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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7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24

阿近刻意展现调皮的一面,「不管是什么故事,都吓不倒我。别看我这样,说受过千锤百炼是夸张了点,但我好歹听过不少奇妙的故事。大坂屋老板,不如让我猜猜吧。」「猜?」「是的。要是我顺利猜出您的故事主轴,您能称赞我几句吗?」「好,这是当然。」那鲤鱼旗般的大眼珠转动着。

「那容我发问,故事里会出现妖魔吗?」

「妖魔……是指妖怪之类吗?」

「是的。」

「不会。」

「那么,是不是离奇失踪的故事?」

「不,完全不一样。」

「是和遗失物品有关的故事吗?」

「不对。」

长治郎摆动厚实的手掌连连否认。

「是和年代久远的器物、乐器、挂轴有关的怪谈吗?」「不不不,也不是。」「是乡野奇谈吗?还是深山里发生的怪事,或海里出现海怪?」「大小姐,您听过的故事真多。」鲤鱼旗的笑容又回到脸上。

「没错,这个故事的舞台是在山中。」

「哎呀!」

「不过,大小姐指的是山川草木之类的妖怪吧?那就猜错了。」「猜错了吗?」见阿近撇下嘴角,长治郎瞇起双眼。

「还真棘手。看来,我得全力以赴才行。」

阿近轻捏下巴,思索片刻。

「那么,是不是鬼屋呢?」

没有回应。阿近抬起眼,发现长治郎瞪着鲤鱼旗般的大眼,但那不是惊讶,而是松一口气的表情。

「大坂屋老板。」

听到阿近的呼唤,长治郎沉重的眼皮微微一动。

「没错。」长治郎连连点头,「之前都没想过,这么一提,我的故事确实算是和鬼屋有关。」不过——长治郎补上一句,倾身向前。阿近跟着重新坐正,应一声「是」。

「不是会闹鬼,那栋房子本身会变换外貌。」

今天的茶点是金锷饼14。大坂屋的长治郎目光落在漆盘上精致的金锷饼,娓娓道出故事。

「我是关西人。老家位在难波港西边不远的小渔师町,父母经营一家名为『三目屋』的干货店。」这渔师町背山近海,面向一座形状如碗的海湾。当地船主家的方格墙映着明亮的日照,美不胜收。

「父亲那边的亲戚,至今仍在当地从事干货店的生意,所以……」「那么,暂且称为三岛藩城下的三岛町,您觉得呢?」面对阿近的提议,长治郎没点头,显得有些为难。

「谢谢您的设想。不过,虽然是替老故事取假名,用『三岛屋』为店名,不晓得妥不妥当。」因为不太吉利——长治郎语带顾忌。

「我十岁那年春天,恰恰是入彼岸日,发生一起可怕的事。」接连下了五天的雨,町后方的山多处出现土石流,冲垮民宅,夺去无数人命。

「由于背山临海、少有平地,每户都是屋檐相连而建,一旦土石流爆发,下场自然惨不忍睹。」春雨不断,在任何地方都不是新鲜事。只是,那年的雨下得特别频繁,终日乌云低垂,不管雨下再久,都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老渔夫们从未见过,也没听过这样的豪雨,正在担心,想加以提防时,便发生土石流。」土石流发生于黎明前,当时天色依然昏暗。町上的屋舍有三成被冲垮,一路拖向大海,相当骇人。那是与百物语中的怪谈截然不同的恐怖,阿近不禁缩起身体。

「当时我还只是个孩子,后来才听说发生这场灾祸的两年前,藩国曾着手开垦山林。我的故乡……」「您可说是三岛町,没关系。」与其在意吉不吉利,阿近认为,长治郎能顺利说完故事更重要。

「三岛町同样接获官府下令施工的公告,召集壮丁,接连砍伐林木,改辟农田,于是引来灾难。」以往不管下再大的雨,森林都会挡住水流。进行开垦后童山濯濯,形同失去堡垒,无法抵抗大水。

「因为当初是为了改善藩内经济,让领民过更好的生活才着手开垦,更突显出这场灾难的可悲。」早知道就乖乖捕鱼,脑筋动到山林上,才会触怒土地神。居民心中惶恐,幸存的人甚至涌进官府,造成不小的骚动。

「他们一定很难过……」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长治郎露出安抚的眼神。

「虽然三岛町不大,却有个『批发街』的称号,聚集不少卖干货与海鲜的批发店,我家是其中之一。由于是从港口数过来第三家干货店,便取名为『三目屋』。」批发街上屋檐相连的店家,不是一般的生意伙伴,家族之间都有好几代的交情,素有联姻关系,情谊深厚。土石流简直像和他们有仇,瞄准他们袭击,毫不留情夺走一切。

「其实也没什么,山林并无善心恶心之分,只是凑巧所在的位置不好吧……」凑巧,阿近在内心反复咀嚼这句话。没错,是凑巧。山林凑巧向人们残酷地反扑。

「当时我仍有尿床的毛病。」

长治郎放低音量。

「那天清晨,我觉得被窝冰冷,很早就醒来,家里的人都还没起床。」假如母亲和女侍发现尿湿的棉被,肯定会挨一顿骂。光尿床就够丢脸了,还遭到大声训斥……不,即使安慰他「不要紧」,反而会更无地自容。

「小孩子想法天真,我觉得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便抱着棉被在走廊上徘徊,犹豫着藏身哪里好。忽然,我听到一阵非比寻常的地鸣。」有人立刻大喊:啊,糟糕,大家快逃,逃到外面去!

「由于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不过,那应该是家里最早起的女侍总管。」长治郎跃下庭院,头也不回往外逃,逃向宽广的地方。原本揣在怀中的棉被,他根本不记得丢在哪里。猛一回神,他发现自己浑身沾满雨水和污泥,一个陌生大叔抱着他。那大叔抱着长治郎,跑了将近五十公尺远。

「只有我捡回小命。因尿床保住一命,年仅十岁的我成为孤儿。」长治郎的父母双亡,被压在店内的断垣残壁下。三目屋的伙计和邻居同样在这场灾难中丧命。

阿近默默颔首,并未开口。

「虽然我是独生子,但在批发街上,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妹及玩伴。」其中有特别要好的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不论上私塾或去澡堂,都形影不离,也常到彼此家中游玩。

「两个女孩分别是小道和小千,男孩是小初。」宛如搭配旋律唱歌般,长治郎举出三个孩童的名字。

「他们都下落不明。」

不同于长治郎的父母和其他大人,与长治郎感情深厚的三名孩童,始终遍寻不着遗体。约莫是身躯娇小,掩埋在瓦砾堆里,或被冲往远方。

不过,也可能还活在世上。搞不好是受伤无法行动,在某处疗养,才无法马上和他见面。

长治郎满怀期待,在救难小屋里像小狗般颤抖着。等上一、两天,熟悉的人或许就会来找他。只要等三天,或许就会有人来呼唤长治郎的名字。他心心念念度过好几个夜晚。

期望终究是落空了,长治郎一直孤伶伶一人。

「土石流过后,雨终于停了。街道完全走样,港口和船只不堪使用。不赶紧想想办法,幸存者会在饥寒交迫下丧命。尤其是老人和孩童,在官府安排的救难小屋里的生活十分严苛。」町内开始有眼疾传染开来,由于用水混浊,愈来愈多人腹泻。

「因此,船主为我们开放他位于北方的另一栋宅院。像我这样的孤儿和老人,共二十多名老弱妇孺,移往那栋宅院。」这栋山中宅邸,原本是船主家的养老居所,人们称为「御门山庄」。「御门」是当地对财主、有钱人的称呼,而在三岛町,指的当然是船主。

「那是颇有年岁的宅邸,虽然座落山中,却和寺院一样铺上砖瓦屋顶。区区一个养老居所都盖得这么气派,江户人或许会感到不可思议,但在渔师町,船主的权势就是如此大。」鲤鱼旗的那双大眼,闪着微光。

「我们的御门果然家财万贯。当时大伙还引以为傲,觉得很可靠。」就在这里等吧。或许有人会得知消息,前来迎接我。或许我的三个玩伴随后会过来。

「船主的山庄宽广,有许多房间,无法一次逛完。主屋与别屋以廊道相连,底下有座涌泉蓄积的圆池。大概是下雨的缘故,池水混浊,一只约一尺(三十公分)长的鲤鱼翻着白肚,浮在池面。」船主安排长治郎他们住在别屋,准许他们用井水煮饭,洗澡和洗衣则用池水。虽然长治郎年幼,但既没生病,也没受伤,几乎整天都忙着汲水砍柴。

「在帮忙大伙的过程中,我的注意力渐渐转移。要是一直抱膝坐着不动,总不禁悲从中来,泪流不止,迟早双眼会融化。」不过,毕竟只是个十岁的男孩。长治郎在描述时,眼皮不住颤动,说明当下他真的哭到眼睛都快融化。

「从山庄俯瞰町上,每天火葬场都冒着烟,然后那些烟会随海风流向大海。」如今年约五十,已是退休生意人的长治郎,说话时眼皮颤动,却没涌现泪水。

「和我同房的老婆婆,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份月历,贴在墙上。我看着月历,细数土石流爆发后过了几天,及我们来到山庄几天。」所以,我清楚记得,那是来到「御门山庄」的第五天早上。

「醒来时,我已回到家。」

咦?阿近没出声,只是瞪大双眼。长治郎望着阿近,缓缓点头。

「我发现自己在批发街上的家里,一向与父母睡成『川』字的房间。」父母的棉被已收好,似乎只有长治郎睡过头。

「我揉着眼起床,不断重新审视看见的景象,确实是我家。母亲的枕头、父亲当棉被用的棉袄,都是我熟悉的物品。」长治郎不由得趴下嗅闻母亲的枕头,闻到熟悉的发油香味。

「忘了前因后果,总之我冲出房外。来到走廊,瞥见后方庭院的脱鞋石旁,摆着父亲去年在夏日庆典时,在夜市买的土陶蛤蟆。」走廊的转角,及前面房间纸门最底下的方格有个破洞,都是他朝思暮想的老家模样。

可是,空无一人。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动静,只见悠闲和煦的春阳照进屋子。

长治郎在熟悉的屋内来回奔跑,暗暗想着:这是梦。我梦见的是被冲垮的家。

「虽然不见人影,但感觉得到人的气息,彷佛刚刚还有人。」长治郎抬起手,指着前方,示意「在那里」,阿近跟着望去。或许只是凑巧,不过大坂屋老板恰恰指着阿陆和阿胜藏身的地方。

「在我移动目光前,确实有人。到底在哪里?我在屋里东奔西跑,但人影倏然闪动,旋即消失,只在眼角留下残影。」厨房里没有用火的迹象,却传来味噌汤的香气。长治郎冲向土间15,伸手搭着炉灶上的铁锅盖。就在这时……——小长。

「某个地方传来一道声音。」

——来玩捉迷藏吧。

长治郎缓缓说出这句简短的话语,阿近注视着他。

「是您认识的人吗?」

那张鲤鱼旗般的大脸点点头。

「是小道。」

「跟您感情很好的女孩?」

「对,是我的堂姊小道。她是批发街最靠近港口的『一目屋』老板的女儿。大我两岁,十分照顾我,是个活泼的姊姊。」小道,妳在哪里?长治郎朗声应道。他环视四周,不断呼唤着:小道、小道。

——小长,来玩捉迷藏。

长治郎与三个玩伴感情很好,不分屋外或屋内,经常一起玩耍。他们尤其喜欢在彼此家中玩捉迷藏。

原来又是要玩捉迷藏。跟小道一起玩捉迷藏,是吧。

「我呼吸急促,在梦里依然感到心脏怦怦跳。」那么,小道躲在哪里?

后方传来关门声,长治郎猛然转身,差点踉跄倒地。此时,他发现厨房的橱柜拉门刚关上。

那拉门夹着一条红腰带,彷佛在吐舌头扮鬼脸。

「我一眼就看出是小道的腰带。」

长治郎冲到拉门前,刚要碰触腰带时,忽然有股力量往内扯,腰带瞬间消失。

接着,有人喊他「小弟」。

「听到那声叫唤,我赫然醒来。」

长治郎身躯一震,以左手轻抚右肘。

「我坐在『御门山庄』房内的棉被上。之前拿来月历的老婆婆,名叫阿清,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肘。」小弟,你在说梦话喔。

「她摇着我,叫我清醒。」

的确,长治郎在起床前,做了个短暂的梦,但又感觉不像梦。母亲发油的香味仍残留鼻间。

还听得到小道的声音,感觉到她的存在。尽管只有短暂的瞬间,但那段温柔、幸福、令人怀念的日子,浮现脑海。

「梦境如此虚幻,却像在我干涸的心灵降下甘霖。」伴随怀念之情涌上心头的悲戚,长治郎连同早饭一起咽进肚腹,投入当天的工作。

「下午,一名从町里运来米和味噌的船主手下,在山庄找我。」他蹲下身,注视着我说:

——你是「三目屋」的少爷,也是「一目屋」的亲戚吧?

长治郎点头。于是,男子粗糙的手放在长治郎头上,轻抚一下,继续道:

——今天早上,在港口发现「一目屋」的女儿。

「他说着『太好了』,再度轻抚我的头。他的手劲好大,我暗暗喊疼。」——之前「一目屋」只有女儿的遗体没找到。

土石流吞没阿道,一路冲向海边。遗体遇上大潮,又冲回港内。

「我顿时觉得自己在作梦。」

长治郎当场蹲了下来,双手抱头,久久无法动弹。

「小道是特地来通知我,说她要回来了。」

——抱歉,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

打从刚才起,长治郎的言语中便掺杂关西腔,约莫是回到儿时的心境吧。

「小道就是爱多管闲事。我态度高傲地吐出这句话,挨了阿清婆婆一顿教训。」阿清婆婆边哭边骂,长治郎才得以混在她的哭声中偷偷流泪。

「在别人面前流泪,压抑许久的心情彷佛会完全瓦解,我一直在忍耐。」长治郎端着茶碗,阿近静静重新沏茶。隔着茶香与淡淡热气,长治郎暗暗吸着鼻涕。

「两天后的早上……」

又发生相同的情况。

「不过,这次换成在别人的家。」

一早醒来后……不,这一样是梦,算是在梦中醒来,但他不是身处山庄,而是别人的家。

「那不是我家,也不是陌生的屋子。其实是隔壁的『长田屋』,与我同年的初太郎家。」这应该就是小初,长治郎的第二个朋友。阿近暗暗点头。

「长田屋」专门批发柴鱼片,是获准直接出入城内的名店。初太郎是未来的继承人,有个出生不久的妹妹,一家人下落不明。

「由于是第二次经历,我虽然是个小孩子,却相当冷静。」——这是小初的家。

一样空无一人,但感觉十分温暖,彷佛刚刚还有人在。

「我常到小初家玩,而且批发街的店面都建得颇相似,我很清楚屋内的格局。」前往常和小初一块玩耍的地方,也许能感觉到小初的气息,或是听到他的声音。在梦里,长治郎极力压抑不安,在屋内来回奔跑。

「我找过和小初一起玩泥丸子的井边,及通往位于二楼的阁楼,之前玩竹蜻蜓的那处阶梯。」长治郎东奔西跑,停下环视四周时,发现回响在空无一人的「长田屋」里,那匆促的脚步声,不光是他一个人发出的。

「还有一个孩童。我边跑边找,他在我前头,只要我一停下,他的脚步声便跟着停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动静……」原来又是玩捉迷藏。

——今天是和小初玩捉迷藏吧!

长治郎在梦里朗声叫唤。接着,某处传来孩童的笑声。

——小长当鬼。

「我忘不了小初开心的笑声。」

长治郎当鬼。好,我一定会找出小初。长治郎努力四处找寻。

「大小姐,和朋友一起玩捉迷藏时,我不太会躲,但当鬼我可是很厉害的。」总是一转眼就找到他们,有时他们会觉得这样没意思,拌起嘴来。

「唯独一次例外。那场大雨发生前半个月,我们玩捉迷藏,小初躲得隐密,我怎么都找不到他。」当鬼的长治郎,加上先抓到的两个玩伴,三人一起找寻,依然找不到小初。

「向来可靠的小道,脸色渐渐发白,担心地说:『小初该不会被妖怪抓走吧?』于是小道的表妹,我们四人中最年幼的小千,哭了起来。」长治郎也感到不安,差点跟着哭出来,但毕竟是男孩,自觉得振作。他背起小千,劝阿道别往坏处想,继续在屋里梭巡。

「不久,怪事发生了。」

除了背后的小千在哭,长治郎听见另一个哭声。

「是从茅厕所在的后院传来。」

三人急忙赶往后院,只见洗手钵后的山茶花树底下,有个翻倒的大水缸,正微微晃动。

「那是大小足以伸手环抱的水缸,但有裂痕无法使用,『长田屋』的人便搁置在那里。」哭声从水缸里传来,走近才听出是初太郎的声音。

「原来小初躲在水缸里。」

由于孩童身子骨柔软又纤瘦,所以能钻进宽口的水缸,可是,当他想出来时,肩膀却卡住,怎样也出不来。出来与进去的方法完全不同。

「小初不知如何是好,愈想愈害怕,忍不住哭泣。」眼前的情况孩子们应付不来,只好找大人来打破水缸。不光是初太郎,四个孩子都被叨念一顿。

「那是我想忘也忘不了的一段往事。」

尽管是梦里的「长田屋」,但既然是和小初一起玩捉迷藏,他一定会躲在后院的水缸里。长治郎暗暗想着,毫不犹豫地冲向后院。

——在山茶花树底下。

那里确实有个宽口的水缸,正微微摇晃。

「找到小初了!」

长治郎开朗的声音,彷佛在「黑白之间」的横梁与透气窗之间跳跃。

「我大叫一声,扑向水缸。」

忽然,梦里的水缸无声无息裂成两半。不见初太郎的身影,但隐约有人的气息。

「他迅速从我腋下钻过跑远,还嘻嘻笑着。」

——小初,你好奸诈。

长治郎握紧拳头挥舞着,倏然醒来。他在山庄的别屋里,阿清将他紧紧搂在怀中,一脸担心地望着他。

「阿清婆婆问:『小弟,你又作梦了吧?』我像从梦里跑回来,喘息不止。」长治郎气喘吁吁地告诉阿清,他梦见初太郎,梦见「长田屋」。

「我跟阿清婆婆说:『所以,今天小初会回来。』」果然,在「长田屋」不单发现初太郎,也寻获他的父母和妹妹。遭土石流压垮的房子底下,他的父母像要护住孩子,紧挨着他们。

「还是流鼻涕小鬼的我,什么都不懂。阿清婆婆特别叮嘱:『小弟,这种事绝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喔。』」的确,如果说出去,不晓得别人会怎么想。

「只有阿清婆婆和我守着这个秘密。」

「憋在心里肯定很难受吧。」

那是长治郎百思不解,仅能暗藏心中的谜团。

「一旦做了那个梦,便会寻获下落不明的亲友。投靠山庄的其他人有类似的遭遇吗?我非常在意。阿清婆婆似乎有同感,暗中向周遭的人打探,仔细聆听他们的状况,但没人和我一样。」长治郎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为何只发生在我身上?亲人下落不明,心中难过痛苦的,并非只有我。」说到这里,长治郎莞尔一笑。「我没别人可问,便缠着阿清婆婆:『为什么我会遇上这种事,婆婆一定知道吧?快告诉我原因。如果妳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别人。』」阿近跟着笑了,孩童会有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

「阿清婆婆怎么说?」

「碰到困难,就请船主帮忙。」长治郎回答,「这是当地居民的习惯,阿清婆婆也不例外。」——这是拜船主的威仪所赐。

「她并非信口胡诌。传闻三岛町的船主家,代代拥有千里眼。建造那座山庄的前任船主,当家三十多年,总能提早三年预言何时会大丰收、何时会闹渔荒,从未失准。」阿近连连点头附和。

「继承此种血脉的人物居住的山庄,或许暗藏意想不到的神通力。」——山庄本身就像神明一样。

「阿清婆婆认为,山庄怜悯我这个孤儿,一发现我的同伴,便施展神力通知我。」所以,长治郎看到的,不全然是「梦境」。可能是预知未来的幻影,这也是千里眼的能力。

「我不懂什么『千里眼』、『神通力』,只觉得好似神奇的机关。」——这座山庄该不会设有自动机关吧?

「您小时候看过自动机关吗?」

阿近一问,长治郎登时飞越四十年的岁月,变成小长的神情,点点头。

「恰恰在土石流来袭的一年前,一群流浪艺人来到三岛町,藉自动机关进行表演,盛大演出约半个月,颇受欢迎。」长治郎和要好的三个玩伴,都央求父母带他们去看表演。

「没有黑子16帮忙却会动的人偶剧,及四季的花朵和景象依序变化的幻灯片。如今看来,或许会觉得是平凡无奇的机关,但在渔师町的孩童眼中,是非常吸引人的稀奇表演。」当时最年幼的小千,记错「机关」一词。

「她老说成『鸡冠』。」

鸡冠——光念就觉得可爱。

「我恍然大悟,没错,这是一座『鸡冠山庄』。」虽然是一个寂寞孩童的猜想,长治郎精神却是一振。

「再来就是小千了,我默默等待着。」

这次等待好一段时日。长治郎看见小千家的幻影,五天后才找到小千的遗骸。

「小千家是第六间店,理应叫『六目屋』,但他们取谐音,命名为『和睦屋』17。」小千的遗骸是渔夫在海上撒网时寻获。「和睦屋」仅有老板娘保住一命,身受重伤,躺在救难小屋里。后来找到小千的遗骸,长治郎才得以见老板娘一面。

「在梦里……在鸡冠山庄呈现的『和睦屋』幻影里,您也和小千玩捉迷藏吗?」鲤鱼旗的目光一阵游移,接着阖上眼。「小千不擅长躲藏,总是一下就被找到。」在幻影中,小千躲在壁橱里,不时轻轻打开门偷看,长治郎马上得知她的藏身处。不过,这次一样无法摸到她的手。

——小千,发现妳了。

长治郎说着,打开壁橱拉门,里头空无一人。接着,传来小女孩的笑声,幻影消失。

「那一次很特别,我醒来时仍是半夜。」

阿清婆婆不在身旁。睡梦中,长治郎被幻影引出宅邸,来到连接山庄主屋与别屋的廊道上。

「我独自站在池畔。」

长治郎惊讶地直眨眼,发现自己的脸映在池面。在那之前,似乎还映着其他人的脸。

「小道、小初、小千,他们手牵手望着我。」

一阵夜风吹皱池面,长治郎打了个寒颤。抬头一看,满天星斗晶亮闪耀。

「隔天一早起床后,我再度前往那个地方,发现因大雨混浊的池水,变得清澈透明。」俗话说,孩子的童心能感受到不同的事物。

「于是我想,这是不是代表一切都结束了,灾厄已全部过去?」而失去的事物,再也无法追回。

长治郎突然冒出一句「恕我不客气」,像孩童般直接拿起金锷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阿近为他重沏新茶。

「这是小道最爱吃的。」长治郎边嚼边说。

「她喜欢金锷饼吗?」

「是的。不是糯米团子和大福,她的口味挺成熟。」虽然是凑巧选了这款茶点,却彷佛冥冥中有人在引导,阿近内心颇受震撼。

「真好吃。」

长治郎微微一笑,抬起眼。

「之后,我继续在山庄住一个月。」

「和睦屋」的老板娘痊愈后,十分同情在灾难中幸存,无依无靠的长治郎,四处替他奔走。

「老板娘有个远房亲戚,经营一家杂货店,还担任岸和田藩的御用商人,他们收养我。」商号正是「大坂屋」。

「他们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家中人丁兴旺,其实不需要养子。」善良的他们同情长治郎的遭遇,接纳他为家中一分子。

「内人是大坂屋的三女。我二十岁、内人十七岁那年,我们结为连理,分家自立门户。做一模一样的生意不是办法,我们决定贩卖白粉。」五年后,本家的主人可能是看中这对年轻夫妻,尤其是长治郎经商的手腕,建议夫妻俩到江户发展。

「他们认为,要是在江户的分店经营得有声有色,本家的生意也能往外扩展,帮了我们不少忙,实在幸运。」于是,长治郎在江户一待就是二十五年。不过,一谈起往事,仍不时会夹杂关西方言。果然人一辈子都难以离开故乡。

故乡长眠在血液中。

「不管年纪再大,过了几年、几十年,我依旧忘不了那个梦,忘不了『鸡冠山庄』在我面前呈现的幻影。」诉说往事的小长已消失,此刻与阿近迎面而坐的,是大坂屋的长治郎。

「每年一到春天的入彼岸日,我便会想起这件事的种种细节,并说给内人听。除了描述目睹的幻影,还会谈起认真可靠的小道、双手灵巧的小初、右颊有酒窝的小千、小道羡慕小千的酒窝,我如数家珍,内人也百听不厌。」真怀念,多么想再见他们一面。

「是梦境也好,幻影也罢,好想再见三人一面。我默默期盼着,始终无法如愿。最近,我打算要放弃这个愿望,埋藏在心底时……」愿望竟然实现了。

「就在之前我昏倒的时候。」

今年进入叶月后,长治郎在鬼门关前徘徊。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我莫名其妙飘浮在黑暗中,猛一回神,发现自己置身在老家『三目屋』。」在往昔他与父母睡成「川」字形的房间。

「当时我并不惊讶。」

不过,出现在那里,我脑海马上闪过一个念头——长治郎说。

「轮到我了。」

这次的捉迷藏换小长躲起来,小道、小初、小千他们当鬼。

「我旋即明白,这次是三个玩伴来找我。」

没错,他们终于来接我了。

「等得真久,足足有四十年。」

长治郎感触良深,彷佛眼前不仅仅阿近一名聆听者,三个玩伴也在场。

「我在家里四处奔跑,希望他们快点找到我。」我所到之处,都传来孩童的脚步声。不只一人,明显有三人。他们绕路挡在长治郎前方,一靠近就跑开,一停下就靠近。

——你们别再恶作剧,快来抓我啊!

长治郎焦急大喊,背后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

「三目屋」倏然消失,出现一条宽广平静的河流。

——小长,还不是时候。

背后传来这句话。长治郎回头一看,却不见人影。雾气流动,遮蔽风景,唯有河水无声流淌。

——别急着走,老板娘未免太可怜了。

——你先回去吧。

阿近胸口一震,背脊一凉,但并不是觉得恐怖。别急着走,先回去吧。阿陆不也说过相同的话?

「我低头一望,发现河面映着小道、小初和小千的脸。」三人仍是当年的孩子模样。小道鲜艳的红腰带,小初腼腆的笑容,小千脸颊的酒窝。

——小长,下次见。

「我生气地大喊『不要』。」

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带我一起走。

「我双手握拳直跺脚,放声叫喊。我不回去,要跟你们一起走,我要跟你们一起走。」你们干嘛这么调皮。

干嘛要排挤我。

长治郎双手掩面,指缝流泄呻吟般的声音。

无法对阿陆说的话。

长治郎一直藏在心底的想法。

如今就要满溢而出。

「我心里非常明白。只有我一个人存活,我深深感到歉疚。」即使你们怨恨我,我也无话可说。

「我向你们道歉,要我道歉多少次都行,求你们别再恶作剧,带我一起走吧。」再怎么哭喊,都得不到回答。只感觉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触背后,他随即清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阿陆、儿子和媳妇全围在身旁。

在阿近眼前,长治郎逃避似地双手掩面,接着说:「尽管家人连连感叹『太好了、太好了』,我一点都不开心。」唉,被送回来了。

在欣喜若狂的妻儿面前,他频频眨眼,哑然无语。

「我又活下来了,又被他们抛下了。他们还是不肯原谅我,不让我加入他们。我一直如此认为。」反复向阿陆讲述这段往事,唯独这些话,长治郎说不出口。只有他一个人幸存。为何只有他独活于世?他始终找不到理由。

既寂寞又哀伤,长治郎胸口的空洞难以填平。

大坂屋的长治郎想一吐心中积郁,压抑不住冲动,才来到「黑白之间」。

「老爷。」

伴随一声叫唤,区隔「黑白之间」与邻房的拉门霍然打开,阿陆快步走进来。

「妳、妳……」

长治郎大吃一惊,不由得立起膝盖,像是要逃跑。阿陆笔直走近,紧紧抓住他。

「老爷,你果然是这样的心思。你一直都这么想吧?你认为只有自己活下来,对他们很歉疚,对吧?」抓着丈夫的衣袖用力摇晃,阿陆流下泪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其实我都明白。每次你谈起过往,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我明白你有多痛苦。」你真是个傻瓜。

「如果说出口,我就会告诉你,那是你想错了。我会一再开导你。」「可、可是……」我没办法对妳说——长治郎怯懦地辩驳。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向我坦白?因为我不懂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可怕吗?告诉我,我也不会懂,是吗?」阿胜从隔壁小房间膝行过来,与阿近互望一眼,致歉般垂下目光。阿近摇摇头。

——没关系,这样也好。

奇异百物语偶尔上演这样的戏码也不错。

「没错,我是不懂。不懂孤儿的不安,不懂失去童年玩伴的悲伤,我都不懂。」阿陆愈说愈激动,丝毫没有拭泪的意思。

「可是,你的童年玩伴小道、小初和小千,我很清楚他们的事。」因为你曾告诉我。

「小道像大姊姊、小初的竹蜻蜓、小千的酒窝,这些我都晓得。因为你活下来,告诉我他们的故事。因为你全都告诉了我。」那三个人——阿陆一顿。

「怎么会排挤你?怎么会对你恶作剧?他们和你感情好,替你担心,才会把你送回我身边啊。」说什么歉疚,说什么对不起。

说什么遭到他们怨恨。

「你不该这么想!」

阿陆痛苦叫喊,伏地放声哭泣。大坂屋的长治郎被妻子抓住衣袖,像受到拉扯般,弯着身子,颓然垂首。

不久,夫妻俩重新牵起手,阿近与阿胜悄悄退出「黑白之间」。

「鸡冠啊。」

当天晚上,听阿近说完故事,三岛屋的伊兵卫缓缓低语。

「『鸡冠山庄』应该不是山庄的神通力造成的。」它其实存在于长治郎先生的这里——伊兵卫单手放在胸口。

「大坂屋的老板夫妻,决定趁退休迁往三岛町居住。」他们离去时,阿陆对阿近说:即使我家老爷不愿意,我也要带他去。我希望能守在他那三个童年玩伴的墓前,度过余生。

如此一来,长治郎便能心安。

「今晚仔细检查烛火再睡吧。」

伊兵卫突然叮嘱,阿民不禁挑眉。

「哎呀,我一向都很小心呢。」

「我知道。不过,今晚要更谨慎一点。」

伊兵卫有些难为情,但眼神无比认真。

「我只是心生感触,虽然我们无力对抗天灾,至少能注意烛火。」忍不住想向上苍祈求,今晚围在桌前一起用饭的众人,希望明天能平安聚在一起。

「好,我明白了。」

「哦,阿近真听话,感觉只有我被排挤在外。」阿民故意板起脸,接着噗哧一笑。

阿胜似乎有一样的想法。半夜,阿近在睡衣外罩上短棉袄,巡视店面与屋内时,遇见相同打扮的阿胜。

两人羞赧一笑。巡视完毕,她们自然而然走到庭院。

这是个星月交辉的夜晚。

「阿胜姊,哪边是西方?」

「大小姐,是那边。」

那是三岛町所在的方位,批发街所在的方位。当初小长与三个童年玩伴一起捉迷藏,留下快乐回忆的地方。

同时也是忘川流经之处。

在星辰闪烁的夜空下,阿近与阿胜肩并肩,双手合十。

11 用来涂抹于脸部和脖子,让肤色显得白皙的化妆品。

12 春分或秋分的前后三天,合起来共七天,称为彼岸节。「入彼岸日」是彼岸节的第一天。

13 以博德地区的布料制成的腰带。

14 以一层薄面浆裹着厚实的红豆馅,再煎熟表皮的日式甜点。

15 日式房子没铺木板的黄土地面。

16 舞台表演时,全身黑衣协助演出的工作人员。

17 「六目」日文为むっつめ(mutsumme),而「和睦」的汉字为「睦み」,读成むつみ(mutsumi)。

哭泣童子

吱、吱、吱。

在账房的神龛前,新太弓着身子,手掌立在头上当耳朵,模仿老鼠的叫声。

霜月(十一月)又称子月18。本月第一个子日会举行「老鼠祭」,是商家祈求生意兴隆的重要仪式。人们会祭祀大黑天,供奉老鼠爱吃的大豆和红豆饭,希冀神明保佑19。

三岛屋在这个风俗中加入自己的一套规矩,店里不分男女老幼,双颊都要涂白,鼻头再点上红色胭脂,扮成白老鼠,然后和新太一样,在大黑天神像前模仿老鼠的叫声。

据说这是伊兵卫挑担叫卖时,一家与他有生意往来的米行规矩。伊兵卫想效法那位做生意手腕一流,为人又敦厚的老板,于是采用相同的规矩,沿续至今。当初伊兵卫和阿民四处叫卖,只有他们夫妇参与,拥有独立店面后,底下伙计愈来愈多,每年都会举办这项仪式。

现在的三岛屋,包含每天到店里的工匠和兼差人员,约莫养了三十名员工。此刻众人齐聚一堂,脸上涂满白粉和胭脂,依序学老鼠叫,场面颇为奇特。随着三岛屋的名声渐响,这项规矩在附近传开,近年甚至有人会前来参观。当中有人会毫不客气(而且是失礼地指着涂满白粉的脸)大笑,但三岛屋众人一点都不在意。一是伊兵卫和阿民深受伙计景仰,二是难得全员团聚,夫妇俩会环视在场每一个人,连平常关系不是很密切的兼差人员都会逐一问候,并送红豆饭盒和酒当礼物给他们带回家。

至于住在店内工作的伙计,则是另有犒赏。大伙早早完成工作,满心期待傍晚的到来。伊兵卫会请外烩店送来料理,大伙一起享用。其实,这是在三岛屋工作的人们真正能够放松喘息的机会。不像过年,为了应付年初客人的采买依然忙碌。

话虽如此,年纪老大不小却要扮成白老鼠,尤其是男伙计,还是会觉得难为情,有些没抹胭脂就满脸通红。如果想早点交差了事,没按规矩喊完「吱吱、吱吱」四声,只草草喊两声「吱吱」,伊兵卫都会叫他们重喊一次。

「白老鼠是大黑天的使者,据说有牠住在米仓里,就不愁没饭吃,十分吉祥。你不认真模仿,便无法得到大黑天的庇佑。」于是,到处都是「吱吱」、「吱吱」的叫声。童工新太格外逗趣可爱,店里的同伴和围观群众都发出温馨的笑声。然而,新太不受周遭反应影响,模仿完老鼠叫声后,双手合十,低头专心膜拜。

轮到阿近,她走到大黑天神像前,与阿岛、阿胜并排。

「我们会配合大小姐一起叫。」

「吱~吱~」阿胜的叫声沉稳,阿岛的叫声威仪十足,但三人默契绝佳,颇为动听。再来只剩掌柜八十助和店主夫妇。

八十助的老鼠叫学得入木三分。伊兵卫与阿民像在诵经,带有节奏。算是新进员工的阿胜在后方看得专注,悄声低语:

「明年该不会要加上老鼠胡须吧?」

「那就请掌柜一个人做吧。」

阿岛马上发出抗议,阿近不禁咯咯轻笑。

一年一度的三岛屋老鼠叫表演结束,参观群众纷纷散去。洗掉白粉和胭脂,恢复原貌的八十助,踏进店铺后,不知为何皱着眉,又走回屋里。

「大小姐,借一步说话。」

听见八十助的呼唤,阿近利落地从厨房来到走廊。

「外头有人想见大小姐。」

哦?阿近微微偏头。

「会不会是今天邀请了说百物语的客人?」

「不可能,今天我也想早点结束工作。」

「您没委托灯庵老板找人?」

「没有。他应该很清楚,今天是我们店里的老鼠祭。」八十助骨碌碌转动如算珠的黑眸,眉头皱得更紧。

「那么,对方是自己找上门喽。」

「有没有明白告知是来找我说百物语?」

「有。对方表示风闻已久,特地来拜会。」

「多大年纪?」

「这个嘛……应该年近七旬。」

八十助阅人无数,看人眼光精准,此刻语气却没什么自信。

他似乎察觉这一点,急忙辩解:「对方一头白发,而且发量稀疏。肤色透明,脸上皱纹密布。可是,他的体格又显得很年轻。」阿近暗想,此人可能有病在身,或大病初愈,才会面容憔悴,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不过,对方谈吐高雅,衣着也不寒酸,还穿短外罩。」阿近深深注视八十助。

「既然如此,掌柜怎么露出嫌弃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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