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透澈人性,那终究只是一句赞美而已。要如何表现人性,那就要透过一个好的故事。宫部美幸没在故事里说任何道理,不附加解释,但该知道的,你都知道,该领会的,你比谁都痛在心底。所以在〈细雪飘降之日的怪谈〉中,轮到捕快半吉说故事,在他的故事里,那个坏事做尽的捕快被怨魂缠身,可带他走最后一程的,却是他的女儿。谁能想到这样的编排?多愕然,可是多合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宫部美幸自己就是鸡冠,不,机关大师,她知道这一切窍门,怪谈有它的经典格式,有自己的身体,但故事不操纵人喔,反而是,说故事的人拥有大能,可以把想说的话,真正的经验——那也许是一种感情、一种对人间世的理解,例如长治郎的愧疚、为神明缝补一双鞋中所寄寓小小的无私的善意……终究,怪谈是恐怖的,但有东西又超越恐怖存在。
要把它说出来才行。
超自然的自然
随着「三岛屋奇异百物语」来到第三部,故事调性重了许多,〈哭泣童子〉中悲苦杀婴、让罪孽实体化以「日日聆听哭声」作为活人的惩罚,活着竟然比死还痛苦,或者〈玛古鲁笛〉中「怪兽自己吃掉自己」,在视觉上无比震撼,宫部美幸还是制造恐怖的一把手,但透过第三部,我们应该更清楚看到宫部美幸式怪谈的核心。确实,这个世界上有怪的存在,总有那些超异常,无法解释但自成道理的事情,不然这世界也太无聊了。但他们都只是存在着而已,例如「勾魂池」并不会主动吸引别人靠近,池子只是静处一方,是有心人自己去尝试其力。就算是哭泣童子,他的异能也不是专为了抓出世间丑恶才诞生,而是他天生如此,那只是能力,却不是责任。百物语中大部分发生的一切,异能怪诞,这一切没什么道理,可这正是它唯一的道理。
那仅仅是怪,但为什么成为怪谈,变成一则故事?那是当能拆散世间男女的池子碰上「真的想被拆散的人」时,那是当「能察觉世间丑恶」的孩子刚好被养在「将出现坏事」的家中。
故事是一种巧,果然无巧不成书吧,但为什么是这些元素凑在一起呢?怪谈可以用最科学的方式解释,那就是,两个原本不相近的东西碰在一起,引起某种力学或化学反应。彼此相激化、相排斥或异端融合而诞生第三种全新的作用力……故事的情节有格式,可故事又总能创新,怪谈是说不完的,因为人类总是有种种愚行和异想。有人类,就会有怪谈,怪谈就是人类的心,只是用故事的形状,把它盛装起来而已。而真正懂人情的,才能说鬼话。
作者简介
陈栢青
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文青年文学奖、时报文学奖、台湾文学奖等。以阅读为终生职,期待台湾推理的黄金世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