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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24

——虽然不需要操那个心,但若「丸天」里认得春一的人看见,还是会有些尴尬。

「于是,之后工作时,他总以手巾蒙住脸,遮住容貌。」阿近心想,春一说「尴尬」,指的应该不是自己。其中带有一份体贴,不希望旁人以为阿末的父母把哥哥当下人使唤。

「我有几次看到伯父蒙着手巾工作,每次都像撞见小偷,很难保持内心平静。」春一的一日三餐,起初在厨房吃。后来可能是春一主动要求,改由女侍端往仓库。

「他滴酒不沾。在这方面,他断得相当干净。偶尔送上下午点心,他也会婉拒,认为自己不够格,连碰都不碰。」「那么,春一先生像伙计一样工作,过着低调的生活,尽量不与您府上的人打照面,是吗?」阿近一问,阿末重重点头。

「他甚至特别提醒我们。」

——请不要随便到仓库来。尤其是阿末,别让她靠近。

「我是独生女,加上店里没请童工,所以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要避免孩子靠近他?

「伯父说,他一定会吓到我。另外,还有一件事。」阿末停顿片刻,说话渐有缓急之分。

「伯父告诉我们,他不时会外出。每逢二十四节气的日子,一定会外出一整天。那些日子不必搭理他。」连饭都不吃。他总是默默出门,又默默返家,颇令人在意。

「他选在后院的仓库里生活,似乎也是考虑到可自由进出,不必逐一向家人报备。」阿近吁一口气。大概是她表情逗趣,阿末脸上浮现微笑。

「很奇怪吧?不告诉我们原因,却提出一大堆要求。」「真的十分神秘。春一先生提出这些要求时,是怎样的神情?一脸正经?面带笑容?有点害怕?还是,像在提防些什么?」阿末立刻回答:「一脸正经,而且是非常正经。那神情宛如坚定着什么信仰。」语尾刚落,她又急忙摇头。「不,不是信仰。应该说他心中有种确信。」阿末咬着牙低语。

「得知实情后,回头来看,伯父的每一句话都有含意。」多么吊人胃口。

「猜得出春一先生去哪里吗?」

「不,毫无头绪。」

「既然是外出,想必是与人见面……或是找人吧。不过,他一定会在二十四节气的当天外出,又是什么原因?」所谓的二十四节气,是从「立春」到「大寒」,一年的二十四个阶段,又称为「节日」。不管再便宜的月历都会记载,连孩童也知道。在不事农耕的市街生活中,有些节日没特别含意。但寒暑转换及重要的节庆,都会以节气的日子区分。

「阿近小姐,关于这件事啊……」

阿末一脸调皮。说故事者像这样吊聆听者阿近的胃口,表示她愈说愈起劲,准备向阿近道出一切。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事先这么做,伯父的心情会比较轻松。」阿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您提到『事先这么做』,听起来似乎是一种约定?」「是的,就是这样的约定。」

约定吗……是和谁做了何种约定?「心情会比较轻松」,又是指什么?

担任聆听者最忌讳心急,于是阿近保持沉默。接着,阿末往下说:

「那一年,春一伯父来到分店时,刚过『霜降』不久,所以是九月的事。之后,经过『立冬』、『小雪』两个节气。那两天伯父确实都外出,不在仓库里。」出门和返家时,分店里都没人瞧见。天未亮就外出,入夜才返回。

「虽然行径可疑,但伯父没外出时,就像刚才我说的,和伙计一样认真工作,根本无从挑剔。看到伯父的表现,父亲露出惊讶又难过的表情,表示想怎么做就由他去,暂且静观其变。」阿末的父亲甚至发牢骚「所谓的寄食,应该更厚脸皮一点吧?这样我们反倒自在」,真是个宅心仁厚的人。

「换句话说,伯父隐瞒的事,不像他说的那样『瞒不了人』。我们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转眼便过了将近两个月。」继「小雪」之后,「大雪」到来,伯父隐瞒的事真相大白。

「说到这件事,其实是那天我在习字所,和感情不错的女同学吵架起的头。」阿末忆起往事般,轻轻一笑。

——这不是我的错。

阿末哭丧着脸,胸前紧抱着装有习字本和笔砚盒的包袱,快步走在路上。她正在从习字所返家的途中。

今天一早,阿末一起床就打了几个喷嚏,微微流鼻水。母亲看她似乎感冒了,十分担心,便拿身上的漂亮围巾给她。

阿末围着围巾前往习字所,不久就和平常要好的阿密发生争吵。

可是,这件事根本是阿密不对。当时阿密说:「好漂亮的围巾啊,借我瞧瞧。」到此为止都还好,但她一直央求:「我也想围围看,借我嘛。」阿末回一句:「这是我娘的,不能借妳。」于是,阿密就生气了,硬是一把抢走,丢出一句:「我很喜欢这条围巾,不还妳了。」阿末不禁发怒。

阿密常会突然不高兴,找阿末碴。阿密伶牙利嘴,人又机灵,阿末总斗不过她。

有一次,阿末向母亲提起阿密,母亲对她说:

——阿密想必非常孤单。

——因为阿密的爹娘都不在了,独自住在姑姑家中,肯定受不少委屈。

所以,阿末听从母亲的嘱咐,会尽量多让阿密一些,但围巾的事在太过分,不能原谅。阿末好不容易抢回围巾,阿密不甘心,将满壶墨汁泼向阿末。阿末洗掉脸上的墨汁,衣服和围巾却沾满墨渍。

老师责骂两人,命她们在外头罚站,但阿末趁老师不注意溜出来。因为挨了老师骂,阿密还横眉竖眼地坚称「是阿末小气,是她不对」。阿末无法忍受和这样的人一起罚站,更重要的是,天气太冷了。

换作是平常的阿末,吃完早饭便会前往习字所,中午回家一趟,再去习字所,未时才返家。然而,现在还不到中午,如果回到家中,娘一定会问发生何事,免不了又是一顿责骂。要不是衣服都染黑了,应该可推说是感冒、不舒服,所以提早回来。眼下这副德行,肯定行不通。这点连九岁的小女孩也知道。

先偷偷回家,换掉这身衣服吧。阿末吸着鼻涕,伸手往脸上用力擦拭。

「丸天」的店面,四周围着木板墙,但屋子后院只设栅栏。由于栅栏不高,轻盈的阿末可轻松翻越,其实她已爬过不少次。栅栏就位在邻近茅厕与仓库的北侧,应该不容易被发现,只要小心上茅厕的人就好。

阿末蹑手蹑脚绕到后院,像猴子般灵巧地翻越栅栏。跃进后院,她先躲在树荫下,竖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喀哒喀哒,某处传来打开木门的声响。

——啊,是春一伯父。

真是太大意了,没考虑到伯父住在仓库。日常生活中,阿末和伯父几乎没任何交集,只是不时会瞥见他的身影,于是竟然遗忘他的存在。

阿末小心翼翼从树后探出头,发现伯父恰恰走出仓库。一如往常,伯父脸上蒙着手巾,与其说是背对阿末,不如说是屁股正对她。因为伯父弯着身子。

——好奇怪。

之前看到伯父汲水和砍柴,姿势端正许多,不会像老头子般弯腰驼背。

伯父慢吞吞地扭动身躯,迈出步伐,双脚在地上拖行。是要上茅厕吗?

阿末紧抱着树木,一脸惊讶。

伯父浑身是血。

衣袖溅满血花。仔细一瞧,他撩起下襬露出的小腿,以及手臂,也都沾满血。

或许是察觉到阿末的气息,伯父抬起头,望向她的藏身处。阿末发现伯父的正面一样满是鲜血。

——伯父受伤了。

所以,他才会这样走路。由于浑身疼痛,虽然勉强能行走,随时可能昏倒。

阿末忘了一切,冲出树后。伯父吓一跳,脚下一个踩空,一屁股跌坐在地。

「伯父,您身上的伤……」

是怎么回事——阿末问到一半,硬生生又吞回肚里。

这个人不是伯父。

即使他脸上蒙着手巾,但在近距离下,眼睛、鼻子、嘴巴全看得出来。眼前跌坐在地的男子,与阿末认识的春一伯父长得不一样。

之前,阿末只向伯父问安过一次(而且是被迫)。不过,伯父和爹很像,阿末怎样都忘不了。爹自己说过,尽管是兄弟,但长得这么像十分罕见。加上连身高体型也很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

「你是谁?」

阿末质问。还是孩子的她,自认语气严厉,实际上只发出颤抖的微弱声音。

听到阿末的话声,男子清醒过来,坐起身。虽然慢了一步,他仍拉起手巾想蒙住脸。阿末注意到他的手背有擦伤。

「别问那么多,到一边去,别管我。」

声音也不同。这不是春一伯父的声音,阿末怕得僵在原地。此时,男子突然眨眨眼。

「阿末,妳怎么这副模样?难不成是打翻墨壶?」阿末浑身墨渍。

「连脸都沾到了。喏,在额头一带。」

阿末抬起手,摸向额头。

哦——男子应一声。他满身是伤,似乎连动嘴巴都会痛,脸上却带着笑意。

「妳是在习字所跟同学吵架,才会这么早回家吧。」被说中了。

「要是妳娘发现就麻烦了。我会替妳保密,赶紧进屋。」男子撑着地面,忍不住发出呻吟,站起身。

「可是……」阿末的话声抖得更厉害,「你伤得很重……」「不必管我。」

快去、快去,春一挥手赶阿末走。

「你到底是不是我伯父?」

阿末连膝盖都颤抖起来。虽然害怕,但她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对陌生男子感到害怕?对他浑身是伤感到害怕?还是……——这个人认得我。明明不是伯父,却像伯父一样唤我「阿末」。

「你是什么人?」

得叫人来才行。可是阿末无法动弹,也喊不出声。

男子想打开仓库的拉门。然而,拉门喀哒作响,却始终打不开。

「妳不用管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妳也什么都没看到。」男子上气不接下气,似乎非常痛苦,但仍像在逗阿末开心,笑着说道。

「抱歉,我不该随便跑出来。」

阿末不自主地扶着男子的手,帮他打开拉门。门「霍啦」一声开启,出现仓库内狭小的空间。

阿末差点尖叫,急忙摀住嘴。仓库的地面架起竹板,铺着一床简陋的棉被。棉被上血迹斑斑。

「谢谢。这样就行了,妳走吧。」

男子勉强走近棉被,跪坐在上面。

「才不行!你受伤了,放着不管会没命。我去叫娘过来。」「妳会挨骂。」

「挨骂也没关系!」

阿末哭丧着脸应道。男子抬头望向她,缓缓取下手巾,露出整张脸。果然不是春一伯父。

「妳真善良。」

阿末不愧是三藏的女儿——男子称赞道。

「个性真像。不过,妳很活泼,这一点和妳爹不大一样。」三藏以前是个听话的孩子——男子说到一半,可能是晕了过去,倒卧在棉被上。

「我大声尖叫,呼唤着爹娘,跑进家中。」

当初那善良的野丫头,已成为一脸富态的中年妇人,回忆着过往,讲述这段故事。

「事隔多年后,父亲仍不时会苦笑着说:当时妳的举止实在怪异。不光是看起来像发疯,也颇滑稽可笑。」阿末接连喊着:「伯父不好了。」「有个明明不是伯父,说话却又像伯父的人在仓库里。」「有个像伯父,却又不是伯父的人受重伤。」虽然表达出她的意思,但神情无比激动。

「尽管如此,爹娘只听我提到『伯父』,似乎就猜出是怎么回事,也不找伙计帮忙,直接赶到仓库。」看到昏厥在仓库里的棉被上,浑身是血的男子,阿末的父母大吃一惊,慌乱起来。这人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伤成这样?春哥去哪里?阿末,他对妳做了什么?快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其实爹娘没资格笑我。说到可笑,没有比他们当时的反应更可笑的了。」约莫是周遭太过吵闹,昏厥的男子醒来。接着,他出声安抚乱成一团的阿末一家。

——你们冷静点。把门关上,先坐下来。我是春一。

虽然长相不同,但确实是三藏的大哥春一。

——今天不是「大雪」吗?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每到节气的日子,我就会变一张脸。只有在这种日子里,会换成别人的脸,连声音都会改变。

这番话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只见男子卷起衣襬,露出左膝窝一文钱大的胎记。三藏脸色骤变。

「春一伯父有相同的胎记。」

——你真的是春哥?

阿末的父母牵着手,瘫坐在地,阿末则是紧抱着父亲的背。明明是春一,却有着和春一不同长相的男子,浑身是伤,鲜血淋淋,令人不忍卒睹。尽管他不住喘息,不时痛苦得说不出话,脸皱成一团,却还是平静地解释一切。

「春一伯父说,怪事发生在那年五月,节气『夏至』的前一天。」当时春一的生活是说不出的悲惨,用落魄还不足以形容。

「浪荡人过日子,表面上轻松,其实和船夫一样。隔着一块木板,底下就是地狱。一旦运气用光,便没有立足之地。加上春一伯父染上肺病,早晚都咳得很凶。」自甘堕落的生活开始反扑。

「他赌博输钱不甘心,于是藉酒解闷,导致直觉变得迟钝,愈赌愈输。原本他以情夫的身分,与一名教常盘津节65的师傅同居将近两年,后来赌博成瘾,被扫地出门,落得无家可归。」春一请当伙计的赌场同伴帮忙租一间里长屋,却连房租都筹不出。管理人见面总会唠叨几句,加上讨债的人不时找上门,所以,不是蒙上棉被装睡就行得通。白天他透过各种管道筹钱,在江户市内四处游荡,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

「好不容易凑了些钱,他立即上赌场翻本。」

最后又输个精光。春一拥有的,只有空空的钱包和缠人的咳嗽。

「相同的情况恶性循环,我在赌场逐渐债台高筑。」熟识的赌场老大盯上春一,恐吓若不在一个月内偿还积欠的一半赌债,就要他拿命来还。

——在那种地方,赌场老大极少威胁要取客人性命。如果杀了客人,形同眼睁睁看着肥羊没了。

「所以,当赌场老大说要杀人,那就不只是威胁,而是认真的。」「意思是,逢赌必输的春一先生,在赌场老大眼中,不再是有利可图的客人,即使杀了他也无所谓吗?」面对阿近的询问,阿末颔首。

「据说,当时从伯父的脸上,看得出他的运气早用尽。」——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出,赌场老大自然是一眼看穿。

「伯父不仅运气用尽,连对赌博的执着也转为淡薄。」是逢赌必输,开始讨厌赌博?还是运气用尽,才不再那么执着?或者相反,是恰巧全凑在一起,落在他身上?

「不管怎样,再怎么喜欢赌博的人,都会遇上这种情况。该来的总会来,只能束手无策。」纵情玩乐的生活,也有不少乐趣。运势好的时候,能得到那些一本正经的商人一辈子体会不到的奢华。

——但一切都结束了。

报应到来。春一隐隐有预感,人生已走到尽头。

「如果是赌博欠债被逼上绝路,宁可自我了断。该挑什么地方,采取什么死法?伯父迷茫地想着,在町内游荡,撞见丧礼现场。」那是赤坂里町一隅,武家宅邸之间的狭窄土地,坐落着小小的商家。

「阿近小姐,您知道吗?赌场往往开在武家宅邸的中间部屋里,所以伯父常去赤坂一带,算是熟门熟路。不过,他是第一次误闯那个地方。」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春一转过街角,突然碰上出殡的队伍,正搬出装着遗体的桶棺。

那是一场简朴的丧礼,除了桶棺外,没其他道具仪式。只有像是亡者亲属的人及附近的住户,手执锣鼓,静静聚在一起。

春一停下脚步,像被钉在原地。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在一旁哭泣,两名孩子双手合十,传来低低诵经声。

正值五月炎热的午后,阳光耀眼,地上形成浓浓阴影。徐风吹动浮云,太阳被遮蔽,旋即再度露脸,出殡的景象忽明忽暗。注视着这一幕的春一,眼中随之忽明忽暗。

——过没多久,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想哭。

出殡的队伍开始移动。春一双手合十,低垂着头。一股强烈的激动,从内心深处涌现。

春一为素昧平生的人吊唁。与死者非亲非故,春一却不知不觉放声大哭。他双肩垂落,合掌的手松开,一个劲地哭,真的是号啕大哭。

脑袋无法思考,泪水源源不绝流下。

他哭了好半晌,一回过神,出殡队伍已消失无踪。路上的商家大门紧闭,空无一人,只有春一独自站在路旁。

初夏的阳光刚洒落,旋即又被浮云遮蔽。

尽情哭过后,春一突然有所感触。

——啊,我真是不孝子。

他踩着自己的黑影,默默想着。

——我一直恣意玩乐,过着放荡的生活,甚至没为父母送终。

说到这里,阿末突然眨了眨眼,望向阿近。

「春一伯父被赶出家门后,得知双亲亡故的消息。」「他知道这个消息,表示多少会关心家里的情况吧?」阿末颔首,略显落寞地微笑。

「春一伯父说过,不见得每个浪荡子都是如此,不过,和家里断绝关系的人,往往相当关心亲人的状况。如果家业兴隆,会感到既高兴又不悦;如果家道中落,会很不甘心,也多一分担忧。」断绝与家中的关系后,还是有人担心春一,想居中调解。

「所以,伯父并未完全和老家断绝关系。只是在这之前,他不曾留意隐隐维系双方关系的缘分。」直到他巧遇这场日正当中的丧礼,突然回顾起过往的人生。

——或许是我曾想寻死的缘故。

春一暗暗思忖,恐怕是想到离死不远,心境才有所转变。

「话虽如此,伯父不可能直接回到店里,他没脸回去。」春一擦干眼泪,再度迈开脚步。他囊空如洗,外加饥肠辘辘,幸好还走得动。为了找寻自己的命终之所,不断往前走。

「四周连个孩子也没瞧见。」

春一低着头走过商家,走在沿武家宅邸的围墙与草丛绵延的窄细坡道。

忽然,颈后传来一阵寒意。

他确实感觉到一阵风吹过,但四周的草丛并未沙沙作响,唯有浮云笼罩头顶,遮蔽阳光。

——喂,前面的先生。

春一听到一个声音,抬起眼。

——我在叫你啊。

背后有人叫唤,春一诧异地转身。只见一名男子站在一旁,两人的衣袖几乎快碰在一起。由于双方距离太近,春一忍不住后仰,踉跄倒退一步。

他是何时出现?不像是恰巧擦身而过。是从后方追上的吗?即使如此,好歹会感觉到他的气息才对。

——害你受到惊吓,真是抱歉。

男子的话声宏亮。

——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刚才的反应啊。

就是你为素昧平生的亡者号啕大哭的事。

——那叫做发心。

由于太过惊讶,春一无言以对,呆立原地。那名陌生男子瞄准机会靠近他,一副熟络的模样。

——这得来不易的发心,你不想白白浪费吧?这是最值得深思的问题。

男子如此低语。

阿末的叙述口吻,带有一股冷峻的力道,阿近不由得紧紧握拳。

「那名陌生男子又瘦又小,两鬓花白。他穿青梅条纹衣,踩着雪屐,看起来不像穷人,似乎是哪里的管理人,或商家的店主。」之前,春一提到这件事情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明明在几乎快碰到鼻子的近距离下,仔细看过对方的脸,但一段时间后,完全想不起那名男子的外貌。

「伯父说,虽然提到那名陌生男子,却印象模糊。虽然形容他又瘦又小,但他也可能又瘦又高。有时觉得他鼻子尖挺,有时觉得他似乎有对小耳朵。每次一想到他,脑中便一片混乱。」唯独对方的声音深深烙印在脑海,想忘也忘不掉。那是温和有礼的宏亮嗓音。嘴巴几乎没动,却能清楚听见对方说的话。

对方接着以那特殊的嗓音问:

——你不会想做些好事吗?

「做好事?」

阿近低声反问。

「是的,做好事。意思应该是指,对人们有益的事。」此时,超乎惊诧的程度,春一愣在原地。男子凑向他耳边催促:

——说声「好」吧。

来,快说「好」。

春一声若细蚊地吐出一声「好」,根本无法抗拒,像木偶般遭人操控。

那名穿青梅条纹衣,模样像管理人,又像商人,有着好嗓音的男子,露出开朗的笑。

——说得好,那我就请来你工作吧。

——工作?

——放心,不是多困难的工作,甚至不必流汗。

这工作简单极了。

——我会借你的脸一用。

那宏亮的声音,像在舔舐春一的耳垂般,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如果不决定日期,你也会感到不便,无法保持冷静,这样可不行。有了,我借用你脸的日子,就选在节气日吧。

恰巧明天就是「夏至」,早点把事谈妥才好安排——男子自顾自道。

——如果能先来一张容易辨识的脸就好了。

男子像在哼歌般低语,从怀中取出钱包。那是个与他的穿著很不相衬的旧钱包,一边甚至裂开口。

——要是开始工作前你倒下,可就伤脑筋了。这是我雇用你的订金。

男子拿出与破旧钱包不相衬的三枚黄澄澄金币,让春一握在手上。

——这三两要怎么用,是你的自由。不过,即使你现在手头有钱,以前那个赌鬼也不会再上你的身。

男子接着说一句话,听在春一耳中,十分不舒服。

——因为已有别的东西附在你身上。

男子旋即转身,青梅条纹衣襬发出一声清响。而后,他迈步离去。

春一打了个哆嗦,努力维持镇定,唤住男子: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男子背对着春一停下脚步,仅仅回头望向他。

他凝视着春一,回答:

——我是个商人。

卖东西给想买的顾客,谁拥有我想卖的物品,就向他采购。

——不好意思,我没有店面。因为各地皆有我的客人,我得四处奔波。

此时,春一注意到一件事。

这名男子没有影子。

这家伙不是阳世之人。

又一阵冷风吹来。春一马上抬手遮眼,待他放下手,男子已消失无踪。

阿近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往事鲜明地浮现脑海。

阿近知道那名自称「商人」的男子。男子对春一说的那句话,她也听过。

阿近知道那名男子是谁。

刚开始主持奇异百物语时,她听过一个「凶宅」的故事。那是一座会引诱人,将人囚禁其中,并吞噬灵魂的宅邸。那名男子就出现在宅邸中,同样是一副管理人或掌柜的模样。

后来,阿近为了解救困在凶宅里的人,亲自前往那座不存在于现世,也不存在于彼岸的宅邸,与管理人模样的男子对峙。当时,男子告诉她:

——我是个商人。

在连接两地的路上招呼客人。

「阿近小姐。」

听到阿末的呼唤,阿近赫然回神。只见阿末担心地挨近她。

「您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啊。」

阿近冷汗直冒。

「抱歉,我不要紧。」

现在透露自己的故事还太早,得先让阿末说完故事。

「茶凉了吧?我帮您换一杯。」

阿近自然地回以一笑,忙着沏茶,内心的慌乱逐渐平静。从铁壶口冒出的热气,感觉十分舒服。

「后来春一先生怎么了呢?」

阿末仍有些担心,不过阿近递出的热茶,散发着芬芳的茶香,似乎令她平静下来。

「听伯父说,那是个天寒地冻的日子。」

男子的叮嘱萦绕耳畔,即使不是如此,他也没兴致拿着三两金币去赌场。只要回到长屋,给管理人一两,就能住下。但剩下的二两,还是不够偿还赌债。

「伯父心情恶劣,想尽可能离得远远的,于是越过大川。他在深川找一间便宜客栈,暂时栖身。」春一空着手出门,身上没带米。他给了态度冷淡的女侍一笔钱,托她代为采买些物品,便缩着身子躺在床上。

他想不透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遭狐狸或狸猫耍弄?果真如此,黄澄澄的金币不会变成树叶吧?他试着咬一口,感觉十分坚硬,采买回来的女侍,也没告知任何异状。虽然给了女侍跑腿费,她还是一样冷漠。

「那天晚上,伯父完全没咳,一夜好眠。」

——像睡死了一样。

春一露出虚弱的微笑,向阿末他们描述。

「夏天的清晨一向来得早,伯父在天亮之际睡醒,去了一趟茅厕。」客栈的茅厕位于后院,与客房有段距离。春一住的房间位于二楼深处,他踩着嘎吱作响的阶梯下楼。

「那时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春一不经意摸向自己的脸,感觉不太舒服。

「才一晚,伯父的胡子就长长许多。胡子的事倒还好,重要的是鼻子和下巴的形状不像是自己的。」话虽如此,人们平日不会刻意抚摸自己的脸。人们会洗脸、漱口,如果是男人,还会摸摸胡子。不过,顶多只有在这时候摸摸胡子罢了,而且也不会每次都确认是不是自己的脸。春一也不例外,所以他不太确定。

「上完茅厕,他朝略嫌肮脏的洗手钵蹲下时……」清晨阳光下,水面映出春一的脸。

不,是映出某个男人的脸。春一不认识的脸,不是春一的一张男人脸。眉毛不同、鼻子不同、唇形不同,下巴往外突出的幅度不同。

春一忍不住大叫,一下在脸上又拉又揉,一下用力拍打。不管他怎么做,映在水面的那张脸还是没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吼一声后,他益发惊讶,接着转为尖叫。

「因为连声音都变了。」

不过,那终究是一张脸,男人的脸。仔细一瞧,那张脸比春一年轻。右侧鼻翼旁有个小黑痣,眼角下垂,看起来像个好人。

「幸好不是变成怪物。即使一直维持这张脸,也没有太大困扰。」昨天投宿客栈的春一,一早醒来变了张脸,客栈伙计会以为他是另一个人吧。实际上,春一慌乱地站在茅厕旁时,那名态度冷漠的女侍恰恰抱着薪柴经过,劈头就问:

——您是店里的客人吗?这样擅自闯进来,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向对方解释「不,我是昨天住进来的客人,只是变了张脸」,反倒会让事情更复杂。春一决定佯装成是新来的客人,当场付订金。幸好他将钱包收在肚围里。

「准备拿钱出来时,伯父吓一大跳。」

黄澄澄的三两金币放在钱包里。

钱没减少。

——这是我雇用你的订金。

春一再次不寒而栗。

「当时,伯父打算去找昨天那名男子,一定要再见他一面。」我没接受这样的约定。竟然擅自替我作主,把钱塞到我手中,还改变我的长相。

——那个家伙。

即使他不是这世上的人又如何?不管怎样,我是一度想寻死的人,而且我染患肺病,恐怕已不久人世。即使最后被他杀害也无妨,我反倒省事。

「伯父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步出客栈,往赤坂走去。他越过大川,穿过两国广小路,顺着神田川而行。」和泉桥出现在眼前时,春一听见身后频频有人叫唤。那是尖细的女声。

「当时行人来来往往,伯父完全没想到对方是在叫他。」而且,那声音喊着:「俊吉、俊吉。」

春一没回头,往赤坂疾行。最后那声音的主人追上来,猛然从背后抓住他的胳臂。

——俊吉!

他惊讶地回头,只见一名用束衣带绑住衣袖的年轻女子,卷起衣襬,满面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为何,女子单手拿着搧火用的圆扇。

——俊吉!你该不会是俊吉吧?

果然是你——女子抛下圆扇,双手摸向春一的脸,眼看就要抱过来。

喂,等一下。春一不光感到慌张,也觉得可怕,抬起手想赶走女子。不料,女子抱得更紧,脸颊还贴上来,鼻尖几乎抵到春一。

——你是俊吉吧?

她尖声质问,血色倏然从脸上抽离。

——啊,你不是吗?你不是俊吉,只是长得像他吧?

可是,居然长得这么像……

「倒也难怪,年轻女子说着,垂落双肩,瘫坐在原地大哭。」——也对。俊吉早就死了,不可能回来。

春一呆立在抽抽噎噎的女子身旁,像被赏了一耳光,恍然大悟。

——是这张脸的缘故。

阿近也看出故事的走向。

「春一先生的脸,变成那名女子口中的俊吉吧?」阿末缓缓点头。

「是的,那名女子的丈夫是木匠,三十岁。约莫五天前,他不小心失足从鹰架上跌落。」留女子独自一人在世上。她看到亡夫从町内走过,虽然想着「死人不可能重回阳间」,还是忍不住一路追上来。

「那名女子叫阿文,在浅草御门旁的田乐屋66工作。手持搧火的圆扇,也是这个缘故。」顶着俊吉那张脸的春一,刚好从田乐屋前走过。看到这幕景象,女子当然会失去理智判断,朝他追去。

——我会借你的脸一用。

那名穿青梅条纹衣,有一副好嗓音的男子所言不假。不过,正确来说,不是要借用春一的脸,而是要借用他的「脸部」。

春一整天都会顶着亡者的脸。亡者借用春一的脸部,重返人世,就是这样的规则。

没错,这样才说得通。阿近已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对方就是阿近见过的那名男子,绝不会错。春一遇见的是同一个人。当时,男子不慌不忙地自称是「在连接两地的路上招呼客人」,意即以生者和亡者双方为客人,买卖他们想要的物品。

因此,男子口中的「两地」,指的是彼岸与现世。

「伯父和阿文小姐度过一整天。」

还和好几个认识俊吉的人见面。大伙都非常惊讶,直说感觉就像俊吉又活过来。有人高兴不已,有人眼中噙着泪水。

「伯父与那名男子之间的约定,不能随便告诉别人。所以,他始终坚称是恰巧长得像。」尽管如此,在舍不得俊吉的人眼中——尤其是阿文,便已足够。

「俊吉是突然意外死亡。早上两人互道『我出门了』、『路上小心』后,阿文送他出门,却从此天人永隔。阿文心中仍留有俊吉的影子,尚未完全放弃。」所以,阿文才不会毫不考虑前因后果,朝春一追来。

春一以俊吉的脸微笑,安慰不停落泪的阿文,聆听她与俊吉之间的故事,询问俊吉的为人。阿文怎么说都不腻,一会儿哭,一会儿想到有趣的事又破涕为笑。每一件事都成为填补阿文内心空洞的安慰。在互动的过程中,春一的心灵也获得满足。和阿文感觉不似第一次相遇,而是重逢。由于脸变成俊吉,春一有一部分的内心与俊吉相通,与他共享彼此的情感。

——我们有多像?

——一模一样,真的是一模一样。

「当时阿文笑着说,虽然体型不同,但真的很不可思议。」——不过,连声音都像。

——约莫是脸长得像,连声音也跟着像。

最后,春一没前往赤坂。他和阿文共享一顿简单的晚餐,想着这也算是难得的缘分,于是要了一条俊吉的腰带当纪念,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夜路返回位于深川的廉价客栈。

「当时有种满足感,伯父恍然大悟。」

——你不会想做些好事吗?

原来这就是那名无影男指派给我的工作。

也不坏嘛——春一暗想。

「接着,伯父发现一件事。今天一整天,他都没咳嗽。」隔天一早醒来,春一和昨天一样走下楼梯。这次他在窥望洗手钵前,先去上茅厕。然后,他与那名勤奋早起的冷淡女侍不期而遇,女侍出声问:

——客官,昨天您去哪里?

因为春一已恢复原貌。

「伯父年轻时是浪荡子,不学无术。不过,他曾因赌博风光一时,胆识过人,直觉敏锐。」经历过「夏至」那一整天发生的事,春一已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约定」。他毫不慌乱地接受安排,决定持续下去。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此事着实诡异,最好别让不相关的人知道。要巧妙隐瞒,避开世人耳目,但每到节气日,一定得到外头去,找寻是否有人认得他身上这张亡者的脸。

「伯父手上有怎么用都不会减少的三两工资,生活无虞。」为了不引起怀疑,春一掌握在廉价客栈里度日的诀窍。

「『夏至』的下一个节气是『小暑』,再来是『大暑』。」不论是哪个节气,春一都会变脸。「小暑」时是老人的脸,「大暑」时是病人憔悴的脸。

「遗憾的是,后来不像先前与阿文见面时那样顺利。『小暑』和『大暑』那两天,没能遇见认识亡者面容的人。」春一整天在街上徘徊,可惜徒劳无功。

「他有没有再去遇见那名无影男的赤坂?」

阿近一问,阿末摇摇头。

「不管伯父怎么走,都找不到那个地方。」

我想也是,阿近暗暗点头。那名男子不是说找就找得到。

「关于这一点,伯父早就看开,倒是很积极寻找认识亡者面容的人,或是相关亲友。」春一称赞弟弟,「丸天」分店的老板三藏「善良」,也温柔地注视弟弟的女儿阿末,说相同的话。他自己不也很善良吗?

「那么,每遇上节气日,他就会在街上游荡喽?」「是的。」

「立秋」那天在缘分的安排下,春一走在牛込的旧衣街时,一名木户番67唤住他。春一变成的脸,是一个月前病故的管理人。

——虽然体型不一样……

那名木户番说道。

——年纪也不同,但脸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都很像管理人。

经历过几次后,春一发现不少事。附在他脸上的亡者,有时很快就能厘清身分,有时则是无从得知。其中的差异,主要是受当事人死亡的地点影响,而不是死亡的时间。

——看来,附在我身上的亡者,不全是江户府内的人。

人们常说魂飞千里。当然,亡者的灵魂不可能从千里之外飞进春一体内。不过,要亡者生前都住在双脚一天就能走到的范围,也不太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就无法遇见认识亡者的人,实在遗憾。

亡者附身的脸常会催促春一,让他渴望前往某处,看某种景致。一般而言,只要往眼睛想看的方向走,便能遇见亡者的亲友。若没能遇见任何人,受到催促的感觉就会消失。

「伯父十分热中这项工作。有过几次经验后,他变得更加投入。」连不是节气的日子,春一也会去观察之前遇过的那些家属(像是阿文这样的遗族)的后续情况。若是方便,他会找个适当的借口,佯装成亡者的朋友,以春一原本的面目和他们交谈。

「当初伯父告诉我们,他不时会外出,而且节气日一定会外出一整天,原因就在此。」春一带着亡者的脸四处找寻其亲友,全力投入短短一天的重逢。从去年「夏天」展开的奇异「工作」,重新赐予他人生意义。

「伯父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死。」

侵蚀春一的肺病,及久咳不止的症状,突然消失无踪。

「伯父说,约定成立时,为了让他专心工作,那名男子把他的病拿掉。」虽然他像死神般阴森可怕,在我眼中却是活菩萨。

「不过,由于是这种诡异的情况,遇上的不全是好事。」阿末的眼神蒙上些许阴影。

「有时,亡者亲友一看到伯父的脸,便明显流露厌恶之色,或害怕不已。」约莫是亡者与亲友曾有过节吧。那个麻烦的家伙死了,好不容易才清静些,却冒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教人浑身不舒服。

「有人向他洒盐,有人大声嚷嚷着有鬼,有人则是拿扫把将他轰出去……」「这倒是不难想象。」

不过,不是任何亡者上身,春一都能呈现他们的脸。

「首先,女人不行。」

这是理所当然。即使附在他身上,看起来也不象样。

「只限男性。体格的差异和年纪,不会造成太大妨碍。不过,对方不能是孩童。」有一次发生在节气「白露」当天,是春一到分店之前的事。他变成一张少年的脸,似乎出身武士之家,长相颇有英气,感觉十分聪颖。

「对方刚行过冠礼,与伯父的年纪相比,实在过于年轻。」附身的那张脸,与春一年过三旬的身体极不协调,他连要起床都有困难,无法在街上恣意行走。

「隔天早上,伯父恢复原貌时,朝西方双手合十,向那名亡者致歉。」阿末眼眶泛泪。阿近能体会她的心情,于是保持沉默。

「总之,我们理解伯父的状况。」

阿末的父母虽然手牵着手瘫坐在地,终究还是接受事实。

「尤其是父亲,聆听伯父说明的过程中,应该是真切感受到,尽管长相和声音不同,但确实是春一大哥。」这就是所谓的手足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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