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外
医生劝莫清玄:“先生,请节哀。”
莫清玄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冰冷的白墙折射出余晖温暖的霞光,洒落在身上,却像霜雪一样冻得他手脚发冷,坐在身旁的菲尼斯是沉默的,像是霞光中一抹沉重的灰色,握在手里是暖的。
他的表情不是沉重又悲伤的,而是处在混乱状态,觉得沮丧,还觉得生气,可仔细想来,又感到好笑。
“那么精明的老太太,把她自己也算计进去了,我如果不管李停,就是忘恩负义,白眼狼,没有良心。这种事情,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呐。”
菲尼斯突然说:“她替你挡了一刀,用来换李停的命。”
这句话来得蹊跷,莫清玄立即惊疑地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只见菲尼斯十分干脆地点头:“很多事情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很多,所以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态度竟然出乎意料地诚实
“那你慢慢说”,他坐姿端正,脊背似乎永远挺直,不会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弯下去。这点与菲尼斯恰恰相反,菲尼斯永远一副萎靡的、死气沉沉的模样,对外界的反应总是冷冷淡淡,仿佛没有一件事情也没有哪个人能够引起他的兴趣。
起先,莫清玄还以为他是内向,不大爱说话,可他跟凌霄在一起的时候却能侃侃而谈。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遇上不太熟的人,就像那个自称是他老公的南国,竟也能熟络地聊上几句。唯独在他面前藏着掖着,好像浑身不自在的拘谨模样,闷葫芦一样敲一下响一声,话少得可怜。
有时候,他简直要同情自己了。
这次,他让菲尼斯慢慢说,就是想听菲尼斯瞒着他多少事,可是,菲尼斯却回应他:
“那些事是我猜的,没有证据,会混淆你的判断。”
听听,这叫什么话?!换一个脾气暴躁的,直接上手一巴掌,大骂:狗屁!你丫的爱说不说,老子还不乐意听呢!或者一娇气点儿的,撒娇:亲爱的~人家想知道呢,告诉人家嘛!
在莫清玄这里,理智型,看似从容淡定,内心暴躁,那双埋着千言万语的眼睛看着菲尼斯。
“……”
菲尼斯没来由地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挪了挪屁股坐远一点,又忍不住,小声,小心翼翼地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呵呵!”
莫清玄一笑而过,表现得落落大方,不跟他计较的样子,甚至称赞说:“祈先生言之有理。接下来,我要自己去调查,你跟着我,恐怕会影响我的判断,所以……”
点到即止,微笑。
菲尼斯两眼瞪圆,瞳孔在抖,仿佛惊呆了。这时,另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晃过来,顶着一张白净清秀的娃娃脸,嘻嘻笑:
“猴子,他这是赶你走的意思呀!”
菲尼斯嘴巴慢慢张大,“啊~”了一声。
他连连摆手,摇头:“我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呐。南先生,承蒙关照,人命关天的案子,警方就这么放过我?”
“别这么喊我,太生疏了,喊‘老公’。”南国嗲声嗲气地努嘴“mua~”了一口,又认真说,“你不归他们管。而且,你也是受害者吧,配合警方调查,揪出幕后凶手就没事了。”
莫清玄脸皮薄,听重点,发表意见:“凡跟‘苏长青’扯上关系的事情,都不简单。那位许哥寻仇来的,背后有人撑腰,恐怕不好对付。冒昧问一下,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跟张老太有何关系?”
“这关系可大了!”南国一屁股做到莫清玄的身边儿,挤开菲尼斯,十分自来熟地说道,“跟张老太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关系,主要是李停!那孩子,见了许成祯,估计还得喊一声‘姑父’。”
“亲戚?”
“对呀!那圈子忒乱,我帮你理理。”一边扳手指头,一边说,“许成祯是大学教书的,跟自己的学生——一白富美千金李小婉搞上了。那白富美千金她哥,就是李停他爹!”
“哦……那李停他爹,娶了张老太的女儿,两家一直都有往来?”
南国却邪邪一笑:“不对!没娶啊,我没说他娶了呀!李停他爹——李长盛,人家有正儿八经的夫人,不过嘻嘻听说他非常好色,养了好几个小情人儿,其中一个就是李停的母亲——张婷。他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蹦出个分家产的儿子,权当不知道。还有呢,李小婉跟张婷是大学室友,关系特别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那种。这不,一场大火,俩人就真烧死在一块儿了!噗——”
说到最后没憋住,笑了出来。
莫清玄看着他幸灾乐祸的笑脸,颇为惊讶:“你知道的真详细,是特地调查过?”
“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他圆圆的眼睛忽然眯起,横了长椅另一端绞手指,显得有些紧张的菲尼斯一眼,语气凉凉,“我有不知道的,都问他,基本上是有问必答,前提是好处给到位,不过有一件事愣是没问出来。”
莫清玄问:“什么事?”
“就是——唉,怎么说,就是,是——”
就见南国突然抓耳挠腮,娃娃脸皱成了包子,两眼看菲尼斯,投去求救的目光。
菲尼斯正低着头绞手指,像一只缩头的鹌鹑,无法接收。他丧气:
“算了不说了,没意思,要不是跟你扯上关系,我才不管呢!”
“对了,南先生,您之前提起过的急事办成了吗?”莫清玄会意,转移话题。
哪料南国眉毛一挑,十分警惕,说:“我的不急。现在张老太死了,李停成了孤儿,虽然有李长盛那个爹,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他生来就是私生子,他爹有名义上的老婆,还个上高中的儿子,进不去那个家的,就算进得去,李长盛那个老婆也不是吃素的!人儿子才是正统的继承人,突然蹦出一个私生子分家产,搞不好,那个女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李停给整死,你信吗?”
莫清玄反应平静,一手推开南国,说:“你唾沫星子喷我脸上了。还有,你别一句一个‘私生子’行吗?那个孩子够可怜了,认识一场,总不能不管。”
“那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了,怎么你都要插一手?”南国心有所感,瞅他的的眼神丝丝幽怨,“救苦救难的白莲花,众生皆苦,你救得过来嘛?!你怎么不救救我,我白天想你夜里想你,得了相思病命不久矣,来来,救我呐!”
然后,他指着自己的脸往莫清玄的嘴巴上凑。
莫清玄立即板起脸:“你可以不帮忙,但请别嘲笑。”
“哟哟哟,还生起气来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要怎么管?”
莫清玄怔住,“父母之仇”所指的意思,莫不成真是他——
这原先只是猜测
“——是,苏长青杀了张婷?”他难以置信地说道,最后的结果竟然是,“如果我是苏长青,那,就是我杀了张婷?”
不可思议,难以想象。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真要是这样,他还有何颜面出现在李停的面前,受张老太之托照顾他?事情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忽然这时,菲尼斯抬起头望向走廊的尽头,说:
“有人来了”
莫清玄一愣,和南国一起看过去,天色沉沉,无人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没等多久,忽然响起“啪嗒啪嗒”飞快奔跑的脚步声,越到近前,越急促,仿佛有鞭子不留情地抽打着,心跳“轰隆轰隆”也随之沉重起来。他脸上逐渐褪去了血色,不多时,尽头显现出一个纤细的少年轮廓,跑到了近前,洁白的脸颊此时通红无比,气喘吁吁地问他:
“我外婆呢?”
菲尼斯、南国极有默契,视线落在他身上,看他怎么说。
“……她,在里面。”
莫清玄很平静地指着急诊室,顿了顿,又学那位医生的语气,安慰:“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随即意识到,这糟糕的话、类似于无动于衷的态度,哪有半分安慰人的作用。但此时此刻,他除了说这些无用的话,还能做什么呢?说:不要伤心,你还有我在,我以后会照顾你,对你好的……这些,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恶心。
幸而,李停没有在意这些,而是脚步不停地冲进急诊室,在一片惨淡的灰雾中看到了盖着白床单的逝去的亲人。
“你不进去?——听!那小孩儿哭得多惨,这时候不可怜他啦?”
隔着一扇门,门里是凄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哭叫声,门外则安静得可怕,南国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踱步回来,脸色看着有几分骇人的阴沉,质问莫清玄。
莫清玄仍然平静,说:“对不起,我可能,可能无法理解那种心情,就算进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做。”
菲尼斯凑到他身旁,似是附和他的话:“那就不进去。”
“……”
南国沉默,他忽然不知道怎么说,换作当年的苏长青会怎么做?
莫清玄又说:“人们的悲伤并不相通。你要是心疼他,尽可以自己进去,我又不会阻止。因为你脸上露出来的表情,好像对这种悲伤的心情,感同身受的样子。”
娃娃脸上阴沉着,又哀伤着,说出一句莫清玄听不懂的话,好像说给自己听:“……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人都会变的,可是,那么好的人,怎么,怎么会……”
“南先生,你别嘀咕了,我听不懂,苏长青也听不到。”
莫清玄头疼地站起,走向远处。
“你去哪里?”
莫清玄头也不回地说:“讲道理,老太太的死我也有责任,不把幕后真凶揪出来,良心上过意不去。”
“那李停,你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不过要把凶手抓住了,才有底气管。莫清玄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说:
“放心!我答应过老太太了。在此之前,麻烦你们盯紧李停,别让他乱跑。”
许成祯醒来时,李停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正直直地看过来。他捂住仍在作痛的头,问:
“你是谁?”
少年气质清澈,发丝柔软面庞白净无暇,一双乌黑的眸子里跃动着冰冷的泪光,只看着他,不说话。
这时他身后的房门推开,走进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要请他出去,少年才开口,慢慢说:
“我记得你,那天我生日的时候,你送一位阿姨来我家,还说我,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许成祯登时脸颊涨红,怒极反笑:“——我想起来了!你是张婷的儿子?!哈哈你居然也活下来了,他们,还有我的小婉都是为了给你祝生日,才去你家的,可是他们都死了,怎么你偏偏活下来了?!”
李停沉默着低下头,走出病房,蹲在地上,手背重重抹了把又开始涌出的眼泪,细声抽气。不多时,一双沾满泥灰的鞋子停在眼前,他抽了抽鼻头,抬头看见一个哭丧着脸的娃娃脸青年。
娃娃脸青年招呼也不打,也蹲到地上,叹气:“见你这么伤心,我突然想起我爷爷了。唉,当年我爷爷走的时候我比你还伤心,因为我连他老人家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那时候正是中秋节,我上大学,他给我打电话,我正打游戏,就给挂了,心想等会儿打回去,可是,过一会儿就忘了。等到想起来的时候,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爷爷没了……”
李停细声细气,哽咽声噎在嗓子里,问:“然后呢?”
“然后啊~”
他挠了挠头,脸上更加苦闷,说:“一直自责,不过,过了那段时间就好了。我有一个人很好的宿舍长,他知道我心情不好,大半夜跑火车站接我,怕我害怕一直陪着我,我很感激他。”
李停喃喃道:“这样么……”
神情更加恍惚
这时南国抿了抿嘴唇,忽然又说:“不过,后来,宿舍长他,死了。”
李停一怔,抬头,悲伤的眼睛看向他。
“当时,非常、非常难过,哭得太惨了,稀里哗啦的,然后……”,南国扯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低头,眼神微微发亮,“也是,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时间疗法,非常管用,所以,小朋友,我不打算安慰你,你哭出来也没关系,这种心情一直憋着,并不好受。”
李停先是怔了一怔,过了好一会儿,他红肿的眼睛眨了眨,皱起两条细长的眉毛,突然变得十分认真,一边沉着声音问南国:
“莫清玄,是坏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