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1 19:53:29 字数:2435
郑家又收到了高家的邀请,不再像上一次想得太多,谨慎太多,只是昔日宴飨时高家飞扬不羁俊美绝伦的主人静静躺在了棺材里,而高澄的弟弟高洋,这个毫不起眼的人摇身一变,成了高家主人。
高洋此人,是高澄的同母弟,母亲为娄昭君,高澄小时候沉默寡言,却很聪明,当年高欢给了儿子们一堆乱麻,唯独高洋最机灵,快刀斩乱麻,然后再细细分来,便也简洁许多,高洋在众多儿子中长相不甚起眼,却也渴望父爱,希望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引起高欢的关注,虽然受到兄弟们的嘲笑,但也在爹的喜爱那里找到了平衡。
高洋果然不负高欢所望,自成高澄死后,便挑起了这高家的大梁,葬礼请来世家贵族,便是要拉拢关系,建立威望的。其实不仅如此,这东魏的天下是鲜卑贵族打下的,鲜卑的贵族自然是居功而傲,这便需要扶持汉人的世家贵族来制约鲜卑贵族,唯有平衡,才可稳定,正如同天平,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倾覆。
郑瑜远远地望着那个身影,几年不见,身量见长,不再如当年那样瘦削,已经隐隐有了少年的轮廓。长恭一袭素白斩榱,斩榱上衣下裳都用最粗的生麻布制成的,左右衣旁和下边下缝,使断处外露,以表示未经修饰,所以叫做斩榱,为五服的第一等,长恭脸色哀痛,静静地跪在那里,不语,郑瑜发现有什么在他的身上悄然变了。
高洋一袭大功,布料为熟麻布制作的,质料比“斩榱”用料稍细,虽是一脸哀色,却也与贵族交流着,毕竟升为家主也可冲淡一分的忧伤,况且高洋未必对高澄这个兄长有着兄弟情。高澄是长子,高欢便苦心孤诣从小扶持培养他,寄予了期望,而高洋却是自己辛苦挣来的机会,得到父亲的另眼相看,仅仅比高澄小了这么一点,就不得不花费更多的心思,得到自己所求,高洋非常,非常地在乎爹娘对自己的看法,就像个孩子努力的表现自己,想要得到父母赞叹,如果是这样便可以定义为孩子,那么高洋的一生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一生都在耍孩子气,也一生都耿直单纯。
郑瑜还注意到,有一个妇人,美艳端庄,仪态万方,气韵天成,高洋虽为一家之主,却对她恭敬有加,此妇人便是娄氏,高洋之母,她有高澄,高洋,高演,高淯,高湛,高济六个儿子再加上两个女儿,高欢生前非常喜爱这女子,她是高欢的发妻,将高欢从人群中一眼看出,挑为自己丈夫,当时高欢正在服劳役,身份悬殊,而她摒弃世间的阻碍,义无反顾的选择了高欢,高欢拿不起聘礼,她自己拿银子买,甚至对高欢一路扶持,直到高欢做了东魏的权势第一人,甚至为了高欢的前程,自己让出了正妻的位置给了茹茹公主,高欢的成就,这女子功不可没,真真一个奇女子。
高洋对她恭敬有加,可是看她对自己这个儿子却很是冷淡,总是眉眼淡淡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面色不耐,眼中流露的忧伤与温情全都投向了这个已逝去的爱子,躺在棺材里了无生息的高澄。高洋的面色僵了僵,感到难堪,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微微沮丧的走开了。
郑瑜看了看高澄的遗下的子嗣,最耀眼的莫过于高延宗,一个小小矮矮的胖子,虽然眼里盈着泪水,但是高洋似是对他宠爱非常,时不时逗逗他,小孩子就破涕为笑。其他的年龄稍长的默然不语,时不时投来目光,而年纪小的则是眼中盛了满满的羡慕,长恭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目色温柔,坚定有力,而当年骄横的高孝琬,此时也沉得住气,只是眼中仍是不羁不屑。爹死了,天也就榻了,从此只得看人脸色行事,几兄弟便只能相依为命,不再像从前那样不懂事。却看得郑瑜鼻子一酸,低头悄悄抹去了一滴泪水。
郑礼拍了拍郑瑜的肩膀,轻声说到:“各人有各人的命。”
郑瑜看了看郑礼,挤出了一个笑,却比哭还要难看:“在这动荡的年代,谁又说得准命呢。”
郑瑜还看到了一些生面孔,是高澄的夫人们,还有高澄的弟弟之流,今日高澄的长子高孝瑜也来了,还看到了两个女子,都是元仲华的女儿。元仲华便是孝琬的娘亲,郑瑜只见她端庄美丽,静静看着自己白玉般的手指,艳红的蔻丹很是显眼,她不似悲伤,却也面带忧郁。
踩着月色,郑瑜又来到了当年邂逅长恭的荷塘,一切恍如昨日,仿佛才来到了邺城,与郑礼在酒楼上打趣,品藕,而后又在这里遇到了长恭,谈论何时的莲最美,经流年,又是一个秋,看了看天上的月,正圆,不禁心中感慨万千。这月,目睹了人千年的悲欢离合,郑瑜低吟:“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郑瑜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回首惊道:“我们不谋而合。”
长恭一袭缟素,浅笑着翩翩走来,似欲乘风归去的仙一般不真实。
“此去经年,已经物是人非。”郑瑜叹道。
“怎知人非而物是,这月已不是当年月,而这莲,临夏虽花开妖娆,不曾改变,怎知这藕是否已经流转了几代”长恭目色比月色更温柔:“世间便如此,变化是不可阻挡的,没有人能够在爹娘的羽翼下一辈子,而我不过比一般人更早一步而已。”
郑瑜本打算劝慰长恭,如此听来,倒是他早已经看开。郑瑜喜爱看着他如玉脸庞,长恭面容褪去了幼时的稚嫩,轮廓更加的清晰了,而周身散发的气质让郑瑜联想到,蜕茧化成的蝶。
“传说,西王母的青鸟是人间幸福的使者,而这世间哪里有青鸟。”长恭面色悲悯道:“世人皆痴儿,不过是守着那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郑瑜听此解下了玉佩,长恭细细看来,是一枚翡翠,润泽晶莹,碧绿剔透,其上阴阳雕刻了一只翱翔在大川之上的青鸟,秋毫毕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一般。
郑瑜将玉佩递出,眼中流光溢彩道:“赠君青鸟,愿君一世展颜。”
长恭目有所动,眼光盈盈,接过了翡翠玉,感慨叹道:“有你的青鸟,便是做一回痴儿又有何妨?”
郑瑜发现,长恭修长莹白如玉的手,隐隐有了一层薄薄的茧。郑瑜轻轻捧着长恭的手,温柔的抚摸着那层薄茧,已经猜到,高家子孙自是要习武的,平日里看见郑礼习武的手也如同长恭一般,有了薄茧。郑瑜心酸,长恭绝代风华,哪里该是习武打仗之人啊,他应该品茗赏景,吟诗弄花,弹琴煮酒,那白玉般的手执着玉盏便是最美的风景。
多年后,长恭回想起,一生中的最爱的两个女人,一个愿我一生长安,一个愿我一世展颜,我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