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可能……不大喜欢,你这种的……幼齿的。”
莫清玄吞吞吐吐,生怕伤了青年的自尊,自以为很委婉地说完。可名为“南国”的青年脸色刷一下惨白,一副承受了莫大打击的脆弱模样,婴儿肥的脸颊鼓起来,看上去更稚嫩了,控诉:
“是的,我长了一张显嫩的娃娃脸,可这是我的错吗?你知不知道你一走进网吧,我的目光就被你吸引走了,千方百计来找你说话,你却冷血无情,嫌弃我‘幼齿’?嘤嘤嘤~你站起来,比一下,我还比你高一点儿好不好?!”
莫清玄头疼,指着账号ID——打瞌睡的小王子,问:“这是你搞的鬼?”
“嗯嗯”
南国毫不迟疑地点头承认了
“你认识我?”他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语气,用最自然的状态问出来,然后细心留意南国的反应。
南国看上去有些悲伤,低头说:“你跟我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长得太像了。”
“那真是缘分。你那位朋友打游戏也像我这么坑么,你也是这么护着他的?”莫清玄状似好奇地问道,“要是真的很像,我还想跟他见一面,交个朋友。就是不知道南国先生你,愿不愿意引荐一下?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是个怎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不怕你笑话,我怕生,较内向一些。”
南国顿了下,脸色蓦地收敛起可怜兮兮的想要诉说一样的委屈,变成风雨欲来的平静,弯腰靠近莫清玄的肩膀,在他耳边叙叙道:“那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那你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要真是跟他有缘,我可以介绍你们见面哦~”
他眨了眨睫毛,睫毛微颤,回答:“姓莫,名‘清玄’。莫清玄。”
“哈哈——是嘛——”
南国听了,突然大笑出声,笑声里一派酣畅淋漓的痛快,然后一掌拍中了莫清玄的肩膀,用力很大,像是过于兴奋而忘了控制住力道。疼得莫清玄“嘶嘶”抽气,问:“怎么?”
“没事啊,就是觉得——哈哈,这个名字真不错,要不是我有急事去办,我真想抱着键盘,带你痛痛快快打一夜游戏——”
可他放开莫清玄,笑声之后是略显沙哑的低音,听上去有一种让人无法喘息的沉重,缓缓道:
“有很多事情……想问,想听你说。真是,嘻嘻嘻太开心了,这趟没白来——”
那笑声沉重到像一记铁锤重重砸中他的脑壳子,疼得里面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沉,一时间竟分不清楚这位叫作“南国”的青年见了他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是物是人非的悲伤。他想问,那个多年不见的朋友是叫“苏长青”吗?
可这样直白地问出来,南国会不会回答他?
“那个……南先生,您说有急事去办,是指什么?”
莫清玄有意将受伤的左手露出衣袖,又状似无意地收回去。
南国眉头蓦地皱紧,急忙说:“你受伤了,谁袭击你?”
脸色竟十分凝重
莫清玄无所谓的口吻回答:“应该是这一带的小混混,不知道为什么围堵我,说要我血债血偿。我觉得他们认错人了,因为我没见过他们。”
他们其中一个,喊他:苏长青。
“半夜走路哪有不湿鞋的,看来,我以后该多待在屋子里,少走夜路。损失一只手没什么,就怕一枪爆头,当了替死鬼无处申冤。”他客客气气地抬头冲南国笑了笑,俊秀端正的面孔在南国的瞳孔里暴露无遗。
南国上弯的嘴角慢慢撇下去,目光停留在莫清玄的脸上,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眼又一眼,狐疑不定。莫清玄就任他看,柔声说:“你这么看,我会以为我脸上开花了。”
南国重新弯起唇角笑:“你真幽默。留个手机号吧,我对你一见如故,有空请你喝茶。”
“好”
嘴里答应着,莫清玄心里想的是他还不知道菲尼斯的手机号,要是有一天人走丢了,去哪儿找?
“谢啦!‘莫清玄’对么……”南国喜不自禁,手指夹起那张纸条,像是炫耀一样凑在嘴上亲了亲,低声说:
“我已经迫不及待请你喝茶了,想到时候,应该跟你聊些什么,嘻嘻~才不至于吓到你。”
那笑声听着十分喜悦,清嫩,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儿被逗笑,一边伸出小手挠人的咯咯笑声。
莫清玄不禁心头发慌,再也没有了打游戏的心思。自打他踏进这家网吧,南国就注意到了他,那……要这么说,e时代网吧地处偏僻,并不好找,怎么偏偏出现在这里,凑巧遇上他莫清玄?
南国说的“急事”,是指在这里,盯的什么事?
一头雾水,想不明白。
莫清玄揉了揉仍隐隐作痛的肩膀,想南国的力气真大,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传来的“呼啦啦”振翅的鸟飞声,疑惑地看向窗外,登时神色一冷。
那黑夜中,泠泠月色映照的天台上有一道行走的黑影,周遭沉重的黑、皎洁的白尽数黯淡远去,唯有它——那个黑夜中穿行的身影存在感越发强烈,让莫清玄感觉到一种难以忽略的沉重的紧迫感。紧接着,两道横空破出的箭矢般锐利的视线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来,仿佛带着实质感的力量穿透黑暗,倏忽间逼到眼前,看清楚莫清玄所在。
即使知道那人不会真的看见,可当察觉到它,莫清玄仍忍不住逃离座位,躲到墙后,在众人疑惑迷惘的目光中面不改色,下一刻夺门出去。
那个黑色的影子,不会错——
他跑出网吧,推开楼道里的窗户从二楼跳下去,想快些追过去,哪曾想刚沾地儿,就见路旁一棵婆娑着树杈的梧桐树下坐着一个单薄瘦弱的人。
“——菲尼斯?!”
莫清玄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么晚了,你没在那屋里睡觉?”
问完,就觉得不对劲。
菲尼斯没回答他,而是蹲坐在长椅上仰起脖子,静静看着他,深陷眼窝里的瞳孔黑沉沉的,月光打在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一股病态又冰凉的苍白。不知为何,他被看得莫名心虚,检讨认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没回去,因为手机没电了,敲门的话,又担心吵醒他们。”
菲尼斯又低下头,“唔”了一声。
“你,该不会——”
他忽然心跳加快,走在菲尼斯的面前,不确定地问:“——知道我在这里,特意守在门口等我?”
这次,菲尼斯没有回应他,而是脸埋在膝盖里。
那头蓬乱的头发像杂草一样被风吹乱,莫清玄忍不住伸手出去,轻轻摸了摸,嗯,扎手。下一刻那毛茸茸的脑袋突然抬起,大得出奇的眼睛瞪着他,仿佛他又做错了事。
“我……抱歉哈,没忍住。”莫清玄投降,悻悻收回爪子,又说:“我困死了,你拿钥匙了吧,我们回去——”
菲尼斯慢腾腾站起来,终于肯说话:“走。”
“走,去哪儿?”
他以为是回去,可穿过繁华的街道,在人来人往的洪流中跟紧菲尼斯的身影,这一刻,脑子里飞过许多纷乱的黑色羽毛一样扬扬洒洒的思绪,他站在当中,眼花缭乱,竟看不清楚隐藏在羽毛里的景色。
脚下错乱密集的影子逐渐远去,只剩下他自己的。他凝视着随自己走动移向前方的影子,它触碰到一只迈着沉重步子的脚,像延伸出的一条黑色的线,将两人连接在了一起。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甘寂寞地冒出了头
纵然知道不对,莫清玄仍是忍不住戳一戳它。
……
菲尼斯走向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莫清玄跟着进去,小声说:“我没钱。”
菲尼斯不解地看他:“我有。”
“怎么,你很有钱么?”
凌霄说菲尼斯是黑客,传说中黑客都是有钱人。那他怎么每次都喝1块钱的矿泉水?
而且,莫清玄怎么也想不到,只住一晚,菲尼斯竟订了一套湖景豪华情侣房。
“啊?——啊啊啊啊????!!”
推开门的刹那,莫清玄被满床火红鲜艳的玫瑰花瓣shock了!一连跳开两三步远,拉远距离,结结巴巴问:“你,你打什么主意?”
菲尼斯却看也不看他,径自走进房间,摘下肩膀上的包丢到沙发上,踢掉总是不系鞋带的鞋子,光脚走在明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突然回头,动了下无血色的嘴唇。
莫清玄刚走近一步,见状,心头一激灵吓得停住,忙问:“怎么?”
“你等我一下”
莫清玄一脸茫然:“啊?”
菲尼斯虽然慢吞吞像只跑不快的蜗牛,但脚步不停地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抱出来一个箱子,说:“你手上的伤要重新包扎。”
“连医药箱都有,准备得好齐全~”
不过,他现在一身汗臭味烟味,自己已经很嫌弃,再被菲尼斯嫌弃真的就无处可哭了,所以他说:“我先洗澡,洗完了你再帮我。”
“嗯”
菲尼斯点了点头,坐到沙发上,背对着他又不吭气了。
莫清玄暂且不理他,拎着药箱进浴室,因为左手受了伤不能沾水,所以这澡洗得格外辛苦。手掌裂开了一道血口,清理干净上面的血污,又抹了药膏,轮到包扎的时候,他一手拽住浴袍的腰带,避免散开,一边手肘蹭开门,费力地走出去,求助:“菲尼斯,能帮我包扎吗?”
话音刚传出去,就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只见菲尼斯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忽然弯下腰,一条手臂穿过他腋下,另一手揽住膝盖弯。
“嗯?”
打横将他抱起。
“呀,谢谢。”
莫清玄只觉全身一轻,随之心头一慌,便一手顺势环住菲尼斯的脖子,脸上故作镇定地感叹:“这是公主抱么?唔……还是王子抱顺耳些,等、等下,别放床上,沙发上就行。”
菲尼斯脚步一顿,呆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声闷闷的:“嗯……”
这个“嗯”,听上去不情不愿,但莫清玄没留意这些,脸贴着菲尼斯的胸膛,感觉到和他一样活物的体温,心头的慌张才慢慢退却,开始觉得安稳。
菲尼斯将他放到沙发上,雪白的浴袍因为没有系腰带,向两边松开,从领子到腰间一段儿仿佛散发着玉白柔光的皮肤不经意间露出来,宛如一朵含苞欲放的昙花在夜间突然绽放了一个花口,吐露出一丝芬芳甘甜的气息,引诱人忍不住暴力的念头拨开层层叠叠的花瓣,窥探里面更脆弱又神秘的蕊心。
菲尼斯黑沉沉的眼眸蓦地睁大,两条手臂压在莫清玄的身下,久久没有抽回去。
莫清玄自觉尴尬,受伤的左手按压腰间的浴袍,一手支撑,挣扎着要坐起来,菲尼斯才让开,转身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负伤逃走一样的狼狈。
这一幕,莫清玄琢磨出不对味儿,低头看了眼身上凌乱不整的浴袍,又对着落地窗端详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面皮发红,眉梢眼角一片水雾迷离,似是一副刚睡醒还未清醒的模样,可细看之下又不太像。
不管怎么说,确实,意外地好看。
菲尼斯取来药箱,捧起那只受伤的手,涂抹药膏的时候,莫清玄不觉得疼,这时沐浴露的玫瑰花香弥漫开,萦绕在鼻端,越来越浓郁,时间久了像是喝了酒微醺,不过意识尚且清醒。
“菲尼斯,其实,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突然低下头,看着纱布一圈一圈缠绕上左手,殷红的嘴唇张开,忍不住道:“……我,被人盯上了。有人要杀我,可是他们,应该认错人了吧,喊我,那个名字……苏长青……”
藏在心底很久的名字终于说出来,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他们把我当做了‘苏长青’,唉,世界上人那么多,总有几个长得非常相似的面孔,他们见了我问也不问,上来就抡斧头砍,就不怕寻仇寻错了人?”
菲尼斯包扎的动作一僵,抬头看他,重复那个名字:“苏长青,如果你就是失去记忆的苏长青呢?”
这一点,莫清玄却出乎意料地偏执,认真回答他:
“在我恢复记忆之前,我就是莫清玄。就像我刚才说的,世界上会存在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你们都说我是‘苏长青’,可要是你们都认错了人,我又没有记忆,在我认同了自己‘苏长青’这个身份并以‘苏长青’的身份生活下去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真正的苏长青出现,说——我是假的,要么有一天,我恢复记忆了,想起来我并不是苏长青。那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菲尼斯仰着脖子,呆呆看他,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他又禁不住轻柔一笑,像是安抚他,双手捧起他的脸,慢慢凑近说:
“没关系,你不需要听懂这些。你只要知道,我现在是‘莫清玄’,当苏长青回来的时候,希望你不会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