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信右卫门一问,一平阿舅摇摇头。
——不,牠不是山神。玛古鲁只是会吃人的卑鄙野兽。不过,牠比偶们更早住在这座山中。偶们要住在这里,就得收伏玛古鲁。
一平阿舅安慰一郎太,收伏并不容易,但不是没有办法,要他乖乖等待。
——所以啊,小少爷。
一平阿舅搭着赤城家嫡长子的肩膀,认真地继续道。
——为此会请光惠大人前来。如果你娘出马,就能收伏玛古鲁。
村长已派人过去。明天中午,光惠大人就会抵达村里。
一郎太惊讶得说不出话。
为什么娘会……
那天夜里,一郎太和聚在秤屋里的孩子们挤着一起睡,脑袋转个不停。为何会请离村嫁往外地、在城下生活的光惠,来收伏玛古鲁呢?
光惠是武家的妻子,但她不擅长武术。不,或许光惠真的擅长弓剑,只是一郎太不知道。那么多强悍的樵夫连手都无法战胜,一个女流之辈要如何打败玛古鲁?
一夜过去,到了隔天早晨,玛古鲁再次来袭。不同于第一次来袭,这次是从另一侧通往宗愿寺的小路下山,眼尖的守卫发现,大声通报。持火把的几个男丁迅速赶至,将牠赶跑。
此时,出现几名持火枪的人,但一平阿舅朗声制止他们。
「别开枪、别开枪!这样伤不了玛古鲁!」
然而,还是有人开了一、两枪。之后,一平阿舅在秤屋里生气地训斥他们,一郎太躲在一旁偷听。自从得知母亲光惠的事,只要与玛古鲁有关,再琐碎的细节他都想知道。
「玛古鲁不是我们应付得来的,你们怎么就是不懂!」持枪的男子回嘴:
「统领,借助女人的力量就能收伏玛古鲁吗?玛古鲁是野兽,用火枪可以打倒牠。」一些男丁甚至还说,古老的传闻可不可靠还是个问题。一平阿舅严厉反驳:
「谁敢在光惠大人面前讲这种话,我就扭断他的脖子。」铊屋和藏屋的当家也在场,他们似乎与一平阿舅站在一同阵线,极力安抚鼓噪的男丁。
——古老的传闻?
真是愈来愈神秘了。
当天烈日略微西沉时,光惠背着小包袱,在两名随从的陪伴下来到尼木村。同行的两人穿野袴和阵羽织60,腰间插着佩刀,并带着弓和箭筒,是番方的武士。
光惠等人抵达秤屋后,马上在里头的房间与一平阿舅进行讨论。一郎太只能远远窥望日夜思念的母亲,不敢靠近。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叫他过去。一郎太不安地踏进房内,当时讨论已结束,在座众人散去,只剩带着随行武士的光惠与一平阿舅。
一郎太紧紧抱住思念的母亲,好多事想向她哭诉,但危急时刻,不容许他这么做。光惠温柔的目光与坚毅的态度,驱退一郎太的撒娇和懦弱。
正因可能发生这种情况,我才不想送你到这个村子。当着一郎太的面,光惠解释道。
「听庄一平先生说,你见过玛古鲁?」
一郎太确实看过玛古鲁,亲眼见识牠的恐怖。
「由于潜伏着那种怪物,山林才可怕。这里的山林是藩国的宝藏,不可能向玛古鲁投降,抛下山林逃往别处。经过漫长的岁月,山里的居民发现对付玛古鲁的绝技。」光惠的手贴向胸前。
「我已继承那项绝技,你们可以放心。」
然而,一郎太无法看见光惠施展这项绝技。依照规定,即使是母子,也不能让一郎太观看。收伏玛古鲁的绝技,只能由女人传给女人,唯独女人能使用。不论是大人或小孩,仅有极少数的男人得以在场。
「娘……」
一郎太按捺不住,差点叫出声。娘,不要去。妳怎么可能一个人打败那种怪物?妳会被吃掉的。一郎太簌簌发抖,热泪盈眶。尽管他不停眨眼,想赶走流泪的冲动,却徒劳无功。泪水溢出眼眶,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我们会保护光惠大人。」
一平阿舅挨近一郎太,粗糙的手握住他肩膀。
「玛古鲁有夜盲症,晚上动作迟钝,今晚就能收拾牠。等天一亮,一切就会结束。」泪珠从一郎太眼中滴落。
「娘,妳要怎么收伏玛古鲁?」
一郎太抽抽噎噎地问。他想和母亲多待一会,想多听听母亲的声音,总觉得两人将要永别。
光惠没回答,只是默默微笑。
「就这样……」
赤城信右卫门吸着鼻子,猛然回神,急忙捏住鼻子。看来,在描述当时担心、悲伤、害怕的过程中,他不由得热泪盈眶。
基于对武士的敬重,阿近佯装没看见。然而,信右卫门明白她的用意。可能是觉得这样反倒没面子,信右卫门的表情转为严肃。
「母亲前往收伏玛古鲁。如果一切顺利,在下不会知道更多秘密,他们也不会告诉我。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待在秤屋等母亲归来。」他正经地继续讲述故事。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在下才会得知其中的秘密。」孩子王藤吉是一切的祸端。
「藤吉不晓得从何处得知,玛古鲁袭击村庄时,在下藏身秤屋的阁楼,目睹整个经过。」当时那名留下看守,最后在竹林里被玛古鲁吃掉的年轻人,果然是铊屋的儿子。他是四兄弟中的次男。
「藤吉想必十分不甘心,于是把气都出在我身上。」他的心情不难理解,信右卫门有感而发。
「铊屋的兄弟感情深厚……」
在这种情况下失去哥哥,藤吉将不平与悲伤一股脑向一郎太发泄。
「依照阿舅的安排,那天晚上,在下与其他孩子分开,独自睡在储藏室。」明知母亲前往收伏玛古鲁,却还和其他孩子待在一起,一郎太心里恐怕不是滋味,所以,阿舅才会做出如此体恤的安排。
「在下当然无法入眠,只能盖着棉被,暗自流泪。」此时,藤吉与铊屋的三男悄悄潜入。
「他们突然按着棉被,摀住在下的嘴,拿布袋一套。在下无力反抗,被他们五花大绑,带出储藏室。」铊屋的长男担任村里的守卫,两名弟弟才会来掳走一郎太。铊屋的三男十三岁,犹如放大版的藤吉,一样力大无穷。他将瘦小的一郎太挟在腋下,轻轻松松带出去。
——要是敢乱叫,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铊屋的三男拿小刀抵着一郎太咽喉,放话威胁。
——你是我哥的仇人。
藤吉的话声低沉得可怕,像喊破喉咙般沙哑。
两人将一郎太放上停在铊屋后院的拖车。罩上草席后,拖车立刻动了起来。
「后来才知道,藤吉兄弟欺骗守卫村庄的男丁,自愿送木柴和火把去宗愿寺。住持仍留在寺院,为了不让玛古鲁靠近,得彻夜升火,需要许多木柴。」拖车一路前行,将吓得全身蜷缩的一郎太送往宗愿寺。拖车里堆着许多酒瓶之类的小陶器,车身一摇晃,便匡啷作响。
孔武有力的铊屋兄弟拉着拖车,气喘吁吁地步向宗愿寺。
「如今回想,他们应该也很害怕。」
或许是恐惧复苏,信右卫门瞪大双眼。
「不过,将您带往寺院,他们究竟想干什么?」阿近的语调不自觉变得尖锐。九岁的藤吉失去哥哥,心中的愤怒和悲伤不难理解。可是,这并非一郎太造成,是玛古鲁的错。他哥哥的仇人不是一郎太,而是玛古鲁。
「藤吉是听不进去这番道理的。他们打算以我当诱饵,引玛古鲁上钩,然后亲手收伏牠。」顺利抵达宗愿寺后,铊屋兄弟从拖车上抱下一郎太,重新捆绑他的手脚,并在口中塞进布条,像狗一般系在撞钟堂的柱子旁。
接着,铊屋的三男拿出小刀,往一郎太柔弱的上臂划一刀。鲜血渗出,流向手肘。
——玛古鲁虽然有夜盲症,但闻得出气味。
牠闻到血的气味,一定会过来。从昨晚起,牠遭到村民追赶,一直没吃人,想必是饥肠辘辘。
——等玛古鲁一口咬向你,我们就用这个活活烧死牠。
铊屋兄弟捧着拖车上的陶器。
——里头装满油。
陶器里装着鱼油。铊屋兄弟打算趁玛古鲁袭击一郎太时,丢出陶器,让牠全身沾满油,再点火烧死牠。
「年仅十三岁和九岁的孩子想出这样的主意,真不简单。」听到信右卫门的话,阿近颇为错愕。
「赤城大人,您未免人太好了吧?」
信右卫门腼腆一笑,「确实,由于在下保住一命,才能如此悠哉。」不过,当时极为心惊胆颤——这也是理所当然。
「自从下午与家母分别,他们去哪里追玛古鲁,还是和藤吉兄弟一样,设陷阱或诱饵等玛古鲁上钩,在下一概不知,也一直没找到一平阿舅的身影。」一郎太孤立无援,陷入九死一生的险境。
连不忍心抛下佛像,让寺院唱空城计的住持,夜里也停止诵经。四周一片寂静。
这是一个无风的闷热夜晚,厚厚的云层低垂,星月尽掩其中。正殿四周亮晃晃,燃烧着火把,却照不到撞钟堂。围绕寺院的山林,落下的沉重黑暗笼罩着一郎太。
将一郎太系在撞钟堂的绳索,长约三尺。即使他挣扎着想逃,也只是在柱子四周绕圈。由于嘴里塞着布条,乱动只会呼吸困难。
「偶多次恶心作呕,玛古鲁还没来袭,差点活活闷死。不过,偶暗暗想着,或许被玛古鲁吃掉还比较好。」胳臂伤口的血终于停止,但气味挥之不去。即使没有血腥味,玛古鲁在夜气中一嗅,也会闻出孩童软嫩可口的肉香吧。
「一旦哭起来,会变得更难以呼吸,但偶就是管不住眼泪和汗水。」铊屋兄弟离开撞钟堂,藏身暗处。一郎太凝神观察,仍看不出他们躲在哪里。不过,拖车就弃置在山门旁。
「出来检查火把燃烧状况的小吉,注意到那辆拖车。」虽然老被住持骂是胡涂虫,也常成为村民的笑柄,但小吉当过樵夫,不完全是个傻蛋。他察觉有些不对劲。
小吉从火把中取出一根木柴,举着走向拖车。一郎太扭着身躯,用力拉扯系在身上的绳索,在地面翻滚。
一片黑暗中,小吉终于发现他。
——小少爷!
小吉差点腿软,弯着腰,像在游泳般飞奔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吉准备松开绳子,却发现一郎太痛苦得扭动身躯,彷佛有话要告诉他,于是想先取出塞在一郎太嘴里的布条。
就在这时——
一郎太感觉到,包围宗愿寺的黑暗蠢蠢欲动。
在风平云静的夏夜里,俯瞰撞钟堂的山林突然动了起来。树木弯折,发出鸣响。
噗噜噜,一郎太听到不明之物的鼻息。
一步步逼近。
黑暗中,仍看得出小吉双目圆睁,手指不断颤抖。他急着解开绑缚一郎太的布条和绳索,反倒迟迟解不开。
从撞钟堂后方出现一个比夜晚更黑暗的东西,不断散发腥臭及比夏日的夜气更湿黏的热气。
玛古鲁推倒的树木,缓缓倒向撞钟堂。
玛古鲁巨大的身躯,足以环绕撞钟堂底部半圈 …鼻尖朝向一郎太和小吉,慢慢低下头。
夜晚的森林再度弯折。玛古鲁的尾巴在浮云遍布的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宛如拥有生命,滑溜地缠住撞钟堂的一根柱子。
一郎太不敢动弹,小吉也不敢妄动。火把的亮光微微摇曳,看得见映在玛古鲁眼中的火光。
玛古鲁的眼睛有动静。不是眨眼,而是瞳眸一转,露出眼白。
玛古鲁发现食物。
牠张开大口,朝一郎太和小吉呼出熏人的臭气,放声咆哮。
当时小吉想逃还来得及,但他没逃,覆在一郎太身上保护他。
抱紧一郎太的小吉,那双枯木般的胳臂,被一股惊人的力量扯开,瞬间消失。
由于嘴里塞着布条,一郎太只能发出「唔唔」声。视野因泪水和汗水模糊,但一郎太仍看见玛古鲁叼着小吉,高高举向空中。倒栽葱的小吉,双脚不断乱踢。
玛古鲁一抖,再度张开口,喉咙一阵起伏,将小吉吞进腹中。吃下猎物,玛古鲁高兴得浑身颤动,松开缠着柱子的尾巴往旁边一挥,打中撞钟堂后再度弯起,猛力打向撞钟。在这不恰当的时刻和地点,发出清亮的钟响。
铊屋兄弟放声大叫。小小的黑色物体飞来,没碰到玛古鲁,直接掉到牠的脚下,当场碎裂。一股油臭扑鼻。
「你这个怪物!你这个可恶的怪物!」
「我要为哥哥报仇!」
铊屋兄弟陆续丢出陶器,但没有一个掷中玛古鲁。玛古鲁像醉汉打酒嗝,喉咙发出一声怪响,接着抬起鼓胀的腹部,迈向兄弟俩 …张开口,再度咆哮。藤吉在守护正殿的火把旁抛掷陶器,玛古鲁迎面一吼,他吓得跌坐在地。
住持冲出正殿,扶起藤吉。但藤吉紧抓着他,害他跟着跌倒。两人撞向火把,只见火把翻倒,星火四散。玛古鲁讨厌火光,发出凄厉的叫声。
其中掺杂着其他声音。
一郎太心想,是鸟鸣。森林里惧怕玛古鲁的鸟发出的鸣叫。
不,不对。与此起彼落的鸟鸣不一样,那是尖细冷冽、箭一般笔直飞来的声音。
很像樵夫吹的指哨。
玛古鲁一顿,微微抬头,彷佛在竖耳细听。接着,牠稍稍侧头,犹如在环视四周。
又听见那个声音。这次清楚听出是指哨。不过,这与樵夫的指哨不同,更悠长,也更富色彩。
宛如在歌唱。
一群人穿过山门,出现在眼前。举止不疾不徐,像在查探脚下的情况。
带头的是一身白衣,缠白色头巾的光惠。一平阿舅高举火把,紧跟在后。随同光惠的两名武士,一人持刀,一人搭箭在弦上。背后是铊屋与藏屋的当家,及另外二名男子。人人拿着火把。
吹指哨的是光惠。
从没见过这种吹法。她不断改变音调,虽然不是在说话。但其中微妙的差异,听起来像语言,又像咒文。
光惠没带武器,只有左手端着状似小香炉的容器,走向玛古鲁。她紧盯着玛古鲁,目不稍瞬。然后,她宛如在横渡浅滩,一步步逼近玛古鲁。
玛古鲁停下动作,望着光惠,瞳眸一转,恢复白眼。
光惠持续吹着指哨,旋律忽高忽低。像是有人轻抚耳垂,实在是说不出的舒服。有时陡然拔尖,彷佛一剑刺出,紧接着又转为低沉,如同在地上爬行。
一郎太被绑在撞钟堂的柱子上,全身颤抖。他不是感到恐惧,但就是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手指发抖,膝盖颤动。像是有人由下而上抚摸背脊,五脏六腑缓缓移位。
玛古鲁前脚弯曲,后脚跟着弯曲 …巨大的身躯趴在地上,形成一座小山,然后尾巴随即缠向身躯。
光惠继续靠近,指哨声中掺杂玛古鲁喉咙发出的声响。
一平阿舅和身旁的男子,在离玛古鲁和光惠不远处围成半圆,火把不时发出爆裂声。
指哨声突然停止。光惠的手指移开唇边,改从喉咙发声。
与指哨声类似,但更温柔,犹如摇篮曲。同样不是语言,只是一连串音节,但听得出带有含意。
玛古鲁闭上眼,变得无比乖巧。
光惠将左手的容器举至齐眉,喉中不断发出声音,缓缓掀开盖子。她的手指伸进容器内,慢慢接近玛古鲁。她踩着一贯的步伐,不急促也不畏怯。
光惠伸出手,碰触玛古鲁的右前脚,相当于人类手肘的部位。
然后,她在上头画了起来。像在画图案,也像在写汉字。
——娘在玛古鲁身上写字。
那个容器里装着墨水吗?不,那不是黑色。在火把亮光的映照下,看得出是红色。像血般鲜红,或者该说,像胭脂一样红。
处理完右前脚,光惠直接移往玛古鲁的右后脚。然后,她移往尾巴中央一带,陆续又在左后脚及左前脚写字。
光惠绕一圈后回到正面。玛古鲁趴在地上,头却与站着的光惠一样高。光惠在玛古鲁相当于人类额头的部位,大大写下既像图案又像汉字的文字。
而后,光惠停止歌唱。
她盖上容器,注视着玛古鲁,保持距离缓缓后退。
玛古鲁静止不动,双目紧闭。
光惠面朝前方,将容器递给身后的一平阿舅。阿舅接过,紧紧握住,压在胸前。
光惠向玛古鲁行一礼,双手合十。接着,她竖起食指抵着唇,吹起指哨。
与一开始的音调不同,更为急促,像在追赶似的,颇为刺耳。一郎太被绑在撞钟堂旁,躺在地上扭动身躯。听到指哨声,全身彷佛遭跳蚤啃咬,非常不舒服。他鸡皮疙瘩直冒,要是双手自由,实在想搔抓一番。
仔细一瞧,守在光惠背后的一众男子,露出同样痛苦的表情。铊屋的当家像是腹痛难耐,弓着身子。随行的武士无法忍受,不禁摀住耳朵。
倏地,玛古鲁睁开眼站起,尾巴打向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接着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往后仍常出现在一郎太梦中。那是深深烙印在他心底,留下伤痕的光景。
玛古鲁张开血盆大口,啃咬起自己的右脚。
和之前吃人一样。如同牠的名字,发出「玛古鲁、玛古鲁」61的声音,从长着钩爪的脚趾,一直到趾根处,一口吞进嘴里。玛古鲁鲜血直流,黝黑的血液散发出腐臭,渗入地面,染黑一大片。
吃完右脚,改吃左脚。由于无法支撑身躯,玛古鲁倒卧在地。接着,牠抬起右后脚,将大嘴构得着的部位全咬碎吞进肚里。再来是啃食尾巴,牠笨拙地躺着,咬住左脚。
玛古鲁愈来愈虚弱,抬不起剩下的脚。此时,牠的大嘴吃起鼓胀的蓝白色肚皮。这只生物不断啃噬自己的身躯。肠子原是用来容纳吞进肚里的东西,却被扯出来,黏稠的血液直流 …的鼻息急促,吃个不停。
如果玛古鲁继续咬破肚子,刚刚被吞下的小吉是不是就能重见天日?会不会小吉还有救?
有人伸手碰触一郎太。不知何时,一平阿舅来到他身旁。
——快结束了。
松开绳索后,一平阿舅遮住一郎太的双眼,让他背对玛古鲁。
——你不能再看。
真是可怜啊——阿舅似乎如此低语。他的嘴角流出一道血痕,身体一阵摇晃,彷佛随时会倒下。
尽管背对着玛古鲁,仍断断续续听到牠的呼吸声。光惠的指哨并未停歇。玛古鲁啃食自己的声响,及因啃食自己发出的痛苦呻吟。
终于停止。
光惠的指哨声随之停止。
接着,传来一阵哭声——是藤吉,他不顾一切地呜咽啜泣着。
在夏日滞闷的夜气与鲜血的腐臭中,响起宗愿寺住持「南无阿弥陀佛」的诵经声。
让玛古鲁啃食自己。
这是唯一收伏牠的方法,也是代代传承的绝技。
「只有女人吹得出那样的指哨。」
赤城信右卫门如此说道,抬起脸来。见阿近不发一语坐在原地,他流露担心的神色。
「一定要是女人的声音才行,听说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成功过。」阿近这才缓过气,惊骇的情绪转为平静。
「所以,在您的藩国里非常重视女性吧。」
「正是如此。」
「不过,究竟是谁想出那项绝技……」
信右卫门摇摇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在偶的故乡,只视为一种智慧,代代传承。要平息玛古鲁造成的灾祸,绝对不可或缺。」一郎太和铊屋兄弟在现场目睹一切,算是破坏规矩。所以,除了他亲眼所见的事,不得过问进一步的详情。
「母亲马上便离开村子,偶询问一平阿舅,只换来一顿骂。」「想必您十分难过吧。」
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信右卫门应道。
「况且,偶一直很窝囊。」
所以才会抱着这个谜团长大成人。
「刚刚提过,这次在下到江户任职时,母亲已有病在身。」「是的。」
「可能是长久隐瞒,于心不忍,母亲暗中向在下全盘托出。话虽如此,母亲也只晓得前一任玛古鲁笛使者告知的事。」玛古鲁笛使者是吧。
「一平阿舅曾谈起,玛古鲁是卑鄙的野兽。其实是他认为这么想比较好。」实际上,还有一种说法。
「据说,玛古鲁是由恨意形成。」
该藩国大肆开垦山林前,人们靠打猎和制炭勤俭生活。那时,山民苦于领主的苛政,不是被赶上战场,就是饥渴而死。他们的怨念化为玛古鲁,出现在世间。
「既是这样,就不能杀害玛古鲁。仇恨杀不尽,再怎么斩杀,都无法根绝。」倒不如说,愈是杀害牠,恨意愈浓。
「因此,玛古鲁的仇恨,要让牠用啃食自己的方式消除。」不过,恨意还是无法根除,所以玛古鲁仍会复苏。经过一段岁月后,卷土重来,一再反复。
「母亲是将当时领主的旗印,颠倒写在玛古鲁身上。」阿近颔首,胸口的翻腾终于回归平静。
「担任玛古鲁笛使者的女子,都是诞生在固定的人家或村庄吗?」「的确,她们大多是诞生在玛古鲁会出没肆虐的地方,但和家世、血缘毫无关系。担任玛古鲁笛使者的母亲,不见得生出会吹玛古鲁笛的女儿。」阿近一惊。
约莫是看出阿近的心思,信右卫门微微一笑。
「如您猜测,偶很担心日后妹妹会不会继承母亲的职务。母亲体恤偶,坦白告知此事。」「那么,令妹……」
「她当不了玛古鲁笛使者。」
当不了。话中有另一层含意,他的妹妹逃过一劫。
「要怎么判定?」
「一开始提过,藩国里会热闹举办女人才能参加的庆典。」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女孩一到六岁,就会教她们吹指哨,并要她们吹来听。听过马上就能明白。」「可是,终究只能在没有玛古鲁的地方测试吧?」阿近十分诧异,信右卫门回答:
「没错。选中的女孩是否能收伏玛古鲁,届时才能见真章。偶娘虽然学会玛古鲁笛的绝技,但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识玛古鲁肆虐。」那么,信右卫门的母亲是冒着生命危险,仅仅仰赖继承的智慧和绝技,与玛古鲁对峙。
这是何等过人的勇气啊。
「赤城大人,令堂真是……」
阿近一顿,不禁打了个哆嗦。看到她的神情,信右卫门慌忙倾身向前,补充道:
「不过,选中的女孩吹的玛古鲁笛是否管用,在没有玛古鲁的地方也能测试。」因为对人也管用。
「听到母亲吹的玛古鲁笛,偶会全身扭曲,直冒鸡皮疙瘩,一平阿舅则是呕血。当时在场的男人都一样,有的流鼻血,有的头昏眼花。在那之后,铊屋的当家足足卧床半个月。玛古鲁笛的威力,就是这么强大。」若依某个女人教导的方式吹指哨、以喉音唱歌,周遭的人会出现这些反应,表示这女孩是玛古鲁笛使者。反过来看,除此之外,在正式与玛古鲁对峙前,也没其他辨识方法。
这是何等煎熬,何等可怕的事啊。经年累月的恨意,并非只凝聚成玛古鲁。这项绝技,及代代传承的下来的秘密,不也是吗?阿近不禁思索着。
然而,如同一平阿舅说的,开垦山林、在此生活的人们,无法舍弃山林,得想办法活下去。
「母亲携带的那个像香炉的容器,其实是胭脂盒,装的也是胭脂。只是,在收伏玛古鲁时,掺进玛古鲁笛使者的血。」那血的气味,会让玛古鲁变得安分。
「一旦玛古鲁啃食起自己后,往往还没啃完就死了。至于剩下的身体……」「嗯,会怎么处理呢?」
「在尼木村一带,按照规矩,会埋在宗愿寺那座山的山顶。所以,平常禁止上去。」山顶确实不时会刮起强风,但不仅仅是此一缘故,那里也看不到鸟和兔子的踪影。
阿近重新端详赤城信右卫门细致端整的五官。
「令堂过世时,只能由女人送终,这也是规矩吧。」「是的。玛古鲁笛使者不只一位,但真正收伏过玛古鲁的使者,尤其受人尊崇。」肩负相同职责,面对相同恐惧的女人,一起为收伏过玛古鲁的女人送终。
「不过,您还是希望能送令堂最后一程吧。」
话一出口,阿近自觉说了不该说的话,不由得低下头。
信右卫门又吸起鼻涕,伸手轻抚便服的衣领。
「母亲嘱咐我,不要忘记到小吉坟前上香。」
她的意思是,那名胡涂的寺内长工是一郎太的救命恩人,绝不能忘记他。赤城家的光惠大人,是善心的女中豪杰。
阿近替信右卫门换过热茶。信右卫门倾听着寒风轻敲「黑白之间」纸门的声响。
「其他藩国的人想必会纳闷,为什么偶们要住在这样的山林中。」当时,一平阿舅曾告诉一郎太:
——玛古鲁肉眼看得到,用火赶得走,还能以玛古鲁笛收伏。
远比肉眼看不到,来路不明,又不知该怎么避免的灾厄要好多了。
「大致就是这样的故事。阿近小姐,老实说句很惨亏的话。」「惨亏」的意思是惭愧。
「请说。」
「妹妹当不成玛古鲁笛使者,偶松一大口气,也曾告诉母亲心里的感受。但是……」信右卫门放轻话声,「当不成玛古鲁笛使者的女人,只是普通的女人。若不是这样,当初母亲无法与番方的武家结亲,可能也不会有足以匹敌赤城家的人家来提亲。」不会吹玛古鲁笛,就不是了不起的女人。
「不过,这样就不必对上玛古鲁了,不是吗?」「很难讲。要是嫁入乡士62家中,在山里生活,万一遇见玛古鲁……」阿近停下手,望着信右卫门。在他脸上,已找不到那个怯懦又爱哭的孩童影子。然而,即使不是爱哭鬼,也不是窝囊废,还是会害怕。人不可能天不怕、地不怕,他脸上清楚这么写着。
「妹妹搞不好会被玛古鲁吃掉。」
玛古鲁喜欢袭击妇女和孩童。
「既然如此,成为玛古鲁笛使者比较好。当时没跟母亲这么说,后来偶忍不住这么想。」信右卫门的眼神中,蕴含着殷切的光芒。
「偶错了吗?」
阿近无言以对。
当天晚上,阿近在三岛屋里铺着床,突然兴起调皮的念头,试着吹指哨,发出古怪的声响。走廊对面随即传来阿民的斥责声。
「谁啊,这么晚了还吹口哨?小心把鬼引来!」阿近缩起肩膀。婶婶,这才不是口哨。
——我吹得太不象样了。
即使出生在奥州曾有玛古鲁出没的山村里,一样当不成玛古鲁笛使者。
阿近脑海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她无法以「还好当不成」的想法自我解嘲。
阿近的玛古鲁存在于某处,三岛屋的玛古鲁应该也存在于某处。
一旦牠出现,阿近拥有玛古鲁笛这样的法宝吗?三岛屋呢?
只要没遇上玛古鲁,就是幸运吗?还是,即便遇上也有能力收伏的人,才真的是幸运?
我不知道。
临走前,赤城信右卫门露出笑容:
——说出母亲的故事,心情舒畅许多。
今晚就在他的笑容守护下,安稳入睡吧。
55 农历正月十一日,会将过年供奉的镜饼取下煮来吃,祈求无病无灾。
56 将年糕或汤圆放进红豆汤煮成的甜品。镜开日则是放入镜饼。
57 日本江户时代的制度,各藩的大名必须前往江户替幕府将军执行政务一段时间,再返回领地。
58 江户时代,不会随着参勤交代来往于藩国和江户两地,而是常驻于江户的大名或家臣。
59 日本战国时代创设的武家职务。战时骑马担任主君护卫,平常则在主君身旁护卫,处理公务。
60 「野袴」是武士旅行或救火时穿的裤子。「阵羽织」是战时可穿在铠甲外御寒的短外罩。
61 大口吃东西的声音。
62 江户时代,居住在农村的武士。
节气脸
今天三岛屋的「黑白之间」,笼罩着肃穆的气氛。
这是专供讲述百物语的厢房,摆设一向不华丽。今天显得格外沉闷,约莫是在上座的说故事者表情灰暗的缘故。
她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一脸富态,面容温和。一袭枯叶色中掺杂黑色的条纹皱绸,配上黑色腰带。发髻上插着一把使用多年,褪成黄褐色的黄杨木发梳。从她的仪态来看,应该出身富裕之家,装扮却相当低调,显然不单是为了来讲述怪谈。
「去年秋天,我送丈夫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妇人低声开口。
「请您节哀。」阿近低头恭敬行一礼。
「半年过去,我迟迟无法振作精神。孩子也都责备我,说我这样反而会让丈夫担心。」他们想必是一对恩爱的夫妻。独自留在世上面对寂寞的妻子,至今仍在为丈夫守丧。
「春天都来了……」
今天是春分。
「今天出门时,女儿还对我说,最好穿得有些春天的味道,多方帮我挑选,但我始终开心不起来。」真的很抱歉——妇人轻声致歉。
「请保持原本的心情即可,此处就是这样的地方。」壁龛的花瓶插着含苞的梅枝。一朵梅枝带有红白两色,相当罕见,请从即将绽放时开始欣赏——这是经常出入三岛屋的花店老板的说法。眼前这未开的花蕾,正适合这位说故事者。
「承蒙邀约,我心中不胜感激。不过……」
妇人不像是客气,反倒像在道歉。她一直低着头。
「约莫两个月前,听灯庵先生谈起贵宝号奇异百物语的风评,我便犹豫不已。有时我会想,要是这件事能向外人说,不如直接向家人坦言,还比较能一解胸中的郁闷。不,向外人说比较没负担,我怕告诉儿女后,他们会以为我太过悲伤,精神失常。」阿近能理解她的犹豫。
「『黑白之间』有个规定,听过就忘,说完就忘。当然,客人坐定后,突然改变心意,不愿分享故事,我们也都能接受。」见阿近露出微笑,妇人战战兢兢抬起眼。
「大小姐,您听了这个故事,一定会做噩梦。」「谢谢您的关心。担任聆听者前,我早有心理准备,请不必担忧。」不久前才听过吃人怪兽的故事。如果会做噩梦,上次的故事更有可能。
由于不能清楚告诉对方,阿近只能尽量展现沉稳。妇人眼中的犹豫并未消失。
「没想到,真的是由您这样的年轻小姐担任聆听者……不,我不是怀疑灯庵先生的说法。」阿近思索片刻,决定主动推她一把。
「三岛屋的店主伊兵卫是我叔叔。他设立奇异百物语,并命我担任聆听者,正因我曾有一段时间和您一样,沉浸在悲伤中。」哎呀,妇人细长的眼眸圆睁。
「约莫两年前,我的未婚夫亡故。他和我自幼熟识,往来密切,我悲伤不已。因此,容我僭越地说一句,您丧夫的伤痛,我多少能体会。」妇人抬起她那和脸型、体型一样丰腴柔软的手,掩住嘴角,微微颔首。
「原来您有过这样的遭遇啊。」
她先是如此低语,接着急忙解释道:
「大小姐,我称不上是什么夫人,只是一个杂货店老板的妻子,叫我老板娘就行了。」阿近一如往常,不过问说故事者的名字和身分。
「那么,老板娘,我也不是什么大小姐,请叫我阿近。」两人之间终于有些笑语。
「话说回来,明明有那样悲伤的过往,还要您担任百物语的聆听者,三岛屋老板真是行事特异。」阿近大大点头同意。「没错,叔叔确实是怪人。」这不是可引以为傲的事吗?
「哎呀。他当然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才如此安排吧。」「叔叔约莫是想让我对世间有更进一步的了解。」阿近回答,「听过各种不可思议的故事,我也跟着开了眼界。这世上常发生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活着时走的路,与死后走的路,各有不同。」留在世上的人抱持的想法,也各自不同。
妇人微微侧头,凝望阿近半晌,突然倾身向前,问道:
「阿近小姐,即使只能见一面也好,您可曾期盼与亡故的未婚夫重逢?」阿近稍稍一顿。
通常会是肯定的答复,但以阿近的情况,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阿近想和他见面,向他道歉,却又觉得道歉也无济于事。
脑子里想着这些事,实在任性。
不过,她没必要勉强回答。妇人双手并拢置于膝上,轻叹口气,接着道:
「如此冒昧,是因为我想告诉您的,正是这样的故事。」期望与亡者重逢的故事吗?
「话虽如此,与亡夫并无直接关联。此事的起源相当久远……」其实是我伯父的故事——妇人解释。
「他在我十岁那年逝世。屈指一数,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故事于焉展开,阿近做好聆听的准备。
「我名叫阿末,娘家也是经营小杂货店。店面位在芝口桥旁的新町。」屋号为「丸天」。
「天井的『天』字外面加个圆圈,所以称为丸天。其实没有特别的由来,只是取两个响亮又吉利的字,再简单不过。」十分有亲切感的屋号。
「我老家的旅馆,同样是一个『千』字外面加个圆圈,称为『丸千』。」阿近应道,「我从没听过屋号的由来。可是简单好记,我很喜欢。」「只有一个字不同,说来也是一种缘分。」阿末莞尔一笑,「我祖父创立的『丸天』总店,位在神田富松町。」阿末还记得总店热闹的情景。
「离这里满近的。」
「是啊。虽然有些自以为是,不过我觉得与贵宝号有缘。」说故事者要来到这里,同样需要缘分。
「新町那边是分店,店面规模较小。但那一带有不少武家宅邸和寺院,所以客人都出身不俗。拜此之赐,生意还算兴隆。」阿末语带怀念。就像现在阿末家有关心母亲的儿女,阿末的娘家也充满温情。
「父亲是家中的三男,名叫三藏。所以,他才会在外面开分店。」继承总店的并非长男。
「是由父亲上面的哥哥,即家中的次男继承,因为长男是个无可救药的浪荡子。吃喝嫖赌样样来,还将哭着劝他的母亲踢倒在地,不断拿家里的钱去赌博,是个败家子。」这番话说得严厉,却不带难过的情绪。阿近马上便得知个中原因。
「过了三十五岁,长男突然有所觉悟,改邪归正,返回家中。」阿末望向远方。
「话虽如此,家里早和他断绝关系。总店由次男当家,而他们的父母,即我的祖父母,已驾鹤归西。」「那么……」
「是的,不管长男怎么道歉,发誓洗心革面,但终究人死不能复生。虽然寄合63之长和名主64居中调解,只要当家的次男不点头答应,就无法认同他和我们的亲属关系。」当时阿末年纪小,不清楚「丸天」内经过怎样的一番交涉。不过,看着父母的愁容,及不时传进耳中的话语片段,她不禁跟着担心。
「总店方面对长男忿恨未平。继承家业的次男,很清楚父母为纵情玩乐的大哥吃了多少苦,无法轻易原谅他。」由于是过去的事,现下连用来冲洗过去的水也已干涸。
「最后是家父介入调解。」
决定由新町的分店收留无处可去的长男。
「身为女儿的我这么说,有点老王卖瓜之嫌,不过父亲真的是善良的人。不论过去如何,血浓于水的大哥哭着为昔日的荒唐道歉,他难以冷眼相待。」——既然春哥说他是诚心悔改,我们就瞧瞧他的表现吧。
「父亲的长兄,也就是我伯父,名叫春一。他在春分当天出生,故以此命名。」那么,恰恰就是今天。
「在春分这天谈到伯父的事,也算是奇妙的缘分。」阿末的眼神十分温柔。
「这是许久之后我才得知的事。当年,我父母不完全相信伯父那番道歉的话。爱吃喝嫖赌的恶虫,会深深栖宿在当事人的骨子里。即使当事人以为恶虫消失,完全驱逐干净,其实只是暂时沉睡,总有一天会再伺机而动。」要看清楚真相,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先慢慢让他学做生意,观察他的工作态度吧。我父母抱持这个念头,收留伯父。」实际与春一当面一谈,他竟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我当不了商人,一切已太迟。话虽如此,我不是想向你们要钱过安乐的日子,你们大可放心。我只希望能在分店待一年。
「原本他想向总店提出相同的请托。在仔细思考,明白未来该走的路之前,期望能拥有一年的时间。」阿末的父母十分困惑。话说回来,未来该走的路,不是思考后就能「明白」,而是要认真工作,从中领会。他好不容易返家,那样诚心道歉,却又不想当商人,实在教人百思不解。
——我为什么会这样说,日后你就会明白。这件事瞒不了人,我自己最清楚。
「伯父强调,当下即使说出实情,大伙也不会相信。」——所以,能不能请你别过问,答应我的要求?
他低头拜托的模样,与之前在总店挨骂时相比,显得更为诚恳。
「他说不想过安乐的日子,似乎是真心话。」
春一并未住在家中,而是选择住在后院角落的仓库。
——不好意思,请让我借住这里。
他从怀里取出一包金币,总共三两。
「伯父表示,希望用这笔钱供他一年吃住。」
——只能拿出这么点钱,实在惭愧。我晓得这样根本不够,但还是请多多帮忙。
他带着简陋的棉被、老旧的寝具,及一盏瓦灯,在仓库里生活。
「如同当初的宣言,他不插手店里的生意,但并非什么事都不做。包括砍柴、汲水、打扫,他都做得十分认真。」完全看不出昔日浪荡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