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茹将一本文件放在邵飞的办公桌上,说:“B大图书馆的项目,你看看。”
邵飞还是没抬头,右手不停地点鼠标,左手仍旧在写写画画,说:“那个标不是已经中了吗?我还没安排下去。”
“负责人约我们见面,强调一定要带上总设计师。”邵茹两手一摊,顺利将问题甩给邵飞。
“问问宋小姐我哪天没有安排,你直接跟她定时间吧。”
邵茹双手叉腰,小套裙绷得紧紧的,说:“少跟我打官腔,你除了在办公室里画图还有什么安排?明天下午两点,跟我一起去!”
午后的校园静谧而安详,微风拂过道路两旁茂密的法国梧桐,奏起沙沙的乐章。湖边的凉亭里已有三两人影捧书诵读,尖尖的荷角在一片绿色的莲叶中初露头,粉嫩得仿若初生婴儿的脸庞,在风中摇曳生姿。
邵飞向门口的警卫出示了证件,直接把车开到了基建处的大楼外。由于图书馆项目是委托招标,他并没有见过校方的负责人,倒是邵茹热络地与对方打着招呼,让他一时有些恍然,定定地看着周围并不熟悉的环境,心中最柔软的一角似是被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抓了一把,让他瞬间想起三年多以前曾有一个翩若惊鸿的身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却又那样突然地离他而去。
直到在会议室里坐定,他似乎还是没怎么回神。邵茹啜饮着手中的香茶,手肘轻轻地撞了撞他,问:“表情这么凝重,在想什么?”
邵飞
无奈地笑了笑,说:“在想我有多久没进校园了。”
“只是校园吗?”邵茹似乎并不想放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难过,继续自顾自地说,“除了办公楼,你还能去哪里?业界传言Felix Shao不理红尘俗事,搞得像要出家一样,就连设计的建筑也摒弃了pomo,越来越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情。”
邵飞笑了笑,显然不想多谈。恰在此时,会议室的门悄然而开,负责人领着一位花甲老人,神态间甚是恭谨地走了进来。
“这位是文学院主任,古汉语研究室教授,对SSC的设计很感兴趣,所以才请两位拨冗前来。”
邵茹姐弟俱是起身相迎,但不经意地对视中却都发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疑惑。
那位老教授和蔼地笑着,目光慈祥地扫过邵茹,落在邵飞的身上,说:“没想到那么气度恢宏的建筑模型设计者竟然如此年轻,果然是后生可畏。”
邵飞却越发地感觉不安,好似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心内拉扯,让他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只好举起茶杯放在嘴边碰了碰,扯出一个得体却并没有深度的笑容。
说话之间,邵茹已经把演示稿调了出来,推到老教授的面前。老教授戴上了花镜,大略地看了看,眼光却重新看向邵飞,问:“请问邵先生,你这精美设计的灵感是从何而来?”
邵飞没有立刻回答,思绪似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面前矗立的就是那恍若蓬莱仙岛一般的亭台楼阁,说:“这是我三年前的一件作品,没有刻意迎合什么主题,本想着也许永远停留在图纸上,却是机缘巧合听说贵校筹建图书馆,觉得也许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
“哦?”教授显然兴趣更浓,问,“为什么敝校能有如此荣幸呢?”
邵飞似乎被牵动了情绪,幽幽开口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那教授却不知为何低笑了出来,说:“没想到邵先生接受西方教育,也能深谙国学之道。”
“在您面前献丑了,只不过耳濡目染,听得多了便有一些记在了心上。”
教授正要说话,兜里的手机却急促地振动了起来。他掏了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由严峻变得充满怜惜,他告了扰,接了起来。
“爸爸,你怎么没在办公室?”一个甜美的女声从电话中传了出来,在静谧的会议室里回荡着,邵飞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根本没有愈合的伤口上,像是撕去表面的伪装,露出溃烂的疮疤,瞬间便蔓延全身。他怎么会听不出那个声音,那个曾在每次缠绵时在他耳畔呢喃,在每一个不得相见的夜晚通过看不见的电话线倾诉刻骨相思的声音。三年来他
所有刻意隐藏的情绪在这一时间同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临时有些事情,忘了告诉你,别担心。”教授状似无意地斜睨了邵飞一眼,侧过了身子。
“那就好,我哥晚上不回家吃了,我们去下馆子吧。”
“好,我们甩了他,省得每次吃饭他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银铃一般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那我四点去楼里找你。”
教授挂了电话,宠溺的笑容却一直挂在嘴边,说:“不好意思,家教无方。”然后重新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幻灯片,冲着邵飞说,“还是有劳邵先生讲讲吧。”
邵飞似乎用了很久才回神,说:“不敢,洛教授还是叫我小邵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支持!
年底各种忙碌,恐无法按时更新,但小远一定努力。
☆、重逢苦
在邵茹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邵飞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解自己的设计思路,但他不愧是久经商场的才俊,只是慌乱了一分钟马上就镇定下来。他的目光注视着屏幕上的效果图,几乎是口若悬河地将隐忍在心中数年的情感轨迹娓娓道来。洛教授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平和,仿佛被他醇厚的声音所安抚,一时也沉浸在这绝美的幻境之中。
良久沉寂之后,洛成安终于发出了由衷的赞叹:“邵先生真不愧少年天才,博采中西文化之长。”
邵飞汗颜。
讲解完之后,他感觉那股虚无的慌张又开始悄悄蔓延,只能机械地说出:“您能喜欢我很高兴。”之后,他仿佛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抬头对上洛成安的眼睛,问,“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听我讲解方案的吧?”
洛成安却笑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醇香的清茶,说:“我就是来听方案的。”
邵飞顿时如泄气的皮球一般,所有准备好的说辞腹稿立刻都烟消云散了。洛成安慢条斯理地喝了一杯茶,望着窗外层叠的绿意盎然,悠悠道:“君为海角百年身,我是天涯隔世尘。花事今春应已了,明年谁是扫花人。”
洛成安说罢便站起身来,邵飞也连忙站了起来,忍不住开口说:“洛教授,我……”
“还有什么事吗?”
邵飞踌躇着,想说的话几次到了嘴边,终是没有说出口。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扯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说:“我还没有送您名片。”
邵飞坐在车里沉默着,左手肘支在车窗上,大拇指摩挲着下唇,右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眼睛则透过身旁的车窗看着人来人往的人行道。邵茹也不说话,安静地整理着手中的文件。梧桐叶的沙沙声响从敞开的车窗缝中溜进来,初夏的午后就在这份静谧中一秒秒地流逝。
“邵飞,”邵茹终于开口,将他的视线吸引了过来。她看着他服帖的衬衫领口和搭配得体的领带,三年的岁月似乎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三年里他把感情埋藏得太好,鲜有如此真情流露的时刻,“看来洛教授今天就是为了见你而来。”
邵飞没有说话,把头又扭了回去,继续茫然地看着窗外。邵茹继续自顾自地说:“可是三年了,风平浪静的三年,他为什么会突然要见你呢?”
她的话音未落,邵飞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她追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个短发飞扬的女孩,穿着米色的衬衫,玲珑有致的身材若隐若现;笔直的长腿包裹在浅色的牛仔裤里,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行走如风,肩上的挎包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
邵
飞看着她从自己眼前走过,身形明显丰腴了一些,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已比三年前更添成熟妩媚,细碎的短发倒映着太阳的金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看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似是突然回神一般,大声喊了一句:“凝凝!”
她的脚步明显一顿,身子有瞬间的僵硬,但还是慢慢地回过身来。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收拾好一切优雅转身,也不过就是一刹那而已,当她的目光看向那一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澎湃的心潮却渐渐平复,扯出一个从容的微笑,说:“原来是邵先生。”
这个称呼让邵飞感到痛苦和心碎。曾经亲密如斯的两人,此时却隔着这样的距离说着应付场面的客套话。邵茹也推门下车,洛馨凝的目光望过来,打了个招呼说:“茹姐也来了,薇儿还好吗?”
邵茹茫然地点头,短暂尴尬后很快恢复了平静,说:“都很好。小洛越来越漂亮了。”
邵飞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洛馨凝,似乎想把三年来的时光在这一刻都弥补回来。邵茹和洛馨凝客气地寒暄着,见邵飞不说话,只好用手轻轻推了推他,说:“我先回公司,你自己打车吧。”
洛馨凝看着邵茹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轰然而去,失笑道:“第一次见茹姐开车,没想到这么霸道。”
邵飞也失笑,说:“她叛逆期时喜欢玩赛车。”
两人的谈话眼看陷入僵局,邵飞收回一直停留在洛馨凝身上的目光,说:“你毕业了?现在回北京了?”
洛馨凝点头,说:“我在这里读硕士,你怎么会来?”
“你们学校马上要新建的图书馆用了我的设计。”
洛馨凝笑了笑,说:“你还是那么的优秀。”
她的电话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对邵飞说:“我先走了,再见。”
邵飞却伸手拦住了她,说:“明天我来找你,好吗?”
洛馨凝似乎犹豫再三,点头说:“我四点以后有时间。”
邵飞没有再回公司,而是直接打车回了自己的公寓。他有多久没回来过了?似乎自己都已经无从计算。他只是知道,在这个几乎原样复制了杭州那间公寓的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是他不愿触碰的回忆。房间一尘不染,钟点工真的是尽职尽责。他换了衣服坐到卧室的床边,拿起床头柜上他与洛馨凝的合影。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之一,在白玉山顶的深情相拥,身后是旅顺港蔚蓝的海面。
蒂芙尼Lucida美钻就放在床头的抽屉里,三年前与洛瑞清的匆匆一面,让他艰难地做出了伤害她的决定。他希望她能将所有的罪
责都归咎于他,怨恨他也好过怨恨自己。他忍痛发出那条分手的短信,却胆怯地关机不敢看她的回复。直到一周之后,他打开手机却发现根本没有她的只言片语,才失笑于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树影斑驳间,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是前所未有的神圣。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无论多么痛苦他都不会放开她的手。
他下车迎向她,给她打开车门,但她显然并不想坐进去,只是说:“我时间有限,我们去湖边走走吧。”
那是恋爱的圣地,她自然知道。来到湖边时,她即停了下来。邵飞还在心里组织语言,洛馨凝已经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邵飞好不容易建立的信心在瞬间瓦解。
“这几年我实在太忙了,”洛馨凝开口,语气有些淡淡的惆怅,“原谅我一直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据为己有,现在应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邵飞没有接,他知道一旦自己接过来,他们之间的那些牵绊就真的一刀两断了:“我只是想送给你,没有别的意思。”
洛馨凝笑了,甩了甩头发,说:“你看我这个样子,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她明明是笑着,邵飞却觉得那里面透着无尽的苦涩。她是用这种方式与过去做了一个决绝的了断吗?当自己把回忆尘封时,她却可以这样轻松地一笑而过,仿佛一切只不过是她做的一场噩梦,梦醒之后不会在心上留下一丝的印象。
“头发短了还可以再长出来。”邵飞看向她的眼睛,手却仍没有去碰那盒子,“原谅我,我们还可以再从头开始的。”
洛馨凝的笑容却更加苦涩:“原谅是容易的,但再次信任,就没那么容易了,有些裂痕是随着时间也抹不掉的。”
“凝凝,你听我说,”他急不可待地扳过她的双肩,“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上一代的那些恩恩怨怨,所以才会失口说出那样狠绝的话,但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自责,哪怕是恨我也好,我是希望你能幸福的。”
洛馨凝眯着眼睛注视着他,这一刻情绪在她心内翻涌,许多话已经冲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地压了下去。她拨开他的双手,背过身来看着平静的湖面,说:“别说祝我幸福,你有什么资格祝我幸福?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关也只能一个人过。当你相信一切都会好的时候,一切也就真的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比较仓促,自己不是很满意,大家先凑合看吧。
周末愉快!
☆、口难开
北京的盛夏悄然而至,白花花的太阳炙烤着路面晃得人睁不开眼,但走进绿树成荫的校园,却是感觉恍如世外桃源。因着学校图书馆的设计施工项目,邵飞彻底告别了隐居一般的日子,但仍然没有频繁出现在各种商业场合。邵茹暗中松口气,想想以前连设计稿都要由她去讲解的日子,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洛馨凝经常在校园里见到邵飞,她不知道是偶然还是他故意为之。他不再提及旧事,也不谈他们之间的过往,只是每次见面都会塞给她一些零食和礼物。这些恋爱时不曾做过的小事,现在补来只是让他曾遗憾的心稍稍圆满。洛馨凝没有拒绝过他的好意,因为每次看着那些虽精巧却并不值钱的小玩意,她都恍然觉得,虽然自己曾那么地恨过他,但此刻回想起来,那些受过的伤却是那么模糊,而满满的却都是爱。
她在读研的同时也担任本科一个班级的辅导员,本就年纪相仿,期末考试后的饭局便也顺便拉上了她。历史系本就是女生居多,吃饭时自是叽叽喳喳八卦不停。洛馨凝自恃身份,当然不会和她们太过亲密,但回想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可曾有过如此的天真无邪?那时她满心的自卑,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意识空间之中,直到遇见邵飞。遇见邵飞,似乎是她命中注定的劫数,原本就是轻薄如纸的缘分,她执意强求的结果却是两手皆空。
一个女生拍了她的肩膀,让洛馨凝恍然回神:“洛老师,给咱们学校设计图书馆的帅哥你认识吗?”
洛馨凝一愣,随即了然,没有回答,只是报以一个微笑。
“他是不是在追你?”另一个女生说,“那天看到他穿着西装和校长握手,那侧面的轮廓简直太perfect了。这么好的条件你还犹豫什么,当心人家没了耐心不理你。”
洛馨凝哭笑不得,问:“你怎么就看出他条件好呢?”
“女人的第六感啊,洛老师,难道你看见他就没有要扑倒的想法吗?”
“他是我前男友。”洛馨凝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可此刻她的心湖的确连最微小的涟漪都没有。
几个女生听到她这样说立刻都闭上了嘴,气氛一时有些冷场。洛馨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那感觉就像初闻邵飞的身世时一样,一腔炽热的情感就这样被一盆凉水兜头熄灭,灭得连死灰复燃的机会都不给。
“那你们为什么分开?”第一个女生观察着洛馨凝的脸色问,“他似乎对你余情未了啊。”
洛馨凝苦笑:“造物弄人。”
又是沉默一片,大家无声地吃菜,可那只是掩盖尴尬的一种手段。这时班长手里拿着酒瓶走了过来,抬手给洛馨凝的杯子里满上了半杯,说:“洛老师,别想那
些有的没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此萧郎是路人,我们干杯!”
大家都跟着一起起哄,胡乱地碰着酒杯。洛馨凝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在她的口腔中轰然炸开,似繁花漫天终于归于平静,化作唇齿间回味悠长的淡香。这是她第一次喝白酒,那瞬间升腾的火辣加速了心跳,眼前恍若出现与邵飞在大连的宾馆里第一次拥吻的场景。再喝一口,那场景变成了在杭州冬日夜晚的缠绵悱恻,他将那小小的戒指套上她的手指,说“要用这枚小小的手铐将你牢牢地锁在我的身边”。
她想着这些就会不知不觉地微笑,心想酒真的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记该忘的,想起该想的,可是自己为什么会流眼泪呢?她不停地擦,可是又不停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邵飞的车上,仿佛中间的那一段记忆被一把巨大的刷子涂成了一片空白,只依稀记得邵飞弯身为她系好安全带,他身上的味道仍是那般清冽,她忍不住要伸手去抱抱他。她提醒自己就抱一秒就好,下一秒就放开。可是当她真的触摸到他微凉的肌肤时,却怎么都舍不得放开,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再抱一秒,再抱一秒。”
洛馨凝的触碰让邵飞的身体不由得一僵,但随即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令他朝思暮想的女孩此刻正把头埋在他的胸前,纤纤素手正死死地攥着他的衬衫,发间的清香盈盈飘入鼻端,仿佛顶级的绍兴女儿红,还未入口,只是闻上一闻就已经让人醉了。
公寓的冷气开得很足,但邵飞还是累得满头大汗。看着安静地睡在床上的人,他还是伸手摸到遥控器调高了一些温度。他已经帮她脱掉了身上紧绷的衬衫和牛仔裤,换上了自己的T恤和沙滩裤,又用温水给她擦了脸和手脚。做完这些,他便站在床头出神地凝视着她。上一次这样凝视她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在那个决绝的早上,他整夜需索,却在早上狠心地抽身离去。场景在他面前交叠着,影影重重,床头灯晕黄的光线照映在她颈间纤细的项链上,那上面坠着曾被他戏称为“最小的手铐”的戒指。
洛馨凝一觉醒来时感觉喉咙烧得难受,四周还是一片漆黑,只有房间最远的角落里燃着一盏落地灯,亮度被调到最低,又被宽大的灯罩遮着,只朦胧地在天花板上印出一个晕黄的光圈。她揉了揉眼睛环顾左右,这个陌生的房间是如此熟悉,仿佛不用思考,只是依靠本能就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白水,她摸了摸,尚有余温。玻璃杯后面的照片模糊不清,她蓦地感到心头一痛。
第二次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自己之前穿的衣服被整齐地叠放在旁边的枕头上。她赤着脚下床打开房门。明明是很轻的
声音,还是被在客厅里敲电脑的邵飞发觉了。他回过头来,看到她赤着的脚时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到玄关处拿了拖鞋套在她的脚上,说:“早饭已经做好了,吃完我送你回学校。”
洛馨凝沉默地喝着碗里的白粥,宿醉后空荡荡的胃里有一股暖流逐渐地蔓延全身,上好的骨瓷碗与汤匙的碰撞声是室内唯一的声源。她万分依恋的这一切,却无法越过心里的坎儿,母亲的死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弥补和逾越的天堑鸿沟。
“谢谢你,”她终于命令自己开口,“但我想,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
邵飞愣愣地看着她,眼中是恨是怒是怜惜,说:“如果说谎可以让你心里觉得好过一些,那么你可以这样选择,但那不会是我的选择。”
洛馨凝倏地抬头,对上邵飞的眼睛。她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凝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了?那里面写满的柔情、怜惜还有思念若渴都让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但她不能妥协,不能屈从,残存的理智胁迫她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忽然隔着餐桌握住她的手,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表达他的柔情:“如果你选择结束,请先把戒指还给我。”
☆、惊魂记
邵飞依旧故我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这让洛馨凝非常头疼。学校已经放假,大部分学生都回了家,但对于她来说,这从小时候就穿梭其间的校园更像她的第二个家。暑热的天气里,她喜欢拿上一本好书,坐在飘着荷香的湖边,四周静谧得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每当她惬意地舒展身体,在夕阳的余辉中走向东大门时,却总是能看到那抹修长的身影等在那里。
这里距离自己家很近,熙来攘往的全都是熟人。她本不是在意流言蜚语的人,但却总要顾及父亲的脸面,况且此时心态不同,总有一些隐秘不想让他知道。若是不巧被洛瑞清撞见,引起一场火星撞地球的大战也未尝就不可能。
她有些无奈地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便起了个大早,收拾了一个小包买了去泰山的火车票。她手头正好有个关于古代帝王封禅的课题,其实也并不是非去不可,可这几乎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逃离方法。
火车缓缓开动,洛馨凝捧着一本书歪在窗边,旁边座位上的大叔从上车伊始便不停地喝水,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起身去打水或方便。后来洛馨凝的书也看不下去了,几乎成了倒计时的读秒器,心里邪恶地思索着他到底有哪方面的隐疾。那位大叔再次离去后,很快便又返回,这次却隐隐地飘来了些淡香,她忍不住斜着眼睛瞟过去,却惊讶地发现旁边的人变成了邵飞。
“怎么是你?”洛馨凝忍不住低呼,“你把那位大叔怎么了?”
“让他去了商务座。”邵飞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狠灌了两口,说,“你可真难找,害我几乎找遍整个车厢。”
“你怎么这么难缠?这都能让你跟上来。”
“山高路远,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邵飞放下水瓶,将背包扔到行李架上,然后目光痴迷地看着她,似乎要将她融化掉,“我永远都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就算你说我无理取闹,我也要保证你的安全。”
洛馨凝心头一凛,仿佛最深处的私密被窥探到一般。她掩饰地又将目光投向窗外,叹了口气,说:“邵飞你知道吗,从很小的时候起,我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快乐的傻瓜,最开始我希望我的爸爸妈妈能帮我实现,可是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我哥哥虽然宠我,但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他的羽翼下;后来遇见你,我觉得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可是你又那样地对我,那几天我就像流浪的小猫,把自己弄丢了,可是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里,怎么找回来,统统不知道。”
邵飞想插嘴,但洛馨凝摇了摇头制止他,继续说道:“能让我快乐地做个傻瓜的人再也不会有了,有人伤害你,
你却原谅他;有人背叛你,你却想挽回。何必为爱委屈自己呢?一个人如真心爱你,绝不会对你忽冷忽热;如真心要娶你,绝不会胡乱承诺。没有哪种爱情,需要你放弃尊严作践自己的。”
“凝凝,”邵飞扳过她的双肩,目光与她对视,说,“我知道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你再记起当时的痛苦。当时我只是想让你恨我,让你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身上,不要让你自己背负那么沉重的枷锁。可是今天再见你,我才知道我犯了多么大的错误,我根本就放不开你,不能没有你。”
洛馨凝伸手拨开他的双手,淡淡地说:“我已经不恨你了,只是不能再爱你。”言罢,她抬手从颈间摘下项链,取下了戒指,放在邵飞的手里。邵飞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了起来,映着阳光反射出的金光投到他的眼中。他缓缓地叹了口气,说:“也罢,我们就把这次泰山之行当作最后的纪念吧,以后我不会再去纠缠你,会放你的心自由。”
开往天烛峰的公交车一路飞驰,颠得洛馨凝几乎恶心呕吐,邵飞坐在她身后的座位上凝视着她,那瓷白的颈项优雅低垂,仿佛高贵的白天鹅;开启的车窗灌进来的狂风吹得她短发飘飞,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她的脸上。手心里的戒指压得他心头沉重,想到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和她坐在一起,他的心里也一阵阵翻涌。
车行至终点时,只剩下了邵飞与洛馨凝两人。顶着白花花的太阳,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山上走去。这一路无言的沉默更像是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切割着他的心。上山的入口处正在施工,旁边一个红色油漆的箭头,洛馨凝便拐了过去。邵飞只是机械地跟着她,对于山壁上的路标视而不见。
山路越来越崎岖,到后来便根本看不到路,杂草丛生。洛馨凝也曾迟疑,但那每隔不远便出现的红箭头和沿途偶见的垃圾塑料瓶等还是坚定了她继续向前的决心。邵飞已发现了不寻常,追至洛馨凝的身旁拉住她的手,说:“跟着我走。”
洛馨凝也没逞强,跟在邵飞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横生的枝桠还是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划下了道道红痕。越往上爬去,树木越见稀少,大石横生,往往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翻过去。邵飞从背包里抽出了一根登山杖,交到洛馨凝手里,说:“本来以为用不上的,谁想到你还真是来爬山的。”
洛馨凝也顾不上忸怩了,插腰大口地喘着气,说:“我们不会走错路了吧?”
邵飞抬头看了看周围,晴空万里下层峦叠嶂,鸟鸣山幽,不见人迹,只有三两只瘦骨嶙峋的野山羊啃食着山
间夹缝处的青草。邵飞再低头看脚下,生活垃圾的踪影说明这里也曾有人造访。他叹了口气,说:“这条路肯定不是通往后石坞的,很可能是一些爱好探险的驴友们自行开发的。”
洛馨凝看了一眼渐渐西斜的太阳,说:“我们还是回去吧。”
两人的水已剩不多,邵飞让洛馨凝抿了一口,然后将她背包里的重物都转移到自己的包里,率先向山下走去。
上山容易下山难,洛馨凝是深切地体会了一次。虽然她身上负载很轻,又有登山杖在手,可是每当翻越大石时仍是需要邵飞连拉带抱。扶着他有力的臂膀,闻着他身上略带汗味的男子气息,她突然有种要落泪的冲动。如果没有他,自己现在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的背影那么坚定,让她忍不住想要拥抱他。
她正走神,冷不防脚下一滑,枯萎的藤蔓枝叶包裹住她的脚,沿陡坡翻了下去。邵飞急忙去拉她的手,但苦于没有任何借力的物体,他也被惯力拉下了陡坡。他并不害怕,只是紧紧搂着她,想着一定要护她周全。滚到坡底时,他放开她的身体,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他用没有脏污的手腕去替她拭泪,软语安慰着她不要害怕。洛馨凝看着他被石子树根划得鲜血迸流的手,却是哭得更凶。
这场变故害得他们偏离了原有的路线,树木蔽日的山间很快黑了下来。邵飞握着洛馨凝的手,看着山峦后快速滑落的夕阳,说:“我们不熟悉路况,黑天更加危险,还是找个地方将就一晚吧。”
洛馨凝只剩点头的份,跟随邵飞来到一处平坦的大石上,周围的巨石成堆,恰好搭出了这样一个内凹的空间。邵飞找了大堆的落叶铺在地上,安顿洛馨凝在上面坐定,又从背包里拿出了水和饼干。洛馨凝惊魂甫定,这才注意到邵飞左手小臂上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皮肉翻飞,血却早已凝了。洛馨凝拉住他欲言又止,邵飞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乖乖地等着,我去找点干树枝。”
洛馨凝看着邵飞像哆啦A梦一般从背包里变出打火机,一次次地想点燃枯枝又一次次地失败,被烟雾呛得咳嗽不止、泪流满面,成功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冲着洛馨凝嘿嘿傻笑,那模样就像一个初尝甜头的愣头小子。
“对不起。”眼泪又在眼眶中积蓄,邵飞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
邵飞苦笑,用湿纸巾给她擦了手,拆开饼干的包装递到她的手上,说:“不必道歉,你对我永远用不着那三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末日前应该还有一更,敬请期待。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历情殇
夜色四合,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上,除了月色半点光亮也无,只有在这样的山间,才能看到满天灿烂的繁星。火焰噼啪,两人都看着火堆出神。洛馨凝吃了几块饼干,喝了两小口水,对前途的未知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让她再没有半点胃口。邵飞也吃了几块饼干,没有喝水,明天一定要下山,而那些水要留到最后。
洛馨凝坐下来后才觉得腰腿酸得厉害,几乎站不起来。山风彻骨,她不禁打了个冷战。邵飞不动声色地拨旺了火堆,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件自己的T恤披在她身上,说:“将就着挡挡风吧。”
洛馨凝道了谢,似乎是想活跃气氛,说:“好像没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邵飞笑了笑,说:“在哈佛上学时,暑假经常去探险,这些都是那个时候学的,已经很多年不用了。”
“你不是在美国出生吗?为什么一直在中国上学?”
邵飞沉默良久,似是不愿回忆:“我五岁时母亲出了车祸瘫痪在床,外公对我父亲兴师问罪,他无暇照顾我,便将我送到湖南老家,交给爷爷奶奶抚养。我很想念母亲,所以学习很用功,因为每次我考了第一名,他都会接我去看母亲。我就这样按照父亲给我规划的路线一步步地走着。母亲瘫痪后一直比较抑郁,加上后遗症严重,终是在我十四岁那年猝然离世。后来我到美国上学,从我姐姐那里辗转知道了一些父母间的事,深以此为恨,从那以后,除了公司的事情,我几乎没有和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洛馨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本以为邵飞的童年定是锦衣玉食、有求必应,没有想到甚至在他幼年时就遭遇了如此不堪沉重的过往。这些年他苦苦地压抑在心里,终于在得知她的身世时崩溃。洛馨凝觉得自己心里哪怕最后的一丝恨意也已被丢到九霄云外。
她还陷入沉思时,邵飞已经收拾好了一块干燥的空地,示意她躺下休息一会儿,还把她的背包折叠好塞在她的脑袋下面。火堆就在旁边,烤得很暖和,而邵飞则坐在上风口,为她遮挡着微凉的山风。
“你不睡一会儿吗?”在温暖的火堆旁,洛馨凝疲累了一天的身体渐渐放松。
“你睡吧,我要看着火。”
洛馨凝看着邵飞优雅的侧面轮廓,看着他摆弄枯枝拨着火堆,眼神渐渐迷离,终于失去了意识。
睡到半夜,她感觉自己似乎被邵飞抱了起来,但她已完全放下了戒心,实在不愿睁眼。耳畔传来邵飞异常清醒的声音:“宝宝,不能这样睡,会生病。”然后她便感觉自己坐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头枕着他宽阔的胸膛,而他的双臂紧紧环绕着她的身体。她满足地只想继续沉睡,却听到耳边邵飞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说:“没想到我竟然还
能再这样抱你一次。”
天色微明,火堆渐渐熄灭,只剩缭绕的青烟。洛馨凝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掀开眼帘便撞入邵飞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双眸中。
“你一夜都没合眼吗?”不知为何,他略显憔悴的形容让她的心产生阵阵的钝痛。
“能这样抱着你,我还怎么舍得闭上眼睛。”他说话间嘴角溢出一丝苦笑,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他慢慢地凑了过去,干裂的嘴唇碰上她柔软的唇瓣,本想点到即止却控制不住地与她纠缠深入,舌尖轻触带来浑身如触电般的酥麻感受。他冰凉的双手忍不住探入衣摆在她温暖的肌肤上游走,终于隔着内衣在她柔软的胸前流连紧握。
洛馨凝能感觉到身下邵飞明显的变化,就在她认为自己要缴械投降之际,邵飞却倏地推开她,转脸面对着山间渐起的晨雾,大口地喘息着。
“对不起。”他一边说着,一边为她整理好衣衫的下摆,却再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下山仍是举步维艰,好在树木渐密可以借力,让两人节省了很多体力。邵飞一路握着洛馨凝的手,让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虽然早上两人都有些情不自禁,但一路的沉默显然都在压抑内心的情感。日上中天时,道路终于趋于平坦,山脚下一个贩卖冷饮的凉棚已是近在眼前。两人的水早已告罄,见到那凉棚自然是心花怒放。邵飞买了水,叮嘱洛馨凝一定要小口喝。洛馨凝拧开瓶盖微抿一口,不自觉又要落下泪来。
邵飞揉着她的头,轻声安慰着:“都过去了。”
这句话更像是一个终结,宣告了那几乎一天一夜的艰难历险已然成为过去。可是同时成为过去的,还有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往车站走的一路,邵飞再没说过话,也没再握过她的手。她乖乖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天蓝色T恤上一道道的污迹和血痕,左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红肿,周围还有泥土的污物。她想跑上去为他清理时,公交车却已进站,邵飞跨步上了公车。
坐在空荡荡的车里,窗缝吹进来的风让邵飞头痛欲裂,感觉喉咙像是有一把火在灼烧,连眼前的景物都是模糊虚幻的。熬夜对他来说其实是家常便饭,只是这一次,惊惧之后又遭情殇,他知道是自己不愿再逞强下去了。
车上人多了又少,终于到达火车站时,邵飞才开口说话:“你是要继续你的封禅研究,还是和我一起回北京?”
洛馨凝看着眼前从未如此狼狈的邵飞,说:“我回北京。”
邵飞点头,去窗口买了票。两人利用开车前的时间,在火车站附近宾馆里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简单吃了些东西。临出门时,邵飞将那件染血的T恤丢在了宾馆的房间里,但洛馨凝却悄
悄地收起来塞进了背包。
上了火车后,邵飞紧绷的神经终于崩塌,靠着车窗打瞌睡。洛馨凝每次想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肩膀时,他都会突然睁开眼睛,然后习惯性地对她说“sorry”。
洛馨凝颤抖地收回手,这样的邵飞让她心疼。初识孙希航时,他曾评价邵飞冷情、生人勿近;可是除了第一次与她相见时的冷漠外,其他时候他都是那么热情,甚至是宠溺的。如今他这样的礼貌疏离,原来是真的要兑现放她自由的诺言了。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如此短暂却又如此漫长,当北京站外的热浪席卷而至时,他抬手招了出租车,为她打开车门。洛馨凝含水的双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坐了进去。邵飞没有一起上车,只是交代司机去北大东门。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浓浓的不舍,终于还是强迫自己说出:“再见。”
☆、前嫌释
回到北京才真正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洛馨凝进了家门,便抱着被子大哭了一场。洛瑞清看着不争气的妹子梨花带雨的小脸,骂也不是,哄也不是。他拍着妹妹的后背,轻声试探地问:“你不是去封禅了吗?难道逃出了北京也不得安生?邵飞那混蛋欺负你了?”
洛馨凝只顾摇头,控制着不断抽噎的自己,扑到洛瑞清的怀里,呜咽着说:“哥,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洛瑞清大惊,听洛馨凝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讲述完毕后,也不禁唏嘘不已。他替妹妹擦了擦眼泪,说:“快去洗个脸,别让爸爸见了担心。”
生活逐渐恢复平静,泰山惊魂的影响正在慢慢淡去。可是每天踩着夕阳从湖边走到东门时,却再也没看到那抹优雅修长的身影守候自己。那股失落与疼痛在心内蒸腾,三年前的她被满满的仇恨占据,而如今却真的感觉到心如绞痛。是她自己说出“不会再爱他”,他只是成全了她,她应该满意的,可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校门外一辆银色的A4,静静地停泊在树下的荫凉里。她识得那车,后视镜上悬挂的同心结还是她亲手系上的,火红的颜色就好像她当时陷入热恋的少女之心。记得她将那同心结拿出来时,邵飞眼中那惊艳的表情,他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说我们就像这同心结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时她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听到这含沙射影的话不禁脸红,但仍然边将结子挂上后视镜边说:“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她不知不觉凑了上去,眼中只有那火红的结子。车窗降下,孙希航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望向她,让洛馨凝一下子回过神来。
“怎么是你。”洛馨凝更像是自言自语,但语气中却难掩失落。
孙希航却扯出轻笑,带着轻微的嘲讽和不屑:“洛妹妹希望是谁呢?”
洛馨凝很快换上了轻松的表情,微笑着说:“孙大哥怎么有空拨冗前来?一别经年,孙大哥还是那般芝兰玉树,让小妹好生羡慕啊。”
孙希航目瞪口呆了半天,显然未想到她会给自己来这么一出,不禁笑出了声音,说:“你平时也是用这种口气拿邵飞开涮吗?怪不得他能被气得内伤。”
“你怎么开着他的车出来乱晃?”洛馨凝又换了一种语气,仿佛被孙希航抢走了自家的私有财产一般。
“现在虽然是他的,但很快就会是我的了。”孙希航将手肘支在车窗上,扶住自己的半边脸,一点也不在乎这样仰视的角度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劣势,“遗嘱总有生效的一天。”
他说完边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打量洛馨凝,纨绔之风尽显;洛馨凝的脸果然变得惨白如纸,连声音都仿佛不是自己发
出的:“邵飞怎么了?”
“上车!”孙希航歪了一下头,立刻升起了车窗。
一路无话,车内的冷气吹得洛馨凝丝丝发抖,而孙希航完全无视她的颤抖,仍是不紧不慢地行车。车子终于在医院门口停下时,洛馨凝只感觉自己全身似乎都要成冰了,可是看到医院门口那闪亮的红十字,她的心又好像被狠狠地捶了一下。
“十楼,”孙希航突然开口,“护士进出最多的那间病房。”
洛馨凝迈步朝电梯走去,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抖。好不容易捱到地方,她径直去护士站看了病房一览表。转头向走廊深处望去,果然有护士不停地进出那间病房,一会儿是体温计,一会儿是药片。她慢慢蹭过去,隔着病房的玻璃,看到邵飞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盘腿坐在床上,吃饭用的小餐桌上放着他的电脑,正用一只手快速地点着鼠标。即使穿着病号服,他也是这般颠倒众生,让人看一眼便无法自拔。
小护士挤过她的身边,将放着药片的托盘和水杯放在他的电脑旁;他抬头微笑着道谢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目光胶着在她的身上舍不得离开。本正羞涩忸怩的小护士见状只好默默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给他们带上了房门。
邵飞推开了电脑,让出了床侧的位置,又伸手到床头柜上拿了水蜜桃塞进她的手里,说:“我姐姐小题大做,不用担心。”
洛馨凝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子,说:“你总是不愿示弱于人前。”
邵飞伸手将托盘上的药片放进嘴里,说:“孙希航开走我的车,其实是去诳你了吧。”
“他也是好意。”洛馨凝将水蜜桃放回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熟练地削着皮,说,“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