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我起身,紧张地走到画架前。
半个小时后,一副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色稿出来了,我一直等着倪儞的评语。倪儞双手抱胸,一句话也没说。
“您觉得如何!”我忍不住问他。
“你觉得呢!”倪儞反问我。
“好像,好像我自己都无法接受。”这是我的真心话。
“既然如此,等你自己能接受时,再来找我吧!我可没空陪你浪费时间。”面对倪儞严厉的斥责,我不禁低下了头。李琼坐在一旁,默默不语。
向倪儞老师告辞之后,我和李琼走到港口附近的公园。两个人都觉得很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明明,明明可以不必那么说的……”李琼突然冒出这句话。李琼想为无精打采的我打打气。
“算了,无所谓啦!”
“啊,学长!你看、你看,溜溜球耶!”李琼发现对街的店家在卖这种玩具,忍不住叫了出来。
“啊,好怀念哪!”我开朗了些。
“是吗?学长也有这种感觉!那我们买来玩吧!”李琼拉起我的手,想穿过马路。我虽然兴致不高,但我知道这是李琼的一番好意。我也想安慰一下自己。
我只好陪她走到马路上。突然,一辆车子向我们急驶而来。
“危险!”我连忙抱住她往前面扑了过去。翻滚的时候,为了保护李琼,我的手撞到建筑物的外墙。眼看我痛得皱起眉头拼命甩手,李琼茫然不知所措。
“学长……”李琼非常担心,我则笑着表示没有关系。
李琼将手帕弄湿,裹住我的手。
“还好不是你。”我说道。
“嗯?”李琼满脸疑惑。
“因为,你的手指和别人的手指不一样。你的手指是艺术家特有的,只有拥有它,你的画笔才能在画布上起舞。”我幽默地说。
“学长……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吟诗呀!”李琼当我是在吟诗。
“这是抄来的。”我笑着回答。
“哪里抄来的!”李琼穷追不舍地问。
“忘了,好像是一部戏吧!不过,经过我的处理了。但是,
事实上,我真的这么认为。”我伸出自己的手,“看,我的多笨拙啊。就像是雕塑上的粗坯子。”
“学长……”李琼又无言以对了。
李琼把我送回了家,当她离开之后,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忽然,客厅的电话映入眼帘,此刻,菲林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我想,但是我没勇气给她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家来了个不速之客。门铃响起的时候,我立刻跑去开门,却看见菲江站在门外。
“嗨!”菲江探头进来打招呼。
看见菲江出现在我面前,我先是一愣,但想起了昨天的事,我觉得肯定是李琼让他来的。于是友好地说:“哦,好久不见。”
“可以进来吗?”菲江变得谨慎起来,这样的感觉让我很别扭。
“请进。”菲江进入屋内,从提袋中拿出一盒东西。
“嗯,这是李琼叫我送来的,里面有特制烧卖、润饼。哦,这个是李琼做的紫苏小鱼炒饭。对了,用微波炉热一下比较好,你这里有微波炉之类的东西吧?”
“你怎么会拿这些来!”我问道。
“刚刚说了是李琼叫我送来的啊,为了答谢你昨天晚上冒险救她。对了,你的手应该没什么大事吧?”菲江对走进厨房的我大声说。
我朝他挥挥手,说:“没事!”
“那就好!其实,我想……你一个人大概也不会做饭吧!反正,男人平常也很少自己开伙。哈哈!”菲江爽朗的笑声溢满这个房间,但我感觉菲江不光是送饭这么简单,他肯定还有其他要求。
“吃啊,我还没吃东西呢!”在厨房泡茶的我问菲江:“要不要一起吃?”
“好啊,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没吃,所以我没吃午饭就过来了。老姐。”菲江显得很高兴。
“嗯?怎么会叫老姐?”我很奇怪,难道他们姐弟两人约定好了吗?
“怎么了?”他有点疑惑地看着我。我想他还没适应菲林已经搬走的事实吧,所以他又会恍然大悟地说:“哦,我忘了。”
“她搬走之后,就没再来过了,连个电话也没打。”我有些失落,“我也没跟她联络。”
菲江在我身后对我说:“老姐,可能要结婚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我震惊不已,但我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反问着:“跟那个刘濑吗?”
“是啊,虽然还没有正式决定,不过,应该就是这样吧!”
“进行得还满顺利的嘛!”我的心很痛,很痛。
“是啊,我想,她大概想早点安定下来,免得妈妈一直唠叨。”菲江说。
“也对,她快三十的人了。”我敷衍地回答。
菲江想打开我工作室的门,却发现竟然打不开。
“咦……”
“哦,我把工作室锁上了。如果你要进去的话,钥匙在那个玻璃杯里。”我用下巴示意,茶几上的高脚杯中,放了一把钥匙。菲江拿起钥匙,旋即放了回去,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锁上?”
“我不想画画了。”我平静地说。
“因为手的关系吗?真是不好意思,李琼也真是的太不小心,让你……”菲江站了起来朝我深深鞠躬,抱歉的语气充满真诚。我不禁想,菲江也会有这么天真的时候。
“不,手只是小小的擦伤而已……是我想趁这个机会停下来。”我找不到搪塞菲江的理由。
“停下来?”菲江有些惊讶。
“我想放弃美术,放弃美术教育的工作,做个普通的上班族。”我注意到菲江流露出焦虑的眼神。于是问道:“怎么了?”
“嗯?”菲江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你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我对菲江说。
“也没什么啦,因为我自己也放弃了绘画,所以周遭的朋友中,有人能继续坚持下去的话,我会觉得很高兴。”菲江的脸上露出哀伤的神情。
“你为什么放弃绘画!”我一直很好奇,凭菲江这样的绘画天才,他也会放弃绘画。
“大概是太疲倦了吧!原本喜爱的绘画,却成为一件负担。好笑的是,最后连坐在画架前面,或者是看到画具等东西,都觉得想吐。”原来如此,连天赋这么好的菲江也会这样,“嘿嘿,还因为我是个相当胆小的人,愈是想画得好,就愈是画不好。放弃之后,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现在我又想绘画了,所以和金欣开了那家画廊。这次,全是为了兴趣。”
“为了兴趣?”我重复着这句话。有朝一日,我也会那样吗?我的心,越来越迷惑……
当菲江提出要搬到我家来住时,我是毫不犹豫答应了。我不仅是同情他和金欣分手之后,李琼也不肯和他同居,他只能在朋友借宿家。更重要的一点,他是菲林的弟弟,只要菲江住在我家,我就有机会见到菲林。于是,这次换成菲江和我一起住。
☆、罗曼蒂克的油画布3
我从外面吃了早点,刚走到楼梯间就听到菲江的歌声:“你是否因为忘却了那一场梦而悔恨了。”
“什么啊?”菲林的声音突然出现,这让我感到一阵狂喜。果然,因为菲江住在我这里,菲林也会时不时出现了。
我一直想见到的人就在上面,我想冲上去拥抱她,可是我并没挪动自己的脚步。有什么意思呢?就算见到她,她也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了。看到她说不定我会更加难受。于是我默默地站在楼下听着他们俩姐弟的对话。
“不要原谅我了就算是被你憎恨,也请你别忘了我了。”菲江继续唱着。
“你这个音痴。”菲林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也觉得自己也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歌词。
“即使事过多年,你仍是我青春岁月中唯一的遗憾。这是生筱教我唱的。她说这是你和林优的主题曲。”菲江的声音传进我的耳膜,
“我倒觉得,与其被憎恨,还不如把我给忘了吧!”菲林说完,菲江马上问了她一句话:“老姐,你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当然有啊!我很爱刘濑。”我在楼道间听到这句话顿时有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嗯,好学生的答案。哎呀,进去了,进去了。”菲江似乎打开了门,催促菲林进去。
“林优。你好,咦?林优好像不在。这么早他去哪里了呢?”菲林站在我的家门口嘀咕,而此刻的我很想冲上去,我是多么想见她一面啊。但是我的双腿就像灌满铅,一步也不能移动。
“什么嘛!原来不在啊!”菲林难掩失望的声音,听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可能出去锻炼身体啦!”菲江很平静地说,然后拉菲林进了我的家。在楼下徘徊很久的我,一直都想冲上去见菲林一面,可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默默离去。
离毕业不到20天了,很多同学都找到了自己理想的工作。我也试图到各家单位投简历,最终只有一家超级市场录用了我,在超级市场的领带卖场上班。可能是我的态度温和有礼,再加上男性服务员奇少的原因吧,所以相当受女性顾客的欢迎。现在正逢父亲节的商品促销活动期间,来这里逛街的人特别多,光今天上午我就卖出了15条领带。
下班回家的我,从冰箱里拿出怡宝矿泉水瓶。瓶里的水似乎变少了,但是疲惫不堪的我,没有多想,直接将水倒入杯中。但是我想到之前菲林经常对着这个瓶子喝水,于是,我又把水倒回到瓶子中,然后对着那个瓶子慢慢地喝起来。我苦笑了一下,自己竟然已经思念菲林到这样的地步了吗?以喝水的方式跟她间接接吻?自从菲林走后,我就只能在这些残留菲林印记的东西上,寻找菲林
的感觉。
从厨房出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工作室,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后,我究竟该何去何从?难道真的就这样当一辈子服务员,打一辈子工?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起床赶去上班。以前觉得和顾客应对很棘手,现在却已经相当习惯了。
“让您久等了。”我将商品交给客人,同时礼貌地应对,这是我今天完成的第一笔生意。
刚想休息一下,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对不起,我可以试试……这条吗?”
“可以的。”我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竟是菲林。她冲我露出一个微笑,手里还拿着一条领带。好久没看见她了,真令人怀念。我一时之间无法言语,看着她就像是在做梦一样。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我只是一个服务员!顿时我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不可以请你试给我看?”菲林笑着说,但她的语气很像一般顾客那样,我也只能以礼相待:“没问题!是要做为父亲节的礼物吗?”
“不是。”拿起领带在我的脖子上比了比之后,菲林说,“好了!就这条吧!”
“哦,是给男朋友的……”我想她难道是送给刘濑的?想到这一点我感觉内心一阵刺痛。
“服务员,多少钱?”菲林特别强调“服务员”三个字,她的语气中有很明显的轻视。
“你……你好,350元,我帮你……打包吧!”我的语气有些发抖,我没想到菲林会这样叫我,她一定很鄙视我这个工作或者是鄙视我这不争气的个性吧。
菲林拿出400元,连同领带一起递到我的手上,然后徐徐地说:“不用打包了,这是送给你的!请你在出席油画展时打上这条领带。”
“送给我?出席油画展?”我疑惑地看着菲林,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不是送给刘濑的,而是送给我,我心头一热。但我没想到她竟然是送给我去出席油画展,我愣了很久,因为我已打算放弃绘画了。
菲林一直很认真地注视着我,突然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放弃绘画?”
我并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你有空吗?”
“有,可是……”菲林有点犹豫地回答。
我向同事打了声招呼后,便带菲林到百货公司的顶楼。
“那是怎么回事!”菲林发现我手上缠着绷带,我想菲江肯定没和菲林说起这件事。
“小意外。受这个伤,对我来说,也许正是个好机会。一定是老天爷要我别再画画了。大概早就对我烦透了。”
“别把责任推给老天爷。”菲林听不下去了。“你不是说过不要老靠别人吗?为什么要把责任推给受伤这件事上呢?要不
是菲江告诉我,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我无力反驳菲林。
“没有才能,难道不能设法让自己有才能吗!”又回来了,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我和菲林生活的这段时间,早就习惯这种感觉了。于是,我和菲林又吵了起来。
“少说那种没头没脑的话。”我情绪失控。
“难道不会突然就画得很好吗?”菲林也卯上了。
“会突然变得很好,那是奇迹。”我说。
“难道不会有奇迹吗?”菲林说,“我认为有。”
“那是因为你没有画过画。”我立刻反驳回去。
“我画过呀!在我小的时候……从线条到石膏几何体的时候,三天下来,我就不想画了……”菲林理亏地说。
“这就对了呀!会画的就是会画,不是吗?这跟温泉的道理是一样的。会涌出温泉的地方就会涌出来。不会涌出温泉的地方,怎么样也涌不出来。抱歉,接下来客人会很多。”菲林叫住正要离去的我。
“我……”我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菲林。她似乎有重要的话要说,支吾了半天,菲林还是努力地挤出一句话:“我喜欢你画的画。”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可是只有菲林一个人,还是没有用的。”我说完,便离开了,留下菲林待在那里。
☆、罗曼蒂克的油画布4
星期五,一大早天气就很好。我准备要去百货公司上班,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和学弟们约了,今天上门来收购我的画具。于是,我咚咚咚地敲着菲江的房门。只听见还在睡觉的菲江应了声:“什么事啊!”
“菲江,今天有我的学弟来收购我的画具,麻烦你帮我打点一下。”我在他房门外大声喊着。
“啊,就是昨天晚上那几个小子吧。OK!交给我吧!”没想到菲江也记得。
“那,我去上班了,记得我的画……不过,那个毕业创作不要动我的,其他的东西都可以搬走。”我当时想到里面有李琼的肖像,但我马上想到自己和她早就分手了,也不用在乎那些东西。
“慢走。”菲江的声音从他卧室传出。
快出门前,我又折回来,打开工作室的大门看了一眼。从今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这些东西了。仿佛为了挣脱那犹豫的心情,我砰地关上了门。
夜缓缓地降临,工作一天结束,我回到公寓前,心中有无限感叹。即使回到家中,也看不到那些画具了。只有一个空荡的房间在等着自己。就在这个时候,我抬头看见工作室的灯是亮着的,我惊讶地快步冲向自己的家。打开工作室的门一看,里面的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而画架前站着一个正在画画的人,竟然是菲林。
“啊!”菲林回过头看到我,不觉叫出声。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你回来啦!菲江打电话给我,他说今天有事,所以要我来代替他。于是,我擅自将来搬画具的人打发走了。”菲林解释道。
“我,林优你过来看看我这副画,我可是画了一天的。你过来点评一下吧!”
我一语不发地走了过去。
菲林做了一个探呼吸,然后开始缓缓地站开,让出一个位置给我。我看到那幅内容丰富、创意独特、色彩鲜艳的油画时,忍不住内心一震,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只是学了三天画的人画的。虽然笔触略显稚嫩,但不失为新手的上乘之作。我别过头惊讶地看着菲林,她那张专心的侧脸是如此柔美,我的画笔是描绘不了的。我不禁泫然欲泣,在我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一股热流涌出来。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把油画功底练得这么好的。
“为什么?”我就这样低着头问着,“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不是说过绝不会有奇迹吗?可是,我认为一定有。如果,小时候连最基本的石膏几何体都画不好的我,能在一个星期之内变得很会画油画的话,这岂不是一个奇迹吗?于是我……”
菲林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哦!不过,我只能达到这种程度,大概还称不上是个奇迹吧!”
“在唐亮离我而去的那段日子,我当了你的模特,耳濡目染也学了一点,你画布上的色彩很鲜艳、很明快,就是这些美丽的画面抚慰着我的心灵……”菲林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你那幅,那幅以我为模特的完美的毕业创作,让我跳出痛苦的深渊。所以,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我,你千万不可以放弃绘画喔!”菲林真挚的语调,令我心惊。
“这……这些画具,你可千万别舍弃呀!”菲林继续说着。
“如果绘画工具被你丢掉的话,它们会很可怜的。它们都陪伴你这么多年了,也为你服务了这么多年,它们为你赢回了很多荣誉。”菲林不知怎么找到我那一大堆荣誉证书,她一一摊开在我的前面,然后继续说道,“它们都是有感情的了……”
我被菲林的一举一动所感动,我知道菲林是在激励我,是在鼓励我,她希望我不要放弃绘画。一股暖流早就奔向我全身,我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并对菲林说:“我来帮你改这幅画。”
“嗯?”菲林一脸吃惊,但马上面露喜色地看着我。
“我想把这画画完。”
听我这么一说,菲林的脸上现出了光彩。她立刻挪开位置,让我坐下。我一坐下,立刻抓起一支大号油画笔“唰唰”地调起颜色来,感觉那些调色油都变得异常的芬芳。
“果然是行家。”菲林赞叹不已。
我只说:“很久没调色了……手指都僵硬了,一会儿好了。”听我这么说,菲林立刻起身:“你要好好画,既然你已进入状态,那我就得走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有事……”
“我送你。”菲林阻止想起身的我,“哦,不用不用。你还是继续画吧!”
“那个,菲林,我听说你要结婚了!”其实我一直都想找机会问这个问题,只是羞于开口,因为,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我想那样自己会受不了。
“大概吧!”菲林面无表情地说。
“哦。”果然是一个肯定的答案,我感觉自己的心已经掉进了冰窖。有些深埋在心底的话,因为她今晚的举动而似乎要喷薄而出。可是,我总是有很多理由让自己不去说出来,最后化为语言的仍然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单音节词。
菲林勉强地堆出笑容,很有精神地说了一声:“再见”。
“哦。”我深埋着头,还是回答了这个字。
菲林离开了,我用力抱住自己的脑袋,为自己终究选择了放弃而痛苦不已。菲林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我竟然连对她表达自己的心意都做不到呢?她是在乎我的吧,否则怎么会为了帮我而努力学习画画?我终于发现,自己之前不去见她的所有理由都是借口,其实说穿了,我仍然
是那个懦弱的我,为了逃避问题而找出一堆理由去推脱的我。
这一次,我又要因为这份懦弱而失去机会吗?我之前对自己立下的誓言又算什么?不!我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我要告诉菲林,我对她不只是朋友或者姐弟的感情,我是喜欢她的。
我疯了一般站了起来,用力打开大门,门也没锁,就飞奔出去。到了大马路上,我搜寻计程车的踪影。一部空车驶来,我拼命挥手拦下。好不容易搭上计程车,却又陷入动弹不得的车阵中。司机对焦躁不安的我抱歉着:“今天是星期五,所以塞得特别厉害!”
“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下了车,我在夜晚的大街上一迳地奔跑。
好不容易跑到菲林的公寓前,我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后,就在我恨不得立刻对菲林告白的时候,我看到刘濑从菲林的公寓里走出来。
在看到刘濑的刹那,我心中那股燃烧的火焰陡然熄灭了,就像一首激越的交响乐在即将迈入□时戛然而止。我看着眼前刺眼的画面,头脑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刘濑!”菲林叫住了他。
“咦。”刘濑转过身来,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我跟你去吃饭。”菲林像是恢复了往日的朝气。
“那上车吧!”刘濑眉开眼笑地开了车门。菲林准备上车时,才发现我。我就站在离她不足十米远的地方。菲林屏住呼吸,注视着一直在凝望着她的我。
刘濑并没看到这一幕,他还是坐在驾驶座上叫菲林:“菲林,可以上车了吗?”
菲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被她这样注视着,渐渐地低下了头。
“菲林!”耳边响着刘濑的声音,菲林和我就这样一直凝视着对方,我看得出菲林的眼神充满矛盾,同时也夹杂着无助,她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我可以看出她的心情非常矛盾,如何抉择对于每个人都是一种伤害。
一阵风吹来,这夏日,竟然让我感到透心凉,如墨的夜空,浓得化不开心中的惆怅。我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在微风中,菲林的长发被拂起,有一种令人怜惜的美丽。她突然对我笑了笑,很明亮的笑容,像我在曾经去过的一所寺庙里看到的一只玉镯,没有瑕疵。 我着抽烟,然后看着她,心里有疼痛的感觉。 在那一刹那我突然很想跑上去将菲林拉起,告诉她,我喜欢你,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那里只有我们俩。我是从不恐惧的人,唯一让我恐惧的只是突然发现一个人的离开,而这个人我将永远不再拥有。
烟抽剩一截,我将它扔进草丛中,踩
灭。
“菲林,赶快上车!”我刚想上前,就听到刘濑的声音略带不满,我刚注满信心的身体,就像被刺破的气球,一下子破灭了。
菲林的面部就像痉挛似地没有任何表情,她缓缓坐上车。
我站在一旁目送那辆载着菲林的车离去,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我闻了闻手指间的烟草味,这是我喜欢的气味。 我脑海中又浮现出菲林对我微笑的脸,就像一束光亮射入心脏,产生灼热。 她的笑容美好,就像我独自喝下一杯温水的愉悦,而我感觉自己再难拥有了。
独自返回住处的我,发现有一个人站在公寓前。 仔细一看,原来是李琼。
“李琼。”我惊叫道,这么晚了,李琼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口干吗?难道是找菲江?如果是找菲江,那她也应该在我家啊,怎么是站在我家门口呢?
“学长!”李琼明明就快哭了,但硬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见状,赶紧问:“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进去?菲江难道没在家?”
“学长……”李琼终于忍不住落泪了。六神无主的我连忙请李琼进屋,果然菲江还没回家。我倒了一杯水给李琼,听她详述缘由。果然李琼今天登门拜访是跟菲江有关,她怀疑菲江跟金欣旧情复燃了。
“大概是你想太多了,他住在我家,你应该放心去准备参赛的作品。”我不知怎么安慰她。
“可是,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我怎么安心……”李琼咬着嘴唇。
“难道,难道你看到他和金欣在一起了吗!”我还以为李琼是看到菲江和金欣在一起而担心呢。
“那倒没有,只是最近我忙着绘画,很少跟他见面。我一点信心也没有,因为我从来没交过男朋友,我怕有什么不对劲……”李琼端着那杯水,我感觉她在发抖。
“有什么不对劲呢?不会有事的啦!”我说。
“嗯?”菲林疑惑地看着我。
“只要你们彼此真心相爱,一定可以很顺利的。”我还处在感情危机中,却要讲这么煽情的话来安慰李琼。真有点自嘲的感觉。
“真的吗?”菲林将信将疑地问我。
“真的,你喝杯茶等他吧!菲江就快回来了。”我也没有把握菲江今天晚上什么时候回,其实他搬到我家来住之后,他就是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的包围。
“学长,你还是这么温柔……哎,我不太会形容,可我就只会用温柔来形容。”窗外一丝凉风吹了进来,李琼突然对我说。
“温柔!”我如梦惊醒一般,李琼居然用这两个字来形容我。
“嗯,学长总是这么温柔。当别人希望你温柔相待时,你总是能非常温柔地对待他。有时甚至温柔到令人想
哭的地步。”第一次听到李琼这样称赞我,虽然“温柔”这两个字让人听起来特别扭,但我还是有些安慰。
“这样我不就太完美了?”我有些故作轻松地说出这句话,李琼也笑着说:“是很完美……”
“那为什么我那么没女人缘呢?”我不经意地说着。
“什么”李琼睁大双眼看着我。
“真的!我才刚被甩了。”我脱口而出。
“嗯?”李琼一脸吃惊,我看得出她非常尴尬。对了,眼前这个人也曾经把我甩掉呢,她不会是误会我故意提起这件事吧。
“没什么啦,我在自言自语……”我感觉自己说错话了,赶忙纠正。
可是尴尬的气氛并不会因为我的弥补而消散,李琼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哦,我该回去了,看来他今天晚上是不会回来了。”李琼站了起来。
我送李琼到公寓的大门,也有些尴尬,于是我问道:“要是菲江回来了,要不要叫他打电话给你?”
“不用。”李琼慌张地猛摇头,“别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为什么?”我感到很奇怪。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烦人的女孩了,我不希望他讨厌我。”李琼的心情我很理解,她果然很爱菲江,甚至在这点小细节上她都想得那么周到。
“我懂了。”我说。
“跟学长聊过后,我安心不少。”李琼终于有了笑容。
“果真如此的话,欢迎你随时来找我。”看到李琼脸上的笑容,我的心有些许的安慰,没想到我的话也有疗伤之用。
“不过,真的很不好意思。在你这么失意的时候,还跑来打扰你。”李琼向我鞠了一个躬。
“怎么说?”李琼的激动让我大吃一惊。
“你不是说,你才刚被甩吗?”李琼透彻的眼眸看着我。
“是啊,不过,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因为这是预料中的事。”我表现得很无奈。
“我总是这么任性,真是抱歉。”李琼自责地说。“总觉得面对学长时,我好像就能为所欲为似的。”
我不想再听下去,于是对李琼说:“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哦,不用了。别担心,送到这儿就行了。拜拜!”我目送着李琼离去。走着走着,李琼突然回过头来,对我挥挥手。我也轻轻地挥了挥手。李琼看到我挥手之后,又继续向前走。
我回到屋里之后,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菲林。她看到我突然出现在她家,一定觉得很奇怪吧。终于,我拿起电话按下菲林的电话号码,可是中途又停下手来。我不禁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全是菲林和刘濑的影子,最终,我还是没有办法打这通电话。
我苦恼地躺在床上,很
久之后仍然无法入眠。这个晚上,为什么就是睡不着呢?带着郁闷难解的心情,我辗转反侧地度过了一个夜晚。
周末,我振作精神重新出发。我带着自己最新的作品《即兴幻想》去见了倪儞老师。这是以菲林的生活为背景而创作的。倪儞老师驻足在我那幅画前,最后对我说:“嗯……画面的质感忧郁,感觉不错,技法稳重泼辣,而且创意非常好。你应该是为某个人而画的吧!”
“真的吗?”第一次得到他的赞许,我的脸上发出光彩,而听到后面那句话又让我感到尴尬不已。
“你现在这幅画给我这种感觉。”倪儞老师说,“要参加画展的时候,就用这种感觉去创作吧!”倪儞老师做了一个结论。
☆、高脚杯中的爱情红酒1
滨海市的美术展厅是采用典型的洛可可式设计。那些建筑大多尖塔高耸、尖形拱门,利用尖肋拱顶、飞扶壁、修长的束柱,营造出轻盈修长的飞天感,彷佛要穿透苍穹般去一窥天堂的神秘;繁复的装饰雕刻,轻盈美观,高耸峭拔。花窗玻璃造就了其内部神秘灿烂的景象,从而改变了洛可可式建筑因采光不足而沉闷压抑的感觉。使整个建筑看上去线条简洁、外观宏伟,而内部又十分开阔明亮。宫殿式的展厅正廊绵延至遥远的尽头,目及所见皆是璀目眩烂的珐琅彩绘窗棂和栩栩如生的大理石浮雕,似罗丹的手,似米开朗琪罗的魂,似达芬奇的灵气,似拉斐尔的洒脱……
我在美术展厅的休息室喝着饮水机的水,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展览,说实话,我有些紧张。这时,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菲林的声音:“太棒了,你那幅《即兴幻想》,真是太精彩了!是画的我吗?”
这个展出虽然是开放性的,但我没想到菲林也会出现。我诧异地回头,就看到菲林兴冲冲地看着我的作品。我本想回答菲林,但我一想起那天晚上菲林没跟我打招呼而是直接上了刘濑的车,就气不过。因此,我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
“真的是画得太好了!观众都围着你的作品看,久久不肯离去,再看看你的投票箱,那里都排上长队了,大家都想为你投票呢!你一定可以过关的。”我回过头,看着喋喋不休的菲林,让我感到有点不耐烦。
菲林爽快地递上手帕,并说了一声:“给你”。
我没有接过去。而是拿出自己口袋里的手帕纸。
“嗯,上次真不好意思,你来找我,可是很不巧,刘濑也来找我,我怕引起……该怎么说呢!怕引起误会吧!”菲林可能感觉到我的不悦的原因,于是,吞吞吐吐地解释那天晚上的原因。
“我跟你说……唉,算了。”我觉得没有必要向菲林讲出自己的心思,所以,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然后站起来就要走。
“啊,等等!”菲林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我。
“这个……”菲林故做轻松地拿出幸运符给我,“祝你考试合格的幸运符。一个礼拜后就要公布结果了吗?祝你合格,而且希望你能通过决赛。”
“拿着吧!”我无意收下,菲林硬是塞给我。
“哎呀,你看看,这里又……”菲林拿出手帕,想替我擦拭额头上的水珠。
我突然将她的手甩开:“你有完没完呀!我既不是你的小孩,也不是你的弟弟。”菲林吓了一跳。
“我是个男人,我有我的自尊,我不需要你的垂怜。如果你对我从来都没有那种意思,就不要再引起我的误会了!”想起
菲林和刘濑的那一幕,我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
我这一连串的话,彻底激怒了菲林,她的情绪完全失控:“什么嘛!你现在何必说这种话呢!你不是说过我是你姐姐吗?你不是常说我好像是你的阿姨吗?你不是说跟我在一起,就像哥儿们一样吗?你怎么不先想想你自己,不想想你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这么不堪一击……”
菲林严厉的指责,令我感到心慌:“我真的说过那些话吗?”
“当然说过。每一次你那样说,我心中的地雷也跟着一起爆炸!”菲林气鼓鼓地回答。
“你何必把自己说得好像是个受害者似的!其实,你是因为被唐亮抛弃,寂寞难耐,才想利用我罢了!”我连这种话都说出口,菲林再也忍不住就赏了我一个耳光。我惊讶地看着菲林,脑袋一片空白,半响说不出话。
菲林的眼中泛着泪光。
我无言地盯着菲林。
“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了。我不会再管你一丝一毫的事了!”菲林哭着丢下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去。
我的心就像被掏空似的,整个人只剩一副躯壳。看着菲林远去的背影,我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叹气。似乎每次我跟她见面都会吵架,那些话我明明不想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或许在面对菲林的时候,我永远都是幼稚的吧。
油画展预赛结果发表日终于到来。滨海市美术展厅内的布告栏前,聚集了许多参赛者。我手上也拿着准考证,一直搜寻着自己的号码。
135号,找到了。我找到了自己的号码,脸上僵硬的表情,总算松懈了下来。我高兴得不得了。
“学长!”李琼过来打招呼,“学长,你真了不起。通过预赛了。”
“李琼你呢?”我问道。李琼嫣然一笑。
“太好了!”看到李琼满脸的笑容,我明白了。没想到,曾经的恋人,变成今天比赛场上的对手。我苦笑了一下:“接下来,就是决赛了。”
通过预赛这个消息,让我兴奋了一天。晚上坐在电话机边,看着菲林特意为我准备的幸运符,我感到一阵愧疚。突然,我很想给菲林打电话,但我害怕菲林还在生气,于是又停止了拨号的手。可是纠结了很久,我还是拨通了菲林的电话。毕竟,我打过去就是为了道歉不是吗?就算她还在生我的气也是正常的。
“啊!我是林优。是我打来的电话。”我边讲电话,边看着幸运符。
“啊……你好!”菲林答得很有精神。
“上次的事,真对不起。我火气太大了……”人家好意拿幸运符来,我却这样对待她,我真的觉得很愧疚。
“咦,什么事啊!”菲林心知肚明,却又故意装傻。
“就是上次油画大赛的时候……”我提醒菲林。
“哦,那件事呀!算了,算了。我也是讲话太冲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请你忘了吧!如果我踩到地雷的话,请你多包涵。”菲林毫不矫饰地向我道歉。
“你还是老样子,那么地有朝气。老姐。”我心情极好。
“被你称这一声老姐,还真承受不起呢!言归正传,找我有事吗?”菲林豪爽地说。
“你怎么这样说话呢!好像一下子我们的距离就变远了。”我声音变得很怪。
“哪有那么伤感!到底有什么事啊?我可不是闲着没事干。”菲林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
“结果出来了。”我的心情非常激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自己的喉咙都在颤抖。
“嗯?”菲林疑惑的口吻,这不冷不热的回答让我感到非常失望。
“‘第29届亚洲油画展’的预赛结果。”顿了一下,我略带伤心地说。
“结果呢?”菲林那边突然很安静,我终于感觉到她的重视了,于是,我用沉稳的语调说:“通过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听我说完菲林就在电话的那头大声叫着,“恭喜你。”
“谢谢!”我听到菲林如此愉悦的声音,终于也忍不住兴奋。
“还有决赛等着我呢!”我接着就说。
“话是没错,可是,该高兴的时候,就该好好地庆祝一番,否则不知道下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值得高兴的事。”菲林也平静地说。
“拜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决赛我不可能会得名吗?”我真的败给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菲林连忙解释。
“我知道,总之还是要谢谢你。”我连忙说明。
“谢谢我?”菲林用疑惑的语气反问我。
“因为你刚刚恭喜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谢菲林什么,所以只能随口说。
“哦……”菲林意味深长地回答。
我们俩人的对话中断了,只剩下沉默。在这沉默的气氛中,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菲林似乎也是这样,结果我们同时开口:
“嗯……”
“那个……”
“啊,对不起!你先。”菲林赶忙道歉。
我则表示让她先说。
“不要这么见外,也不要变得这么绅士,还是你先吧!”
“好吧!”我深吸了一口气,憋足了劲,“赢得比赛的话,我会去荷兰的阿姆斯特丹。”
“什么?”伴随菲林急促喘气声,我只听到她吐出这两个字。
“因为可以获得去阿姆斯特丹美术学院工作的机会。”在说这句话的时
候,我完全没有兴奋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悲情。
“阿姆斯特丹?荷兰的?”菲林重复着这几个字。
随后,菲林沉默了。很久,她没有任何回应,我忍不住开口说:“喂喂喂……”
“啊?要去几年?”菲林像是被惊醒似的说。
“这个嘛……”我笑着说:“到被解雇为止。”
“什么时候去?”菲林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感情。
“通过的话,下个月……”我还没说完就被菲林打断:“咦,这么快呀!”
“是啊!”我回答。
“可是,嗯,那你去那边就可以骗骗金发女郎,而不是褐发女郎了。”菲林的玩笑没有一丝笑点。
“我是不会欺骗女人的。”我很认真地说。
“嘿嘿……我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嘛!”菲林的笑声是那么地干涩。
“好奇怪的思考模式。你怎么不说,我会因此而变得寂寞呢?”当我口中说出这句话时,那股寂寞的感觉真的立刻涌了上来。突然觉得好想哭。其实,我很想听到菲林的一声挽留。可是,菲林并没说。
菲林只是重复了我那句话:“会变得寂寞。”
我沉默不语。菲林换了个话题说:“我……有人跟我求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