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
天生地梦
谢偭找我去骑马。
我读晋人的《江表传》,孙讨逆说「总角之好」「骨肉之分」,我便想到我与谢偭之间。但谢偭甘当孙策吗?我也绝不会是周公瑾。
目下已经是仲春,惊蛰方过,风和景明,温孤皇后在朝阳殿外跪了三日三夜,温孤家守了三年又三年的体面却是一夕散尽。我猜想,宫墙内的九千殿宇,必然是朝阳殿前的鹧鸪叫得最惨。谢偭听罢,笑得很舒心:「佳人才唱翠眉低,朝阳殿前跪过多少女人,问一问鹧鸪便明白了。天佑我朝,前朝纷争,从来只要女人去低眉顺眼,不必减大梁的男儿本色。」
日子算到去岁隆冬,除非笃定避开了诸王耳目,我同谢偭尚不能这样从容地相见。他今日游玩得兴,因为时局站在了他的那一面,光熹太子做了阶下囚,东宫崩坼,太子侍读卫琛因举发太子与温孤家勾连,免去一死,永为布衣,其胞姊卫妃入归云观思过。卫琛是我。
我谈及流年顺利,讲到端王府已立于不败之地,又或者盛赞谢偭懂得运用时局,他都要不服。谢偭心里,流年是假的,蓍草和卦象是假的,南华宫的道士都在骗人,而他也不愿意就这样将端王府的成与东宫的败归于时局。「时局的确为我所用,但你要记得这个局被布下多少年。从你入东宫做太子侍读的那一天起,抑或从温孤家失势的那一天,不论从哪一天开始算,算到今日,都是六爻八卦算不到的。」
他讲完他的所谓时局,落落拓拓蹬上马背。后世人倘为今人著书立传,春秋笔法里的端王谢偭,或曰深沉阴鸷,或曰恃宠跋扈,于我却总是年少相惜的总角情份。纵使在前朝杀红了眼,仲春二月,马背起伏间,我也只看到瘦削清癯的一枚影子,一如少不更事时多少次同他从杨柳楼台打马而过,我不会去计较此前或此后。
宝应四年,上州别驾卫桓贪纵不法,被捕下狱,其女卫妃殿前失仪,帝盛怒。卫妃同今次的温孤皇后一样,朝阳殿前敛裾躬身以跪。卫妃是我的胞姊,她膝上的伤换我今时的安乐,而谢偭的母族郑氏以此为契机笼络卫氏。亦是宝应四年,我被送到天策上将府。
我同谢偭骑马时,我笑的是鹧鸪,他笑的是整个大梁的女人和男人,我们都没有良心。
我八岁时很不懂我与天策上将府的关系,临行前胞姊替我拢好发髻,颇为凄楚地对我说:「阿琛,从今往后只有你我了。郑妃送你去她的母家,是她好心,以后你要为天策上将府做事,这是你要报的恩。」胞姊比我年长,我八岁时不知道天策上将府在京畿的哪一处,也不懂如何才是报恩,却以为自己明了她口中的好心。
谢偭早慧,七岁指物作诗立就,八岁便封了端王。我八岁时考妣皆丧,躲在天策上将府的别苑里拨算筹,八岁的端王谢偭走过来,朝我悻悻地笑:「善数者不用筹策。」我哭得涕泗横流,谢偭待我哭完,带我去吃小厨房的芙蓉糕和茶花饼。后来谢偭常来别苑寻我,我逐渐知道他是大梁皇帝偏爱的三皇子,他的母妃郑氏是天策上将府的明珠,而这颗明珠是胞姊口中的「好心」。
谢偭教我骑马,我在他身后看他落落拓拓地蹬上马背,轻扬马鞭仿彿是南华宫的真人拂尘微动,青骢马衬着他的华服玉冠,我便想,胞姊要我报恩,而我孑然的一身要如何去向谢偭这样的人报恩?
彼时我忽然明白蜉蝣天地和沧海一粟的道理,以为自己从八岁到十八岁、廿八岁,或者黄土白骨,都是在这小小的别苑里,遑论恩情与道义。然而谢偭收了马鞭,跃下马背,垂着首说:「阿琛,前日我又同父皇、二哥谈什么天下至诚、经纶大义,假得很,我只愿永不讲这些。骑马没劲,做端王,好没劲。」
我想谢偭是我的嬉笑玩伴,是我的总角之交,却更是我少年时心目中的英雄。我的英雄在我面前丢盔卸甲,显出心底里对开疆拓土的淡泊和鄙夷,我才知道,做端王,好没劲。
自别后,我与胞姊少有书信往来。她长我十二个年头,自我记事起她便已是朱门妇。怀宗尚在时,如今的宝应皇帝是从前的楚王,胞姊在楚亲王府中过的是否是长门尽日无梳洗的日子,稚子如我何曾明了。再到怀宗殡天,其弟楚王登基,母亲说姊姊做了宝应皇帝的卫妃,我仿彿都还不懂事。
她说从今往后只有我与她的时候,我怔怔地点头,抬首明明还有卫府在年节时珠灯高悬的影子,她却说只有我们两个了。
纵然报恩是嘱托,谢偭于我是性命攸关的同伴,我也从未觉得郑妃是好心。谢偭曾如此坦率地同我讲:「阿琛,你是『棋子』。」我心里生出一种哀矜来,同时也替谢偭感到悲哀。端王府立于不败便是天策上将府立于不败,大梁的帝妃之间少有男女情爱,郑妃为了母家,灭温孤,欺君上,谢偭说我是「棋子」,而他应该比我更早便明白自己也是。
每一年帝妃与皇戚往南华宫还愿的时候,谢偭会将我扮作端王府的随侍。我遥遥地跟在这些贵冑子弟的后面,遥遥地瞧见宝应皇帝接过掌教真人手里的玉简,而后我的目光逡巡过他身后的所有女人,温孤皇后的神情总是很疲倦,郑妃永远比任何人都虔诚,像是要提前演练如何在拉下那个疲倦的皇后后做一个国母。
然后我会看到姊姊,她和那些满头琳琅的姬妾没有什么不同,但我仍会感到茫然,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了吗?姊姊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然而我们在这些被高耸的朱墙层层封锁的斗室间究竟该如何栖身呢?我们是两枚不一样的「棋子」吗?我们都在报恩吗?
姊姊站在那些面目相似的女人里面,什么也没有回答我。
年纪渐长,我开始熟习如何做一枚棋子。谢偭先我一步划整个前朝为棋秤,他要同大梁皇帝、手足兄弟对局,更要代母家与温孤家乃至更多的氏族博弈,他已然学会如何做他没劲的端王,如何谈他的天下至诚、经纶大义,我便须勉力赶上。
宝应十二年,我长到十六岁,在天策上将府别苑待到第八个年头,收过胞姊的五封手书,见过她几回,说上了半句话,她说:「阿琛,你要争气 」而后郑妃带着我匆匆地走了,郑妃说:「卫琛,你姊姊眼下很安乐,因为端王府和天策上将府能让她安乐。你要为端王谋划,让她安乐得更长久。」
为端王谋划,或者为天策上将府做事,于我的不同是,前者是做谢偭的耳目股肱,为我少年时的英雄在沙场开路,后者是姊姊要八岁的我报恩,而我那时甚至与临终前的双亲缘悭一面。我开始熟习如何做一枚棋子,多半是因为我知道曾在我面前丢盔卸甲展示软肋的谢偭就要上阵杀敌,而我想要在刀光剑影里多陪他一阵子。
秋天,胞姊为宝应皇帝诞下的四皇子封了燕王。敕造燕王府,她是坐在首席宫裙锦冠的卫妃,而我仍是做端王的一个小小随侍。宾客散尽,新造的庭园里盖着浓浓的霜,她披着一身月华朝我招手。我想起郑妃所说的安乐,姊姊大约也有过一段金风玉露的日子。
我说:「姊姊,谢偭要我做他的谋士,入东宫,除太子。」
「端王看重你,那很好。郑妃救下你我两条命,我们便该有今日。」
我摇首:「我要相助谢偭,为的是他的鸿图,却与郑妃无关。天策上将府待我如何,我从来明白,只是我不愿想。」
宝应十二年,天策上将军郑允恭启奏,为上州别驾贪纵一案平反,卫桓昭雪。皇四子谢侒封燕王,翠微宫卫妃得薛延陀贵宝,其胞弟卫琛入东宫,为光熹太子侍读。卫琛是我,谢偭要我做他的谋士。
大宴燕王府的那一日,宾客既去,杯盘狼藉,霜盈瑶草的小园里,我问当今君上的卫妃这样一句话:「姊姊,你安乐吗?」我和她都是郑氏早在宝应四年便布下的棋子,这件事我从前不太明白,后来谢偭何其真挚地告诉我,我要做一枚棋子,我该感到荣光吗?
我看到她的眉心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哂,仿彿银汉迢迢金风玉露都只在这一笑间:「阿琛,姊姊很安乐。」
而谢佶是同谢偭全然不一样的人。
麟德殿的琉璃灯少有晦暗的时候,御前的名医来往脚步倥偬。初到东宫的那一两年,我时常伴在殿内,显出十足的殷勤和妥帖,实则盯着此方仿佛灯会一般渐欲迷人眼的灯与人,无数次在案前昏沉睡去。暖阁帐子里的谢佶偶有咳出一滩血,御医以及婢子们便卑躬屈节地跪了一地。我大梦乍醒,只好也跪下来,心里暗暗地笑,谢佶啊谢佶,这些奴颜婢膝伏于地的人里,却没有哪一个是真正敬你爱你。
光熹太子其人,孱弱而寡淡,东宫上下不论四季,全是素裹一般。谢偭倜傥又狡慧,谢佶却是宝应帝最勤勉温和的嫡子。我想起谢偭的眼睛,和他的母亲郑氏一样无所顾虑地露出锋芒,而谢佶的举手投足往往和温孤皇后的身影重叠,长久地默然在麟德殿的烛影与案牍里。
我并不是天策上将府布在东宫的唯一棋子,及至宝应十四年,上至太子信任已极的西席与门客,下至洒扫庭内的仆婢,郑氏诚然已将谢佶堵得无处可去。我看到他逐渐察觉出东宫的异样,然而太子动则前朝动,谢佶想要反将一军却被重重围城阻隔,连同温孤家树大必招风的宿命,他的言行是百官皆要刁难苛责的眼钉肉刺。
谢偭告诉我,我要做东宫的太子侍读,更要做光熹太子的挚友。而我暗自好笑的是,如何做一个人的挚友和手足,原本是我剖析肝胆要在谢偭身上演练的功课,因而每每当我于麟德殿案前替太子冥思苦索、画策设谋时,我都要恍惚,倘若此时此地是宝应年间的端王府,我是否便会畅快些?
与谢佶长日相对时,我大多感到歉疚和怜悯。他确然将我当作可以交心的朋友,而我却要在这三年又三年里回报他无穷无竭的痛苦与欺骗。
麟德殿的夜长而冷清,谢佶有时因公事将我留到子夜,索性我便宿在暖阁里。谢佶不愿殿内的灯灭,初时我尚不解,而后我见他待到丑正仍望着雕梁顶上的一堂琉璃灯出神,琉璃角片上镌着的吉祥花样,或有麒麟送子,或有凤嘴衔珠。我如此问他:「戏文里的『前世未点琉璃灯』,唱的都是如臣下这样家业衰败的不肖子弟,殿下这样将灯长夜亮着,是也对来世有所求吗?」
「有所求吗?」谢佶反问我,却又似自问,半晌才续道,「南华宫的掌教丹枫子曾在私下替我母亲解过一道玄天上帝的灵签,那签文我到了如今都记得,说的是『渡水无船』四个字,解曰『病者缠绵作福,婚姻不成,六甲有灾』,我躲在母亲怀里哭了,她却说『真人解得妙极』。长到如今这个年岁,我才明白如何叫作求不得。琉璃灯求不来下世,我不过是怕寂寞。」
我被谢佶这番话讲得酸楚,他少有谈及温孤皇后,我原以为他们母子亲缘淡泊,他却不以母后相称,只念母亲二字,我才明了,温孤氏从来都是前朝百官的众矢之的,亦为君上所忌惮,太子与皇后失和,是权衡之下的谋术。
宝应十五年仲冬,大梁皇戚于行宫冬狩,宝应帝亲自披挂,端王谢偭连拔三日头筹。其时,东宫门可罗雀,光熹太子囿于病榻已有月余。
夜雪初霁,谢佶遣了麟德殿一应仆从往太康门扫雪,我矮在殿内一角的博山炉前拨灰。他临毕米芾《虹县诗卷》里的一帖字,蓦地对我说:「卫琛,同我去骑马。」我恍惚间仿若去了彼世,又好像从未踏足过这一处地界,眼前的光熹太子再不是前朝言官台谏所鄙斥的羸弱样子。
谢佶牵了一匹玉花骢,在太康门前翻身上马,马蹄踢雪而行。我脱开辔头,伴他依着朱墙碧瓦下长长的甬道疾行。我想到玄袍锦冠的谢偭从前领我在京畿道上打马的时候,鸣镝扬鞭,侧帽风流,而谢佶又何曾输他。
行到永宁门前,谢佶执辔立踭,玉骢倏忽停了。他调转马头回过首来,定定地朝向我:「卫琛,再往前便是我母亲的承欢殿。」
我觉察出他眉目里的黯然,如此答道:「温孤皇后眼下该是在行宫赏梅。」他怔怔地看着我,许久未接话,神思仿佛飘去经年里哪一个我并不曾知过遇过的角落。我想宽慰几句,终是罢了,才说:「今日阖宫少有人在,殿下不同往常。」
「我答应母亲,三年不过永宁门。今时今日,过不过这永宁门,于她于我却都没什么分别。」他扶住辔头行了几步,言毕忽又问我:「卫琛,你且看我今日策马,同端王比如何?」
我不敢说自己适才已将他与谢偭暗暗地较量过,只说:「端王神采飘逸,臣下却也只在马场遥遥地见过几回。殿下若有心与端王一较长短,为何从前不露半点锋芒?一味韬光,倒会教旁人轻看了。」我说得直白,谢佶却仍笑得和煦:「丹枫子替我母亲解的那道签文里,母亲同君上离心离德,是『婚姻不成』,长兄早夭,是『六甲有灾』,圣意说『渡水无船岂可过』,而我应了这下下签里的缠绵病榻、人口不利,岂非顺了圣意,修了今世?」
他原该将这一席话说得更痛心疾首些,话罢却放开缰络,任凭玉骢从永宁门前飞奔而过,仿佛承了温孤皇后一诺,他这三载便与葭莩之情再无瓜葛。而我留于原地由着马儿恣意打转,宫门前未被扫尽的堆雪上现出马蹄痕迹。我想起谢偭的决绝和信誓旦旦,谢佶口中的「顺圣意,修今世」何其无奈,东宫久病、骨肉情薄,却又都只是母子二人共唱的一台戏。
是夜京畿大雪,翌日,太康门前盈了半尺琼琚,大梁皇帝冬狩返京,我在皇戚入宫的行队里看到谢偭,仍是玄袍绣袄高高地坐在马背上。我在想,他和光熹太子到底是不是一样的人,差别在于一个运筹帷幄安排战局一心只想决胜千里,另一个画地为牢苦心钻营却只能作困兽斗,然而我们这些已然身处战局里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仿佛困兽呢?我知道自己是棋子,谢佶明白今生来世全都求不得,温孤皇后揭过玄天上帝的下下签再也不提,谢偭这样聪明,他大约也早已通透了。
太子病愈,圣心大悦,加之端王在行宫冬狩时猎到一匹五色鹿,司天台以为祥瑞,宝应帝下旨于通光殿欢宴三日,弦乐笙歌不歇。
我坐在光熹太子下首斟酒自饮时,燕王谢侒请我往翠微宫一叙。我打量这个比我小了不过三岁的甥儿,玉带猩袍,举手投足俱是皇家气度。宫婢替他掌着灯,穿过翠微宫中庭的月洞门,他却径自去了。我明白过来,看到姊姊阒然立在临水小榭前的一株蜡梅树下,身边的小宫娥手里捧着的白玛瑙瓶子插着像是方折下来的梅花,数萼含雪,衬着姊姊绣了金丝花样的披帛,倒是很好看。
「侒儿很好,像姊姊。」我斟酌着开口,怕还是藏不住言语中的怨怼,话到嘴边便愈发轻,最后几个字仿似沉沉地落在雪地里。
我已然记不得上一回见她是在何时何地,多半也是如今日这样喧哗糜费的宫宴上,她或者会上前敬自己的丈夫一杯秋露白,却也明白自己是在敬厅上众多女人的丈夫。我便会在人群里低低地笑她,物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如斯多年,她到底是不甘只有安乐而已。
此时我抬眼望向她,才发觉她忽的不快,好像是咬牙切齿一般:「你却不愿像我,对不对?」
「姊姊像父亲,争输赢,拼前程,不过输赢本来便无定的,因此父亲争输了,姊姊也并有没拼出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如若非要选的话,我愿意像母亲更多些。」
她将一双杏目睁得大了:「阿琛,我没想过你这样冷心冷情。」
眼前人的声音碎玉一样清凌凌的,翠微宫重又开始落雪。我本可以再说几句足够伤人的话,好比我曾同谢偭顽笑般讲,「比干剖心,我倒很艳羡的」。一个人没有心,自然少了伤心,想必可以多活几年,然而我没那么想活,所以我替谢偭放手一搏,报恩也好,心甘情愿为他筹谋也罢,都像是棋局即将终了,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个小宫娥替姊姊撑开了伞,我没接话,她也就这样同我木木地站着。我鼻子酸了,垂眼看着自己呵出的白气,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同一件事。又静了半晌,我说:「此番我知道你缘何要见我,想必是要来替郑氏传话。东宫病愈,倒不如说是从未病过,从前他们以为要应对的不过一个病秧子,如今怕是不成了。郑允恭将太子党除了个干净,却没想过沛国公府才是太子党。」
她的眉头蹙起来,一手从袖笼中抽出,露出半截皓腕来,气道:「我便知道,温孤家的女儿,不是池中物。」她多半还盼着我再吐露一点东宫的秘辛,我却盯着她腕上那个母亲给的银镯子,素净得同她周身的江南织锦缎极不合衬。这个镯子,我原也有一个的。
隔着连绵成片的水榭,翠微宫比别处稍显静些,宫宴的管弦嘈杂原本传不到这里,此时依稀响起梨园的唱喏,我凝神细听,话头便又顿在此处。
姊姊说:「如意班进京了,寿安宫那一位指名要看的,如今戏台子该是搭起来了。」她侧首,似乎在辨戏子今次演了哪一折,话到一半,也好像不是在同我讲。我听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这一句,知道是在演《空城计》,又听她兀自续道:「从前如意班在京畿搭台的时候,你坐在我膝上,你说这个诸葛先生好厉害,可你听了四叔叔给你讲《江表传》,你还是喜欢周公瑾……」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轻易便将俳优乐工盖过了。我说:「咱们从前也有过好时候。」
一时无话,板鼓月琴重又从水上迷迷蒙蒙地传过来,优人唱的是:「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保定乾坤。」我其实不忍看她感伤,只好说:「你同郑氏讲,要毁东宫于一旦,并不差这个冬天。」
「阿琛,你不要怨我。」她没头没尾地讲了这一句,我低着头,终于告辞。我想我与姊姊愈多次相见,愈发要触痛我们身上原本就有的伤,我八岁时她便告诉我要报恩,除却要保我们姊弟二人的性命以外,约略是想教我也有个盼头,仿佛满腔怨怼一身伤痛也能有暂且收置的角落,哪怕我不想,我不愿。
板鼓响了三下,优人继续唱:「无闲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后来开了春,开州一带久旱逢雨,直隶抚台崔扶迦跪在朝阳殿外接过大梁皇帝御笔亲题的「甘露」二字,宝应年间的十五度春秋便如海沙流过指隙,渺渺无音讯。
自太康门出到京畿内城,往东行二百余步,梨花巷里绿房深窈,门掩东风,我在巷内的一所小院里已住到第四年。是年暮春,我翻罢故纸堆,读到晋怀帝时,卫玠做了司马诠的太子洗马,兵临城下时,举家往江南避难。临江自照,见此茫茫,百端交集,卫洗马说,「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我心里哀戚,卫玠一渡南渎,抛下的便是整个西晋,我卫琛身在东宫,又还有什么可以抛之却之?
我掩卷默然,看窗外照壁上映出香寒逐风的一点影子,谢佶身边的内侍魏容踩着满地的梨花进来,案上澄泥砚里的乌墨照出他半个形状,我猜过他要往下讲哪一句,听他说:「崔扶迦连同光禄大夫柴叔业一干人,往通政使司递了弹劾沛国公的参本,君上震怒,如今已着御史台彻查,温孤皇后禁在承欢殿,七殿下抱去了薛淑妃那里……卫公子,太子请您麟德殿一叙。」
他讲到温孤完被参,已然躬身伏到地上。崔柴等人俱是郑氏的党羽,郑允恭宝靴不点地,却教沛国公输得措手不及,我一时想起许多人事来,谢偭加冠时的雀弁,永宁门前谢佶问我的那些话,姊姊的安与乐。宝应十五年,我说东宫毁于一旦并不差一个冬天,不想甘露元年的春日来得如此快,梨花一谢,怕是要同不少人作别。
东宫正殿上,谢佶写毕一封信笺,抬眼朝我微微一哂。我同这一笑却很熟络,他每每言及小儿旧事,或者母子参商之痛,前朝党争厮杀,也都是这样一笑。我近前去看那一纸笺幅,起头是:「字付怀璧陈卿:久未笺候……」他显是匆匆写就,字句里透出焦灼,我再看到收尾处,仅有一句「务请设法促成,铭感无已」,连署名尚无,往下便是他私用的篆章。
我问谢佶:「这陈怀璧,是今岁廷对进士及第的陈鸢?他那一道时务策,对得倒很巧,仿佛颇得圣心了。恩荣宴尚未过,殿下要先请新科榜眼么?」其中的关窍我自然懂得,不过是未料到,东宫以外,光熹太子尚还有可用之人。
「我初见他时,他也还不大。我初见你时,倒想起过他。」谢佶一番话仿佛禅语,我没来由地一怔,他自续道,「永熙年间的刑部尚书陈礼法,是他祖父。那一年被郑允恭狠狠参了一本,连带他父亲和兄长都作了阶下囚,仅余他一个小儿。这几年,也都是我母家接济。从前沛国公府有一座小小别院,陈鸢一住许多年,今次御试有此际遇,也算不负陈公了。」
光熹太子与温孤氏自承欢殿玉碎,三年不过永宁门,一别经年,陈鸢是他们之间仅余的一线。现今谢佶写的这纸信札,却是要由我转交到陈鸢手上。谢佶说,他与陈鸢是总角共读的情分,然而一别两地,如今也只有生死关头,才能遥寄尺素,却是要求他替温孤家筹谋,将隐匿四散在前朝的沛国公一党聚拢,以克时艰。
谢佶还说,宝应十二年,我入东宫做太子侍读的那一日,他是很高兴的。
是以,我未料及的还有一桩事,便是从前那些在麟德殿里的策论与谋划,或者暇时赌书游戏、双陆棋局,还有因一盏琉璃灯所交上的真情假意,都是我枉自以为是我将谢佶当作谢偭,而谢佶实则也将我当作他「怀璧陈卿」的影子。我想一想陈鸢向谢佶念出《左传》上那样的句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然后笑这一句谶语是说自己年少流离,苦不堪言,大约也是我面对谢偭时的心情。
十六岁往上,我与谢偭有过几次相见呢?四月,燕王谢侒迎正妃裴氏入府,我长到双十,却也做了一回长辈,随同翠微宫的一乘小辇,晃悠悠地要往城西燕王府去。乘在辇上,我默数自己与谢偭打过的照面,不是阖宫贵戚公子行猎跑马,便是浮华糜费的宫宴。偶有寒暄的机会,我看着他眼里的一顷碧波被缓缓吹皱,他说,「卫公子沂水春风,文章也好,太子有此西席,我是很羡慕的」,于是两人或同祝来日,或共饮一白,再默默远走。
我想,谢佶的一封手书仍在我梨花巷的院子里暗暗藏着,只消我再写一章奏本,通政使案前轻轻一放,便当真是我与端王同祝今宵,对月共酌的时日了。可是从那样的时日起始,而后我又要为谁而活了呢?春秋笔法里的卫琛,恐怕并不会是渊渟岳峙,沂水春风的如玉公子,而只是光熹太子棋差一招时,下得最烂的一步棋。
欢宴上觥筹交错,众人都已饮到半醉,新袭了祖父爵位的嘉宁侯人逢喜事,敬过燕王一杯酒,高声唱起祝歌来。我想到卫玠的年代,筵席上流转纷唱的挽歌《薤露》,「薤上露,何易晞」,纵使去日苦多,来日却又明明更痛,那些轻易便被蒸干的露水,轻易便要付之一炬的人生,究竟要用怎样的歌与酒方能含恨饮尽呢?
大醉而归的宾客似是欢歌尽兴,那些人走得远了,我恍恍惚惚地来到同样一个小园,很静僻,四月的芳菲桃李全都开好了,我又恍恍惚惚地看到谢偭,松松地倚在阑上,神色却很清明的样子。我上前说:「端王少时便爱的石冻春,与这暮春的暖意最相宜,今夜却不多饮几杯?」
他展颜笑时,春山一般,尔后对我说:「你也醉了。」
我也朝他笑,口齿却比方才清楚了,很郑重地问他:「谢偭,做端王,如今还那么没劲吗?」
谢偭摇首:「什么『天下至诚』,经纶大义,我都已抛却啦。如今只剩下名缰利锁,蝇营狗苟,这端王却是越做越有兴味了。」他又从身后变出一个自斟壶来,也无杯盏在手,就着月色直灌入喉,饮罢便交到我手里,续道:「却有一件很后悔的事。」
月华倾泻如练,我愈饮愈见清明,仿佛明了他要往下讲什么,忽的打断他:「端王,悔之晚矣。」
「卫琛,从前我告诉你,你是『棋子』,眼下我却很后悔。」他讲到后悔,如鲠在喉,再不是落拓疏狂的样子,「我自诩聪明,也仍是要走那些手足相残,煮豆燃萁的老路。我以为终会有同你欣然共饮的一日,却也明白棋子终成弃子,今日我醉了,很怕你今后要恨我。」
我如此答道:「有一回,光熹太子与我去雪路打马,他问我,他与你比如何,我打个马虎便混过去了,其实我知道,生在围城里,端王和太子,从来没什么分别。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是郑妃,并不是因为她谋划了这一出教卫家结草衔环以报的戏码,而是她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郑家,只有一个你,所以活得利落畅快。」
谢偭忽然笑起来,夺过我手里的自斟壶,仰面朝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扬袖祝酒。恍惚里,我听到他这样说:「大梁诸君,共饮!」
通政使张停云端坐银台,接下我亲为弥封的一个暗袋。那袋子里装着光熹太子谢佶的「字付怀璧陈卿」,装着东宫西席卫琛举发太子与沛国公一党勾连的密奏,亦装着端王谢偭、淮阴郑氏十余年的苦心孤诣。我从银台退出来,那边遥遥地走过来一个人,青白的衫子,朴拙的玉冠,便是今岁殿试时以一道时务策博得君上「巧极妙极」的新科榜眼陈鸢。
他共我一点首,算是见过,于是我遗憾起来,谁家璧人,相见无期,如若不是要为党争拼杀,这样相似却又不似的际遇,我同他也该有促膝漫谈此番人生苦乐不均的机缘的。
再然后,次年仲春时节,沛国公温孤完褫去封号,秋后即斩,温孤一党总算是惨败。温孤皇后跪在朝阳殿外三日三夜,君上仍是盛怒,谕旨光熹太子谢佶与其母温孤茜禁于承欢殿。尔后,太子胞弟谢休急病暴毙,皇后母子自戕于承欢殿内。大梁皇帝再度改元,久旱初逢的甘露成了丧歌中的薤露,端王谢偭,终于又要面对鸿嘉年间的剑影刀光。
谢偭找我去骑马,我们自年少时曾无数次打马途经的杨柳楼台匆匆而过,他从没有停下来问过我,经历过那样栉风沐雨的光景,我有没有要恨他。他未醉,自然还是那个疏狂的端王,而我也不会去计较此前与此后。
我想起胡寅的一首七绝,讲的也是这样的仲春时节,最末一句却是「莫道今年似去年」。今年与去年,有什么分别呢?那些鹧鸪鸟仍旧啼鸣不绝。
我将谢偭送到端王府外百十步,并不再往前,他说:「卫琛,往后仍有好日子。」他像是要说服我,却又更像是要说服自己。我皱起眉头,终是笑了。
后来我想起一些事,打马往南华宫去。玄天上帝的尊身披发跣足,脚踏灵龟,手持宝剑。我很诚挚地摇了一回签筒,落出来一根「韩文公冻雪」,却听到身侧一把清音亮起,替我念完了签文:「水浅孤舟涸,风寒马不前,故人相别去,唱只鹧鸪天。」再看时,仍是青白的衫子,朴拙的玉冠,那个怀璧的陈卿堪堪立在那里,手里是与我分毫不差的一道灵签。
完
202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