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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者:苏盎 当前章节:14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5

我将之前取血时心中念头托出,“小白想问的是,既然小白的心头血可修补好阿玉魂魄,那……”我盯着地上的那截横木,上头齿痕犹新且深,“那可否修补好……冬寒的魂魄。”

这回时间太过仓促,未至月圆取血,文劫又被饕餮重伤,自然取不了棱晶盏给我。

山有木兮,曾有如水少年,清华夺目。

意料之中,文劫摇头,“陛下魂魄只是重伤,并未打散。而……鲛人族君,却是魂飞魄散……至今无有。”

我了然,“师父请,小白如今景况不便相送。”

文劫点头,“你保重。”

桑问走过去,“那本公子来送。”

今时一别,不知何年复见。

门前吱呀几声,簌簌寒风灌入,我闭目与楼熙一同平躺。

他俩走后不久,房梁顶上却凭空响起一声嬉笑,我睁眼,一片长长白净衣角飘在我头顶,“啧啧啧,这出戏唱得太无趣。”

这声音十分熟悉。

头顶屋梁的阴影将声音主人遮得严严实实,以致我瞧不大分明。外头又长久静默无声,想是桑问在同文劫说甚么悄悄话。

他俩之间一直古古怪怪。

我将手抻得绷直才勉强触得到那一角素净白衫,不想这时上头又传来一声嬉笑,“真是烂木姥姥不开花儿呀,小兰草你这么快就把故人忘得一干二净,多叫我伤心。”

烂木姥姥不开花……

我陡然坐起身,忍着心口痛捉住那一角衣衫,猛力往下头一拉。

一道轻盈白影随着跌落,正跌在我坐的美人榻边,伴着好大一声“哎哟我的屁股。”

啧啧,果然是这厮,许久不见,口头禅倒是依旧没变呀。

白衣身影抬起头来,硕大的鬼头面具罩在他脑袋上有些歪斜,也瞧不见龇牙咧嘴,只听见面具后传来“嘶嘶”的磨牙声。

我咧嘴笑开,脸上方才被桑问抽的余痛还在,“哟呵,白无常,许久不见。”

挂在梁上又跌下来这厮,可不正是忘川边替我浇了五百年酸水儿的白无常么。

白无常揉着屁股站起身,又仔细掸了掸身上薄灰,也不知有没有苦巴着脸,只知语气哀怨,“小兰草,本无常好歹有正名儿,白无常黑无常,多难听。”

他声音倒是一如几百年前清澈懒散却又话痨叽歪,只不过许久没听,我倒是十分想念。

“之前你也未曾同我说过你有甚么正名儿。”

白无常大喇喇攀到我身旁坐下,鬼头面具正对着我脸面不足一寸,几乎挨着我鼻头,“本无常名儿叫白剪愁,专替死人剪除忧愁。”

我点点头,将他推开一尺之远,“哦,真是个好名儿。你怎么认出我来?”

白无常伸出手指晃晃,“你这长相,再说你这味儿,本无常在忘川边嗅了五百来年鼻头都快嗅失灵,怎么会不记得。”

“可当时我只是一株兰草。”

“一株兰草怎么?你真当我脑子笨?本无常可是聪明绝顶,啧啧,你虽则长成这般,可我有无常之眼,自然知晓小兰草你的魂魄长得啥样。”

我大着胆子伸手叩叩他的鬼头面具,道,“我也有正名儿,唤作夜兮白。”

白无常摊手,“小兰草才可爱,这破名字谁给你取的。”

“正是你口中那位西海龙尊所取。”

白无常脑袋转向窗外,又转回来,接口道,“无妨,他都离了凡间回西海去,我私下里损损他也听不见。”

我才要闭眼躺下不理他,他却硬生生将我拉起,大声叹气,“唉唉,小兰草你可别睡呀,这么多年没有你在忘川边上,都没个听我说闲话的,黑无常那厮也整日冷面,拘来的魂魄也对我不大理睬。”

拘来的魂魄怕你都怕得不得了,怎么可能会理睬你……

“你这面具晃得我眼疼。”我实话实话,身心俱疲。

白无常“嗷”了一声,转过头去磨磨蹭蹭了一会儿,再回头过来时,已经换了个面具,“你瞧着如何?”

一枚薄细的银质面具遮住他鼻梁以上,熠熠生辉,我这才发觉白无常脸型也是极好的,嘴唇微微上翘,脸侧垂下两绺碎发长长。

有那么片刻我也想,若是能掀开他的面具瞧瞧该多好。

实际我也这么说了出口,“你脑壳上一定要带上面具么?”

白无常点点头,“我是无常,怎么能轻易让平日拘的魂瞧了脸去,万一他们看上了本无常怎么办?”

我登时无言以对,这厮厚脸皮话痨还真不是说笑。

白无常索性翘起二郎腿,手闲闲指着我身旁依旧躺着的楼熙,道了声,“喏,今儿本无常其实是来收这厮的魂魄来的。”

之前桑问给我的横木上齿痕深深,我心中有些吃惊,怎么才引了阿玉的魂魄离开,楼熙这就……

白无常依旧唇边笑意浓浓,向我解释道,“这人本来便是花街浪子里外被掏空,命不久矣。好歹西海龙尊附身于他身上,这才多续了这么一年来的命,现下龙尊魂魄离体,本无常自然要来收他的魂走。”

我侧头看着楼熙的脸,他睡的宁和。阿玉的魂魄走了,他也仿佛失了光彩,不再是之前的楼熙。

可是,至少同这具皮囊的情分还在。

我侧头看白无常,“好歹念在你我五百多年交情,不能放他一马再活上十年阳寿么?”

白无常“啧”了一声,“这会儿又念起了咱们五百来年交情啊,方才还那样嫌弃本无常,小兰草你还真是个无心无肺的角儿。”他劈手夺过我手间横木,放在自个儿手间,摩挲起上头齿痕,“你这取个血都死去活来,当初冬……”

我皱眉,“甚么?”

白无常抬头,龇牙一笑,“没甚么,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只看你愿不愿意。”

楼熙还不能死,我起码得替阿玉还阿玉占了他的这一年。

我点头,笑的虚气满面,“故人请求,那必然愿意。”

不想白无常蓦然丢开横木,捧住我脑袋,在我脸上上下揉搓,嘴边笑涡深深滚圆,“好不容易来趟人间遇上故人。左右我也闲惯了,那就在人间耍上那么一阵,这阵子里嘛,自然是小兰草你来陪我。反正判官的命格簿子在本无常手里,随意添个几年也不成问题。”

他笑得既阴测又欢喜,颇有些阴谋气息。

“成交。”我背过身去,躺在美人榻上,闭眼小憩。

“兰草你……”白无常好死不死黏上来,挤到我背后蹭了块地儿,“成成成,本无常纡尊降贵陪你一同困觉。”

我一星半点也不想同你困觉。

白无常的手搭上来,扣在我腰间,还一边喃喃自语,“你别想歪,我就是怕掉下去。”

罢了罢了,我再不开口说话。

“兰草啊,你知道么,剪愁剪愁,其实是应黑二子那个成卿的名儿,可惜他终日不同我讲话,满脸死气沉沉。”

唔,原来白无常这厮也是同道中人。

身后话音终于微弱下去,我陷入睡梦,沉沉不醒。

自此我与白无常鸡飞狗跳的生活彻底拉开帷幕。

桑问自昨夜十里送文劫之后,也再没回来,约莫是无空陪我自行回了雪山,我也没做追问。

楼熙是醒了,却全然不认识我,来了个彻头彻脸大变样,嬉笑腻歪摸了一把我脸之后,施施然站退几尺道,“本世子对男人当真不大有兴趣,这位细皮嫩肉的小公子,烦请从哪儿来,便给本世子往哪儿去。”

说罢又指指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白当,一脸嫌弃,“本世子素来不喜长毛畜生,你们难道不知道么。”之前被赶出去现下又涌进来的小厮看着我恶狠狠地诺诺应声。

白无常在他醒来时隐下身形,故而楼熙瞧不见,只将我与白当这头被当成狗的名副其实白眼儿狼一同打包,囫囵扔出来院门外。

白无常显了身形,十分潇洒得意,“小兰草,这下咱们住哪儿去?”

我抱着白当拍它身上一层舔在地上的灰,朝白无常摆开一副哪儿也不稀得去的晚娘脸,曲嘴嘟囔,“个楼熙白眼儿狼,我好不容易替你求来阳寿,一醒来倒好,救命恩人也不记得。”

哎……

白无常走到我身前蹲下,银面具在太阳光底下熠熠生辉,好看嘴唇却翘起猥琐弧度,“我管你求谁爱谁,赶紧找个地儿带本无常,哦不对,本公子吃酒去。”

我撇嘴,“楼熙就是白眼儿狼。”

身边白当嗷唔一声,拿爪子蹭蹭我,极其不满。

白无常伸手抱起它,“啧啧,你这头狼崽子还真重。”

我朝他扔一白眼,“他爹轻,倒是没见你来抱?”

白无常笑得齿如珍珠白,“你若是开口让我来抱上一抱,本公子还是愿意得很,就是怕抱起来招你一嘴儿咬上来,给本公子来一个掉皮掉肉少块骨头。”

我拍拍衣裳上尘灰站起来,就势将手往白无常身上擦得干干净净,“谁怕谁,走就走。”

白无常当即开路,走在前头,身形纤长如玉,在经过路人里异常打眼。

我苦笑一声,往回瞅一眼,别院侧面墙壁外长枝抽芽,枯木逢春,一树新开春桃绽出花瓣,红粉影影绰绰,甚而有风吹时花瓣跌落,要么散在空中,要么被踩碾成泥。

里头住的那个人,从我认识的断袖衣冠禽兽,变作正儿八经只爱软玉温香姑娘家的花街浪子,从此形如陌路。

我心头叹息一声,转身迈开小瘸腿儿朝步履生风的白无常跑去,周遭依旧行人不多,前头便是昌州城的官道。我一面跑一面想,楼熙,日后不再相见,希望你过得适意安然,还有,保重身子要紧……

打双陆的楼熙不再在,一同插科打诨的楼熙不再在,有阿玉灵魂的楼熙不再在,我虽然素喜美人,这美人还是分高下,同这么一具漂亮皮囊,忽然间完全不感兴趣。

昌州有一酒楼,名曰醉太平,是顶好的酒楼,也就从前跟着楼熙来蹭吃蹭喝过那么几回。

地界是白无常自己一路寻过来,找见打眼建筑便往里头钻,我自然不会带他来这么寸米寸银的地儿,顶多带他去个路边摊子吃个光头米粉才好。

现下白剪愁公子正十分优雅闲适的抿着小酒,就着一碗慢火烘焙许久的鲍菇杏仁粥,那表情享受得犹如他后/庭一朵菊花儿开正好。

我瞥眼,一壶清雪桃花酿五十两纹银,一碗半碗不到的清粥四十两纹银,我眼前这壶茶也是他点上,蜷叶大红袍,这厮还真是……叼嘴儿败家。

“哎我说,小兰草,这地儿我瞧着不错,左右你现下无家可归,咱俩今夜外头夜游完了就宿在这儿罢?”

我觑眼横他,“铁打的营盘流水儿的兵,你当银子不值价呢。”

白无常放下手中小酒杯,慢条斯理擦了嘴,“说钱的话,我这儿还真有。”

“拿出来瞧瞧,待会儿你付账。”

随即我眼见白无常大喇喇自衣襟里掏出一叠……纸钱。

我忙不迭把白无常刚伸到桌面上的手塞回去,牛饮完一杯茶,尽量悠然摇摇食指,“凡间不兴你那个。”又从衣襟里掏出早前搜罗的楼熙曾经打双陆输我的金叶子一袋,朝他亮了亮,“兴这个。”

白无常恍然大悟,在桌子边上伸手过来,施施然捏了个诀,一蓬烟雾散去,他手中纸钱顺便变作同我手里一般无二的金叶子。

“怎么着,兴这个是罢?”

我双眼瞪直,咽下一口口水,直恼恨自己当初怎生不勤学苦练学个变金子的术法,现下也不会成这般狼狈聊到穷书生模样。

见我点头如鸡啄米,白无常嘴唇咧开一丝邪恶弧度,将手里化出的金叶子往桌上一置,“成,好生伺候了爷,本公子就赏了这一袋给你。”

说罢又继续饮他的清雪桃花酿。

我脸上顿时十分狗腿笑开了花儿,譬如今日捡了袋宝,“剪愁公子您继续,您继续,还想吃点儿甚么可劲儿点,可劲儿点。”我一边说,一边涎着脸将桌面上的金叶子悉数纳入自己囊中。

白剪愁喝着喝着,忽然间大笑起来,斯文扫地,“兰草你个穷酸秀才样儿,好歹还是个仙童养大,可叹如今啊如今……”

我龇牙继续牛饮,“如今怎么?”

“如今成了个江湖老油子。”

“老油子也不碍你个连脸都不让人见的货色半星事儿。”

他词穷,门头继续兀自喝得欢畅,我叹了口气,转头向外望去,外间人流熙攘,天光大亮,闲得如同静观时间流过。

许多事终是沉不了心放不下,正如端着茶杯的我猛然揪住白无常一绺头发,在他哎哟呼痛声里,我压低声询问,“能不能带我回西海。”

“你回西海作甚?我还没问你这几百年都发生了什么呢。”

“看看故人。”还是放不下阿玉,想回头瞧一眼。

“我这才来,你就要我带你东奔西走。”

我充作恶狠狠,“走不走!”

半晌他才窸窸窣窣喝完手中粥,“走就是……凶个甚么劲儿。”

天渐暖,快开春了……

去西海一番腾云驾雾,又是日落月出十数日多番辗转,自然是白无常携着我这个半点仙灵也无的废物。

一面在云海里穿梭,白无常一面碎嘴数落我,“方才那壶茶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你个催死催命的主儿又直嚷嚷。本无常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祸害。”

我厚颜无耻笑得狗腿,“那是那是,只是敢问白剪愁公子,那日你倒在美人榻上搂着我腰子说了个甚么成卿,那是谁?”

意料之中,白无常漂亮唇角立即垮下,苦巴巴闷声不吭起来。

片刻过后,他才转过身来,“成卿就是墨成卿,黑无常。”他嘟嘟囔囔,把话托出,“前阵子我偷偷找了本春宫册子,叫他瞧见了,把我赶了出来。”

我甚有兴致撩腿蹭过去,“是闺阁小姐跟书生还是公子哥儿跟公子哥儿呀?”

白无常横我一眼,瘪嘴道,“你说本无常整日泡在龙阳秘技里,这正儿八经去寻一回,自然是闺阁小姐同书生。不过话说那画册里的姑娘长得挺不错,胸大腰细的在下头格外灵活。也不知成卿那厮怎么就突然黑了脸发了飙,哎……”

我回横一眼白无常,“说你聪明你还不算笨,说你脑子缺弦儿也还真是缺弦儿。”

这不是明摆着黑无常拈酸吃醋么。

呼呼风声里,绵软丝云之下,我终于得见波光粼粼的无际海面一如离开时,无论月出月隐还是金乌升灭,它表面依旧安详如同慈爱长辈。

白无常也欢喜出声,“呀,到了。”

潜下水的路我记不清,好歹身旁有个聪明主儿。

白无常抬手召来一道仙障笼住我俩,迅速避开周遭水波朝他所知的八极宫迅疾飞去。

“小兰草,你就不怕你那喜欢的龙尊有了新欢,又或者旧爱难忘?”

“他素来旧爱难忘,新欢不断,我顶多也就算个旧时新欢。况且也没啥,毕竟现在我身边也有新欢,可巧让他瞧见吃味多好。”

白无常甚鄙视瞧我一眼,“你新欢哪儿来的?”

我撇撇唇,“可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么。”

白无常状似恍然大悟,“原来是风度翩翩,惊才绝艳又玉树临风的本无常。”

结果到了八极宫,还是灰溜溜同我一起将他那张“玉树临风”的脸给遮得彻彻底底,换了个八极宫小侍官的模样。

自然我是易容,他是幻化。

大抵守卫受到惊吓,只因见到两只身形颇为扭曲的侍官袅袅婷婷走进侧边宫门这场景太过骇人。

好歹还是放我们从容进了去。

八极宫里颇热闹,喜气腾腾。我拉住一个面目清秀的侍女问,“宫中这是在作甚?到处张灯结彩,莫不是陛下又收了什么妃子?”

那侍女首先一脸“官人你从何处来”的表情,后又脆声应道,“你是新来的罢?可叫你猜中,今儿个真是陛下大婚。”说罢她又轻抚脸面故作姿态,“可叹天女大人才是幸福,龙尊当初受伤,可谓衣不解带照应他,现下终于修成正果得以大婚。”

原来是阿玉跟老闺秀的大婚,拖了几百年,如今可算是让容泽得偿所愿了么。

身旁白无常变成的清秀小侍官皮笑肉不笑一声,“原来衣不解带照应陛下的是天女大人呀,那天女大人是不是还取了半盏心头血给龙尊疗伤啊?”

漂亮小侍女诺诺点头,“正是正是,整个八极宫都知道这事儿呢,天女大人真是太无畏了,须知这心头血可是同身家性命一般重要的东西呢。”

心头血着实重要,我至今心头还疼得要死,深觉舍身救活一条白眼儿龙同一头白眼儿狼这行为异常浪费。

我干笑一声,隐在宽大袖袍中的手猛掐一把白无常的爪子,又同那小侍女和颜悦色,“如此的话,姐姐去忙罢,有何处需要帮忙,我俩稍后便至。”

小侍女点点头,指着西海极殿方向,“喏,正殿那头铺珊瑚灯盏太多,忙不过来,你俩赶紧去照应照应。”

白无常赶紧应声,待漂亮小侍女扭腰离开,这才拧巴着鞋拔子脸拉我赶紧朝极殿方向奔去。

我自然十分奇怪,他为甚么对八极宫地形恁熟悉,如同进自家后门一般熟悉。

白王八却只笑得猥琐,不言不语,心计多多。我心中轻叹,这厮瞧上去白痴得很,心里倒是跟狐狸一样。

路上途经原先我的夜央殿,我转眼瞥过,牌匾未作任何变动,甚至瞧过去殿门内一摆一设都原样未改,细眼望时,当初我养着的浸月贝还是那般丑陋,冒着泡泡休养生息。

脑中骤然想起当年同冬寒私自逃出八极宫去海面上看日落,想来那刻了名字的礁石如今经了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早该模糊不清了。

连凡间常说心中经久不衰的面容烙印也淡去不少。

我也只记得当时回来受罚,阿玉动怒,冬寒却依旧笑容清浅不作反驳,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却屈膝跪下求阿玉放我同他走。

冬寒宁折不屈,即使折身受伤。阿玉却喜好怀中搂着我,眼中只有我,而后将刚硬不折的他一段段儿给曲了拧断,再笑着丢弃。

来掩埋阿玉自己眼中一片长草荒芜。

白无常见我突然停驻痴眼,嬉笑问询,“这里怎么了?”

我摆出一副晚娘脸,“曾经有故人呗。”

白无常好奇,正儿八经起来,“故人姓甚名谁?”

我心中并无其他,眼朝天瞪他,“故人名字比白王八的名儿可好听千倍百倍。”

白无常揪住我衣袖耍赖,“那说说呗。”

“冬寒,冬日冰寒,三尺封冻。”却从来没人能一层层将他脆弱内心的躯壳掘开,包括我,即使想,也未曾来得及。

“唔,这样。”

白无常却又笑得满面猥琐起来,即使他现下变的脸面小模样儿清秀得紧。

又拉起我朝极殿走去,一面走一面状似没头没脑开腔扔话,“成,既然你依旧如此在乎,那么咱们来日方长。”

八极宫喧嚣盖顶,处处瑰紫胭脂红严谨华贵。

我如愿以偿,见到鎏金苍龙的首座上那人正支着手打着瞌睡,正是如今的龙尊陛下,玉枯舟。

今日他一如既往好看得过分,连我都忍不住去花痴一声,直叹果然这回南墙撞得不冤枉。

阿玉眯眼正打瞌睡,丝毫不着意这是他欠了容泽几百年的大婚,他身旁站着几个白胡子老头各个面带焦急,如热锅蚂蚁。今日阿玉半身胭脂红滚银缎富丽堂皇,玉冕旒歪在一旁,凤眸微微眯起,从我这处瞧过去是眉头皱得紧紧,仿佛心中有不如意。

身旁白无常抄着手靠门看我,“怎么?这龙尊美貌真能把你魂都吸走了不成?”

我讪讪笑开,“那是自然,我家阿玉本来就生得好看。”

白无常撇撇唇,“你知道你如今这副表情该怎么形容么?”

我接过边上一个小侍女匆匆递过的一盏珊瑚灯,心中抖声直呼败家,口中却是疑惑,“怎么形容?”

白无常笑得猥琐奸诈,凑过身来轻轻道,“那可是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却道天凉好个秋啊。”

嘲笑我看得见吃不着么?我乜斜他一眼,“下次若是叫我遇上黑无常,我就同他说你夜里抱着我一起睡觉。”

白无常果然跳脚打跌,跑过来死死捂住我嘴,一边四下张望,那神情好像黑无常下一刻就会出现在我们身边,且扑上去咬下他几块肉。

“成卿那厮知道会出大事儿的!”白无常大呼。

我咧嘴,会出甚么大事儿,左不过你死得比较惨罢了。

这时外头传来长螺号角声,殿里也准备完毕,侍官侍女登时列在一旁噤声,长长一队艳红艳红吹打拉唱的队伍自殿门正式进来,容泽为首,面光水灵比殿中灯辉更甚,衣摆流丽是同阿玉身上相配的色,又更像一地鲜血铺洒。

而我依旧手中捧着珊瑚灯盏傻愣呆怔。

阿玉睁眼,长睫挑得异常高,睡眼惺忪似乎从来不认识朝他缓步走去的容泽,甚至忘了下来迎接鲜妍美人。

白无常低声在我耳边道,“瞧容泽天女这样子,啧啧,可真是要彻底将你那陛下缚上枷锁,套得牢牢实实呀。”他声中似笑非笑,含着不少嘲讽。

阿玉在他这句嘲讽中,慢慢腾起身来,胭脂红慢慢攀上容泽衣裳,连成一体,我睁大眼珠,是容泽凑过身,垫了垫脚尖,吻上阿玉的唇。

她动作神情自然,如若对镜练就千遍万遍,我却恨不得张开爪子死命扼紧她的咽喉,随后冲上去抱住阿玉。

当然,有思考且成熟的公子哥儿是断然不会这样的,就譬如我。虽然我着实很想。

阿玉面上毫无表情,并不抗拒,却也没接受的意思,任容泽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拖得天长地久,手依旧笼在袖中八风不动,也不管她。

边上登时起了些窃窃议论声,风起风止,也只一瞬又迅速静默下去。

阿玉的眸光终于扫向殿旁,一一掠过,风轻云淡,到我身上也毫无例外,不带丝毫感情流过,连片刻也不曾停。

当然,一个抱着珊瑚灯盏的普通侍官也没甚么好姿色让他瞧上眼去。

只是天不遂我这站在一旁默默瞧他的愿,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大力袭上我胳膊,两手一松,抱着的珊瑚灯盏随即落下,“啪嗒”一声,摔得四分五裂,在容泽一吻后的静默大厅里摔得清脆作响。

阿玉流过去的眸光重回我身上,意味不明。还不止他这一道,接着成百上千道目光唰唰聚集到我身上,罪过罪过,还真不是我故意,可惜大抵没人会理。

我瞬间只觉沉重异常,刀子样的目光压得我喘不过气,尤其这些目光里定然有容泽老闺秀那厮的,不止刀子样儿,还淬毒,典型见血封喉。

好巧不巧,在所有目光汇集下,我又听见细细微微的一声“嗷呜”,随即腿上挨了重重一撞。差点一个趔趄扑倒之下,我瞧见白当那小黑心狼一路欢呼撒丫子奔向了阿玉,且准确扒上他怀中,阿玉自然也没有反抗,反而一脸笑意抱起白当,却依旧默不作声。

毕竟这也是他儿子不是。

容泽及殿中众仙目光又移上了白当,我微微侧头,目光划过白无常,他回我个笑容,意味不明。我心中琢磨,按理说白当应该在这厮袖子里牢牢实实呆着才对,若非白无常将它放出,白当自个儿是决计不可能逃出来的。

容泽的声音虽然细若蚊呐,又适时在静默大殿里响起,“陛下怀中抱着的这小狼好生有趣。”

阿玉头也不抬,手抚上白当养得油亮的皮毛,“那是自然。”容泽想伸手也去蹭一手,结果被阿玉闪开,她只得不尴不尬将手收回去,脸色讪讪。

我正偷偷笑得得意,不料容泽没处撒气,将炮眼儿对着我开起火来,“你是谁?”

她声音在敞亮大殿中太过细微,我仍兀自低低鄙视她,不料身旁白无常拿身子撞了撞我,示意我抬头。我如他所愿抬头时,只见容泽正望着我,气势汹汹,大有一番追究我方才跌破珊瑚灯盏的事儿。

我眼观鼻,鼻观心,不做声不答话。容泽想是觉得我这小小侍官不大给她颜面,便将声音微微拉高,“谁给你狼心豹子胆了?敢在龙尊大婚这日故意摔破东西!”

这算个甚婚礼?我方亲眷除却阿玉并没有一人到场,先不说文劫舞难都不在,便是我这当初的小白大人,阿玉顶顶亲的都没来参加,全场只你容泽带来的白胡子老头一大堆在充场子。

我不着意笑了出声,结果这漫不经心一笑却越发激怒了老闺秀一颗早就被阿玉深深伤害的嫩葱心。

她指着我,不失天女风范的从周遭叫了人出来,“给本宫将他给捉了,送至本宫面前。”

我侧头望了望白无常,低低道,“都是你个混球,好端端推我作甚,还放出白当。”

白无常无话,面无表情似乎他忽然脱胎换骨真成了我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小小侍官。

立马有俩牛高马大的兵将把我双手绑了拖到容泽面前。

唔,这一出龙尊欢喜大婚登时成了天女怒拍惊堂木审嫌疑犯。

我被压到容泽面前,她面有得色,“跪下。”

我当然有骨气,岂能说跪就跪。

我自然不愿意跪,岂料正如一滩黑狗血泼下来,她更有骨气的手下兵将直接一人轮一脚,踢得我两膝盖一弯,还是如容泽所愿跪了下去,端端正正。

好罢,跪就跪了,两位兄台能否下脚稍微轻点儿……

容泽居高临下看着我,微微俯下身,缀了明珠的绣缎鞋探出裙摆,“凭你区区一个侍官便如此瞧不起本宫?说说看,谁给的胆儿?”

她说着眸光递向阿玉,里头很暧昧,似乎以为阿玉同我有甚么不清不白的干系,我才敢如此有恃无恐。我也索性大大方方望着阿玉,等待他一声指示,会说些甚么。

阿玉一字不言,继续顺白当的毛儿,俩只狼狈为奸。

容泽有些泄气,眼里又是鄙视又是恨妒,“你叫甚么名字?”

我不做声,“……”难不成给个名字你容泽天女就能记下我?只怕记下我也是恨不得吃我肉喝我血。

果然,容泽伸指出来,看似轻巧托起我下巴,实则用了十成力道捏得我下颌骨头都快碎掉,“本宫还以为,你有甚么背景还是如何……”她又看了阿玉一眼,继续道,“原来是个脑仁里长草的货色,来人!”

方才拖我过来又踢我膝盖的俩将士十分谄媚的躬身俯首,等待容泽下令。

“把他拖下去,今日大婚,冒犯本宫,就卸了腿里两块髌骨罢。”

我垂头,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多少年前,是她将龙蛟血一事告知于我,让我后来腿一疼心中便异常愧疚,现下又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要将我腿骨剜掉,这老闺秀果真金玉其外,狠毒其中。

我本意着实不是破坏,只是好生来瞧瞧阿玉便罢了,却原来他对这场婚事果真是不大有兴致的。

既然如此……

我扬声,在大殿中吃吃笑起来,“不是小的说笑,容泽天女委实配不上我家陛下。”

眼尾余光似乎扫过阿玉头微微侧了一下看我,随即又转过去,继续置若罔闻。

容泽眼风瞬间暗下来,连脸也阴得出水,“你再说一遍。”

我慢慢自地上站起身,不忘揉揉膝盖方才被踢的地方,远远回头看一眼白无常,他正望着我,眼中感情不知是什么,大抵有丝担心。

随即我回头,含笑掸掸身上尘土,慢吞吞开口,“我家陛下英明神武,怎生就娶了你这么个一万岁还没人要的老女人?而且……容泽天女并非善类,而我家陛下需要的却是一个能操持内事的女子,敢问天女大人,您可是安心操持内事的女子?”

容泽笑起来,“否则你以为是甚么?”

我一字一句道,“居心叵测。”

容泽动怒,“拉下去,给我将他髌骨彻底剜出来!稍后呈上!”

这时阿玉却慢条斯理拉住容泽怒指我的手,凉凉瞥过来一眼,“何必动怒?”四字轻轻,却登时压住容泽怒气。

阿玉笑道,“今日是大喜日子,何必晦气?”

容泽却望着我,“陛下,这侍官胆子颇大,公然污蔑臣妾。”大有不将我如何如何不罢休的决心在里头。

阿玉抖抖袍子,一手抱着白当十分亲昵,望着我的眸子不带感情,“那就拿铁钩穿了琵琶骨就是,别太见血,今日大婚不适宜剜骨头呀割肉那些。”

容泽眼里闪了闪光,却只得熄了火气默认他这句不见血。

两个牛高马大的谄媚兵将将我拖下去,途经白无常身边,我瞧着他眼中感情十分复杂,欲言又止。

却最终没有阻拦。

多久以来信奉的感情究竟是甚么呢?我被缚手压着跪在西海极殿外,甚至连刑室也没去,一个兵将拿着条银链,两头尖锐抛光,阴气森森看着我。大抵是没有铁钩,便拿了这么条链子来行刑么。

多少年前,阿玉曾同我说,越漂亮的物事越危险,现在看来,这话着实不假。

我独爱美人儿,还必须是西海龙尊玉枯舟这般颜面恰如天光耀眼,只因初见时他给我印象过深,还真让我从此如同落下个病根。我只爱顶顶漂亮的美人儿,除此之外,谁都瞧不上眼。他美丽得过分,原来我心中有潜在冒险意向。

只此一人,已然等同穿越千山万水。

大抵千万世后有如此评价:夜兮白此兰草,既无心气,也无脾气,只能任人随意鱼肉,搓扁捏圆。当然,若是还能有评价的话。

我跪在地上,有些漫不经心,膝盖骨头下隐隐又有些痛,这他姥姥,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么狼狈了,哎……

兵将甲嘻嘻一笑,言语不见半分同情,“你怎么这么衰嘴,今日大喜的天儿居然敢触正宫娘娘的霉头。瞧这小模样也不见得怎么漂亮呀,难不成陛下就好这口?”

兵将乙沉默望了我一眼,拍拍兵将甲的肩膀,“叫咱们做甚么就做甚么,别再多说,待会儿还指不定又惹出甚么乱子,近日陛下喜怒无常,还是仔细着小命为好。”

兵将甲咧嘴点点头,举着银链子走到我面前,一把捉起我头发,“也是,犯不着为这等普通仙人丧了命,咱们可是忠于天女大人的。”

身上蓦然一重,是兵将甲的一只脚踏了上来,身子被压着伏得更低,我抬头,见银链寒光闪闪,面前不远便是西海极殿正门,殿内其乐融融,大家一起喜气洋洋,阿玉大抵正细声安慰容泽,这方面他还是儒雅的,至少不会对待女子黑面抑或口中无德。

银链一端的锐利直钩穿透衣裳,钉入背部蝴蝶骨,钝痛瞬间麻痹整个左肩,我眼睁睁瞧着钩子自前端轻微“噗”一声血淋淋冒出头,殷红血液珊瑚珠子一般缠绕在银链上,衣裳浸染开来,挣扎开大朵鲜艳花瓣,倒映西海极殿里灯盏胭脂明红耀目,满殿喜笑颜开。我双眼一闭,仰起头咬紧下唇嘶气。

小白,你须得硬气。

“哟,还真是个硬骨头,这样都能不叫,老二,那头,喏,快穿,穿完了咱们进去蹭酒吃。”

兵将甲闻言,粗声粗气吼了一声,“好嘞!”又转头扯起我头发,将我半身提拉起来,露出右边另一截锁骨。大抵他太兴奋,这次没逮准位置,我似乎感觉身子里一声脆响,银链另一头硬生生剖断锁骨,如出一辙穿透,自后背蝴蝶骨上穿出。

我额上顿时沁出冷汗层层,连闷哼一句的力气都不再有,冷汗滑进眼里,一阵热辣辣的刺痛,我只微微睁了睁眼珠,又扯得整个脸都麻得发寒。

整个身子扑在地上,钻心的撕裂痛楚自伤口阵阵传来,并非尊严支持我闷声不吭,而是实在提不起半分力气。若是身上有力,我大抵现在也厚颜无耻在地上痉挛抽搐,满地打滚。

这也并不比剜腿骨的刑罚好到哪里去不是?

隐隐听见里头传来笑声阵阵,推杯换盏,而外头我的鲜血铺就地面,想当年阿玉攻打西海极殿时,是抱着我从容踏过一众尸体进去。而现在,是我狼狈地被容泽爪牙拖出来穿骨行刑,甚至不敢用自己真正颜面示人。

稀里糊涂追随他一路出来,稀里糊涂陷进他与饕餮的一盘棋局。稀里糊涂结识一个花样的冬寒结果又因着我自己亲手断送了冬寒性命。稀里糊涂在人世间走了一遭,算是历了一段松然又安逸的感情,甚至不知何时天明。现下又巴巴儿自己送上门来让勉强能算旧情敌的女人恣意凌/辱,仅存一点颜面也失尽。

还是那句话,我自作孽。

若是还在地府,大抵正耷拉着叶子聆听白无常每日一吐,见途经来来往往生魂不绝,日复一日也就这么过了。

不死心,不自觉。

若是感情这档子事儿也能说破,那大抵我也同阿玉说了千千万万遍“我欢喜你,想同你在一起,直到我死。”

可终究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没恁般脸皮比城墙厚,直到我死也是我自己的事儿。而彼时的你,照样该大婚的大婚,穿琵琶骨的穿琵琶骨,与我八竿子不愿打着一处来。

“他烂木姥姥不开花儿,我怎么会欢喜你,小草爷怎生就眼瞎了脑仁遭撞了喜欢你这么个祸害。”

我还是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身边已经久没粗嘎声音响起,大抵那两个兵将早已混进去蹭酒喝了。身子不能动,一动便是撕心裂肺这处痛完那处痛,原本发丝粘在眼旁痒痒,想挠时已经被痛苦遮盖过去。

吸溜了鼻子两下,试图自说自话两声转移注意力。

“阿玉……”

“可我就是欢喜你……”

“虽然欢喜你之后,多灾多难,命途多舛。”

额上仍旧冒汗,身子抽冷。

他姥姥的白无常,今日遭你摆了一道!待我哪日伤好痊愈,定然拿着你脸上面具角角将你不是毁容也划成个毁容,哎哟这一对穿眼儿可疼死小草爷了!

“还是不要欢喜你了罢,这样子太累,说不准哪日小命就因着这莫须有的欢喜不知丢到哪处去了。”

“可这世上也再没有你这么漂亮又会编头发的人了……”虽然当初你为我挽发也会疼得我没出息乱流眼泪。

身下青砖冰冰凉凉,我身子却是滚烫异常,脑仁跟遭了酒的绸缎燃起似的,一片熊熊烧得意识混沌异常。

能疼晕的糙老爷们儿,世上还是很多的。可能疼晕过去的仙君糙老爷们儿,粗粗看来,约莫也只有一个夜兮白我了。

这时面前无声无息出现两只靴子,黛蓝底滚着银丝暗纹,胭脂红的衣摆松松坠在地上,头顶似乎滴下一滴渗凉水珠。我却并不打算抬个头,仍旧趴在地上微微眯着眼,只因抬头会更疼。

随即头顶响起一声叹息,“是啊……你怎么会喜欢我……”

有个人尽力轻缓将我这破身子抱起,却还是免不了一阵钻心疼,我大力“嘶”了一声,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瞧不起眼前人面貌,只知道好看得不得了。

一只白净手抚去我额上冷汗,伴着好听嗓音十分愧疚,“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直在断断续续说对不起。

“对不…起……小白……”

我为这声音着了迷,想努力瞧清楚他倒是是谁,眼前颜色却暗沉下来,模糊不清。

小草爷素来经历伤痛不多,也就那么个几回轻手轻脚,便是连龙蛟血给弄坏的双腿,也是只风雪时节才发得稍微厉害,顶多也就是不济事用不上而已。

这么个伤筋动骨真刀真枪的被行刑,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所以其实我是个怕痛怕得很的货色。

抱着我的那个人身子似乎在抖,还抖得很是厉害,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带着我往哪里去,只知道这人身上味道十分熨帖,暖心暖肺,不断撩拨我心里最深处那根即将拉断的弦。

“小白……你总是执拗,总是天真,认定眼中所见的善即是善,恶即是恶……”

我头靠里,瞧不见他周遭是甚么情形,暗沉的眼帘开阖,浮现他满身胭脂红明亮晃眼,玉冠上旒珠晃荡出清脆响声,真是个下巴尖尖的大美人儿。若我还有力气,定是要攀上去好生吃块豆腐的。

是阿玉……

“小白……你做甚么又回到这里来,它早就不是原先的西海八极宫了,你知道么?”

那你又为甚么会来找我。

七转八折,他的脚步忽然停住,幽凉夜辉变成了温暖灯盏的光芒飘摇,随即我耳中响起门扉开阖声音,大抵是阿玉进了哪个地方。

踏过一地绒绒地毯,青花胎瓷还是云锦对粗,夜明珠辉光熠熠,阿玉静默无声,我依稀能瞧见他下颌绷直,削唇抿紧,旒珠下阴影绰绰,整张脸都沉在阴影里。。

身子被安置在床榻上,血干结在衣裳银链上,粘成一片暗色褐红,我眼中仍是一片模糊不清,甚至不大能看清他眼眸里是甚么颜色。

他俯身盖过我头顶,手指抚上我肩膀伤处,自然,我又是挨不住痛一声大嘶,嘴唇都磕破。

“这是容泽的法器,上面印伽是天庭手法,我并不熟悉,所以……约莫是不能帮你打开……若是强行破开,只怕你这两只手又废了。”

勉强能觑到他表情复杂,我一边疼一边想自己委实命途多舛。

先是一双腿废得差不多了,现下还得再带着这副狗链子……直到啥时候能打开它。

“那……能止疼么?”我嘶着声,艰涩说出。

阿玉摇了摇头,表情痛苦挣扎,垂眸道,“对不起……”

哎,我这倒霉催的,原来堂堂龙尊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抖着手,疼得直嘶气,搂住他的腰。

他愣了一瞬,随即贴过来,与我耳鬓厮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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