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说这件事与阿维有关,我又不敢肯定,甚至不敢去想象。有时我会开玩笑地想,要是他真的死在阿维手上,应该会给我一个幻觉啊、噩梦啊之类的通讯吧,虽然他可能因为我毁了他仅有的自尊心而拒绝找我。
***
数星期过去,阿维给我的感觉有点奇怪,可是从言行举止,我却无法说出什么不同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就是他每一天都在浴室内呕吐。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吃错什么过了期限的食物,看见止呕吐的西药没什么效用,还差点逼他去看医生。但接下来几天我发现到,似乎只要我不在家的时候,又或者自顾自的专心做着什么,没有理会他时,他就会开始吐个不停。
真是让人操心啊。
下班回到家,阿维的鞋子已经整整齐齐的安放在乳白色的鞋柜里,很明显他也在家里,不过屋里却是乌黑无光,似乎连厚厚的窗帘都拉起来了,外面的微弱光线完全照不进来,一盏灯都没有亮着,一片死寂的尤似无人,气氛实在有点儿诡异。举起手,连手表的数目字都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到表面的形状和跳动的指针。
鸡皮疙瘩的寒冷感觉,一下子攀上胆怯的心头。
也许是那个噩梦的影响下,不知道是为了安定心神、还是想确认状况,我伸手按钮亮起灯火,知道没有停电,整个人的紧张感立即松懈下来。开放式的厨房里是一个人都没有,有点儿凌乱,好几格抽屉都打开了,桌上是一柄未洗净的大菜刀和剁碎过的生猪肉饼,连超市的保鲜膜包装和白色塑料兜都没有丢到垃圾箱,只是随手的放在一旁。
不是早就说好今晚由我来煮晚餐吗?他要帮忙没关系,有这份心意我真的十分高兴,不过办事办到一半就跑开,不像是阿维会做的事啊。
客厅上仅有几本翻开的汽车和计算机杂志,玻璃茶壶的茶水色泽挺深浓的,看来已经泡了很久,大概是在时间的流逝下冷掉了。可是阿维并不在沙发上,寂静得只能听到抽风扇的吹动声音,无意义的左左右右地转动不停。
难不成又来呕吐呕个不停啦?我心疼地快步走到浴室,空气之中飘浮着恶心的酸臭味,只见他坐在乳白色的浴缸的边缘,拉过几张卫生纸抹干嘴巴,脸容倒是看不出有呕吐过的苦状,和平常的健康气色差不多。
「是不是情绪的问题?」由上而下的抚着他的后背,希望能令他感到稍微好一点,我试探地问道。
总觉得也许是他那天看见阿轩和我拉拉扯扯时误会了,又或者是其他令他不快乐的悲惨事情,甚至是我隐瞒着我所恐惧着的事情太久,因此他的情绪一直过份抑压,像是强忍着一道郁闷的难过无从发泄,最终以这种痛苦的方式表达出来。
「我是不是被讨厌了?」他认真的看着我,然后别过头,好像在忍受着想吐出来的意欲。「笨蛋,你最近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我笑?道,从左边紧紧抱着他的胸腹一带,内心却是在想着别的事情。
应该是开门见山地说出一切疑虑的时候吧,包括我心底里那些过份的妄想和恐惧。因为实在不能失去他!绝不容许这事的发生,这种坚持,首次出现在我身上。
当天晚上,我在睡房看着女性时装杂志,一直等待着交谈的时机悄然来临。穿着黑色背心和长裤的阿维,精神恍惚地坐到床上,似乎是看穿了我的行动,掀起被子立即倒头睡去。
「别睡,我有事跟你说。」我连忙把杂志丢到小桌上。「有什么事,明早再说。」他比我早一小时上班,这种说法彷佛是说:他不要听。平日他总会很乐意去听,甚至可以说,别人找他的时候,他都会很高兴,因为那是他寻找存在感的证明。
「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选择的人只会是你。」他的视线朝我的相反方向,望着鹅黄色的窗帘。他果真的看见了,并且误会了一切。「今天你走后,我碰到阿轩。我跟他说,我已经有你这个人了,可是他还在死扯着我不放。」
我皱起眉头,特别强调地说:「要是你那时在我身边的话,那就好了。」我略为解释过后,他依然没有回复平日的笑意,但那种尖锐的神色倒是淡化不少。
「我信任你,所以也请你信任我……」气氛已不再肃杀,不过仍是存在着隔阂似的冷静。凝望住我良久,他想伸手来拥住我。没由来的一种激动,也许是因为几乎尝试到「失去」的滋味,我望着他,禁不住冲口而出道:「那一晚,在工厂区迷晕我的人是你吧,我说得对不对?」
和现场事件毫不相关的语句,在这种时候出现,显然是很奇怪和突兀,但我就是无法阻止自己说出我最大的疑问,一个极度影响我生活和心理的恐惧,应该是这件事停留在我的心底,抑压太久,诚实的潜意识才会让我造噩梦和看见幻觉吧。
他的左手停留在半空中,没有触碰到我的身躯,然后默默收回去,竟然未有正面响应我难得鼓起勇气才敢提出的问题。心虚的斜视目光,仰望天边被浮云半掩的弯月,他咬紧牙关,脸颊紧绷,偏过头没有面对着我,彷佛是默认了一切的罪名。
不会是真的吧?快来笑?我胡思乱想好不好?就算这的确是真的,我是多么的希望他能用坚定的眼神和意志欺骗我,向我斩钉截铁的说:「不要再理会这件事了,这根本不重要啊,快把它忘记吧。」
我们之间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临危炯炯的灰暗气氛,正在蔓延扩散开去。处于这个不安的时刻,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搞不好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舍弃我?」他张得很大的眼睛中,可以看到我心生恐惧的倒影。「连妳也要背叛我吗?」他头颅微倾着,一副想哭却又没有眼泪的模样。
「阿维,我不是这样的意思……」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然而随着时间而细细观察到,他并不是真真正正的望着我,也不似是听到我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他已身陷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之中,孤寂的黑暗空间里,并没有我这个人的存在。
阿维双手缓缓地伸向我的肩膀。他骤然抓住我的颈,用尽力气地紧紧搯住。虽然感到痛楚和难以畅顺呼吸的难过,很辛苦、是难以形容的辛苦,可是我并没有挣扎,随意让自己的身体接受他的抹杀,默默感受着颈部传来的温热和紧绷感,睁着眼看住尤如在地狱里的他,悲哀得面容扭曲,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终于要杀我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的来临,所以我并不惊讶、不意外,甚至不难过。一直有怀疑过自己会不会得到这种惨烈的下场,一直说自己定是心理有毛病,不幸患上被害妄想症,就是不想面对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心存侥幸的希望什么坏事都不会降临在我俩的身上。
可是我不想死掉!
窒息的晕眩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令人无法抗拒,沉沉的进入了没有尽头的宁静世界,那里唯一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脏强烈跳动声。渐渐远去的知觉中,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朦胧起来,遥遥在望的距离感,时而暗淡、时而鲜艳的色彩。啊,快不行了,我呆呆的这样想着。
我看看眼前的阿维,多陌生、多悲苦的一副神情,紧紧咬住的嘴唇已经滴出血来。而慌乱无章的思绪,犹如转圈的走马灯,不断鲜明的奔驰。
倘若这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就好了,要么我可以选择继续酣沈的睡下去,要么我可以选择惊醒过来,静静在睡房里安然独处…要是能够永远和他错过说那一翻话的机会就好了,何以为了弄清楚真相,而要赔上自己的生命与无忧的幸福?尽管我迎接了无比深远的懊悔和消沈,一颗像是浮在半空中的心,却是因为知道真相而踏实下来。
不知道从那里来的气力,也许是想活下去的人类本能意识,我右手大力一挥,硬生生的甩开了他双手的束缚,又红又痛的颈部立时舒畅起来,连忙深呼吸几口宝贵的空气。我任由自己顺着那股惊人的冲力,从床上狠狠跌落地毯上,半跪在地,只是一个劲儿地咳───咳得连内脏都要吐出来的样子。
我那昏昏沉沉的意识,好不容易从索然无味、超现实的空间脱离,却察觉到冷静、危险的空气逐渐把我笼罩起来。
在未有采取任何行动的阿维面前,我不管身上穿着薄得尤如内衣的睡衣,连布拖鞋都没有穿,赤着脚的冲出睡房,想跑出这栋屋子、想跑到邻居家求救、想跑到车站逃到市区的警察局。而他,居然没有拉住我的手、或者扯着我的上衣,竟然就此让我这样远远离开。
我没有留意他脸上的表情,听到来自背后的缓慢脚步声,只是亡命地跑着,用尽所有的力量,任由脚板狠狠地踢到硬木地板。下面传来的刺痛,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铁一般的现实,是我必须面对的灾难。
果然还是不会放过我,难道我就不能够成为第一个例外吗?我真想哭,回过神来,原来我已经在哭,哭得厉害,哭到天旋地转,颜色模糊一片的,什么都分不清楚。为了逃跑时能够好好看清楚路,怅然若失的我才不得不用手抹过眼泪。
然而,我却看到阿维那苍然的背影在我前面的走廊。难以置信,他不是应该在后面追着我吗?
挑染了几撮紫红的略长黑发、带着师长眼中的那种不良少年的特有气质、牛仔裤挂着的夸张银制饰物───我清楚理解到在我面前的阿维是幻觉。我彷佛还在跑着,但时光的流逝是不准确的,永远都没有尽头。
是踏进了时空的裂缝吗?
阿维前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贴身长袖运动外套的女性,亚麻色的健康肤色,一头又薄又削的棕色长发随着她慌张奔窜的动态晃动。除了用幼幼的发带束好的一小撮发丝,其余的都愈发凌乱。
直至现在,我才看到快步走在那女人后面的阿维,口袋里的右手原来是握着银亮的短刀,如同那天在噩梦中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与我的情况一样,是在逃走的女人?
阿维毫不留情地往她的背脊斩了一刀,由右上方至左下方,拉出了一条血迹斑斑的细长伤口,刀子并不是很流畅的划开,大概是脊骨和衣服的阻力所导致,变成单是肉眼所望,都彷佛能够亲身感受着那种凹凸不平的粗糙触感。而她只是叫了一声,稍微狼疮地碰到墙边,然后继续往大门口的方向跑着。
一刀接一刀,阿维砍得她披着血污地跑着,白色的上衣衬着殷红的血液,是多么的鲜艳夺目,像极一件美丽却残酷的艺术品。
这间屋舍之中,如今翻起了暴力的血浪。血液盖过了地板,把一切都染成深深的红色。触目的血路、血脚印,是恨意的证明。
我不想看下去!
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太痛苦的关系,那个女人终于不支倒地。此时,由于她的脸容面向我的关系,我总算清楚看到她的外貌。
淡漠的眉、明明是单眼皮却是不算小的眼睛、古典味道的银丝水晶耳环、抿着的薄嘴唇……
摊坐在地上、满身都是血淋淋的伤痕的她,用手往后缓慢地爬着,直至被沙发挡住去路为止。她满眼都是绝望的泪水,凄然沿着脸庞的弧度滑下。「阿维,不要───」她摇着头,以楚楚可怜的哭音求饶说:「我回来,好不好?我不离开你,好不好?」
听着我以外的女人,以轻柔婉顺的音韵叫着他的名字,尽管身在这种暴虐的恐怖场面,还是令我惊惶的心神感到异样的难受。
一个爬着、一个走着,直至我再也瞧不到那女人的容貌。而我,终于看到阿维的正面,他嘴角微微牵起,却又称不上是一种笑容,硬要说的话,那可能是包含着嘲笑的意味。根本就没有听从她的哀求而心软下来,那毫无怜悯之情的心中,似乎是燃起了杀戮的喜悦。
其实,也许只要放着不管,那女人应该都只有「死亡」这一个悲惨的下场。不过,阿维没有放过她、让她好过的意思,挥手一刀插入去后,故意以侧向的角度大力□,把伤口拉扯得更深更大,顿时血花四溅流满地。
女人的尖锐哀号声下,他目无表情的用衣袖随手抹抹一脸的血,然后用刀子向伤口内的各个方向不停的挖着、撕裂着,在这种虐杀的折磨下,我注视着全部的经过,不寒而栗。
伴随着不属于人间的惨烈哭叫,他拔出刀子,再插在别的身体部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至血泊中的她一动也不动。也许,是被撕裂得血液流干了。
沾满鲜血的心,全然地迷失了。源源不绝的酷刑中,惟独看不见他那失去垫爱的泪水。
彷如穿越了时空,呈现在我眼前的过去,是无从得知的真实,还是我那无可救药的妄想?
***
处身于现实中的我,从后面的被抱住了,但我迷茫的心神无法离开眼前的幻觉,所以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挣脱对方作出反抗。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双手!」是阿维那温暖得令人心寒的拥抱。他不是要杀我吗?我不是即将成为下一名牺牲的受害者吗?
最后,他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我当然不敢在这个时刻重提旧事。不过能够成为众多受害者的唯一例外,我应该感到庆幸才对,实在没必要再刺探他的底线,那只是玩命的愚昧表现。
我在他的怀里转个身,变成大家面对面的。只见他一脸罪疚的歉意,不断按摩着我颈部的瘀伤。「以后,我不会了,我向你保证。」他怜爱地抚着我的发丝、背脊,最后只是抱住我的干站着。
「难道对于你而言,我是这样没安全感吗?」我抬起头,以平和的眼神凝望他,吃力地挤出虚假的笑靥,装作没有毫丝受惊,言语之间故意透露出对于不被信任的不满,以掩盖我真实的混乱思绪。
说着一次又一次的对不起,他紧紧拥抱住我没有放开,彷佛是害怕只要一放手,眼前的人就会永永远远的离开再不复见。传来耳边的强烈心跳声,我感到那种令人无法释然的一种无以言喻的懊恼和伤感。
尽管明白到接下来的自己已经落入安全无忧的情况,而我却是紧张得快要随时晕倒过去的激烈,这里的空气太过凝重了,巨大得摄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寻思着。人在噩梦里是无从坚强起来的,这是不能超越的现实,也是一种严厉的诅咒。
此刻,我好像清醒地看到全景,那种藏不住的黑暗气氛。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女主的前度男友是不是真的被某人干掉了不用研究吧
罪与善的分界
再没有如同亲身经历一样逼真的噩梦,也没有让人困扰和恐惧的幻觉,平安无事的存活到现在,到底是不是意味着,这仅仅是我的心理毛病,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完全痊愈呢?
我竭力地以这种方式来说服和催眠我自己,但内心的深处,还是有一道声音不断在提醒我,阿维这个人的危险性不容忽视,我必须好好留意他,即使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也许是我忽略了什么细节的缘故而已。
距离那件可怕的事快半年了,我依然是和阿维在一起,工作没有变,在病人资源中心继续当着平凡的事务助理,虽然职层不改,薪金倒是增加了一点点,最近忙着宣传医生们的健康讲座、造口和心脏部门的病人旅行日等等。
一个多月后的暑假,还得好好安排附近几间中学所派来的学生义工,让他们在病人资源中心的年刊帮忙编辑、制作墙报、影印病人的专科推荐信、在药剂部数药、还有整理病历表;所以,现在先得把平日来的家庭主妇义工的时间表作出一些调整呢。
我唯一的拍挡阿莹,坐在病人图书馆外的接待处的活动式座椅上,左转、右转,像个天真无邪的活泼小孩子似的。她抬起头往我瞧,愉快说道:「看来你的男朋友对你很好呢,真叫人羡慕呀。」真是的,我被瞧得挺不好意思的,听着阿维被夸赞着,起初有点飘飘然,但没多久就有别的念头占据着我的内心。
不论是那个女人被砍得鲜血淋漓后还在苦苦求情的可怜身影、还是死尸般的苍白手臂上那深可露骨的丑恶割脉伤口……每一个幻觉,每一个梦魇,如今依然沥沥在目。只要我一联想到这些过去,令人恐惧的光景就会连同眼前的现实互相交迭,变成两层式的泛白画面清亮地映照在眼前。
现在的他,的确对我很好,可是总有一天,可能因为某个意想不到的导火线,也可能是什么原因都没有,他会忍不住杀了我,如同这些被抹杀的女人一样,沦为离奇失纵人口的其中一名,静静地腐烂的尸首永远不见天日,遗下充满怨念和恶意的亡灵在世间无定向地徘徊。
「下次大家一起吃午饭时,带你的阿维让我们来看看吧!」来病人图书馆借走整套天龙八部系列的武侠小说的邓医生,一边在名单上签着自己的名字,一边以疲惫的声线开玩笑,大概是急症太多的缘故。
「可不像我的那个,每次送礼时都一脸不高兴,活像我欠他钱似的,根本是有意无心的!」她一直念着男友那里做得不对,而邓医生一边继续签名,一边随意应着「这种人不要得啦」、「真惨喔」、「丢了他吧」之类的废话,称不上是什么安慰,反而比较像是开玩笑的答复。偏偏阿莹受骗了,一副受落的样子,直教人看得摇摇头。
生怕话题又回到阿维身上,我故意提起邓医生最近的英国旅行。这下子,阿莹说得更是起劲了,一会问他拿照片看,一会又问他有没有艳遇,看到他脸上无奈的样子,就觉得很有趣。
现在我的情况就是一面享受、一面冷眼旁观地保卫一切。讽刺地,全世界只看到我的幸福。那不是真实的全部呀!可是,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说出来,尽管有时我会忽然很想向谁去倾述内心的不安。
也许,我是不希望我内心一直认定的坏事被证实,然后毁掉自己的幸福;或者,我很怕自己真的是得到了思觉失调、精神分裂、被害妄想症之类的病症,我甚至连去找相关的人去询问的勇气都没有,即使身边要找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是极为容易和方便的事,只消开口问邓医生一句,搞不好甚至能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插队。
但我没有这样做。
***
这半年来,我把那本秘密的日记簿一字不漏地看过了,文字上显示的都是从平日的他绝对看不出来的思绪,就是当他说着过去的回忆,也绝无一点难过的气息,连丁点儿的激动都没有。
「不要!妳们太残忍了!不可以!求求妳们停止吧!」
「很失望、很伤心、很讨厌、很内疚、很后悔、很丢脸、很无能、很忿怒、很怨恨……我不会容许再出现,也不能忍受再出现!」
「想拥有一个人也有罪吗?」
「原来笑可以这么痛苦,我想哭、我想骂,但我可以吗?我能够吗?就是做不出来,让我笑到世界末日吧。」
「活在脑海里的你,就能永远陪伴我了......」
偶然我因为那些不可告人的回忆而感到烦恼和恐惧的时候,往往阿维都能够一眼瞧出来,虽然他应该还是不知道到底我在恐惧什么。要继续还是放手,选择权在我手上。不过一旦决定舍弃,可能所失去的不单是他,还有自己的生命。
不计较恐惧,这段日子的确过得很幸福。半年前,他的确对我做出伤害性的事,但那个也许只是他太紧张吧,而且他已经很内疚,也跟我道歉了,接下来没有再做相似的事,连吵架的场面我现在也忆不起半个。
他过去的日记的言辞之间,都没有明确写着杀人的事,顶多也只是记载自己被抛弃的经过和原因。总之,一切其实还是我的猜测而已,连最基本的犯罪证据都没有。我不愿去相信,他会把所有舍弃自己的女友,毫不留情的一个一个地杀掉。再者,要是真的全部杀掉了,尸体都收藏在那儿?难道不会被发现吗?我尝试理性地分析。
差不多回到家门时,阿维致电给我,说因为计算机学会的开会日期调动到今天放学后,作为咨询顾问之一的他不得不留下,所以要晚点回家。虽然他并不是学校的老师或教学助理,而是计算机管理员,但学会的事他倒是很热心,和学生们相处不错,有时还一起吃午饭,圣诞节和生日时也收到不少学生送的贺卡。
像他这样的人,有可能杀人吗?不会吧。
还是,我已爱得盲目了?
***
当一个人的时候,偶然我会记起那夜的梦,在迷幻的淡淡月光之下,位于惨绿色的凌乱草原中央,那栋被背叛和恶意所缠绕的「城堡」。那样子的阿维,无论是真实还是幻想,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很悲哀。能够把逼到如此田地的受害人,也许相对而言,是更为残忍的人。
与其说是同情,倒不如说我竟然不知不觉把自己放在杀人者的立场,而为他悲哀。
我站在这间位于山上的两层式小屋前,也就是我和阿维一起住了两年多的家。这样胡思乱想之际,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后面的庭园发呆去。那是一个我很少踏足的地方,除了长着的那棵既不开花也不结果的寻常老树,远处就是森林的边缘,没什么特别值得欣赏的美丽景色。
这里只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烂草坪,有些角落很翠绿,有些却是又干又黄的,泥沙多于一切,所以我从来没有在这里种植什么花花草草的打算。瞧这里的土质,应该会白白浪费它们的生命。
太单调了,不论是屋里还是屋外皆是,无论我怎样努力去改变,都是逃不掉这死气沉沉的灰暗色彩───庭园里是恒久不变、不健康的黄绿色,屋里则是配成差不多色系的统一家具和装饰品。
早就该种植一些色彩缤纷的花卉吧,简简单单、生命力极为顽强、能够适应这里的差劣土壤、不用怎样打理都能好好生存的就最佳。不过,世界上有这种花吗?想着想着,我在细小的庭园里踏着步。
然后我就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眺望远处的枯黄色草坪上,突兀的长着一大撮茂盛的翠绿野草,有无数乌黑色的小苍蝇围绕着什么飞来飞去,像一堆在空中追赶着清风的粗黑泥沙,也像是深海里集体逃避着捕食者的慌乱鱼群,看上去并不可怕,倒是让我好奇起那件物事来。
会不会是一些没有公德心的登山人士,遗下了什么发臭了的垃圾在我家的庭园呢?毕竟我们没有砌上高高的围墙防盗,平日挺多小动物都会来这里走动和觅食。我走过去,一脚向这些盘旋在半空的烦人小东西踢去,把牠们通通都吓走,偏偏赶走它们后,却是很快的又会跑回来,恋恋不舍的飞散在附近的空间吱吱作响。
就在我低着头的视线接触到苍蝇们所包围的它,愕然的我不禁瞪大眼睛,思想和动作都停滞起来,脑海里只剩下没有尽头的空白,然后于这片被吞噬了希望的难过之中,若隐若现的浮现着脸上溅满血液的阿维,那忧郁而残酷的面容,还有狠狠贯穿着「我」的心脏的锋利短刀。
阿维,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茂盛的野草外围,与黄沙一样干燥的泥土之中,露出了一只腐烂得已看不出原来形状的大拇指。它没有一毫米的皮肤是完整的,或者根本早就没有了被称为「皮肤」的存在。在那些无可辨认的肉屑之间,还可以依稀看到一点点灰白色,直觉告诉我,那是被蛆虫腐蚀剩尽后的骸骨。
由已经不再闪亮的水晶指甲的形状、残存的图案和颜色,谁都可以推测到那是属于年轻女性的手指头。而能够在这片贫瘠的土地长得如斯健康的野草堆,占有的面积与一个成年人差不多大小,恐怕是来自埋葬在此的尸体的养分。推测到这里,难以形容的难受感觉骤然涌上心头,胸怀到喉咙一带都弥漫着热辣辣的酸意,恶心得想直直吐出来。
阿维真的、真的杀了人。我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不是无谓的妄想,更不是精神病症里的幻觉,虽然我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会得以看到了全部的杀人过程。现在我应该怎么办……下一个受害者就是我吗?
不、不对,我没做错任何事,我是绝对不会有事的,不是吗?除非我做出对不起他的事,阿维才会把我杀掉,然后埋尸后院,对不对?只要有他持续这种变态的执着,我们就能一直安然坚持着这份感情到老,然后得到幸福吧?
就是这样,强迫自己作出一个又一个没有肯定答案的质问,快把自我也一并活埋在这片混乱的思绪之中。
「嗨,在做什么啊?」背后远远传来的,正是阿维那充满朝气的爽朗声音。不可能的,明明阿维尚在学校里工作才对,是一时听错了吗?
像是要确定我的不幸想法,像是要判处我无情的死刑,阿维再次响亮的唤了两声,而且声音加强了力度,生怕我听不见似的。
我真的完了。
怀着这种悲观的想法,我如同惊弓之鸟,惧怕着未来的临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的活力跳动。紧张与焦虑之下,胃酸剧烈的涌进,腹部一带亦不住温热起来,难过的苦涩感觉正往喉咙的方向进发,禁不住吞咽口水几下,强行压抑着想呕吐的冲动。
要是不再做点什么,那就真的完了!
深深呼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我缓缓地转过头,逼着自己挤出最愉快的虚假笑容,而左脚不加思索地踏住那只腐烂的手指骨头,偷偷运劲的把它踏进松散的泥沙里头,虽然我没把握在没有用上眼睛好好注视的情况下,能够真的把它重新埋好,但我必须在阿维的注视下完成这个困难的行动。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被灭口,还是害怕失去他。
「你不是要到计算机学会吗?」尽管我的演技一向不差,但在几乎什么都能看穿的他面前,我不敢作出什么有力的保证。
「一定是今天的工作太繁忙,加上昨晚睡得不太好,我一时不小心搞错日子了,还以为今天是星期五嘛。」他一脸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怎么在这里?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他穿着正式的浅色直条?衫、束好皮带的西裤、抹得光亮的皮鞋,像是一般男老师上班时的衣着,令他看起来成熟不少。
「没有,我只是在想该不该在这里种花……」我的话未说完,只觉他的脸容愈来愈阴沈,虽然笑意依然,但我却是禁不住心底发寒。阿维是看穿了我的底蕴,还是害怕我在这里挖泥土时,挖出他过去的罪孽?
「我有花粉症,你还敢种花?」他高举右臂,佯作要教训我。暗中松了一口气的我,露出一个心虚的样子,因为相识已好几年,我真的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回事,不禁怀疑起他背后的真正动机来。「你不说,我记忆不好,似乎是又忘记了。」还抓了抓头发的,拼命傻笑着,希望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吧。
请不要、不要望向我脚下,求求你!
「你很会忘记我说的事。」他以认真的眼神望着我这样说,但没有生气的意思,嘴里还挂着一丝如常的温煦笑意。
就在这时候,苍蓝的亮丽天空开始下起雨来,「沙啦沙啦」的一下子就变得很大很大,单是听到声音,就觉得是一场将会下很久的连场暴雨。
但我们之中,谁都没有走回屋子里头的意思,因为我们的身体都没有湿透。不、应该说,暴怒的狂雨并没有打在我们身上,就像是和我们相处的世界毫不相干似的───我们的衣服,还是干干爽爽的。
然后我就知道,久违半年多的幻觉又回来了!
「嗦勒、嗦勒、嗦勒……」是一种令人不愉快的声音。像是想拿着很重很重的沙包,却又没足够的力量,只好在地上硬拉着、拖着、辛苦地扯着,于是和混凝土那粗糙的表面产生难听的磨擦声。
「嗦勒、嗦勒、嗦勒……」从屋子的前方入口传过来,愈来愈接近庭园了,而内心积聚的不安感慢慢加重。过去的惨痛经历告诉我,在幻觉之中所等待着的结果,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情,我实在不愿去想象接下来会是怎样血腥的恨意证明。
就在我面前站立的阿维的右后方、也就是屋子遥远的墙角旁,我看到了拉得很长很长的黑色倒影,投映在这片一点都不漂亮的草地上。那人走着、走着,终于让我看清楚他的容貌。
染成浅棕色的飘散短发、浅棕色的眼眸、又高又瘦的单薄身体……难不成那个人是「阿维」?
可是,这次在我眼前同时出现了两个他!到底又是什么怪事?
「过去的阿维」右手靠在墙上,躬着过份瘦削的身子没有站直,辛辛苦苦地喘着气。「嗄、嗄、嗄……」他穿着白色的连帽背心外套,随着猛烈的风吹雨打,一点一点的逐渐变得湿漉漉。里面是另一件米色的棉质背心,露出一对与「现在的阿维」不一样的幼长手臂,而且年纪比较年轻,难怪才拉了一会就累成这副模样。
这次的光景,比上次逃跑着的我看到另一个女人被砍杀的那幕更为迷幻。「现在」的时间是以缓慢几乎停止的速度流动,「现在的阿维」仍是站在原地的一动也不动,要不是凉风吹动着他一头爽朗的黑亮短发,我根本无从知道「现在」还是继续默默进行的。
而「过去」倒像是看录像带时按了「快速向前键」的,影像是断断逐逐的、没有连续性的跳到下一幕。转眼间,「过去的阿维」已经整个身体暴露在庭园之中,左手提着一个感觉似是新买的灰黑色大铁铲,右手则吃力地抓住肩膀上的两根粗麻绳,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因为他的身体挡着视线的关系,我真的无从看见他背后到底拉着什么东西。
眼前一花,时间一变,又是下一幕了。他已经在「现在的阿维」的身边,「两人」的气质是完全不一样的。要是说「现在的阿维」给人光明而正面的印象,那么「过去的阿维」很明显是属于极度黑暗的负面。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让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改变吗?
「过去的阿维」喘着气的停下来,放下大铁铲,蹲在草地上再度休息。他身后拖着一块像是床单或者窗帘之类的米色布料上,但绳子的另一端并不是结在它上。而布上的是……
这时,我看到了长满尸斑、灰紫色的手和脚,手指正是我刚刚看到的水晶指甲。白色的蕾丝吊带连身底裙上有着一些像是呕吐物的暗黄污迹,在雨水的冲洗下逐渐化开一团。虽然没有蛆虫爬在她的身体上面,但由远而至围绕住她的苍蝇却是愈来愈多。
又是尸体,又是一个受害者。阿维,请告诉我这是最后一个你所杀害的人吧,一个又一个恐怖的幻觉,我真的再也受不住了,你总是不会让她们死得舒舒服服、干干净净,非要狠狠折磨一番才让她们步入黑暗的死亡。
不知是休息够了,还是聚集而来的苍蝇愈来愈烦扰,阿维惯性地拍拍长裤站起来,这一贯的小动作看得我很悲哀、很难过。他继续往我的方向直直走着,一双红红的疲累眸子正好对着我的眼睛,彷佛是真真正正的看着我一样。
尸体的手随着他拉扯的动态而甩出来,这时脑筋已经迟钝的我,才忆起埋尸之地正在我脚下。不、不要过来!我想用手盖着我的眼、我想跑开、我只想要「现在的阿维」,什么过去我都不管了!
可是我的身子又是无从郁动,连贬眼都不可行的情况下,阵阵难以忍耐的凉意,慢慢渗透眼睛的表面,愈发苦涩,汹涌的泪水开始不自控的往下滴落。
「过去的阿维」终于走到一个让我能看清楚所有事物的角度,大概在我两三步之前吧。两条绳子的末端深深地吃入一个女人的颈部,生前美丽不美丽、年龄、气质都已经无从再看出来,只是一具步向腐烂成骨的丑陋尸体。
她的头无力地下垂着,强睁着的眼睛异样地突出,眼珠模模糊糊的化成一团散开的云状,彷佛是快要腐烂掉的征兆。一只苍蝇正停留在上面,似乎是细细地噬咬着它的食物。
因为及肩的发丝盖住部份脸颊的关系,没有让我看见也许更为恐怖的死相。听说吊颈自杀的人,很多时死后都会从口中流出这些充满异味的脏臭汁液,但我知道眼前的这个不幸的女人,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宛如电视机未坏透时的奇怪影像,我的脑海赫然迤逦过零碎的画面。幽深昏沉的客厅里,一个长发女人的柔弱背影,伫立于龟裂而透亮的玻璃窗前。巨大的黑色树影在外面的世界随风晃动,美丽而神秘的暗绿色原野滑如绒毛,远处的黑色森林带来狂风的旋律,在浓厚的郁郁苍苍的气息中,那份沈寂教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虽然是多么熟悉的地方,我定定的凝视着它,却能够深深感受到,那里拥有不一样的神秘气氛,那里并不是属于我的世界。
在暗夜的强大笼罩下,她轻轻转过头,紧锁的细眉看起来很哀愁,不过我没法看清楚她的脸容。这种诡谲的气氛之下,她既像出尘的天使,也像是孤寡的鬼魅。远远看去,她小巧的嘴巴不停的开开合合,彷佛正在跟我说着话。
不行,我什么都听不到啊,但又没法开口告诉她,连简简单单的挥一挥手都动不起来。她垂下满是婉惜神情的眼眸好一会儿,再抬起头面向着我,死不放弃的继续说下去,但这次只有不断重复的四个字。
「快、逃、出、去。」她的口形以慢动作呈现于眼前。这就是倾尽办法的妳所要向我倾诉的么?一阵幽深的彻骨寒意传达过来,悚然一惊,我的心不禁变本加厉的骚动起来。
女人的目光彷佛看穿到我内心的恐惧,没有再重复任何警告的话语,眼角温柔的耷拉下来,乍现出甜美耀眼的安心笑容。她那几乎融入黑夜的身影,彷佛是隔着透明的冰块,清澈的、慢慢的溶化开来,但那股幽冥的凝聚力却是丝毫不分散。
四周尽是如同来自天国的闪闪晶光,微微银亮的水滴满布眼前的空间,圣洁的挂住半空中,犹如夜晚的湖畔瀑布所扬起的水花,而突如其来的画面慢慢淡去,一下子化为不可思议的逝梦的一部分。
这些迷幻的光芒的碎片蓦然往下飞快的倾泻,发出「沙啦沙啦」的噪音───这时我才如梦初醒的知道,那是从天而降的湿润雨水。而暴风雨下那满载着埋尸的回忆的灰暗世界,一边冷笑一边气定神闲的等着我归来。
「过去的阿维」如今就站在我眼前,自头发到裤脚皆是湿淋淋的,绝对可以拧出水来。他咬着牙的苦苦坚持,拖拉着少女那放了不知多少天的尸首,强烈浓郁的尸臭味扑鼻而来,直直的灌入鼻腔,即使于暴雨之下,都没有半点消散。
愈来愈阴暗的天空下,看着他抛开粗麻绳,跪在我跟前,使劲的拚命用大铁铲挖啊挖,而我俩的四周都是飞溅的湿泥。前面用以埋尸的深坑,积着一小潭混着沙土的雨水,大铁铲沾上的污垢亦愈来愈多。他背后是摊在泥泞上的女尸,白色的蕾丝裙子逐渐沾成泥黄的污浊之色,是心理影响吗,那双停留着苍蝇的腐烂眼睛竟然似是往我的方向望去。
太阳穴赫然隐隐作痛,尤如被银针刺穿而过的透彻感,难以言喻的清凉贯注脑海,一连串的片段不能自控地狠狠冲入我的思维空间,眼前的景象一晃,再度看见那个向我作出警告的亡魂。她被挂到天花板的吊灯座上,纤细的颈部被粗麻绳紧紧缠住,紫红色的印记渐渐渗出血滴。她的双手使劲拚命想抓住绳子,可是绳子缠得太紧,她的手指无法钻进去,也无从握住借力,在徒劳无功的尝试下,两腿在虚空中无意义地踢着、苦苦挣扎,月光穿透而过的蕾丝长裙被翻得猎猎飞舞。
下面并没有任何被踢开的椅子或桌子的存在,难不成……她根本不是自杀,而是被蓄意谋杀!
沙哑的嘶叫与□冲击着我的耳朵,她那副愈来愈痛苦的扭曲面容挤满了紧锁的皱纹,我痛心地别过头,这时才惊觉后面的墙角下方,竟然窝着一个不起眼的男人,一身深沈的衣服和气质几乎与木柜的漆黑影子融为一体。他抱着双臂屈膝坐着,头颅埋在臂间,只露出冷漠阴郁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毫无疑问,即使没有看清楚,我已经知道他是谁。
平静下来的她,已经断了气。摇摇摆摆的尸体,涨红的脸慢慢失去生存的颜色,瞪大的凌厉眼球空洞地注视什么都没有的前方,张开的嘴巴里微微伸出舌头,凌乱披散的长发掩盖着半边狰狞的面貌。
「不要───!」
画面如同被吹拂的雪花渐渐淡去,我双手按住额角不断摇头,总算可以动了,却发现所看到的画面并没有追上视线的角度───明明已经望向另一个方向,但影像仍然停留在刚才的方向好一会才改变过来。那是难以形容的,硬要说的话,就只有「喝多了酒后的迷糊感」能够相比,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有点奇怪,彷佛身体不是属于自己的。
「过去的阿维」看似完成了埋尸的过程,握着直插在泥沙中的大铁铲,脏兮兮的再度站在我面前,彷佛只要一伸手,我就能在他的怀抱之中。
时间又一下子的突然跳转,如今只见「过去的维」紧握着拳头,望着天空的远方不知在想着什么,任由雨水打得他全身湿透;而他前面刚刚埋好尸的地方,如今已化为一片泥泞。不行,失控的程度很严重,是愈来愈迟钝的感觉,我想我一定是开始晕头转向了。
「这样,我就能不再爱你了。」
「喂,怎么不作声啊?」
犹如交响乐般重迭着的两个人的声音。
我回过神,他们「两人」依然同在这个扭曲的空间,一前一后距离相隔挺远的站着,不过「现在的时间」是无由来的重新活过来了,而且逐渐明亮起来。而我,彷佛是被关在牢室的人蓦然接触到阳光的刺眼和温热,无论是苍蓝的天空、阿维和我的家、庭院的草坪,如今都是反映着日光的灿亮耀眼的白色,诚如纯净无罪的天堂乐土,却又是多么悲切难受的沉重和可厌。长长的眼睫毛未能减轻这种刺激,几乎睁不开眼来。
我想,一直苦苦缠扰住我的幻觉和梦魇的真正来意,我已经完完全全的了解了。这些短暂的一段段浮光掠影,充满着血和悔恨的一切黑暗意念,深深铭刻于心,压迫着我的胸怀有如火烧。
这次是最为痛苦、最为混乱、最为折磨内心的幻觉,我能够明白那种「非要逼走我不可」的理由,所以才逼不得已的用尽所有残忍的办法,定要让我陷入无可救药的疯狂境界。
很想哭,又没有哭出来,我现在只想紧紧抱住阿维。杀了人又好,没杀人也好,我真的不想管了。
我跨前一步,偏偏右脚一软,失去平衡的左脚再踏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无法好好走成一条直线。接着,沉重的身子往外歪斜地跌下来。阿维冲过来扶住了我,一面紧张的样子,问我是不是身体不适。我勉强地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眼前一黑,晕倒在他的怀里。
连妳们都不看好我的未来,认为我必须要逃走吗?
可是,我确信自己已经来到一个非常遥远而无法回头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步入大结局!
冒死的决定
即使和阿维的这几年就像天堂一样美好的梦,此刻除了身心上的痛苦,就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一星期中,生活是过得很浑噩的。想着很多很多的回忆,饭也吃不下,睡觉亦睡不好,时常都感到肠胃紧紧抽痛。不过我还是强撑着随时随地都会倒下来的身子到医院上班,胃药也成为了每天不可缺少的必需品。因为我认为只要一直努力工作下去的话,那就不会多想,也不会再感到难受了。
毫无意外的,我错了。上班时经常的心不在焉,结果老是做错了事,要阿莹收拾一次又一次的残局。有时也因为胃痛的关系,时常窝在接待处,单是处理借书、还书、接线、简单文书,至于需要体力劳动的工作,就全部由她一手处理。然而,她一句话都没有问,也没有教训我,只是默默地帮忙。
「你真的没有问题吗?都不说话的,样子很呆滞啊。」阿莹把流动图书馆的滚轮书架卖力地推入病人资源中心的大门,气都不喘一下的,看来是一点也不累。就在她「剎车」的时候,十多本科幻小说像是骨牌似的往另一个方向倾斜,发出「呯」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