、波浪的长发、不属于我的白色仿珍珠长颈链、通透的深红水色、残酷而陌生的阿维……
太恐怖了,那些遥远的血腥画面尚在猛勇地撞击着我的知觉。紧握着防备的拳头环视四周,如今通通都不见了,真的什么也没有,我好不容易定下惊悸的心神,呼出一口凉气,恍若隔世之感。
即使是一场梦,也未免太有临场感了,我实在没办法相信那是假的。整个人强烈地想立即离开这个「杀人凶案现彻,虽然泡着暖烘烘的温水之中,僵直的背部却是泛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狂跳的心脏仍然剧烈的怦怦作响。
「妳在做什么事情啊,怎么占住浴室这么久?不是被马桶冲到大海吧?」阿维戏谑的叫声在门外传入,这份一如往常的关心,宛如连接到现实世界的媒介,终于令我脱离了鲜明却虚幻的时空。可是,却无法让我安心下来。
「没什么,我在用那个浸浴球泡澡啊!」佯作无事,我以平日的声线如斯叫唤。
「再泡下去,皮都快要剥落咧。」他笑了笑,然后脚步声愈来愈细,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猛然惊醒的现在,才能够好好定下心神,发现到梦里被刺一刀的人很明显不是我,不论是丰满的身材、短胖的手指、过份透白的肤色等等。
为什么我会变成别人,在这里被迷晕、被割脉、被放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要是我只不过在造梦,为什么我以有感觉、为什么我可以思想、为什么能这样细微地经历着全部?这是在以往的梦中所不曾试过的。
真的单纯是一个噩梦吗?我的潜意识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压下慌张混乱的心情踏出浴缸,拿过毛巾抹净湿淋淋的身子,套上单薄的睡衣,我对着雾蒙蒙的圆镜,用吹风机烘干着及肩的直发。慢慢融入现实的空间,把一切重新纳回平日的正轨,嘴里哼着最喜欢的歌曲努力为自己壮壮胆子,偶尔眺望浴室外的平凡幸福光景,看着阿维如常的坐在沙发一边吃辛辣面一边看杂志,不禁逐渐安心起来。
然后我没有再想下去。
───直至,带着恶意的梦魇重新袭来的那天。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不算是肉渣?好歹是在出浴!(逃)
失去踪影的女人
沈淀的夜色里,冰寒刺骨的疾风「嘎吱嘎吱」的在空中吹过。
一切都带着不寻常的静,如同暴风雨前的静寂海面,也像是世界末日前的安宁和深沈,包围住我的都是没有生机的灰暗光景。
有点熟悉,也有点陌生的感觉,我说不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郁郁苍苍的大树正遮蔽住天空。在昏沈无力的异样状态下,甚至连恐惧和惊慌都不复存在,我的脚步摆脱了无从运作的思维,自自然然的在黑夜的森林里向前迈进,尤如与生俱来的本能。
不知走了多久,我按住粗糙的灰棕色树干停下来。前面的树荫和树荫之间,偶尔穿插过微弱得难以察觉到的光线,轻轻的、淡淡的,让人几乎在无意间忽略而去。
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下,眼前的小庭院看似荒废多年的墓园一样,半枯黄、半惨绿色的茂盛野草长及人膝,随着凉风的吹袭而摇摇摆摆,远看就像一片起伏不停的海潮,甚至能够听到波涛拂拭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提起腿,好不容易横过这片小草原,令人熟悉的两层式屋舍,死气沉沉的没有亮着半点灯火,污浊不清的玻璃窗在诉说它被主人遗忘的年岁。酡红的茑萝花沿着水管爬上深沈的屋顶,地上零零碎碎的散发着自墙壁剥落的油漆和混凝土,看来是日久失修的样子。
慢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不正是阿维和我的家吗?怎会变成这个颓废的样子啊,我自己差点认不出来。
我如常地掏出那串银闪闪的锁匙,「依啊」一声打开大门,幽暗的玄关处散乱地排着好几双陌生的男装鞋子,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而应该存在于我记忆里的漂亮乳白色鞋柜和新买回来的深红色地毯,却是不知所纵。
我伸手按下开关,圆滚滚的灯泡依然灰暗一片,并没有如期的亮起来。是按钮坏了,还是碰巧停电?为了确认目前的状况,我拐进了厨房,惊异地发现这个厨房并不是我所认识的开放式厨房,在这里多出一面灰白色的墙壁,完全看不到客厅和饭厅,仅有炉上的锅子和搁着待干的碗碟还是老样子。
尽管心底里满是疑问,我没有停下我手上的确认动作,艰难地踮高脚尖,勉勉强强的打开了电箱,一整排纯白色的电制都是好端端的,完全没有跳电的情况。
正在拿出手提电话找阿维问问看,才发现自己身上除了那串锁匙外,连钱包都没有,看来是不小心遗在睡房的柜台里。望望手表的指针,时间尚未太晚,与其一个人留在这么黑暗的环境里干著急,倒不如先乘车回市区逛逛街,或者到客厅打个电话叫阿维赶快回家陪陪自己。
一步一步的走前,全屋仅有透过污秽不堪的玻璃窗所照射而来的淡淡蓝光,水晶吊灯的半透明黑影下,饭厅和客厅里都是一片狼藉,黑沉沉的雕花铁椅子横倒在桌子下方,柜里的可爱装饰品似是被人粗鲁地挥手扫落,乱七八糟的散落地上,无数的玻璃酒瓶碎片之中,甚至可以发现疑似是蟑螂的活跃身影。
浅色的木地板中央,谁都可以清晰地看见几个棕红色的血手印,杂乱地交迭,微微反射着暗淡的光影,不需要用手去确认,都能够知道它还是湿漉漉的,是遗下不久的新鲜血液。
是谁的?难道……是阿维和强盗打起来,受了伤吗?
不可能的,我这样告诉自己。单纯遇到强盗,并不能解释眼前的一切。
无从言语的战栗之中,我背靠着惨白色的墙壁,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我强作镇静,颤抖着的手,在小桌上摸过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浅灰色家用电话,还未来得及去嫌恶那灰尘的脏厚质感,耳筒传来的空洞和寂静,彷佛是判了我无从上诉的死罪。
干什么自己吓自己,不就是停电吗?既然如此,没有电力供应的电话,自然是不会正常操作啊!正想这样安慰自己时,却惊见家用电话的长方形屏幕正亮着柔和的绿光,上面的灰黑色数字清清楚楚地显示着现在的时间,犹似嘲笑着我此时此刻的慌乱思绪。
诡谲无比的情况之下,我的思维却没有半点停歇,反而比平日更为留心───要是电力是恢复过来,玄关的灯应该会亮起来才对。
阴森的感觉迎面袭来,心脏大力和快速的激烈跳动着,直教人喘不过气的震撼,每个地方都不对劲,这里真的是阿维和我的家吗?
回过神的时候,两只触须抖动的蟑螂正朝着我的方向跑来。无论目前身在什么诡谲的情况,毕竟抛不下害怕昆虫的真实本性,我下意识地丢开毫无作为的家用电话,慌忙走开,往走廊赶紧直奔,头也不回的冲入睡房。
而阿维赤着双脚、垂头站立的背影映入我的眼帘。
就在我正想开口唤住他,却发现幽暗深沈的房间里还有一个陌生人。她戴着方形的粗框眼镜,一脸文静内向的气质,明明穿着不算长的碎花裙子,却躬着双腿,以奇怪的姿势吃力地坐在地上,也就是阿维的跟前。
穿着黑色绒裤的阿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女人,他苍然的侧脸镀上一层来自窗外的淡淡光辉。自玻璃窗射入的四方形暗光照在微乱的床上,在快要转变成黑色的黯蓝夜幕下,孤单的斑驳树影是小草原里唯一的景物,随着阵阵强风,剧烈地晃动,不知怎的令我联想到眼前这个阿维,寂寞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散不去。
为什么你的样子看起来这么悲伤?
我想了解目前的情况,荒废的小庭院、突然改变了的厨房、乱七八糟的客厅和饭厅、电力供应的诡异状况、这个女人的身份、和他的关系、还有外面的鲜血手印……疑团几乎是多得数之不尽。
偏偏稍微走近几步后,彷佛有道无形的墙阻碍在我们之间,脚步一直在向前迈进,但结果是原地踏步,而我怎样大声的叫着,他们二人都没有发现到我的存在。
原来又是梦境吗?
就在我想松一口气时,眼睛赫然瞄到这位背靠墙壁坐在地上的女生,麻绳的末端从腰部的旁边露出来,原来她把双手都放在身后,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是因为被粗绳索绑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阿维」,又是你做的事吗?
而他当然没可能会回答我,蹲下来凝视着这个女人,一句话都没说,伸出受伤染血的右手,拂开她鬓边发丝,轻抚她细白的脸颊,留下一抹又一抹夺目的惊心血红。
她好几次偏过头,企图闪避着他的触碰,满眼里都是惊惧惶恐的软弱神色,两片嘴唇微微打开,身体陷入紧张的状态,而导致颈部的青筋暴现出来。
逃避,是徒劳无功的尝试。阿维双手用力捧住她的下巴,让她的头连动都不能再动,以温煦得让人心寒的语气,柔声安慰道:「为什么你在害怕?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没有任何响应,他就像电话录音留言一样,重复同样的语气问了一次又一次,但她直至最后,仍是没有回答阿维。
良久,两行清澈的泪水随着呜咽的悲声落下,她绝望无助地叫喊道:「放开我、放开我!求求你放我走,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告诉警察的!放我走!」
阿维冷冷地望着她好一会,然后掴了一记狠狠的耳光。她整个人翻跌在地,发出惨烈的碰撞声,血迹斑斑的脸上变得火红的,单是看上去都觉得痛,然而她是一声都没有哼出来,凄然咬住下唇,无声的苦苦抽泣。
他眼不怒,眉不皱,两手粗暴一拉,硬生生把她移回刚才的坐姿,头颅还「呯」的一声撞到灰白色的墙壁上。他两手运劲按住了她的肩膀,目无表情地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幸好这只是一场梦境。现实中我所认识的阿维,从来都是善待女性的爽朗青年,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暴力的事情,更不是这么冲动和不择手段的恶人。
阿维那复杂的目光渐渐沉淀下来,像是强压怒火的呼吸声也归于平缓,木纳地亲上了她的嘴唇,慢慢的吸啜着,女生却是愈哭愈凄楚,两人之间完全没有恋人应有的幸福感。阿维自己大概也察觉到这件事,脸色一黯,眉头紧锁的停下来,苦涩地惨笑。「再说,说我想听的话。」他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照道理我不该听得见,不过我依然听得很清楚,尤如心灵上的对话,直接灌在我的脑海,回荡着迷幻的音节,没有任何隔阂。
她的肩膀簌簌抖动,迟疑一会,边哭边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好的女朋友,从来没认真对待你,是我不好,一点都配不上你,你要骂我、打我都可以的……」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收细,彷佛是害怕说错了话,就会惹来一顿暴打。
「不对,不是这样。」阿维淡漠的脸上再次皱起眉头。
她低下头,怯生生地道:「你……求求你原谅我吧,好吗?」
「不错,你继续。」他欣然地眩目一笑,似乎对于答案很满意,鼓励对方说下去。
「你既然……既然愿意原谅我的过错,你就快些抛弃我吧,让我走好不好?反正我这种人留在这里,只会徒令你伤心和不高兴,大家都得不到幸福……」听罢,他脸上的明朗在一剎那消逝,深深叹息。
「我先给你冲杯热茶,把你绑在这里都好一阵子,应该会很口渴。」
他站直转身,往我的方向走着。而我终于从正面望到他的样貌,一副年轻的陌生面孔,健康的体魄,大概二十多岁,还在念大学的时候似的。
「你、你到底想怎样?」她尖锐地大叫。
阿维停下脚步,冷冷回应道:「想让你喝茶,然后送你走,你不喜欢吗?」
「真的吗?」我和那个女人抱持着同样的疑问。
我心底里涌现出不祥的预感,不敢相信事情就这样简单的步入终结。即使是一个梦,充满着恶意的黑暗环境里,总觉得最后等待着大家的,只会是一个无人乐于看见的恐怖结果。
他走过我身旁,手臂的衣角穿越过我的身体,不悦地抛下一句:「难道我曾对你说过假话吗?」
片刻,他果真泡了一杯冒着水蒸气的热茶回来,杯身还挂着一个茶包的亮黄色标签。他蹲在那个放松下来的女人身旁,在报仇的心态影响下,阿维粗暴的把滚烫的茶水灌进去她打开的嘴巴,从她面容扭曲的脸,却拚命大口大口坚持吞下去,就可以知道她在苦苦忍受着这个酷刑。
她咬咬烫伤的舌尖,小心翼翼地道:「请问……我可以走吗?」
「让我多怀念一会,自然放你走。」
「嗯。」女人虚应一声,身子抖震一下,却是没有再苦苦挣扎,任由阿维紧紧拥抱住她的肩膀和细腰。
女人的视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飘远,神态迷迷糊糊的,找不到焦点,苗条的身子一软,浑身无力的靠在阿维的胸膛。
「好晕……你、你到底让我喝了什么?」她以气若游丝的声音质问着。难道是为了留住她而用上了迷晕药吗?不知怎的,迷晕药这三个字,深深的唤醒了我和阿维相识时的画面。
阿维没有任何回答,默默解开了她的麻绳,继续拥抱她,脸上绽放着明朗和愉快的光辉,也许是陷入了两人之间的回忆,一样又一样的回味着当初的美好,而意识距离残酷的「现实」愈来愈远。
时间久了,该害怕、该厌恶的场面都一一过去,让我不禁在想,这个「故事」舍得完结了没有?我只想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
「啊啊啊啊啊!」
而下一幕却是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女人推开阿维,躬着翻滚的身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抽搐着,鼻上的方形黑框眼镜一下子摔到双人床下面的空隙。她不断地吃力干咳,直至喉咙沙哑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两手按着胸腹一带,似乎是中了剧毒,以致肠胃严重绞痛。
阿维把她重新抱入怀里,任由她尖锐的指甲,狠狠地刺入自己的手臂里,留下一条又一条的血痕,而他却像是处身事外,冷眼旁观着这个女人辛苦地□的模样,细细的望去,尤如在欣赏一件令人惊叹不已的艺术品。
「不、不要这样!」叫的人却是我自己。怎么噩梦的最后总会是杀人?而且杀人的往往是阿维?到底这些有什么含义?
她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念头,用尖尖的手指在喉咙间挖掘下去,疯狂的挖着,愈挖愈深,面容愈来愈痛苦和妖异。不过她并未能成功地呕吐出什么毒水,而四只手指头都染着稀薄的血红和半透明的唾液,绝望的神经质脸容没有持续很久,她开始神智不清的展开刺耳的尖叫。
「够了,我不要再看了!」
上天并没有听到了我的哀求,女人的哀号、挣扎、受尽毒药折磨的痛苦,不急不忙地在眼前慢慢上演。我叫天不应,叫地不闻,最后只能跪在地上,呆呆的盯着阿维那刺骨的温暖笑意,而女人的动作开始由激烈归于平静,最后踏入寂寥无声。
女人一动也不动,强睁着的眼睛异样地突出,嘴边流着透明的液体,脸上化开的血迹亦枯干成棕红色,再也没有生气的肉体,在告诉我她已经断气的事实。
而阿维仍然在抱着她,低下头,无从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是杀戮后的快意,还是失去对方的悔恨。
我眼前突然一黑,耳边倏地传入阿维的厉声吼叫:「为什么,就是不说留下来?」那撕心裂肺、震耳欲聋的惊憾声调,让我的心跳砰砰作响……
「啊啊!」
睁开眼睛,冷汗流满额角和颈项,依然昏暗的睡房,现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我,正躺在广阔的双人床上。
那个梦实在太逼真了,彷佛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脑海里都是阿维毒杀女人的奇异光景,看起来是多么的真实。
有人正抚着我耳边的头发。
我吃惊地瞪大眼睛,转身望去,看见□着上身的阿维,在被窝里坐起来,定定地望着我,深邃如海的双眼里都是关怀的神色。
「为什么你在害怕,是造噩梦吗?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宛如梦里的他所说过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吓得我心头剧震,不禁怀疑起梦境里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于他的过去。
「尸、尸体,那女人的尸体,还有你的血……」说到一半,我突然松开了他的手,慌忙掩住了自己的嘴巴,没有再说下去。
「你说什么?」他收起了笑意,语气变得很冷峻,剎那间让我感到一种寒意在心头的某处默默蔓延。
「很多很多鬼怪在追着你跑,你流了很多血……好可怕……」明明只是个虚幻的噩梦而已,不是吗?这些并不是真实啊!然而,我却不自主地隐瞒一切,嘴里绷出难以启齿的谎言。
「都叫你不要看我打电动了,像小孩一样的造噩梦,好笨啊。」他回复一脸笑哈哈的,半嘲弄的安慰道:「而且是追着我,又不是追着你,你怕什么?」
我默不作声,怔怔地观察着他表情上的变化。也许是受到心理影响的关系,隐约间好像看到他梦里的气质在现实的眼前一闪即逝。
「怎么了,还是害怕吗?」无论我怎样努力掩饰,他还是轻易地看穿了。我轻轻点头,他抱拥住我,翻身把我压下,暖烘烘的气息把我包围,嗅着那曾经令人安心的味道,如今竟是毛骨悚然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心底里升起莫名的厌恶感,差点想推开眼前的人,不过最后一分仅存的理智阻止了我。
一次的幻觉、两次的梦魇,要是继续多疑下去,什么都不相信,这样是心理有毛病的表现吧?
不会的,我才不会有事的。
别想太多,就这样睡吧。
***
虽然大家同居了才一年都不够,他却成了唯一一个能看穿我的人,甚至我还未能够看穿自己。当初,我喜欢他这种善解人意,但后来觉得他那种程度却是远远超过正常人的能力,在他面前好像失却了秘密的存在,叫人心寒。
他一定知道我在恐惧,只不过不知道我到底在惧怕什么。把我推进黑暗的事情,其实看似微不足道。
我不应再这样。阿维才不会……
而那个女人血迹斑斑的扭曲脸容却是沥沥在目。
「当当!」门铃响起来,打断了我凌乱的思绪。阿维皱起眉头,由厨房快步走向大门,瞧他的神情,似乎早就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也许是在玻璃窗看到对方的缘故吧。
「阿维!」并不是会让人感到亲切的中年声线。坐在饭厅的我,伸出头偷偷往那边瞟,只见一个穿着过时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玄关处。
「什么事?」一向温文待人的阿维,难得露出不耐烦的语气。「我的女儿到底在那里?」中年男人大声喝道:「你给我说说看!她不是到了美国念心理学吗?四年制的学士,现在也该念完了!可是她根本没有任何音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并没有给阿维任何插嘴的机会。
「倩雯说去留学,我于是说要等她毕业,说每年只能在暑假和她一起几个月都不介意。但接着怎样?她把我当垃圾似的丢了!」阿维是出奇地激动:「我还能说什么、知道什么吗?我是被舍弃的一个!」明明他连说着那苦涩的往事,都可以坚忍地微笑着,现在的光景在我眼内显得很不真实,也许是我未曾看过他这样的缘故。
「根本就没有出境纪录!换言之,她本人就在香港!」倩雯的父亲突然扯着阿维的衣领,似乎要动手,我连忙冲出来。可是却又不知该怎么办,结果只是干站在走廊上,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她当年是用这个借口来甩开我?」阿维喃喃自语,木然的眼睛定定地凝望对方。
「你现在的女友吗?」中年男人好像完全没听到阿维的答案,突然放手。而阿维整理着衣服,虽无怒意,却是极为不高兴的嘴脸。「对不起,我会自己想办法去找她。」中年男人尝试换回一个温和的脸容,却是僵硬的感觉。
回想起来,一向冷静如水的阿维,那天的反应令我很迷惘。
曾看过一本小说,写着一句我无法理解的对白:「太过和蔼可亲的,一定是因为太冷酷所致吗?」
如今,所谓失踪的真相,难以置信的发展,让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假如梦境里的都是事实,那么失踪的人是浴室里的她,还是被毒杀身亡的她?
***
外面怒号不停的暴风雨,打在玻璃窗的雨水和巨风隆隆作响,令我想起了那个扰乱神智的噩梦。
「我到底是你第几任女友?」由于刚才是说着电影,忽然被我这样问道,一大口白饭从阿维的嘴巴跌回碗子内。「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不算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呀。」眼见他没有一丝埋怨,我接着说:「既然不是大不了,就赶快说吧。」
「说了,我的身价会贬值的。」他开玩笑地说,仍没有回应的意思。我笑道:「要是不说,就告诉我你和以前的女友分手的原因。」
「这些事都过去了,对你有什么重要性可言?你,真是没有放过我的打算。」他皱着眉,然后想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骗我留学的那个你知道吧。回想起来,理由真是千奇百怪。有个去旅行的,居然今时今日还没回香港;移民、工干、跟男人不知跑到那里去的都有。总之,都没跟她们联络了。」由于一边吃着一边说话,难以察觉到他的表情。
一向说话满快的他,变得吞吞吐吐:「再想想……很多都忘记了,什么理由都有。不过,大部份都是她们变心、感情变淡,说什么其他的,在我眼中通通都是借口。」
「唔,可以给我看看你以前的照片吗?最好要给我看到你的前度女朋友是怎样的!」起初,我的确只是想好奇看看,这个倩雯和其他前度女朋友到底长得怎么样,当年是不是很漂亮,而阿维那时喜欢的女生类型会是如何。
其后回想起来,却认为大有机会是心底里很介意着那两个充满真实感的噩梦,想知道会不会有人也留着长长的曲发,皮肤是很细白的,还带着珍珠的颈链,又或者是戴着粗框方形眼镜,长得文静又内向。是我的不信任,让我想好好确认到底这些照片之中,会不会存在着这些受害者的身影。
「应该没有,大部份都毁灭了,好像剩下仅有的几张,只是都不知放到那咧。」他轻笑几声,接着说:「倒是大学后期参加游泳学会后拍了不少参赛和练习时的照片,还有大学其间很多节日也有,那些想不想看?」
「那个……也好。」从这个响应,我好像明白了他是如何的讨厌这些人,还有和她们的回忆,是充满着怎样的难过。
他的过去历程一幅接一幅的呈现在我的眼前,可惜着那段我无法和他同在的日子,那经已消逝的昔日时光。看上去是多么健康而朝气的快乐年代,和梦境中的他,那个抑郁和寂寞得简直有如陌生的气质,完全是扯不上关系的两回事,无法好好联想起来。我这个人真会胡思乱想,连一个梦境都过份认真。
转过头却在想,见他说话断断续续就知道他不愿意说,只是体谅我,才逼着自己说。也怕我介意看到他的前度女朋友而心情感到难受,故意引开我的注意力,去看他大学时代的照片,顺道分享着自己过去的人生。光是想到这里,我的胸襟就温热起来。
但热情冷却后,我只是看见了一个我不想看见的真相。没有一个前度女朋友能在香港联络上;换句话说,通通都「失踪」了。
一方面任由自己泥足深陷,另一方面却强迫自己踏远一步的有所质疑、有所保留。就像分裂成两个的我。真是惆怅的人生。
小宁被阿维推下楼的幻想,再度在我的内心重演。
***
曾经,我暗地里跟自己承诺过,要耐心等待他跟我说出一切,而不会偷看他的日记,绝对不会窃探他过去的秘密;但要是我现在不好好搞清楚,恐怕我真的会完全迷失自己,怀疑一切,然后逼不得已的患上被害妄想症了。
终于趁阿维出门上班时,装作尚未睡醒的我连忙飞快跳下床,推开一旁的木柜,拿出压在下面的日记簿。翻着一页又一页空白的手指,终于抖抖震震地停下来。
「一个一个的背叛我。」
「那就一个一个的毁掉吧。」
不知道这些充满着愤懑和恶意的文字,到底拥有怎么样的含义。
是□而单纯的浓烈恨意?还是真真正正的杀了人?我只知道那种从心底里急遽泛起的恐惧感,让我倏地合上了这本脏兮兮的日记簿,趁我尚未看到任何不该知道的事情、趁我尚未以全然的恐惧和提防来取代深爱之情、趁阿维尚未知道我内心真正的卑劣想法……
突然有种想跟阿维坦坦白白说出一切思绪的冲动,却又不想谈论这个牵涉太多疑虑的问题,这种苦涩不堪的矛盾,演变成迟迟没有开口的沉默。那是不敢面对现实的痛,还有害怕失去挚爱的痛。真的很害怕,自己只会成为他人生的其中一小段日子,成为不知多少个受害者的其中一名。
对他的怀疑逐渐加深了,意识到无穷的危险在远处张牙舞爪的等候着,却怎样都誓死不愿离开。因为我愚昧的深信着,只要我不做出背叛他的事,而他一直不放手,也许反而是种危险却长久的幸福。
现在,才惊觉自己在无形间,已经被阿维困住了。
到底,我喜欢的人是什么?
有谁可以回答我?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繁简转换器加上本人少条筋的关系,不时有错字,求纠错 orz
杀意
尽管是午饭时间,西式餐厅的顾客并不多,难得宁静的休闲气氛让人感觉很舒服,不禁想一直在这里待到下班。当然,这种美好的事情想想就好了,可不能「努力」实现。
阿维握住银亮的刀叉,低下头切着那块六成熟的厚牛扒,鲜嫩的淡红肉汁随着刀锋的落点缓缓流出,高雅的蓝色花纹碟子上,盛着的香草酱汁混合着一层微微的血红色。他啃掉一片肥美的半生半熟肉块,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你这个人有点冷淡呀。」
「为什么这样说?」的确,我一直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好,内向、被动、不多话、沈闷。真的不明白,这么普通的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喜欢?唯一自信的,就是泥足深陷的深度,有时妄想着自己会不会被杀害,在这种奇异的情况下,还能够继续快乐地交往同居。
「最近你愈来愈不对劲,很少打电话找我,说话缺乏兴奋的语气,爱理不理。」嘴巴这样说道,但他只是一脸无奈的笑意。不过我却在心底里不禁猜测,他是想知道我到底在恐惧什么,而作出小心的刺探吧。
「才不是。」我明快地掰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我怕烦着你嘛。你在学校工作,我不敢打电话给你,更何况根本没什么事发生。」
「最近你好像很忙。」他莫名其妙地笑着说:「真想把你锁起来。」以前的我曾在想,这个优秀得令我自卑的人,总有一天因为失望、后悔而舍弃我。如果还是以前,我一定不会介意被锁起来,要是能换取不被舍弃的代价。可是现在我───不知怎的回想起过去的两个噩梦,而不禁忧心起大家的未来。
有时心底里总会升起莫名奇妙的不安感。
如常地聊着直至一时,他留下结账的钱先行回校;而我就慢条斯理地吃着,因为二时才结束我的午饭时间。
这个时候,吃午饭的学生已经不在,所以街道上行人不多。我悠闲地往前慢慢走着,偶然望望橱窗的展出商品,虽然都不是我想买的东西。
彷佛听到有人叫我,是熟悉又久违的沈厚声线。我回过头,然后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上班族站在眼前,一丝不苟的整齐打扮给人像是保险、地产或者销售行业的感觉。在茫无头绪的脑海里找寻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才认出他是我的前度男友。
好几年不见,加上一贯以来对于难过的事情都会选择性失忆的作风,还能记得住他该死的面孔,算是不错了。
「阿轩?」搬去阿维的家后,加上电话改了号码,而我没有通知他,变相是断绝来往,但我并不是对于他的背叛和离弃感到介怀还是不高兴,单纯是抱持着「这个人已经没必要继续出现在我的未来」的感觉而已。
尚有时间的关系,打算寒暄两句的我走上前打招呼,结果冷不防被握着双手。
「不要再避开我了!」他看似诚心诚意的说着:「为了逃避我,不单换了电话、又转了住址,但该看见的还是会看见啊!」可是看在我眼里,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表现。再说,那时我根本不是想故意避开他,而现在的幸福感更让我把这个人几乎完完全全地忘光了。
他拉着我走,我的脚步在这种力度下,禁不住直直往他的方向走了十多步。
「放手!」我不悦地清楚交代:「我有男朋友了,请不要打扰我。」但阿轩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似的,只是加紧了力度继续纠缠。
我吃痛地抽回双手,往医院的方向狂奔。知道他没有追来,气喘的我才放慢了脚步。
是错觉吗?有一瞬间,在遥远的街角,似乎看到阿维的身影。
我在想什么鬼东西啊,阿维当然是在努力上班,即使有空课,他还是得去进行维护计算机的工序,也会帮学校图书馆买进一些有用的计算机书籍,才不会偷偷溜出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没想到,那次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阿轩这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偶尔跟不同的老朋友聊起阿轩,她们带来的回应永远是:「他是完完全全的消声匿迹了,谁都找不着他,警察还曾经向我们问案,后来还是没有办法,只得把他列到失踪人口名单去。自从他和那个女人一起后就喜欢赌钱,瞧那家伙不负责任的德性,定是欠下一屁股的赌债,问黑社会借了一大堆钱,然后连利息都还不了,于是离家潜逃海外吧。幸好你走得快……」
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他的失踪太可疑了,我所认识的他,尽管是不负责任,却是个很会管理金钱的人,就算真的迷上赌博,应该都会能够好好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