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飞看着她泫然欲泣的神色,突然很想大笑:“孙希航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不过就是伤口感染外加肺炎。”
洛馨凝也不说话,将苹果一块块地削到碗里,插上牙签递到他的手里,幽幽地说:“爱很奇怪,什么都介意,最后又什么都能原谅。就像泰戈尔说的: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打着伞。可是我们也只能如此了,我们永远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邵飞反手握住她的手,说:“凝凝,谢谢你对我说出心里话。真相会让我们痛一阵,但谎言会让我们痛一生。”
他将苹果放在桌上,起身下地,走到衣帽钩处翻了半天,终于在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枚戒指。他返回床边,放在洛馨凝的手里,说:“如果你觉得不能戴在手上,就挂在项链上吧,那里离你的心更近。”
洛馨凝看着戒指出神,几乎是用低不可察的声音问:“邵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恨我?”
邵飞低头俯视着她,她光泽的秀发在日光灯的照耀下微微泛着棕色:“因为有爱,才会有期待;因为有所期待,所以才会失望。失望也是一种幸福,虽然这种幸福有点痛。”
☆、红鸾动
暑热已过,初秋慵懒的阳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投射到邵飞宽大的办公桌上,被钢笔金属的笔身反射到天花板上,留下一个金黄色的光晕。手机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办公室内压抑的低气压,邵飞自沙发上起身,转向办公桌去拿电话,明显让会议中的三位负责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室内愈发安静,邵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一时呆愣。他有多久没和她通过电话了?这个名字在他的手机里沉睡三年,今天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应答?他缓缓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里面传来杂乱的噪音,安静的办公室终于不再寂寞。
“怎么这么久才接?”洛馨凝的声音微喘,在人声、车声的背景下显得略有焦躁。
“哦,在开会。”邵飞似乎一时难以适应她如此热络的语气。
洛馨凝思虑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问道:“你带身份证了吗?”
邵飞明显又是一愣,三年不通电话,确实让他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我没有身份证,只有护照。”
洛馨凝似乎恍然大悟,说:“哦,我忘了。护照应该也可以,你来北京民政局吧。”
“去民政局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洛馨凝已经咬牙切齿,“半小时之内,看不见你我就找别人。”
电话被挂断许久,而邵飞还是呆呆地握着手机。办公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可以听见,他转过身就看见三位负责人全都痴傻地瞪着他,然后又像电影慢镜头一般在脸上绽放出不自然的假笑。
“散会!”他回过神来之后只记得要先下这个命令。待三位负责人一溜烟走了个干净,他去衣帽架拿了西装,边穿边按下宋安琪的通话按钮:“去我家里取护照,另外还有卧室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个红盒子,送到……咳……北京民政局。”
秘书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宋安琪都愣了半天。邵飞没有得到回应,重复了一遍:“宋小姐?”
宋安琪回神,立刻恢复了干练优雅的语气:“邵先生放心。”
民政局在哪里?邵飞并没有概念。直到他坐进出租车里,头脑中还是一片混乱。午后三点钟,宽阔的街道上车流稀少,司机放着电台音乐,从后视镜里看他的一身正装打扮,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全无即将抱得美人归的兴奋雀跃,便生生咽下了即将出口的恭维话。
洛馨凝就坐在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上,西沉的太阳烤着她的后背,她正将头靠在膝头,看着鞋尖摩挲着地面凹槽里的尘土。她穿着磨白的牛仔裤,白色的文化衫上还印有学校的LOGO,与周围进出的准新人相比,她的
穿着过于随意,一个人失落地坐在那里,引得旁人频频侧目,随后便是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邵飞走上去将她拉起来,起身太猛,她眼前黑了一下,但很快便认出了邵飞,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点头说:“很准时,东西带齐了吗?”
“宋小姐会给我送来。”说罢,他低头看了看时间,说,“距离下班还有一段距离吧,你给我的时间太赶。”
洛馨凝低头不语,咬着下唇绞手指。邵飞轻轻伸出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迎向自己的目光:“你一紧张就爱做这样的小动作,快松开牙齿,咬着不疼吗?”
宋安琪远远地跑过来,洛馨凝连忙拍掉了邵飞的手。她与宋安琪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继续低头绞着手指。邵飞道了谢,再转头看向洛馨凝时,发现她又是一副小女儿姿态,俏脸通红,仿佛被人撞见了最隐秘的秘密。
待宋安琪走远,洛馨凝才逐渐恢复正常。她看着身旁芝兰玉树的邵飞,低声问道:“你不问为什么吗?”
邵飞叹了一口气,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是很容易看出别人的算计的,我不会心甘情愿地做傻瓜,除了为你。”
“我已经没有办法,”洛馨凝幽幽地说,“只剩这最后的破釜沉舟。与其随便找一个人,我更宁愿是和你一起。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个婚姻只是利用,为了一个我心中最重要的人,当我处理好一切,就会和你离婚。”
邵飞苦笑,打开丝绒的盒子,将蒂芙尼美钻套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说:“你以为嫁了我,我还会再同意放开你吗?”
在洛馨凝发呆的空当,邵飞已经拉着她走进了大门,多方询问后被支到了涉外婚姻登记处。柜台后的中年阿姨从眼镜上方瞟了邵飞一眼,用机械的声音说道:“护照、居留证、婚姻证明。”
邵飞当场石化,摸出口袋里的护照,说:“只有护照行吗?”
没等阿姨回话,洛馨凝就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人走出民政局时,夕阳映照下的城市到处金光闪闪。邵飞拉起洛馨凝的手,说:“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定所有的材料。”
虽然对于邵飞来说时间尚早,但他也无心再回公司。洗了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难得清闲的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节目枯燥乏味,而他的耳边只有洛馨凝说的那句“为了一个我心中最重要的人”,这个人是谁?让她不惜利用婚姻。他感觉自己心头发酸,明明想过放她自由,可是这一刻,他只想一辈子将她拴在身边。
第二天进公司时,他感到气氛诡异得厉
害。从进大门到来到办公室的一路,他从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见过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对他点头含笑,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当他满腹狐疑地在办公桌后坐定,还没来得及松一下领口的领带,秘书室的一众红粉们就已经排着队到他面前报道了。
“恭喜老板!”那娇滴滴的彷如齐声朗诵般的声音传入耳中,让邵飞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自然地假笑,挥手告诉她们晚上随便挑地方。打发了这群莺莺燕燕,他终于看到了门口伫立已久的自家老姐。
“终身大事也不通知我?”邵茹顺手关上门,在他对面坐定。
“我要一份未婚证明,越快越好。”
“你想清楚了?”邵茹悠哉地摆弄着他的钢笔,“即使以后是绵延不绝的伤害?”
邵飞站起身来,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再苦再累,只要坚持往前走,属于我的风景终会出现。还记得《基督山伯爵》里说的吗?在上帝揭露人的未来以前,人类的一切智慧是包含在四个字里面的:‘等待’和‘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平安夜祝大家平安喜乐!
☆、盈手赠
不敲门就能闯进邵飞办公室的,除了孙希航不做他想。邵飞头也没抬,只觉得眼前的光线一暗,接着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夺去了手上的钢笔。邵飞被迫抬头,迎上孙希航玩味的目光。他大喇喇地坐在邵飞的对面,双脚交叉叠放在办公桌上,钢笔在他的手上翻飞,嘴角则挂着半是嘲讽半是同情的笑容。
邵飞瞪他一眼,抢过钢笔放在笔筒里,双手抱胸,问:“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玩?”
孙希航呵呵一笑,说:“我来看看你头顶上的帽子有没有变绿。”
邵飞脸上的戏谑立刻消失,转而阴沉地看着他,说:“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孙希航也不着恼,把脚从桌面上拿下来,上身前倾凑向邵飞,说:“你突然义无反顾地迈进婚姻的坟墓,这种大义赴死的精神让我很好奇。原谅我,纯属是好奇,所以才跟踪了一下你老婆。”
“你果然闲得快要发霉。”
孙希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半天找到一张照片,递到邵飞的眼前。邵飞狐疑地接了过去,只一眼就让他挪不开眼神,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大脑。洛馨凝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平和,她对面的汪子峰望着她的眼神里仿佛情深似海,但这都不是最让他震惊和嫉妒的。汪子峰的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看样子大概只有两三岁,漆黑的大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正一脸依赖地揽住汪子峰的脖子。她身上穿的红白相间的T恤显然是与洛馨凝同款的亲子装,这种认知让他内心的妒意疯狂滋长。
孙希航抽走手机,若无其事地说:“怎么样,要不要我找个私家侦探给你调查一下?”
邵飞默然,心中情绪翻滚。他与洛馨凝已是合法夫妻,但除了多出一个结婚证外,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没有找出与她的相处之道,就蓦然发现了这个惊天的秘密。那个对洛馨凝来说最重要的人,难道就是她?
他没理会孙希航,下楼到车库开了车,一路飚到北大。正值中午下课时间,熙来攘往的人流从教学楼往食堂的方向移动,他看到洛馨凝边打电话边走出楼门口,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为什么之前一点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而任由这个惊变给他带来天翻地覆的震动。
他上前一把拉过她的手,吓得她赶紧挂了电话。邵飞一句话也不说,径直朝车子的方向走去。洛馨凝不敢反抗,不想在众多熟悉的面孔中间表露出任何异常的情绪,直到被邵飞塞进车里,她才甩开他的手,生气地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邵飞瞪着她,眼睛里装满盛怒,让洛馨凝不由得心虚。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你想听什么?”洛馨凝揉着手
腕,那油盐不进的表情恨不得让邵飞狠狠地揍她的屁股。
邵飞撇了撇嘴,说:“The most ridiculous thing in the world, I know the truth,you are still lying, also said so real, so deep.”洛馨凝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只有在盛怒时,他才会口不择言地说起他的母语;但可惜的是,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说:“说吧,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女儿?”
洛馨凝大骇,但在邵飞逼视的目光中却不敢再撒谎了:“你怎么会知道?”
邵飞气极反笑:“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为了她才和我结婚的?”
洛馨凝只能点头:“她要上幼儿园了,没有户口很难办。”
“她叫什么名字?”邵飞问出这句话时,感觉心里在打鼓。他盼望着听到自己希望的那个答案,可是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语涵,”洛馨凝沉默很久,似乎是在心中挣扎,但最终还是平静地说了出来,“邵语涵。”
她的话音未落,就感觉自己跌进了邵飞的怀里。他的怀抱紧实温暖,自己多年来的委屈和辛苦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也伸出手揽着他的腰,眼里盛满泪水,扑簌簌地落在邵飞胸前的衬衫上。
邵飞用手指笨拙地擦她脸上的泪水,喃喃地说:“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告诉我?即使再见面,你也没想过告诉我对吗?可是你想过吗,在孩子眼里,家就是一切,父母就是一切。孩子越小,家就越大。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地夺走她的家?”
洛馨凝收了泪,平静了一下情绪,说:“对不起。”
邵飞感觉心脏抽痛了一下,明明是自己有错在先,现在却听着对方的道歉,让他心里内疚得要命。
“是我对不起你,在你最无助痛苦的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错过了我们女儿生命中最脆弱的两年。”
时间倒流回三年前的那个暮春,洛馨凝躺在汪子峰的怀里,感觉双腿间不断溢出的鲜血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也一起带走。在丝丝的疼痛中,她的头脑却益发地清明。那天的邵飞要得太急,而第二天一早她就被母亲当头棒喝,早把避孕的事情忘了十万八千里。她双手紧紧地捂着腹部,希望可以把力量传递给她的孩子。她对邵飞的恨在瞬间灰飞烟灭,甚至很庆幸地对自己说:“真好,我有了他的孩子。”
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得不到,而是舍不得。
她伸出颤抖的手拉住汪子峰的衬衫前襟,努力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你疯了!”汪子峰双眼血红,他恨不得杀了邵
飞,而怀中的女孩竟然还是如此执迷不悟。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她抱到急诊室的,那一段的记忆仿佛被橡皮擦了个干净,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矛盾中挣扎,既不想看到她受苦,又不想让那个孩子活下去。直到医生擦着冷汗宣布并无意外时,他仿佛清楚地看到自己内心的一角崩塌了。
邵飞将她拥得更紧,恨不得融进自己的血肉之中。他曾心心念念地为她,想让她通过仇恨的转移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可是到头来,确是让她在痛苦和委屈中度过了这三年。他的付出和她相比,瞬间便跌落到尘埃里。
“你是怎么一边上学一边带孩子的?”
“休学半年,纪韫容负责所有的课堂笔记,返回学校后就是疯狂地补学分。”洛馨凝并没有抬头,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即使现在回忆也是心惊肉跳,“子峰哥找了手脚勤快的阿姨帮我,一直住在他家里。北京这边瞒得死死的,我哥一直知道子峰哥喜欢我,所以子峰哥替我圆谎的时候,他也没有起疑心。直到大学毕业他来杭州接我,子峰哥喝醉了酒,才不小心让他知道了真相。”
“我该好好谢谢他。”邵飞闭了闭眼睛,“我会让宋小姐替我安排行程,我们一起去一趟杭州。”
洛馨凝摇头:“他现在就在北京,是被我爸给招来的。本来我哥见过语涵以后,也是主张先不告诉我爸,然后慢慢拆解、暗示、渗透,慢慢让他接受这个外孙女的存在。但不巧的是,我和我哥给语涵庆祝两岁生日时被我爸撞见了,不仅骂了我,还揍了我哥。那时候他既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我哥,所以便像个古代皇帝一样急招子峰哥进京。我哥是谁啊?当时就知道这事一定要冷处理,拖延个三五月,等我爸喜欢上语涵,就全都大事化了了。那时子峰哥再出现,就由罪人变成恩人了。”
邵飞听得云里雾里:“你爸不会认为汪子峰是孩子父亲吧?”
洛馨凝冷笑一声,说:“语涵亲口告诉外公姓邵,你觉得他会犯那种错误吗?”
邵飞似乎突然顿悟,说:“洛教授曾专程叫我去给他讲解图书馆设计方案,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自己已经觉得越来越狗血了,好像和我当初的思路有些偏离。
☆、效乐天
与女儿的第一次见面被安排在了北京动物园。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懒洋洋的,邵飞难得穿了休闲装,开车到洛馨凝家的小区外等她,心中的忐忑和对女儿态度的未知让他手心里全是冷汗。当他终于看到洛馨凝挎着大包走出小区大门时,急忙推门下车迎了上去。在她的身后,邵语涵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汪子峰的身上,嘴里喃喃着:“干爸一起去。”
邵飞的脚步就这样顿住。汪子峰在看到邵飞的那一瞬间,也停下了脚步,眼里似乎闪过狠戾之色,但很快便隐了去。邵飞的心里百味杂陈,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亲密的一家人,而自己不过身处局外。邵语涵似乎觉察到了大人的僵硬,从汪子峰的肩膀上抬头,扭过来看着一脸焦虑的邵飞。那张小脸粉嫩白净,漆黑的大眼睛仿佛佩戴了美瞳一般,削尖的小下巴衬托出双颊嘟嘟的婴儿肥。
“爸爸。”她轻喊了一声,眼睛幽怨地看着邵飞,却是将汪子峰的脖子搂得更紧。
邵飞的心轰然坍塌,只为这轻柔甜糯的一声。他轻轻朝孩子伸出手,可是小姑娘却将头一偏,继续抱着汪子峰的脖子,小屁股在他的身上一颠一颠,带着哭音说:“干爸一起去!”
“那就一起上车吧。”邵飞终于回神,转身往车旁走去。
邵语涵坚持要坐在洛馨凝和汪子峰中间,邵飞无奈之下只得充当了司机的角色。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频频通过后视镜看着后面那三位的一举一动。邵语涵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看看干爸,却从来没往自己的方向看上一眼。洛馨凝碍着面子,没怎么搭理女儿,而汪子峰却很是耐心,无论邵语涵问什么,都能做到一一回答。
邵飞去买了票,接过洛馨凝的挎包背在肩上。他们这样的组合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别扭,好在动物园里的各色动物吸引了小姑娘的注意力,终于不再缠着汪子峰不放。等到洛馨凝带着小姑娘去了卫生间,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有些冷场。汪子峰只是望着熙来攘往的人群,而邵飞提着满手的东西,显得有些滑稽。
“谢谢你一直以来替我照顾她们。”邵飞终于开口,发现自己声音黯哑,可是说出来后,却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你误会了,”汪子峰冷笑,“照顾她们也不是为了你。”
邵飞低了低头,自嘲地笑了笑,说:“我年轻的时候一直认为,青春就要冒一次险,哪怕是犯一次错,否则青春将会多么苍白。可是现在我知道,有些错是一辈子都不能挽回的。”
汪子峰终于收回了视线,直愣愣地盯了邵飞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希望凝凝生下这个孩子。也许是我的私心作祟,总以为没有了孩子,你们之间的纽带也
就彻底毁了。那天她的血流到我的手上,竟然灼得我不住颤抖,那时我恨不得杀了你。”说着,他睨了邵飞一眼,那汹涌的怒气终是化作一声叹息,“后来我终是赞同凝凝留下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邵飞疑惑地望过去,渴望从第三个人的口中知道一些洛馨凝不愿提及的过往。
“因为她是阴性血。”汪子峰开口,“这一生之中,也只能有这么一个孩子了,而那个时候你却要对她说分手。”
见邵飞无言,汪子峰继续说道:“在你们分手之前,我早已下定决心,和凝凝做不了恋人,那么就做陌生人好了。可是说到底,很多事情都是我咎由自取,谁让我陷得快、陷得深呢?谁都不能把我拉上岸。我该怎么办?大概只能失忆了。”
看着邵语涵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汪子峰立刻甩掉了愁容,换上一副慈爱的神情。邵语涵伸手要抱,汪子峰却蹲下来,指着邵飞说:“语涵你看,你不是一直问爸爸在哪儿吗?现在爸爸来了,你怎么不让爸爸抱抱?”
邵语涵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汪子峰,终于走到邵飞的近前,抬起小脸看着他。邵飞顺着她的目光也蹲了下来,轻声说:“让爸爸抱抱好吗?”
谁知邵语涵双手一叉腰,说:“哼,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我不要你做爸爸了!”
邵飞的笑容僵在脸上,但随即露出讨好的笑容,说:“爸爸可以给语涵买洋娃娃……咳……买SD娃娃。”
邵语涵歪头看了邵飞很久,终于伸出两只手,待到邵飞将那温软的小身子搂在怀里,他简直有了落泪的冲动。邵语涵伏在他耳边,问:“我们现在去买娃娃好吗?”
“这个……”邵飞迟疑了一下,“好像比较困难。”
“爸爸骗人!”邵语涵作势就要挣脱他的怀抱。
“爸爸先给你买洋娃娃!”邵飞及时找到了退路,平复了邵语涵的挣扎。
汪子峰冷眼看着,这父女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他如何都无法介入的。他不由得慨叹,当自己三心二意逢场作戏时,总是不拿爱情当回事;而如今终于一心一意视爱如命时,爱情却和他开了如此大的玩笑。
疲累了一天的邵语涵终于偎在洛馨凝的怀里睡着了,闭上眼睛的她,容貌与洛馨凝更为相似,连睡梦中嘟着的小嘴都是如出一辙。车行缓慢,待到停在邵飞的公寓楼下时,母女两人都已陷入酣梦。邵飞熄了火,静静地扭头看着她们。这一刻的平静似乎是付出了万千的代价才换来,而他却几乎失去了享受这份平静的权利。
洛馨凝睁开眼睛时,周围已是暮色四合。她的座椅已被邵飞放平,所以才会睡了很久而不自知。她茫然地环视了周围,视线停留在身边微闭着眼睛的邵飞身上,说:“这是
哪里?”
邵飞睁开眼睛,看着头发微乱的她,说:“是我家。不知怎么就开到这里了,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说着,他便要去转动钥匙。洛馨凝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说:“算了,既然都到了,就上去吧,让语涵好好睡。”
邵飞接过孩子,率先上了电梯;到了家门口,他示意洛馨凝到他的口袋里掏钥匙。大门打开,他踢掉鞋子,直接将孩子抱到了小卧室。洛馨凝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轻轻将孩子放在铺着hello kitty粉色床单的小床上,脱掉鞋子,又将床头的毛绒玩偶放在她的枕头边,这才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你也再躺一会儿,”邵飞转过身来对她说,“饭做好了会叫你。”
“这间不是书房吗?”洛馨凝没有回答,而是指着邵语涵正酣睡的房间,“怎么被你给改造了?”墙壁已被刷成粉红色,窗帘也换成了卡通图案,窗台上堆满了各式的毛绒玩偶和芭比娃娃。
“我的书房搬到视听室了,”邵飞又扭头看了女儿一眼,“隔出来一点空间就够了。”
晚饭是邵飞做的,很简单的两个素菜,但特地给邵语涵蒸了蛋羹。小姑娘见了满屋子的玩具很是兴奋,吵嚷着晚上就住这里了。邵飞心里还是期盼了一下,但看到洛馨凝渐渐沉下的脸色,还是对邵语涵说:“你喜欢哪个可以拿走,不要让妈妈生气。”
车子停在楼下,邵语涵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洛瑞清,狗腿地抱着比她还高的泰迪熊去炫耀了。洛馨凝解开安全带,无声地去拉车门。邵飞拽住她的胳膊,说:“我想去看看伯母。”
洛馨凝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一声“好。”
邵飞没有放开她,又说了一句:“谢谢你让语涵姓邵。”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前最后一个周末,周末愉快!
☆、两茫茫
严寒的深冬已过,河水渐渐解冻。但郊区的墓园里仍是萧瑟一片,满地冰雪堆积,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邵飞和洛馨凝都穿着一身黑色,在荒凉的墓碑之间穿行。许芳菲的黑白照片在冰冷的石碑上露出矜持的笑容,岁月几乎没有给她带来什么痕迹,落英缤纷中,仿佛仍是那个站在舞台上的精灵。
清冷的白菊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邵飞看着这个因自己的一句话就阴阳永隔的人,感受到身旁洛馨凝的哀伤。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倒是洛馨凝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仔细地将那照片擦拭干净,悠悠地转身坐了下来,背靠着石碑,就仿佛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邵飞,说:“你父亲还好吧?”
邵飞失笑,说:“差点和我脱离父子关系,那是怎样的失望才能逼迫一个父亲做到这一步。我以前不理解他,觉得他把两个女人都辜负了,不是一个好父亲;现在我也做了父亲,等我女儿长大后,她会不会也一样地记恨我呢?”
“其实你不用太自责,”洛馨凝长出了一口气,说,“我妈妈她……忧郁症很严重,我们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药和医嘱。后来我们去见了她的医生,看了她的病历。这些年我忙着恨她,而我哥虽然想念她,却碍于我和我爸,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的悲剧发生。”
邵飞唏嘘了一阵,突然问:“语涵的户口办好了吗?”
洛馨凝点头。
“那么,”邵飞看着她,目光中透着从未有过的柔情,“你是想和我离婚了?”
“我……”洛馨凝抬头,撞入他悲悯的目光中。
邵飞摇了摇头,说:“有些事情,不说是个结,说开了就是个疤。我果然就是个自作多情的人,我本来就什么都算不上。”
回去的一路都是沉默,邵飞只感觉到手脚冰冷,直到车行至目的地,才发现本来要开的暖风却被他拨到了冷气上。他轻声说了抱歉,伸手将档位拨了回来。洛馨凝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要推门时,听到邵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周我要去一趟日本,大概需要二到三周。这段时间你可以做个决定,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尊重。”
邵飞走后的日子却出奇地空虚。手机在日本不能使用,他只是在工作闲暇时用酒店的座机打一个电话给她,大多是和邵语涵交流几句,便匆匆挂断。他说过给她时间冷静,就真的不再对她做什么了。
有的时候,语涵会央妈妈到爸爸家里拿玩具,她拧不过她,便在下课后带她过去。小姑娘扎进玩具堆的时候
,她便一个人坐在书房的转椅上发呆。这些年一个人过,她没有觉得委屈和不甘;可是此时让她放开邵飞的手,却又委实难过。
地震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好要去和导师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沿着教学楼的台阶拾级而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她拿出来发现是邵茹的名字。她们很久不联系,即使是她与邵飞结婚的那一阵,邵茹也没有跟她多说过一句话。她盯了屏幕很久,终是停下脚步,按下了通话键。
“小洛,”邵茹还是不改往日的称呼,“你现在在哪里?”
“在学校,正要去找我的导师。”
“看新闻了吗?”
洛馨凝茫然:“什么新闻?我今天还没回家。”
邵茹仿佛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小洛,你听我说,日本关东大地震引发了海啸。邵飞在那里。”
洛馨凝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有很长的时间,邵茹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见,只觉得脑袋中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杂音都被隔绝了。直到邵茹焦急的喊声传来,她才恍然回神,说:“严重吗?”
邵茹叹气,虽然心里也是急得要命,但却没在洛馨凝的面前表露半分:“很严重,所有的通信全都中断,我现在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马上去办加急的护照。”
洛馨凝已经完全没有了主见,只能唯命是从地依照邵茹的交代去做。铺天盖地的新闻席卷而来,她看着电视上的画面,只感觉浑身颤抖。那倒塌的房屋、汹涌的海水、瞬间被吞没的汽车船舶,每一帧镜头都让她冷汗直冒。她躲在房里不断刷新电脑的屏幕,看着不断攀升的死亡和失踪人数,不断拨打邵飞酒店的电话,却只能传来无法接通的忙音。
看到邵语涵在屋子里乱晃时,她会神经质地将孩子抱到腿上,问道:“语涵想爸爸了吗?”
邵语涵却从她的腿上跳下去,说:“他又不来看我,不要他了!”
听到这里,她的眼泪就哗哗地流。邵语涵扭头看到妈妈哭,又回过身来搂住她的脖子,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擦着她的脸,说:“妈妈不哭,语涵要爸爸。”
洛瑞清就那样倚在门框上,看着妹妹垂泪的脸。他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孽缘,竟会生出这么多的波折和误会。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说:“你现在是母亲了,你要坚强,你看语涵还望着你呢。”
洛馨凝这才渐渐收了泪,声音缓慢而深情款款,仿佛身边的人变成了邵飞,那未能说出口的心里话此时正源源不断地倾诉到他的耳
中:“我爱他,一直都爱,从来没有停止过。我想嫁给他,语涵只不过是个借口,他给我手指套上戒指的时候,我快乐得要死,可是我却不能告诉他。哥,对不起,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我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你。”
洛瑞清轻拍着她,缓缓地说:“凝凝,不要再禁锢自己,随着自己的心意去生活、去爱吧。我和妈妈也都是希望你能幸福的。”
作者有话要说:一九的天气在怀柔挨冻开会,容易么?
拥抱各位亲!
☆、尾声 薄荷香
接到邵飞的电话是在两天之后,他已辗转从仙台抵达了东京。甫一到达机场,他便拨通了洛馨凝的电话。洛馨凝望着手机屏幕上那0081的代码,却突然变得犹豫和恐惧起来。她不知道电话那头要带来的消息到底是好是坏,天堂地狱也只是一线之间;直到那令她整夜辗转难眠的淳厚声音响起,她才有了再世为人的感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捧着电话无声地哭泣。
邵飞走出浦东机场时,仍是洛馨凝记忆中那灿烂的样子,仿佛在他的身上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没有经历过那瞬间灭顶的天灾,没有经历过几乎天人永隔的绝望。他仍是穿着如最后一次见她时的黑色风衣,头发微乱,恰好遮住额头,更显得双目含情。他走出国际到达口后只张望了一眼,就看见洛馨凝楚楚地站在那里,她身后的邵茹怀抱着邵语涵,显然也是激动万分,却生生地忍着没有让自己流下泪来。
他慢慢地朝他们走去,每迈出一步都仿佛是在做梦一般。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几乎成了奢望。当十米高的海浪吞噬了农田汽车、移动了船舶、摧毁了桥梁时,当他奋力地向山上奔跑时,都以为自己将永远无法再见到心中挚爱了。现在她们就生动地站在面前,他觉得这真是老天对他的眷顾。
他还未说一个字,洛馨凝就已然扑进他的怀里。他机械地伸出手,触摸到她温热柔软的身体,渐渐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在怀里,嘴唇哆嗦着,却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过去了。”他这样说着,既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她,“都过去了。让我再好好地爱你。”
“爸爸!”邵语涵的一声童音将紧紧相拥的二人拉回现实。她在姑姑的怀里挣了挣,两只手托着一个小小的花盆,里面的草木只长出了两对小巧的叶子,嫩绿的颜色仿佛是历尽生死后那重拾的希望。
他轻轻放开了洛馨凝,迎上去抱起女儿,淡淡的奶香窜入鼻端,他贪婪地在她的脸上吻了又吻:“这是什么?送给爸爸的吗?”
“是妈妈要送给爸爸的。”邵语涵边说边睨了睨母亲,成功将父亲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这是什么?”邵飞怀抱着女儿,朝那花盆伸了伸下巴。
“是薄荷,”洛馨凝说,“它的意思是,再爱我一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赶在2012年结束之际将正文写完,真诚感谢一路默默支持的各位,没有你们的鼓励,就没有今天的全文完结。
后面会抽时间写两个番外,喜欢看谁可以告诉我。
年底真的忙得四脚朝天,明年可能还会有战略计划方面的工作,但一定会笔耕不辍的。
下一个文计划是古言武侠,还是希望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番外二 婚礼进行曲
每个女人都梦想有一个永世难忘的婚礼,可以不隆重,但一定能终生追忆。
洛馨凝穿了火红的旗袍,金丝绣线勾出裙摆上振翅欲飞的凤凰和胸前盛开的牡丹。宾客络绎,但也只是至亲好友而已。邵语涵也穿了一身红色,双髻垂髫,脸上带着花一样的笑容,跟在妈妈的身后寸步不离。
一切仪式从简,洛馨凝与邵飞喝了交杯酒,就已经满面晕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亲昵的举动,尤其是在女儿面前,实在让她抬不起头,只盼着赶紧礼成,敬了酒结束这分分秒秒的煎熬。放下酒杯,邵飞却突然扳过她的双肩,右手在她眼前一晃,手里已多了一根晶莹剔透的白玉簪子。那上面的并蒂双花开得正盛,他修长细白的手指捏着,缓缓插在她将将绾起的盘发上。墨发玉簪,更衬得她眉目如画。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来,缓缓覆上她的脸颊,说:“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在大厅里回荡,让本来略有喧嚣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本深情地对视时,却被邵语涵略带哭腔的声音打破:“我要妈妈的那个花花!”
邵语涵在婚礼结束后被舅舅强势带走,没有了这个黏人的跟屁虫,洞房花烛夜顿时变得一刻千金。甫一进门,她就被邵飞从身后抱住,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嗅着她身上的馨香。洛馨凝好不容易挣了开来,拍了拍他的手,说:“先去洗澡。”
他却一伸手又将她拉了回来,白净的手指搭上她的旗袍盘扣,轻轻一扭,便露出瓷白的肌肤,他忍不住将双唇凑上去,轻轻一吮,便是一个粉红的印子。那吻带着火热,带着颤抖,直要将洛馨凝的内心也燃烧起来。
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向浴室移步的时候,邵飞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在迷乱中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见到上面“孙希航”三个字时咬牙切齿地低咒了一句,随手便掐掉扔在了沙发上。可是那铃声似乎执着得很,不厌其烦地又响起了第二遍。邵飞满心的火焰被瞬间浇熄,灭得连个火星都不剩。
他怒气冲冲地接起来,洛馨凝已经转身进了浴室。
“你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然你就千万别结婚!”
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乐,孙希航用力扯着喉咙喊道:“哥们在你厨房吊柜里放了瓶酒,包你今晚尽兴。”
邵飞咬牙:“你果然是不想结婚了!”
好不容易将一切收拾妥当,时针已指向凌晨一点。与洛馨凝双双陷入柔软的大床里,她滑腻的肌肤就在他的手下。一别三年,他却仍对她的身体如此熟悉,每每只能在梦中抚
摸的柔软此刻却给他带来真实的触感,仿佛所有的伤害和误解都没有发生过。
激情一触即发,此时却传来急促的门铃声。邵飞想死的心都有,本欲置之不理,却挡不住那催命符一般的魔音一遍遍地在公寓中回响。邵飞披上睡衣,打开玄关的廊灯,在监视器里看到了一脸无奈的洛瑞清抱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
他扶额将门打开,洛瑞清一把将孩子塞进他的怀里,说:“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邵语涵坚持睡在爸爸妈妈的中间,似乎是困极而分外淘气。终于将小宝贝哄睡着时,时针指向两点,洛馨凝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开。邵飞只好无奈地在她和女儿的额头各印上一个吻,说:“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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