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1 19:49:41 字数:3729
湛湛露斯,匪阳不曦。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宴毕,宾主尽欢,高澄心情大好,长袖一挥,便要留客在府上多逗留几日,郑瑜等人便在客房住下。郑礼虽年少,却也喝了不少,面色微微泛红,神智却甚是清晰,许是今天太过兴奋,郑礼竟然也故意地胡言调侃起来。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美在于酒,众人皆醉我独醒,呵呵,你兄长我可是千杯不醉,妹年岁虽幼,也无不可饮,何以只沾了一点儿酪浆。”郑礼眉色飞扬,眼中熠熠生光。
“庭前月下,素手煮酒,宜言饮酒,莫不静好。宴会这般浑浊的场合,欸…”
“心境之至,无论何种场合,无不是良辰美景。”郑礼沉吟道。
“我可没到这种境界。”郑瑜说完,突然想出屋子透透气,月色正好,更深露重,便随手取了一件披风,搭在肩上,一路分花约柳,向着高府的后花园行去。
而此刻,高府内的另一个角落。
“孝瓘,深夜寻我,可有何事?”高澄姿态闲散,看着面前的瘦小身影。
“爹,今后,你如何处置那个那个将军之子。”
“将军之子?呵呵,如今不过是我的奴隶,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兰京此人不可在府上久留,恐生事端。”长恭如是答道。
“在我高府上,小小的奴隶还可翻天不成”高澄满不在乎,“他可是收买了你,竟然叫你来求情,想让我放他走,哼,休想。”高澄眼神凌厉,却也收敛,面对的不过是稚童而已。
“爹,此人只是隐忍,府上尚有同党,何不……”
“不必再说了,我今儿也困倦了,你回吧”然后沉吟道:“孝瑜自小在你祖父府上长大,与你不甚亲厚,多与孝珩、孝琬走动走动,孝琬也是被宠坏了,这孩子脾气比做爹的还大,还有叫你娘也出来走走,别老是闷在屋子里。欸,你娘姓甚名谁?”高澄转移了话题,一脸不耐。
高长恭掷地有声:“爹,请您今后唤我长恭。”而后绝决地转身走进了夜色中。有的事说给无心人听,不如不说,而有些名说给无心人听,那人永远也不会记住,又何苦问,又何必答。
瘦小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久,一个女子眉眼含笑,摇曳生姿地走进来,赤金色步摇的流苏随着莲步轻移,闪着熠熠的光,如闪烁的星子一般。
“你可知,孝瓘这孩子母亲是谁?”高澄看着女子,周身萦绕着浓浓的酒气。
“你可真是焚琴煮鹤,在这良辰美景竟然谈论一个死了的女人,看不见眼前的人儿。”女子星眸微嗔:“她什么名字我却也不知,大概是个药罐子,罕于走动,却竟然为了那孩子撑了这么些年才死。话说,那孩子脾气还倔得很呐,当初看他年幼,想把他过继给其他姐妹养,他说什么也不肯,还说他只有一个娘,只认一个娘呢。”
“是吗?原来你也不知,那且让她无名无氏吧,那我们干点不扫兴的事,如何?”女子惊呼一声,已被高澄抱起,大笑着走向内室,层层帷幔,掩不住丝丝春光。
郑瑜今晚颇有兴致,以前从未进过如此大的后院,不觉眼前一亮,恍如误坠入了仙境一般。
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映在青松翠柏之中;假山怪石,花坛盆景,藤萝翠竹,点缀其间。此时夜深,四下灯火通明,比不得白昼,仍亮如夕阳西下时的光景,处处泛着杏色的光辉,别有一般风致。
宴会刚刚结束,丫鬟和家奴仍不停穿梭,郑瑜发现年老的仆妇却少见,大多是些年轻美丽的丫鬟,想了想也觉得理解,高家人大多俊美,自是他们的骄傲,长年便养成了喜爱美姿容的
习惯,就连丫鬟也要挑年轻美丽的的女子,留下的年老仆妇,应该是高家夫人们嫁来高府时,带的自家仆妇吧,主子被伺候惯了,也就不想换新人。郑瑜忽然想到,那天生重瞳,相貌丑陋的高洋生在了这样一群美丽的人中,处境是哪般呢。
远远地,前面似是有个单薄瘦削的身影,坐在荷塘边上。郑瑜好奇,轻轻走过去,愕然发现,这竟然是今日那个坐在席上眼光淡淡扫过自己的那个人。只见他坐在边上,垂下双腿,眼睛定定地望着荷塘中月的倒影,临近中秋,月本近圆,只是乌云不解人意,将它层层掩映,使得大地失了几分光色。
郑瑜径自在他旁边坐下,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郑瑜:“你可是郑家女?”
“啊,你识得我!”郑瑜心惊了一惊。
“今日宴会上,我便见着你,只知你姓郑。”他淡淡道。
“我听说你兄长高孝瑜有着十行俱下,过目不忘的本事,没想到你也是半面不忘,怎么以前就没有听说过你呢?。”郑瑜看着他神情,只见他眼色动了动,默然不语。
“仲夏时节,莲叶碧,菡萏红,而此时只留几茎残荷在秋风中坚守,不胜褴褛。”郑瑜看着满池残叶说道,要是平常百姓家的荷田,此时只怕残叶也没留下了,百姓早早便将藕挖出,变卖成几个钱,以图生计。为生计奔波,这便是百姓的生活。
“初荷碧叶,其光灼灼,其色夭夭,固然美丽,却仅仅留于形,中秋时节才是莲最美之时。”他脸色温柔,语速轻缓,娓娓道将其道来。
“何以见得?”郑瑜前后踢着脚,露出锦履并花纹,歪着脑袋,随意问着。
“种因得果,花得莲子,叶得藕,其外虽陋,其中便是金玉。”他扬起一抹笑,颜色柔和,眼中波光潋滟,肤如白玉凝脂如……
郑瑜看得痴了,神使鬼差地将心中所想吐了出来:“那日的蒸藕。”然后过了一会儿才回神,展颜一笑,两颊笑涡霞光荡漾。
他疑惑地看着她,不知自己被面前人比作了蒸藕,见这如画眉目,嫣然笑容,单纯柔软地让人倍觉温暖,如心灯一盏,点亮了阳光也照不到的阴霾,扫平了刚刚与父亲对话的阴郁。
“郑瑜”她一字一顿道。
“高长恭”长恭道。
“你可知道蒸藕,白如美玉,甜脆可口。”
“知道”
两人相视而笑,乌云不知不觉渐渐消散,露出了近圆的月,如佛所说,千灯万盏,不如心灯一盏。月亮的清辉洒下,只是今日月光不觉清冷,但觉温暖。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如梦的草原是浑沌初开的风景,风过,层层的碧色荡漾。与天际相连的草原,虽然没有南国山水秀丽的倩影,也没有江海之气势雄壮,但,草原上却有翱翔搏击于苍穹的苍鹰,有无边的草浪翻滚孕育着火一般的灼热,郑瑜心中油然而生豪情壮志,渴望纵马驰骋,驰向天际。
仆从牵来了马,躯干壮实而四肢修长,矫健俊美且别具风姿。
“在下高孝珩,有幸能与你们相识,今日大家不必拘束,不懂骑术的可在右方观景休息。”少年身材挺拔,谦谦有礼,自有一股书卷气,在鲜卑化的汉人中,显得脱颖而出。
“不懂骑术,真窝囊。”另一个少年高孝琬,眉宇现出骄色,振袖转身,干净利落地上马,控好马缰,坐在马上看好戏的神情。
高澄的长子与叔叔高湛同龄,为长恭的祖父高欢所养,一起长大,交情深厚。高孝珩,高孝琬分别是高澄的次子和第三个儿子,长恭是老四。
温文尔雅的女子走过来福了一福:“婉仪不善骑术,便不必献丑了,愿一睹大家的风采。”女子亭亭玉立,说话落落大方,眼中盈盈一汪秋水惹人怜爱,进退有礼,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后人。并不因他人的言语讽刺所动。郑瑜那日在酒楼只一睹王家男子风采,他们自成风流,气度不凡,原来女子也毫不逊色。郑瑜虽不会骑马,却也想学着试试,兄长平日纵马,自己也可同行,转过头看看身后的郑礼,只见郑礼看着王婉怡离开的方向,眼中亮光闪了闪,郑瑜心中顿时了然,打消了让兄长教自己骑术的念头。
果然,郑礼回神抱歉地说:“今日身体不适,改日与大家切磋。”
“那可真是可惜了,在下听说郑兄的骑术非凡,一直想观上一观,却不料你身体欠佳,可需要我吩咐人请来宫医给你瞧瞧。”温文的高孝珩露出遗憾的神情。郑家兄妹却心惊,这高家真当皇宫是自己家,不仅霸占了御用的地方款待客人纵马,还霸占了宫医。
“谢高兄美意,这倒不必。”郑礼面上仍镇定。
郑瑜在仆从的指导下,也渐渐能驱马行走,见长恭仍没有上马,不由得奇怪,高孝琬也没有赶马,他就居高临下地看着高长恭,神情倨傲:“怎么,不敢吗?”
“是匹好马”长恭眉眼淡淡,缓缓抚摸着栗色马鬃,焦躁的马竟忽的温顺下来。长恭看着马炯炯的眼也不知他在对着马说,还是对着高孝琬。
“胡闹,这匹是才进府的马,性子甚烈,至今没人将它掌控,爹爹正打算驯服它来着,却最近忙于公事,耽搁了,你怎可找来这匹马?”高孝珩正好看见,声色俱厉斥道,却没有成效。这马定是高孝琬故意吩咐人牵来的,要是闹大了,可不好收拾。
高孝琬毫不理睬,仍然盯着长恭,双方僵持不下,长恭面无表情,也不回答,仿佛没听见。
“就知道你窝囊,只会挑些温顺的马,长得类于妇人,竟生得个妇人的性子,不敢上马,就一边看热闹去,别在这儿给我们兄弟丢脸。”高孝琬挑眉,得意又生气,原本俊秀的脸被破坏了美感。
孝琬是少年意气,郑瑜只觉可气,没意识到手上暗暗用了劲道,勒得马疼痛不已,马长嘶一声,撒蹄狂奔,郑瑜大惊失色,自己刚刚骑术起步,受不住这颠簸,只得紧紧拽住缰绳,摇摇欲坠,劲风如刀子一般刮过脸庞,头上的白玉簪不知不觉滑落,如瀑黑发在风中无助地张扬,郑瑜只觉天昏地暗,平生第一次骑马,就出师不利,心里想着:吾命休矣。
忽的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将自己一把拉起,掉进了温暖的怀抱,闻到了一阵清香,良久,恍惚睁开眼,只见面前是那如白玉的脸,柔和完美,超越了性别的存在。
长恭携着郑瑜纵马离开,徒留一干人在身后目瞪口呆。郑瑜没有看见,而其他人却看得轻轻楚楚,明明白白,长恭以雷霆不及掩目之势翻身上马,利落干练,一点没有因为身材不及少年高大而有所限制,而这所谓的烈马,在他掌控下,略略挣扎了一下,竟然乖顺地如利箭般射出去。
高孝琬惊愕非常,高孝珩心中暗暗赞叹:人道是高家出将军,而长恭却是天生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