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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作者:苏盎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5

“以后你的腿若是废了,我就快快地长高,然后背你。”冬寒约莫是个十五、六岁的模样,于是我比了比一个同冬寒差不多高的姿势,朝他傻笑。我现今装傻充愣的把戏,也只剩下了傻笑。

“快把糕点吃了罢,更漏都滴了几声了,我该走了,明日再来。”

我朝他挥手,“一定记得明儿来哟。”然后掰着手指头,同他说,“冬寒做的杏仁糕甚好吃,明儿还能做么?”我亮晶晶的眼里是对杏仁糕的憧憬,沁甜的味道能冲缓心里的苦。

他临走到门口,转首回头,微微浸了点儿蓝色的眼珠子一闪一闪,“好,带一整个食盒罢。”

颂禅殿里的日子很是无聊,里间空空荡荡,只有满满数十个架子的古籍罗列,难怪叫颂禅,不就是念佛的么。我翻了翻那些册子,索然无味,并没有白无常或者阿玉说的故事那般有趣,便打了个呵欠,上床就寝,等着明日冬寒带着热乎乎、甜酥酥的杏仁糕来。

梦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绯红,像极了一场花雨,又更像阿玉带我回来的当日,嘲风同他的叛将们的鲜血侵染了八极宫外用来葬骨的天渊里,绵绵密密的鲜艳。

第二天冬寒没有来,甚至舞难也没来搭个伴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颂禅殿里空空荡荡。

最后来的人,是阿玉,他平静的抱起我来,“冬寒回鲛人族里了。”

随后他捏了捏我的脸,亲昵的语气里,道得毫无感情,“在此处呆两百年,这里头的书够你学些东西,日后出来,你还是小白大人。”

随后阿玉也重新放下了我,施施然离了颂禅殿。

许多原本以为会很不习惯的日子,其实过起来也是很能自得其乐一番的,就譬如现下的小白大人我。

冬寒真的就这么不见了,阿玉也不再来,连同文劫舞难也再未曾踏入过颂禅殿的大门。

每日来送膳食的俊俏小仙娥过来时,总要看着我先垂一番泪,再偷偷告诉我,言语之间那是饱含同情万分。

“小白大人你莫难过,不过区区两百年,一定过得很快,而且陛下正同饕餮打着仗,需得天女从旁协助呢。”

“哎,陛下今日又带回来一个漂亮童子蓄在了无忧殿,陛下着实荒唐了些,夜夜笙歌,小白大人您出去了一定得叫陛下将他们打发了走呀。”

诸如此类,虽则这小仙娥好心一番,我却耳朵听得起茧,只得在她每次来时当作口舌生疮,说不得话,默默接了食盒便往里走。

可是又不能完全不同她说话,毕竟我这消息还得从她那儿得来,便也偶尔同她“是么?好啊,行罢,我会的”来一番交浅言也不深。

倘若两百年有她说得那般短便好了,倘若时间能冲淡哪怕一丝一毫的想念与眷恋的话,也是好的。

我想文劫的冷脸却善良,想舞难的大大咧咧却直白,想冬寒的温柔与疼惜,却更想阿玉的爱与不爱…

我盘着腿坐在颂禅殿高高的书架上,想着认识冬寒以来,虽然他最初讨厌我如同杀父仇人,后来却因着半瓶口水,一次同榻而眠,之后便照顾我无微不至。

他的温柔疼惜,渗进我每分肌理,我摸着书架上一尘不染的边缘,想,或许冬寒,才是对我最好的那一个。

可脑中时不时却会蹦出另一个花俏华丽的祸水身影,凤眸张扬,他反复无常,占有欲强,脾气还如同月缺,阴晴难定。

阿玉……

在西海里的短短一百来年间,他为数不多的疼爱,却被揉进了我的骨子里,纠缠不清。

许久前的一日,那时我同冬寒已经是很好的玩伴,阿玉忽然兴起,带我单独离了八极宫玩。

没有文白脸和舞疯子,没有冬寒,只有阿玉和我。

阿玉那日穿着火红衣裳,上头滚着长长银缎,招摇得很,我依旧穿着小白褂子,尽管瘦了一圈,没有以往可爱圆胖,可到底还是成了俊俏兰草小仙童。

他没带我出海,只是在八极宫周围的海底城邦里游荡闲逛,这一片城邦也是西海龙尊属下,之前在嘲风属下时民不聊生,因着铜铃眼夜夜笙歌,荒淫无度,鱼民备受压迫。

阿玉救了他们,换了原来那不知叫什么的城名,改为“长生城”,也不再有徭役,不再有剥杀美丽鲛人的事发生,听舞难说,阿玉虽然在夜央殿里是个三岁孩儿形状,在西海外间里却颇受敬重。

我们这一对儿走在长生城里,时常便有一个什么虾蟹妖精上来送个小礼,只因阿玉这一身太过亮眼,甚至有个头上一头水藻浑身绿油油的小妖精送了个海螺。

当时他眼里亮晶晶的看看阿玉,又看看我,从背后偷偷摸了个琥珀色的海螺出来,笑得憨厚呆傻,“陛…陛…下,这个,这个且送与您,莫…莫…莫嫌弃。”

阿玉看着他,唇角勾得开边,接了海螺过来递与我,还特特同那小海藻妖精温柔地说了一句,“谢谢啦,很漂亮的琥珀色呐。你长得也很漂亮,乖乖修习仙法哟。”一点也不似他在八极宫里张扬跋扈又凶狠还动不动砍人手脚的模样。

小妖欢欢喜喜的跑了走开,一蹦一跳,绿油油的水藻裹在头上也蹦得欢脱。

阿玉稍稍蹲了下来,长袍下摆委落,牵着我的手,将海螺包在我的手里,眨了眨眼,“小白,你可以同它说话,海螺会记着所有的话哟,且这上头有那小妖的法力凝着,便是一千把年也不会消失。”

暖暖的琥珀色螺壳触手温润,精致小巧,他说,海螺会记住所有的话。

我咧了咧嘴,在他面前眨巴着眼,对着小海螺偷偷吁了一口气,无声地说了一句悄悄话,然后裹着小海螺进了衣襟里。

他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糖糕,捏了一半放到我嘴边,“来,啊……”上挑的凤眸与眉,眼里满满的都是一个瘦小童子的身影,头上两个小羊角儿髻歪歪扭扭,也是他梳的。

我张了张嘴,纳下糖糕,囫囵着嚼,一边同他说,“你也吃…”

阿玉皱皱眉,嘟囔着嘴,“我不爱甜的,你知道。”

又取了他盛车厘子的小锦囊,捏了一粒出来放进嘴里嚼,又捏了一粒放进我还满是糖糕的嘴里,我顿时苦巴了一张脸。

酸酸甜甜,终于滤出了那枚小果核,同他一起“噗”地一声吐出来,嘴边挂着糖渍糕渣,他也嘴边殷红,我们又“哈哈”的笑。

阿玉又重牵起了我的手,“咱们去骑龙鱼。”

“好。”

他捏了个诀,衣袂翻转间,便将我带出了长生城。

乘在龙鱼上,柔软深蓝的海水呼噜噜地穿身而过,广袤西海里,龙鱼长长的胡须飘逸,阿玉的红裳在珊瑚间穿梭,他搂住我的小身子,满意的笑了,他说,“等你大了些,便带你出海,见日出日落,云涨云消。”

因为希冀太过微渺,于阿玉而言可能早已忘却,在我而言却是深切承诺,所以后来我让冬寒带我出海。

心里都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回忆,所以我要苦中作乐,如果能把心里填满其他杂事,那么眷恋便能短暂消失一阵子,终至无迹可寻罢。

我瞥眼左望,是高高的书架,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书架包围,时间已经过了许久,还是一直没人来,我便开始关注起了颂禅殿里摆得满满都是的书经古籍。

颂禅殿里堆得高高的经史子集、天经伦册中,并没有白无常曾经所说的龙阳密戏,又或者凡间野史,可到底还是被我寻到了个有趣得紧的物事,似乎是凡人的法术一类,能改头换面,易者改变,容者容貌,修易面容,称为《玉面经》,似乎还有史可考。

当下我便打定了主意,既然阿玉让我在此呆上两百年,我便也下下狠心,学那么一技之长不累心,绝技压身不劳神。而且,既然我不会仙法不会幻化,便只能学着凡人法子来蒙蒙阿玉。

易容有膏膜一道,虫蛊一道,削面一道,金针针刺一道。

小草爷我瞧着《玉面经》上关于每一道易容各自的图,吓呛了好一会儿,抖索着直推了一排书架,杂乱纷繁的书柜倒塌声音勉强压住了我心里那满满地畏惧,直在那感叹,凡人果真是个白日升仙的好料子,就着活生生的人脸便动了刀子用了虫子,这等铁石心肠,面对生死坦然无畏,果然是当神仙的胚。

膏膜一道又吹阴模又做面具的极其不省心,万一遇了水还得捯饬半日,贴歪了就成了周二狗子王二麻子,翻过去。虫蛊一道太过阴森,毛茸茸的虫子自鼻孔里钻进来吃面骨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且我也没地儿找虫子,更别提养,于是舔了舔口水,将这几页翻过去。削面一道便是划开脸皮子,直接动刀子,太疼,我想想自己半夜对镜割脸便心中焦虑不堪,罢了罢了,再翻过去。

最后只剩金针刺穴这一道了,瞧上去倒是比前几样好用得多,便兴冲冲地找了给我送膳食的小仙娥,让她与我偷偷送了一套银针与大面磨光的水镜。

八极宫里侍从效率甚高,不过半日时间便运了过来,小仙娥还乐呵呵地看着我,“小白大人这是终于寻着了乐子。”我朝她“嘿嘿”地笑,有了器具,我的伟大希冀便成功了一半。之后烂木姥姥不开花的苦中作乐里,我将自己一张脸扎得乐此不疲。

取银针寸尔,依法刺于脑前各自穴位。刺阳白穴改额宽厚薄,刺印堂穴改鼻梁塌挺,刺攒竹穴易眼眸大小,刺承泣穴易瞳孔有神,刺迎香穴易耳招风。看到最后我仔细瞧了有两个穴位似乎格外重要。

督脉风府,胆经风池,哑门内眦,须得极其小心,一朝手误,轻则半身瘫痪,重则立时殒命,所以我取朱砂极其认真地画了三个大红圈,随后又想想自己好歹是个天生仙胎,该不会有这些个纰漏,便又将三个大红圈涂成了三团乱麻。

心一横,取了三根长长的银针,探手摸到小脑袋侧边发际边缘有一个凹窝,将第一根银针慢慢推至脖子后的硬筋,枕骨,一下便顶到了自己的风池穴,乍一顶到还有些疼,不过片刻我又志得意满了起来。

顺带夸了自己一句,好伶俐的兰草童子。随后便如法炮制,对着镜子将另外两根硬生生戳进了风府同哑门穴。

这三根银针同着三个穴位回报我的,是瘫痪了整整三十年五感全失,四肢僵硬,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同个木偶一般,一坐便是这禁足时日的十之一二。

小仙娥吓得屁滚尿流,以为我当场就这么坐化了,若是她将我喂死了,可算是个大罪名,便整整二十九年不敢同阿玉禀报,更妙哉的是,文劫舞难这段时间也巧合地将我忘得干干净净,恁是一步也没踏足颂禅殿。

最后还是阿玉终于想起还有夜兮白这么个人,偷着来瞅我时,才发现了这么个破事儿。

我摊着身子被阿玉抱在暖泉里泡了个七日七夜,无知无觉。喉咙耳朵终于活络了过来时,却是阿玉冷着眼看我,扔下我脑中□□的三根银针,“不成想,你却能对自己这么下得了狠心,我倒是轻看了你。只是小白,这博人同情的法子不是这么来的的,可怜也不是这么装的。”

琥珀色的小海螺还轻轻系在我的脖颈间,温润精致,小妖精凝结的法力里头,只有我一个的声音。

“我想同你一直在一起,我喜欢你。”可是你听不见。

我又回到了颂禅殿,小仙娥没有受罚,只是每次来同我送过饭便兔子也似的奔了走。

于是夜小白大人我开始玩儿命的扎脸,修习着自以为高深的技艺。一边疼得鼻扭嘴歪,一边心里隐隐裹着兴奋,在镜子里瞅着眉歪眼斜的自己笑得窃窃又扭曲。甚而在一本小册子上,细细用朱砂笔记下了日后瞧起来仍觉得颇为疯狂的行径。

约莫是我在床边木上刻的第九十八道划痕,也就是我被关进了颂禅殿第九十八个年头之时,这本动辄让我口不能言,鼻不能嗅的《玉面经》也终于被我吃了个透透,略为有了个小成。

并且我也悟了,这凡人真刀真枪的技艺,还真不是神仙幻术能做到的,仙者幻术好歹会被识破看穿,凡人割脸皮子拿针戳自己改过来的脸,倒是比真还真了。如此来看,凡人白日升仙,可不是落了个倒退么。

后来想起,凡人升仙并非倒退,而是我忘了易容里真真切切的疼,仙人一个术法的功夫,凡人心心念念几十年,且死在这上头的先驱无数,《玉面经》便等同于数具白骨堆叠。

我开始尝试着换成周围神仙们的脸,每每换成一个模样,在水镜里我小小的身子便也不自觉开始同化成那张皮囊原本的气势来。刺哑门同声,头顶灵台仿神,譬如文劫的冷硬呆板,舞难的泼辣爽利,冬寒的温柔回眸,便是每日来送饭的小仙娥,我也能模仿出个惟妙惟肖。

最不敢易的,是阿玉的反复无常,祸水容颜。

易得最神似最齐全的,是荒废院落里那张画中人,迦叶。莫名其妙,我便如同得了他的魂,甚至连带胸腹中,也成了悲天悯人。

《玉面经》里有许多不同的文字,我翻了大堆经集才认了个齐全,也猛然记起当初的荒废院落,那张门扉摇摇欲坠,灰蒙蒙的牌匾上,是龙篆文。

迦叶枯舟。

在颂禅殿里的第一百八十个年初,我易了脸面,变成来为我送饭的小仙娥模样。

而颂禅殿虽然美其名曰禁足,却也没什么人看守,以往是我作茧自缚,可今时不同往日,所以我便这么从从容容走出了能幽闭死人的颂禅殿。

这一日谷雨时节,萍始生,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

所以外界应该是阴雨连绵,日光透不进深沉的西海底,除了八极宫里夜明珠照耀,四周阴暗难辨。

我很健忘,某些时候却记得极其清楚,很快便寻到了冬寒上次带我偷偷游出过的地方,顶着一张小仙娥的脸,走得扭扭捏捏,袅袅婷婷,且光明正大。

守门的差兵自然将夜小白大人当成小仙娥拦住了。

《玉面经》不止易容,且易音,更易心。

于是我抽出衣襟里一条帕子,这是当时向小仙娥要了擦嘴的。随即又露了个既娇怯且羞涩的笑,腻着声音道,“兵将大人,婢子只是出宫有些私事儿。”

兵将笑得意味不明,却撤了拦住我的刀剑。

直待出宫之后,我便抽了卡在哑门的那根长针,咳了两声,声音总算是回来了,又将眉心银针抽了出来,拍了拍脸,唔,脸也总算是变回来了。

第一次用在真人身上,难免还是会有些些紧张。

又到长生城中,却只有我一个人,随便拉了一个小鱼民便问,“这位英雄,请问鲛人遗族该往哪儿走?”

那小鱼民一脸“你很有眼色嘛”的目光瞅着我,“一路往南。”

我“噢”了一声,“英雄果然很有见地。”便告了声辞,朝他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约莫走了够我平时吃掉三盘糕点两杯果酒一大碗甜汤的时间,我寻到了小鱼民口中所说的那一处。

西海的城邦围绕在八极宫外,各族散布在海中各处,所以我寻到的,只是鲛人遗族领头的在长生城里的据点,荡着冉冉杏黄旗帜,上面也是我不认识的字,扭扭曲曲。馆口一道精巧牌匾,上书“碧鲛馆。”

我刚探过身去,便迎面撞上一行人从里头出来,有说有笑,香风阵阵。

为首那一人粉衫飘扬,眉目柔软雅致,乍一看很是有一番仙人下凡的气质,此时正搂着一名同他身上一系粉色,又身娇体软的美人儿言笑晏晏。近看起来,却原来真真是个老熟人。

于是乎,我立刻便站了出来,拦在他面前,张口便道,“我可是费了老大一番功夫,才得以偷偷跑出来,听说你回了鲛人族,所以火烧火燎,第一眼便来瞧你了。”

我心里满载着快活喜悦,冬寒,好久不见。

只是短短一百多年,当初随我偷逃出宫,低眉转首间都荡涤着温柔的的冬寒,却在我被关进颂禅殿后再偷偷出来后,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勾了勾身边的美人尖尖下巴,对着她潺潺一笑,又转过头来对我道,“你又是何人?”

可怜我当时只当他在说笑话,也就嘻嘻哈哈的牵了他的衣摆,还没来得及支一声,便被他一把拂开,这带着法力且毫无感情的“轻轻一拂”,将我跌个头重脚轻满头包。

他轻喝一声,“放肆!”

半晌我才从墙根底下爬起来,若无其事的拍拍屁股,朝他讪讪笑了一笑,“你莫不是魔怔了?我是小白呀。”

冬寒袖着手,一百来年不见,他已然褪了少年青涩,长开了眉眼,也愈发好看了起来。可惜却似乎不是为了给我瞧,他居高临下,优雅得体的啐了我一口,“什么混账东西,也敢来攀本宫衣裳,今日且留得你一条小命,来日便没这么好运了。”

反观我,这么多年,也不过长高了那么丁点,只有一身瘦骨伶仃,更显得身姿微渺。

我心中愈发诧异,仍旧跑了过去,拽住他的后摆,他转过身来,连带他的一应随从也甚诧异的望着我。一众灼灼目光里,我哀哀切切道,“你不记得我了么?脑子撞傻了失忆了么?我是小白呀,你以前还在我脸上划过两道来着,那把刀子甚钝!”

冬寒瞧着我,却不是以往的温柔缱绻,反而杀气森森,我心下微微焦躁,这厮莫不是真在哪儿磕坏了脑子?

于是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哥舒让?”

他眉眼一厉,便将我提了起来,从前替我剥菱角的秀致手指紧紧卡在我喉咙眼上,“找死!”

得幸我昨儿夜里没怎么吃喝,不然现下会被他捏得爆出来。

我能想得到我自个儿此刻这张小脸该是如何扭曲青白,却还是努力扒拉着他的手指,使出喝水的劲儿憋着声音说了句,“冬寒,你别…别不…不记得我。”说着说着眼眶有些酸热,却憋不出半星眼泪。

这下连我自己都把自己感动到了,冬寒却依旧无动于衷。

脖颈上的桎梏愈发紧了,我眼前有些发黑,难道我今儿个就命丧此处魂归西天?

第一个被我当成至交好友的人却莫名其妙不认得自己,还有什么事儿能比这个更悲催?夜小白大人我心里委实酸涩不已,还不知缘由。

这时冬寒身后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儿开口了,“大人,此番我等是有要事,大人切莫耽搁了时辰,叫我等不好做。”说着还乜斜了我一眼,那黄豆眼中精光四射,让我牙酸不已。

“嗯,也可。”

脖子一松,身子一轻,呼吸顿时一畅,轻微一声“噗咚”,我又跌倒了地上。

冬寒领着呼啦啦一大票人绝尘而去,一道目光也没留下,我一个人跌坐在地,头晕眼花,鼻涕眼泪齐齐流。

是的,我他烂木姥姥的就是愚钝,蠢,还不撞南墙不回头。

可是你个白痴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忘了我,我好不容易学了易容不就是为了偷偷溜出来找你么。

今日谷雨时节,水中的浮萍开始生长,斑鸠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戴胜鸟降落在桑树上。

什么都是崭新锃亮,除了夜兮白灰扑扑小个子横在长生成碧鲛馆门前的街头,如同死了过去。

终究是我犯傻,我心中自私狂妄,天道难以拯救。

这么短短时光流逝,却也过了大半天,我哆嗦着手,就着白褂子擦了擦,拍过满身扑扑灰尘,一脸寡淡爬了起来。

我终究还是整了整衣袍,朝八极宫的方向回走过去,心中一片迷茫不解,此时景况,着实如同一个二八年华大姑娘遭开了苞又抛了弃,临走前我又回头望了望碧鲛馆上招摇的旗帜,还真是朱紫杏黄甚无格调的丑陋。

匆匆而来,匆匆归去。

精神还是须得抖擞一番的,好歹我也根正苗红,红口白牙,还绮年玉貌,八极宫里想必现下已经得了我失踪的消息,先回头了解这番琐事,再等个十来年,能能见到阿玉了。

果然脑子简单的真蠢货很有福气,打着哈哈也能过日子,譬如我。智者都是思虑甚多才早衰白头,另一些自以为聪明的普通货色则一生庸碌半事无成。

迦叶,其实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个罢,身不在此,却紧紧捉住了许多人的心,不是么?

既然我此番还是蒙混出来了,索性便玩一场大的也无妨。

大概一想到画里那个人,我就开始脑子犯傻梦憧了起来。站在八极宫不远,我居然揉了揉方才被冬寒掐得死紧的脖子,开了风池风府两处的银针,转身便易容成了迦叶的模样。

我在颂禅殿里也见过不少典籍,有一本《天极载纪》,就是说西天佛界九尊者。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迦叶就是这八尊者之外那唯一的一位天生佛陀,以万相幻化为名,笑容也总能让人无端如沐三月春风。

据说迦叶尊者是心怀大凡三千世界浩淼无穷,所以他有三千化身于世间游历。

当时瞧到此处的时候,我便笑岔了气,烂木姥姥的三千个化身,能文能武,男女老少,环肥燕瘦,足以做个打仗时候的前锋开路军了,又或者当通敌细作,还真是百用百得呀。

可谁又知,他与龙族螭吻陛下玉枯舟又有这么一段往事,谁又知,地府一株小小月幽兰草会同他长得相仿。

我想,这世上断不会有一位佛祖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便取了绑在手臂的银针袋里的细针,压进了头顶百会神庭,顿时面色无悲无喜,双眼平静如同一汪死水。

虽有信心绝对不会被阿玉发现,可一想到他眼眸中会出现的鄙夷厌恶,我心里还是抖索了一个激灵。

迦叶尊者的皮相,哀尊者的表情,虽则是个四不像,我却信心满满。

因为连自己也不知道现下自己心里需索的是什么。

微微拨了拨因着插了银针而僵硬的脸,我回想着以往,笑了一笑,既然不知道自己需索什么,只管进了八极宫闹上那么一闹就成。

可当时我脑子恰逢犯浑,却忘了不论脸面如何毫无二致,我这身量与身子,却是个十足的清瘦少年,远远不及迦叶本尊的饱满与风姿绰约。

摸了摸这张沉鱼落雁,不辨男女的脸,我抬步故作清高地走向了八极宫的正殿大门,西海极殿那几个门神一样杵着的将士远远见了我,譬如老狼见了白兔子,一脸兴奋伴着隐约的更兴奋,直直往里头一路“报”了下去。

哦哟呵,极殿大门,咱们真是好久不见呀好久不见,想不到我今日走出来时是半混半溜,现下却是光明正大的叉着大字步,哦不对,尊者不能叉大字步,应该是文文秀秀的二字步。

要么走台步?以前听白无常那厮说戏折子里都是走台步潇洒无匹,于是我想了想,掀了白褂子作势要迈了一步试试。

在西海极殿门口,小草爷我这动作委实猥琐了些。

可还没等我慢悠悠的落下那一步我心里设想而成的台步,就远远见到一道人影朝我飞了过来,其势可比流光迅影。

随后我措手不及便被拥进了一个怀中,这个怀抱里气息缠绵悱恻,是曾经万分熟悉且日日撒娇耍赖呆过的。可明明是渴望了许久的怀抱,现下却勒得我喘不过气来,肠子都快爆了。

怔怔被阿玉抱着,任由他在我耳边唤着一声声“小叶子”,我也能想到他现下语气表情是难得的乞怜与激动,让人情不自禁想摸摸他的头,回他一声“我在。”

可我却无动于衷,心里甚至真成了方才求而不得的无悲无喜,一片风平浪静,不动如山。

迦叶这副皮相委实好用。

身后舞难看着我,我亦同她对视,心里荡涤着西海里的海水,咸涩腥苦。舞难讷讷道,“迦叶尊者怎生没有……没有原先那般高了?现下瞧起来怎生只有陛下肩膀那么高了?”

却不想她还没说话,阿玉手里便一记风刀劈了过去,舞难立时生生被劈进了西海极殿中,我听见一阵桌摔椅倒墙倾的声音,随后文劫淡淡看了我一眼,满是恭敬的一揖,便匆匆进了西海极殿中,想是去看舞难伤势了。

阿玉此时却托起了我的头,“这些年是不是受苦了?是不是千多年前同我那一场架,受了折损?还是减了修为?”

他见我不说话,便又唤了一声“叶子,”我这才后知后觉,原来真是我心里猜想那般,连这名字,都是迦叶的。

迦叶迦叶,我不是你,求你放过夜兮白,你姥姥的,老子生来一千岁不到,从前在地府安分,现下在西海更是安分,那条腿儿那只胖手招惹到您大爷了。

现下我成全你一次,也不知你生死如何,若是死了,便死通透些,在天之灵就莫要再纠缠我了也成全我这么一回。

于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心里一直记挂你,便来看看你。”

第一次试着用全然不同于自己的声音开口,原来我却也能说得这么清浅淡然。

阿玉脸上满是激动不能自抑,抱着我的腰身,将头埋在我颈间吸了一口气,再抬手,眸中亮晶晶地好看得紧,他缓缓道,“你身上还是那股木棉糖糕的气息,同儿时我们在八极宫那阁子里一样的味道,小叶子……”

哦,他说的原来是方才我回来的路上,在长生城里一个糖糕摊子边顺了块粉糖糕吃,同八极宫里曾经舞难带给我的粉糯团子味道一般无二,香甜软白,可就连着吃食,却原来也是同迦叶有关。

我笑着对他说,“我们进去罢。”

阿玉将我当做折了修为的迦叶,而我瞧着自己,这副身子忒单薄了些,没有当初糯米团子娃娃一般的圆润,也没有阿玉这般纤瘦却挺拔的身姿,哎,小草爷我的风流倜傥就这么不上不下卡在中间,小小少年忒满腹辛酸。

还未等我这一番惆怅在心里发完,阿玉便牵了我的手,带着我一起慢腾腾的绕过了西海极殿,直接进了后方的八极宫中,三番两次转弯绕道,他眉眼含笑,偶尔同我说说话,我心下忐忑,却也不能就这样不言不语,只得偶尔应他两声“嗯啊哦呵呵。”

“小叶子,我们到了。”

最后停下,我眼前却是一个荒废许久的庭院,摇摇欲坠的门匾上,是当初我全然不识得的四个字,“迦叶枯舟”。我心下叹一声,真是好久不见。

当初同冬寒结缘,也是在此处。

阿玉看着我呆怔二傻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怎么?见了故地,倒是魔怔起来了?”

我干干一笑,“说的是,太久没来。”

明明两百年前就来过。

只见他抬手比了个印伽,捏诀挥出,我眼前的整个庭院转瞬成了一尘不染的簇新模样,窗明几净,便是那倒塌了的石桌旁边一片枯死的花草,也归了原样,生机勃勃,甚而开起了不知名的花。

我不动声色倒吸了口气,果然这有仙法就是比没仙法好。

阿玉却开口了,满是疑惑,“小叶子从前不是最不耐脏的么?如若不是我方才将这院子弄干净了,你还要瞧到几时?”

我情不自禁叹息了一声,心里不知不觉便想到了若是真的迦叶见到此番情景,会是个什么形容,便抬头与阿玉道,“真是如同大梦一场,又来了这里。”

这句话,是我说的,而不是迦叶。

阿玉却搂住了我的身子,尖尖的秀致下巴抵在我的肩头,轻声道,“大梦一场,我们过了这么久才能再次相见。我想你许久了,小叶子。”

他的声音里充斥着暧昧,与自然而然流泻出来的渴望。若是二百年前的夜兮白,定然不懂他这一个“想”里头的深切含义,可现下听他这话的,是在颂禅殿里与丹砂笔墨打了将近两百年交道的夜兮白,自然是懂得这一个“想”,代表着什么。

龙阳之癖,断袖分桃,虚凰假凤,无论天界野史,还是凡间戏册,又或者从前白无常口中时常蹦出来的一些字眼儿,都说得是一个意思,且甚明了,说白了便是这男子同男子之间的微妙感情,与被翻红浪。

我转过头,阿玉却蓦然勾住我的头,吻上了我。

与之前他对夜兮白宠溺的蜻蜓点水不同,我现下顶着的是迦叶的皮囊,自然这个吻里,便成了□□深重,眷恋不已。

脑子一片空白里,我不得不承认的,便是这里头温软自在的享受与兴奋。

他唇舌温热,浅吮慢咬,容不得我呼吸片刻。不得不说,阿玉于这一道上,必然是浸淫许久,我身子里也瞬间烧起来一团无名邪火,脊梁骨也愈发瘫软起来,慢慢地,便靠在了他怀里,只拿手勾着他的脖子,贴在他身上,任由他支着我身子。

这该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算计来的一场缠梦云雨,迷怔中,我想,便是下一世轮回成猪狗牲畜,倒也不蚀本。

床榻外的帘帐慢慢落下,覆在阿玉身后,勾织得浅紫色妖娆,如同平日里翩跹如大翼蝴蝶的他一般。

他看着我迷离起来的眼睛,捧着我的脸啄了几口,又吻了吻我的眼睛,温热的气息萦绕在我周遭,意识愈发轻飘飘了起来,只听阿玉轻声开口,“那便把你吃得一点渣滓也不剩罢。”

我无力叹息了一声,却被他一把抓住。

浮冰碎雪的声音再次在我上方响起,澄澈无波,“一点也不剩,小白。”

身下的床榻丝绒,满是浅浅紫色,隐约绣有大朵艳丽花瓣,此时这软锦织丝也被我渐渐升温的躯体给熨帖得热起来。

阿玉这蓦然一句,却惊得我半句话也说不出。

他的身子如同我梦中一模一样,如玉冰洁,又秀致美丽,还灼热异常,现下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伴着满脸戏谑,似笑非笑。

我终归还是抽松埋在风府穴与风池穴的银针,又咳嗽一声,拔出哑门控声的银针,将鲜血淋漓的细针扔在宽大床榻一边,朝他潺潺一笑,嘶哑了声音说,“还是被阿玉你认出来了。”

他皮笑肉不笑,眼尾清扫,冷静道,“因真的迦叶不会如你这般倒贴上门。不过……”他又转了语调,伸手抬起我下巴来,“倒贴上门,那我便顺你这心意,将你用了罢。”

“去了易容,眉眼依旧这般相似,小白,你不知么,影子这物事,让人看着便心里生厌。”

他似乎俯身下来,在我身上啃噬,齿间摩擦,疼得我蹙紧眉头,被栓紧的双手绵软无力,心里却异常平静,更是快活了起来。

……

再次醒来,是身上冷得发晕,四肢百骸疼得散了架,如同被个大力金刚碾在脚下翻来覆去踩了几百个来回,我再抬起酸软双手揉了揉眼,四周逐渐清明起来,仍旧是之前那间屋子。

周遭皆是空气清冷,阿玉想必也离开多时,四周漂浮着他身上孟婆汤一般让人昏然欲睡的气息,我贪婪深嗅。

垂眸看看身边,屋外早已月上中天,冷辉洒在八极宫壁障外的海水里,幽幽冉冉。床榻上清冷一片,帛布碎片还有翻出来的丝绒芯子铺满床铺,淡淡血腥气在身边流转,想也不想便知,先前湿润我的便是自己的血。

我无声的笑了起来,盯着墙上迦叶的画,他依旧悲天悯人,清高出尘,且毫无情绪。不似我这般,满心作践,只为把自己一分一分碾进尘埃里,混和血与泥,还安然自得。

我所需索,本就不是阿玉无尽宠爱,从迦叶的爱里透出那么丁点缝隙与我,便足够我欢喜许多年,我自知卑微,也从未想过与他并肩。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大抵阿玉心里对我那细致末梢的怜惜,经此一场,也掐得干干净净,再也了无痕迹。

该说无巧不成书又或者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屋子原本紧闭的门扉却被人自外面一把踹开。

有灯火光芒闪耀,我抬手遮挡住眼睛。此时却听见两百年没听过的容泽声音柔婉,“陛下发了话,夜兮白欺君罔上,藐视龙尊威严,现将他押入水牢,受永生水困之刑。”

我傻笑,这话说得逗笑,被水淹算个甚刑罚。

有兵将冲进来,毫不留情的将我往外拖,胳膊被扯得生疼,他们拖我经过容泽身边时,我已然习惯了灯火光辉,只见她笑得粲然,正不疾不徐把玩着自己寸许长的尖利指甲。

阿玉将我打入水牢,由此可见这半场风月,果真如同大梦一场。

数不清这是被关进水牢的第几个夜,同当初我见的冬寒一样,现下却是我被反剪了手,吊在牢中,吊得我我半分力气也无不说,只齐膝的水还凉得渗骨头疼,除了水珠滴滴答答的声响,这里头委实静得能闷死人。

被带进来的那日,容泽屈尊来了牢中,满面春风,雍容华贵,远远站在水池另一侧,看着我,空旷刑室里,她声音不疾不徐,定定望着我,“夜兮白。”

后来我要是先明了她当时要说的话,一早头回见面时就该对她狗腿子些,当个乖觉仙童。只是再后来我又明白了过来,即使当时我对她再狗腿子些,她容泽天女也还是断然容不下夜兮白的。

当时只顾想着阿玉,便也没应她的话。

容泽微微高了语调,提了提繁复华丽的衣摆,“夜兮白,本宫唤你呢。”

既然她乐此不疲唤得亲热,我便也应了个声,“天女大人您有话便说,有屁便放了,文雅仙人放个把屁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

容泽的脸微微青白了一瞬,不过也只一瞬间又平复了下来,朝我笑了笑道,“命短之人才口舌刁滑。”

脸一边忽然痒了痒,手被拴吊着动弹不得,于是把脑袋挨在肩膀上蹭了蹭止痒,又大声朝容泽龇牙笑了一声,“天女您说话能不这么温文尔雅么?小的没听明白,小的也不懂您话里含义高深。”

容泽掩嘴微哂,“小嘴可真硬。不过呀,这待会儿可就有得你好受了。”见我一脸无所谓,她又故作神秘道,“你可知道,这池水是什么水?”

我掀了掀眼皮子,索性也懒得再同她装,这上天界的老闺秀可不是什么善茬,我越说她就越来劲儿。不过我还是应了她,“不就是一池子几百年没换过的馊臭酸水么?”

容泽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望着我,“瞧起来是馊臭脏,也难怪你这么想,只因呀,这是龙蛟的血,色泽如水,性阴极寒。知道为什么犯人都关在这儿么?瞧上去如同普通陈水一般,可在此处关上几月几年,再出去,哪怕仙元高深,也是一双废腿。”

说完她又掩口娇笑起来,不复先前荣华尊贵,倒是花枝乱颤,似乎她现下是折子戏里那腮生黑痣老媒婆一位,将将替我这二八年华的不举小公子找了个勾栏院里出身的老花娘,还是个三十四五,如狼似虎。

那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模样,我都能依稀瞧见她媒婆头花下那颗黑痣上还生了一绺黑毛,恁是个真真切切粗又壮。

将将被我取名成媒婆的闺秀容泽又俯下身去作势嗅了一嗅,再抬起头,对我道,“哎呀,忘了同你说,你原先不是有个玩伴叫做冬寒?他便是一尾龙蛟,这池子里,便是放的他族人精血,现下这血池子里灵力淡了,他是鲛人遗族的贡品,现下也长到这血液转变的岁数了,不久也是要同这池子归为一体的。”

撂下这一句,媒婆闺秀便施施然晃着那同她脸蛋一般明艳不可方物的流裳衣裙,慢腾腾走了出去。

我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唰”一下垮了下来,心里也是,直到现在,被吊在水牢不吃不喝,不知道第几日或第几夜。

冬寒曾经被关在这里许久,兴许我闻不出来,冬寒却一定能嗅出来的且知道的,周围都是同族鲜血浸染,整日整夜鼻尖俱是寸割皮肉的血气,我完全无法想象,那一段时日他是怎么渡过。

水牢里一片死寂,我心中满是荒芜,阿玉呀阿玉,你终是狠心。

迷迷糊糊闭着眼睛,慢慢开始懂得容泽那一席话里大概是个什么含义,渗凉渗凉的寒气打脚趾头尖尖钻进来,如同一条灵巧冰冷的小蛇,自脚踝窜上膝盖,伸出细细獠牙,开始啃咬,冷得生疼,又痛到钻心。

才一睡,又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那叫一个销魂蚀骨,一个激灵,我耷拉着眼皮子又醒了。

我这回倘若真有命出去,约莫要成个瘸子。

眼里直直盯着牢房门口,肚子饿得两眼发花,直冒金星,总期盼着门口能飘进来俩块粉糯香软的酥糖飘进来捅进我嘴里。

果然是饿出幻觉了,似乎冬寒打开了牢门,还淌过了这一池子血,粉衫子轻薄又鲜艳,被打得透湿,脸色惶急不安。

我哂笑一声,无精打采说了句,“刚想着糯米酥糖,怎么变出了个冬寒…”

幻觉里的冬寒却捧住了我的脑袋,“小白,小白。”

奇了!幻觉还会说话。

哪想拴住我的粗麻绳一松,手上一疼,整个身子也顺势往下一落,实打实落进一个薄削怀中。哦哟呵,居然不是做梦。

我瞬间又是一个激灵,望着一脸忧心的冬寒,朝他道,“冬寒…我饿……”

他摇了摇头,笼住我的脸,“小白不怕。”

我真不怕,我就是饿,饿得心里都脱相了。

冬寒抱着我又淌过去那一池子血,上池岸之后我拉了拉他的衣袖,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冬寒那日怎么装作不认识我?”

他皱了皱眉,“我们先逃出这里再说,”手上又捏了一团馨香光晕捂在我被麻绳擦破的手上,那一处立时就清清凉凉起来,舒服得很。

这一刻的冬寒,全然褪去那日我见他时的戾气与凶狠,如同那日我喉咙差点被捏爆的事不曾有过。

“唔……”我饿得发昏。

冬寒见我无精打采,又将我抱了起来,看着我一双腿,言语里有些愧疚,“这腿大抵日后逢风雪之日会有些疼,不过好在你这被关的时日不长,只是疼,还不会废。”

我揉了揉眼,“唔……”

他低下头来,脸色郑重,“小白,我带你出去好么?”

我答,“出去海上看日出么?”

冬寒笑了笑,“带你永远离开西海,去极南之地,那一处不常有风雪,你这腿脚便不会太疼。好么?日后只有我与你。”

永远离开八极宫?那便意味着再也见不到阿玉还有文劫舞难么?

我朝他虚虚道,“好。只是以后不许掐我喉咙。”

冬寒刮了刮我鼻子,“嗯。”

自我应了那一声,冬寒便一把将我抱起,如逢大幸。

我在他怀里,紧紧攀着冬寒衣袖,见他一路披星斩月,逢遇上有兵将阻拦,便是一道剑光划过去,兵不血刃。

“枯舟陛下不在宫中,小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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