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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85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24

大小姐——八十助压低话声。

「那个人唤住我时,我体内突然一阵寒意往上窜。」定睛一瞧,掌柜的胳臂冒出鸡皮疙瘩。

「对上他的目光,感觉更是糟糕。像望着一只浮在水面,死了两、三天,全身腐烂发胀的鲤鱼眼珠。」八十助一向不多话,也不会讲好听的,或是吐出如珠妙语博得敬佩,借着闪烁其词转移焦点。他就是这般无欲无求的人。

所以,阿近颇为诧异。腐烂发胀的鲤鱼眼珠,这种譬喻是八十助发自内心的吶喊。在八十助眼中,对方真的是这副样貌。

「掌柜,您不希望我和对方见面吧?」

八十助点头,目光却游移不定,看得出有些迷惘。

「但随便打发对方,又过意不去,是不是?」

八十助嘴角垂落,一脸泫然欲泣。

「对方自称『晚辈』。」

求您了,请听听晚辈的话。

「他说:『无论如何我都想见大小姐一面,向她诉说这个故事。拜托,我求您了。』要是没阻止,他差点就当场跪下。」我明白了——阿近刚要回答,门口一阵骚动,阿岛大喊着:

「不好了、不好了,掌柜的,有位客人……」

有位客人在店门口昏倒。阿近与八十助互望一眼,明确指示:

「看来,现在拒绝已来不及。请带客人到『黑白之间』吧。」接着,阿近扬声呼唤:「阿胜姊、阿胜姊,请到『黑白之间』铺床!」于是,阿近准备与百物语的新说故事者会面。忠心耿耿的八十助提心吊胆地待在一旁。

确实,看不出对方多大年纪。

八十助想必很伤脑筋。要形容这个人的外貌,可用的词少得可怜。

首先,他怎会瘦成这样?如果孩童看见,恐怕会打趣他是瘦皮猴。他的脸颊到下巴一带完全不长肉,骨形浮凸。露出袖口的双手,宛如妖怪绘本中的骷髅。一脱掉衣服,肯定不成人形。

气色也很差。他的脸上没半点血色,皮肤好似废屋的拉门框架上悬垂的破门纸。

此刻,他坐在阿胜匆匆铺好的被垫上。衬衣外披着棉袄,双脚盖着棉被。一旁摆着两个大火盆,一个上头架着铁壶,一个架着铁锅。铁锅里煮有黏糊的稀粥,还剩下不少。

这位古怪的客人被送进「黑白之间」后,很快从昏迷状态中醒来,直说「抱歉」,想勉强起身。众人极力劝他躺着休息。阿胜周到地探向他额头确认有没有发烧,并测量脉搏,确认他的心跳和全身有没有异状。客人不断喃喃致歉,阿胜询问:

「这位客人,今天早上您吃了些什么?」

客人沉默不语,阿胜又问:

「昨天有可吃些什么?」

客人依然没回答,逃避似地阖上眼。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阿胜柔声道:

「这里备有稀粥,请享用。不过是三岛屋的一点小意思,希望您切莫推却。」经过一番交谈,与阿胜的眼神示意,阿近已明白是怎么回事。此人一直空着肚子,因过度饥饿体力不支。

两人飞快来到厨房,着急地讨论。

「除了稀粥外,吃什么比较适合?有没有营养又好嚼的食物,还是该给甜食?」「他的胃整个纠结在一起,喝热开水和稀粥就行。」「他到底饿多久了?」「依我看,约莫三天没进食。不过,先不提那憔悴的模样,他会这么瘦,并不是禁食两、三天的缘故,而是早就如此。」「可是,他不像穷困潦倒……」银灰的网纹格子衣和短外罩,都是看不出接缝的高级品。趁他昏倒时脱下的雪屐,也不是破鞋。

「既没发烧,也没发抖。看不出哪里肿胀、疼痛,应该不是生病。他什么都不吃,把自己饿到昏厥,其中的原因……」说到这里,阿胜望向阿近。

「或许这就是他想在『黑白之间』向大小姐倾诉的故事吧。」那么,就非听不可了。

「总之,先让他吃点热食垫垫胃,再观察之后的情况。若有必要,在说故事前找大夫来,您觉得呢?」「好,就这么办。」此时,阿近注视着坐在床上垂落双肩的男子。他一双枯骨般的胳臂,小心翼翼捧着碗,啜饮稀粥。

阿近听说,有人因极度恐惧或悲伤一夜发白。但截至目前,她在「黑白之间」听过许多可怕和哀伤的故事,却还没遇过哪个说故事者是为此发白。

这位客人或许是首例。

白发男抬起憔悴的脸,望向阿近,接着陡然一晃,上身斜倾。阿近以为他又要昏倒,才发现其实是在行礼。

空碗差点从男子手中滑落,阿近马上挨过去接。碰触时,她发现男子的手冰冷干瘪,拇指的指甲龟裂。

阿近不禁倒抽一口气。她和八十助一样,感到一股寒意。男子的双眸就在她面前,只要眨眼,或移动视线,一定会看见。

白发男的眼中浮现泪光,蓄满泪水。

阿近慢慢收回手,将碗撑在胸前。白发男从腰间抽出手,并拢放在盖住下半身的棉被上,再次缓缓行一礼。

「谢谢您的款待。」

他声若细蚊,不竖耳细听,几乎无法听见。

「我深知自己有多卑鄙。」

泪水在男子眼眶打转。

「原以为再也不会让水和食物通过喉咙,但一闻到稀粥的气味,我便口水直流。光吃一口,喉咙就咕嘟直响。」真是太卑劣了——碗空见底,铁锅里仍煮着稀粥。

「这位客人,您不是来说奇异百物语的吗?」阿近微笑道,「那么,您得养足精神,才有力气讲故事。要不要再来一点?」男子阖上眼,缓缓摇头,「我吃得够多了。如同您说的,我已恢复力气,可以讲故事了。谢谢。」阿近膝行离开男子身边,收好碗,将铁锅移向火盆旁。然后,她往一只大碗注入八分满的热开水,递给男子。

「还很烫,请小心。」

男子没马上喝,双手包覆着碗,像是在感受温热,接着吹了几下,啜饮一口后,将碗递还给阿近。

「谢谢。」

「这位客人,您是不是固定服用什么药物?」

「若是要问有没有宿疾,我可以回答『没有』。您真是敏锐。」男子微微一笑,瞄向隔壁小房间的拉门。阿胜就守在里面。

「其实不是我,是刚刚照顾您的女侍想到的。」「哦,三岛屋有个好员工呢。」阿近重新端坐,低头行一礼。

「我是三岛屋店主伊兵卫的侄女,名叫阿近。在此担任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白发男轻轻点着枯瘦的下巴,环视四周。

「这里就是大小姐用来聆听故事的『黑白之间』吧。」「是的,您真清楚。若是方便,能不能透露是在何处听闻小店的事?」「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男子瞇起眼,眸中带着笑意。

「原来您是看到那个啊。」

阿近难为情地缩起肩膀。

去年秋天,伊兵卫想到搜集奇异百物语的点子时,曾请灯庵等相关人士帮忙招募愿意讲述怪谈者,其中包括印报业者。不过,连一向对奇闻轶事感兴趣的印报业者,也不认为此事值得特地报导,最后不了了之。

如今第一次主动报导。在江户府内众多提袋店中,跃居第三的神田三岛町的三岛屋,除了商品外,还有两件事闻名遐迩。一是在老鼠祭中学老鼠叫,二是奇异百物语。尤其是后者,由店主如花似玉的侄女担任聆听者。这位深居简出的小姐,据说只在聆听奇异百物语时与外头的男子会面。印报业者甚至提出请求,希望附上阿近的美人画。阿近一直不肯答应,业者便附上一张来路不明的女子画像,与阿近倒也有几分相似。

那是十二天前,即前一个子日发行的报纸。或许是此一缘故,今年老鼠祭围观的民众变多。话虽如此,报纸发放的范围仅限神田一带,并未远至浅草御门。由于数量不多,阿近(还有阿民)虽然不太情愿,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您本人看起来比报纸上的美人画更年轻。」

应该说更纯真才对——一头白发的男子修正道。

「要您肩负百物语聆听者这般辛苦的工作,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我寄宿在三岛屋,不过是个到江户投靠叔叔婶婶,不懂世面的乡下小姑娘。」「不,您千万别这么说。」男子的话声依旧柔弱,但口吻中带有些许说教的味道。他自己似乎没发现。

「看到那张报纸时,该怎么讲,像是笼罩眼前的迷雾突然散去,也像是胸口的郁闷突然消失。」当时他心想,总有一天要拜访三岛屋,说出自己的故事。

「等时候到了,我一定要付诸行动。冒出这种想法,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其实,之前我……」白发男突然一阵狂咳,阿近想上前关切,他却抬起枯瘦的手制止。

「之前我认为必须极力隐瞒,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么,将来我会以为没发生过那种事,忘得一乾二净。」但现在不同了。男子重新端坐,语气虚弱,却毫不迷惘。

「我拖着病人般的身躯上门,添了不少麻烦,但请容我说出这个故事吧。不,我恳求您,以三岛屋奇异百物语聆听者的身分,听听我的故事。」见白发男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躯体,拜倒在地,阿近大受震撼。

「明白了,我洗耳恭听。」

听到阿近的回答,男子骨瘦嶙峋的双肩一阵摇晃,噙在眼中的泪水滑落。

「不过,一旦您的身体出现异状,我将停止担任聆听者的角色。」「嗯,无妨。」男子泪光隐然,看得出决心。他彷佛在表示:我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即使将要死去,我也会说完。

「还有一点,等您说完,我们会请大夫来看诊,希望您保证会配合。」「好,我保证。」男子颔首,嘴角浮现笑意。阿近直视着他。

死后腐烂发胀的鲤鱼眼珠,寒意从体内上窜——八十助曾发出这样的感想。不过,目前阿近仍看不出,也感受不到,只觉得对方的泪水令人不忍。

「大小姐,我另外有个要求。」

「请讲。」

「等我说完故事,希望您帮我找个人过来。抱歉,又要给您添麻烦,但不这么做,我的故事无法结束。」只是——白发男垂下目光。

「我要找的并非大夫。个中原因,您很快就会明了。」男子的双眸忽然失焦,停下动作,神情呆滞,宛如瞬间变成一具尸体。

阿近的背后,彷佛有条细如丝线的冰冷之物滑过。

「我……」

刚开口,男子又忽然语塞。

阿近已猜出几分,「在『黑白之间』隐瞒姓名和住处是常有的事,不必在意。」不不不——男子摇头。

「我并不想隐瞒,只是现在还不希望您知道。」「明白了。」大概是不知从何说起,男子紧抿双唇。那呆滞的眸中瞬间发出微光,看得出他陷入沉思。

阿近伸出援手,「方便请教您从事什么工作吗?」「啊……」男子一副获救的神情,「我的工作是担任『家守』,又称为『大家』,但房客都叫我『管理人』。」阿近大大点头。

在阿近生长的川崎驿站,各旅馆主人组成的工会,是町内自治的枢纽。然而,在江户掌管町内自治的,是町年寄或町名主,统称町役人。他们几乎都是地方上的老地主。

至于家守、大家、管理人,则受雇于地主,实际管理他们的土地和出租的房屋,从收取店租到调解纷争,所有杂务一手包办。出租的房屋各种等级皆有,无论是附庭院的大宅邸,或九尺二间20的里长屋21,只要有住户、有租金往来之处,便需要设置管理人一职。

「这工作十分忙碌吧。」

「我已退休。我继承父亲的管理人资格,从事这行多年。」很不巧——男子话一顿,彷佛喉咙鲠住。

「很不巧,没人继承我的衣钵。于是,我将管理人的资格还给地主,领到一笔退休金。」当管理人需要什么资格?阿近掩不住讶异。男子瞇着眼望向阿近。

「管理人资格和武家的步兵资格一样,不是有钱就能买卖,因为不能随便交给素行不良的人。即使是父子或亲戚,在转让前,也得征求地主的同意。」他的话语活泼了些,流露骄傲的神色。这名男子和他的父亲,应该都是脚踏实地的管理人吧。那些住在长屋里,日夜忙碌的房客,有时会在背地里说「真是啰嗦透顶」,但其中有人十分景仰他们,认为「管理人就像父亲,而房客就像孩子」。不这么做,彼此之间无法保有稳固的关系。

这么一提,不难理解刚刚男子为何微微流露说教的口吻。

「那么,您现在过着悠哉的退休生活喽?」

男子颔首,突然望向地面。

「我快五十五岁了。」

男子移开目光的理由,阿近已猜出几分。他早料到阿近会大为惊讶,才不愿目睹阿近的反应。

那一头白发果然不寻常。尽管有人天生头发白得早,但配上老迈的外貌,又另当别论。

「十七年前,也就是我三十八岁那年,父亲病逝,我继承他的衣钵。过去我常在父亲身边帮忙,自认很清楚管理人的职责。可是,一旦接手才深切体会,这份工作虽然有成就感,却劳心劳力,一点都不轻松。」男子侍奉的,是江户一位颇有来历的地主,即名门世家。

「地主拥有众多土地和宅邸,当初我和父亲合力处理,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现下变成独力掌管,自然更忙碌。」他像是凝望远方,眼神不似刚刚那般空洞,回忆着过往。

「三十八岁,以管理人来说相当年轻,无法对付老练的房客,尤其是那些赖在里长屋不走的家伙……」阿近莞尔一笑,男子抬起脸。

「想必您吃了不少苦吧,全写在脸上了。」

「惭愧。」

男子抬起骨瘦嶙峋的手,往脸上一抹。

「不过,您的眼神十分慈祥,想必与房客之间有过许多欢乐和趣事吧。」是的,男子颔首应道。阿近形容他「眼神慈祥」,并非恭维。

「小店也是租屋,平常承蒙管理人关照。我只在拜年时见过管理人一面,但他和您一样慈眉善目。」「那位管理人今年贵庚?」「颇有年纪了。偶尔叔叔一样会挨他骂, 事后还笑着说给我们听。」——真是的,像我死去的爹回来了。

「三岛屋老板挨骂?」

「是的。管理人告诫他,不能只顾店里生意兴隆,要为世人卖力工作。」男子微微一笑,阿近也笑了。

「在叔叔心中,管理人同时是他的围棋敌手,互相礼让三分。不过,似乎是管理人的棋艺更高一筹。」三岛屋老板喜欢下围棋吗?男子低喃,抬头仰望壁龛的挂轴。

「我明白了,那幅挂轴是特别订制的吧?」

今天原本没打算使用「黑白之间」,所以没插花。不过,因应老鼠祭,挂上一幅白老鼠的画,十分别出心裁。一般与白老鼠有关的画,都是搭配米袋或金币等吉祥物,这幅画里的白老鼠却是在棋盘上游玩。

「画匠是叔叔的棋友。这里称为『黑白之间』,其实是叔叔常邀客人来对弈的缘故。」男子「哦」一声,颇为惊讶。

「报纸上没提到这层缘由。我以为取名『黑白之间』,是要看清事物的善恶,判别是非黑白。」「我们的奇异百物语有个规定,客人的故事可说完就忘,我也会听过就忘。不会傲慢地断定善恶。况且,像我这样的小姑娘,根本没此等能耐。」阿近平静响应,言语间暗示「请尽管放心」。

幸好,她的心意似乎成功传达。男子不时抽搐的眼角,终于不再紧绷。

他的眸中仍隐含泪光。男子积郁胸口,在脑海盘旋不去的事——他接下来要说的故事,想必就是他叹息的缘由。

阿近暗自做好心理准备。

「我二十岁成家,来年得女。」

男子回归正题。

「父亲劝告将继承他衣钵的我『既然要从事家守一职,就该早点成家』,并替我谈妥婚事。讽刺的是,内人在生产时丧命,留下我和女儿相依为命。」留下二十一岁的年轻父亲和婴儿。

「之后您一直独力抚养令嫒吗?」

「我无意续弦。」

男子眨了眨眼,似乎自己也察觉,伸指拭泪。

「虽然只有短暂的相处,但内人个性随和,且勤奋认真。她长我两岁,当真如俗语所说,是穿金草鞋才能觅得的好老婆。」他并非炫耀,而是充满怀念与不舍。

「她留下孩子,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实在遗憾。每次想到都为她难过。」阿近暗想,仅仅相处一年,他们却是一对心意相通的夫妻。

「当时母亲仍健在,于是我请她代为照顾婴孩。从父亲担任管理人的店家和长屋,也能轻松取得母奶。」管理人的媳妇在生产过程中丧命,真教人同情。如果要母奶,阿胜刚生完孩子。对面阿岛的孩子断奶不久,正为胀奶发愁,这样倒好——「我继承父亲的衣钵时,独生女十八岁,已长大成人。」和此时的阿近年纪一样。

「我打算替女儿招赘,日后让女婿继承管理人的资格。与地主商量后,地主决定帮忙撮合亲事,实在令人感激。」站在地主的立场,想让中意的人选成为倚赖的管理人女婿,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女儿百般不愿,打一开始就坚持拒绝,完全不听劝。」男子的双肩又垂落几分。刚刚他一时语塞,接着说出「没人继承衣钵」,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她说有喜欢的人,要将未来托付给他,不可能和其他男人结婚,所以得拒绝这门婚事。」阿近默默颔首。

「我一直没发现女儿有心上人,简直是晴天霹雳。我深深体会到,这种时候没有母亲是多么头疼,光靠父亲根本没用。」幸好深谙人情世故的地主宽宏大量。

「地主还安慰我,年轻姑娘为男女情事冲昏头,并不稀奇。这门亲事不急,先等个一、两年吧,到时她应该会冷静下来。」这时,男子歇了口气。那不像在歇息,而是要振奋精神,继续往下说。

「小女名叫文。」

「阿文,是吧。」阿近应道。她以为这样可以拉近距离,但男子的脸一僵。

「人们常说,祖父母带大的孩子便宜三文钱。您听过吗?」阿近是初次耳闻。

「祖父母往往会溺爱孙子。在任性纵容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比一般人的行情少三文钱。我家的阿文就是这种孩子。」男子如此直接,阿近一时不知怎么响应。

「女儿连母亲的脸都没见过,我十分怜惜,便对她少了一分严厉。」就是这样铸下大错——男子低语。

「阿文非常蛮横,话一出口,谁劝都没用,我很了解她的个性。然而,在这桩婚事上格外严重。不像仅仅为了男女情爱,她像遭什么附身般狂热,丝毫不肯让步。」「对方是怎样的人?」阿近一问,男子疲惫地摇摇头。

「阿文不肯说。」

私订终身的男子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家世如何,阿文一概不透露。

「那么,带对方来见我,身为父亲,我想知道他的为人,这是人之常情吧?尽管我费尽唇舌,阿文依然不答应。她说,我不能让他和爹见面,因为你一定不会中意。」真的很狂热呢——阿近听得直眨眼。

「我不恨女儿。如果这就是阿文的幸福,我也只能撮合他们,但她实在顽固。」男子长叹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何会这般坚持。不过,请容我暂且不提。总之,只得搁置阿文的婚事。我没再追问对方的事,听从地主的建议,先静观其变。」「我明白。」阿近附和一声,手伸向火盆,拿起铁壶往茶碗里倒热开水。开水已没那么烫,正适合饮用。

男子润完喉,抬起眼继续道:

「就在这时,一名房客来找我商量。」

市内一家广告牌店的店主夫妇,满面愁容地上门。

「那家店规模颇大,光是工匠就有五人。身兼工匠统领的店主,年纪约四十出头。」这对夫妇育有多名子女,天生就喜欢孩子。

「父亲关照过他们,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两年前的初春,夫妇俩收养在店门前捡到的弃婴。」那是刚出生的婴孩,还连着脐带,包在襁褓中。可能尚未满月,是个身躯娇小,哭声柔弱的男婴。

在江户市街,照顾弃儿、迷路的孩童,也是町役人的工作,所以管理人会四处奔走。大部分都是找到养父母,由他们收养。如果始终找不到好人家,就会送入寺院,或管理人自己收留。

这婴儿十分幸运。

「那家广告牌店生意兴隆,生活优渥。孩子的母亲约莫是看准这一点,刻意丢在店门口。老板娘说,这孩子不是遭到遗弃,而是要交给我们照顾,我们就收养他吧。」「老板娘心地真好。」「是啊,他们确实是一对善心夫妇。」男子彷佛嘴里嚼着什么似的,应了一句。只是,他嚼的似乎是苦涩之物。明明是在谈论一对善心夫妻啊。

「店主夫妇上门,不为别的,就是那名孩童。对了,当时他三岁,已不是婴儿。」在养父母的悉心照料下,长了不少肉,手脚也很健壮。

——管理人,事情是这样的。

店主夫妇脸上笼罩不安的愁云,道出来意。

「那孩子完全不说话。」

阿近杏眼圆睁,「一句话也不说?」

「是的,一句话也不说。」

还是婴儿时,他常会哭闹。逗他时,他会笑,也会发出「叭噗叭噗」声。

「可是,长到两、三岁,却没说过半句话,好像是学不会。过了牙牙学语的年纪后,他根本不出声,甚至不哭不闹。不,是从不哭闹。」男子修正用词后,皱起眉。

「直到一个月前,那孩子都没哭过。」

然而,就在一个月前的某个早上,众人一起吃早饭时,他忽然像着火般放声大哭。

「不管怎么哄骂,他都号啕不休。老板娘一阵心慌,猜测他或许是哪里不舒服,便抱起他跑向隔壁房间。」那孩子顿时停止哭闹。

「老板娘松一口气,回到饭桌上,那孩子又哭了。」他扭动身躯,胀红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没震破周遭人的耳膜。

「老板娘不得已,丢下当天的工作,陪在孩子身旁,于是孩子无比乖巧。不过,虽然没再哭泣,也只是变回原本那个不说话的孩子。」「之前孩子不说话,店主夫妇不担心吗?」「我也提出相同的疑问。」男子微微倾身向前,「男孩通常较晚学会说话,但都三岁了,连『妈妈』也不会叫,实在不太对劲。」面对刚继承职位,年纪比自己小的管理人的质问,店主夫妇缩着肩膀,神情歉疚。

「他很听话乖巧,而且婴儿时期会发出『叭噗叭噗』声,我们觉得应该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天生不爱讲话并不奇怪,比起只会耍嘴皮、个性轻浮,这样温顺、可爱许多,日后想必会和普通人一样开口说话。所以,我们没特别放在心上。」男子训了那对夫妇一顿,指责他们太过疏忽。

「我对他们说,既然养育过孩子,一看就晓得这是异场☆况吧,怎么能放着不管。」白发男说到激动处,依稀可见昔日的威严和气势。

「总之,那一个月,相同的情形反复上演。」

原本乖巧、不说话的孩子,动不动就突然放声大哭。一哭就没完没了,不论是谁、再怎么安抚都无法让他停止哭泣。

「有时甚至哭得太厉害,导致无法呼吸,全身瘫软。」这种情况实在太怪异,阿近哑口无言。

「忘了提,这孩子名叫末吉。店主夫妇儿女成群,早就没打算再生育,老天却送来一个可喜可贺的乖孩子,于是取名为末吉。」虽然是常见的名字,但隐含着一份情感。

「除了末吉外,店主夫妇还有七个子女。上面三个女儿皆已出嫁,长男留在家中,次男和三男到其他店家学做生意。」堪称一家和乐。

「排行最小的四女阿七,当时十二岁,颇疼爱末吉,并且尽力照顾他。末吉也很黏阿七。」自从末吉开始莫名哭闹,阿七根本拿他没办法。面对末吉诡异的哭闹,阿七不禁感到害怕,甚至和他一起哭了起来。

——爹、娘,小吉一定是哪里出问题。

请大夫来诊治吧。找祈祷师来吧。请人来除灵净化吧。阿七拚命劝告父母,夫妇俩却迟迟不肯点头。

「末吉如此哭闹确实不寻常,但冷静想想,不过是三岁孩童在哭闹。」况且,那怪异的号啕,并非毫不停歇。只要像一开始那样,将末吉带离原地,或是人们觉得太吵,纷纷离开他身边,他就会安静下来。

「有一次,店主夫妇实在火大,将末吉关进壁橱。一关上门,他便不再哭泣。」末吉哭过后,照常吃饭,十分守规矩,夜晚睡得很沉。虽然末吉早就没包尿布,却不曾尿床。

只是,他不时会像着火般号啕大哭,莫名其妙哭个不停,又戛然而止,如此一再反复。

「遇上这种情况,父母多半会认为孩子腹内生疳虫。」店主夫妇也是其中之一。他们决定喂末吉驱虫药,观察一阵子。

「请等一下。」阿近出声,「抱歉,打断您的话。可是,您刚刚不是提到,小吉晚上睡得很沉吗?」「是的,没错。」「这表示他从未夜哭吧?」阿近也经历过骇人的遭遇。她亲眼目睹无法挽救的可怕事件,当时的景象深深烙印在脑海,每次阖眼便会浮现眼前,几乎夜不能眠。她害怕阖眼,无法入睡,然后迷迷糊糊地做梦,又哭着醒来。

如果末吉是害怕得大哭,一定会有夜哭的情况,这样才合理。即使是悲伤落泪也一样,毕竟他是个不懂事的三岁小娃,不像阿近懂得以道理安慰自己,也不懂得忍耐。漆黑的夜晚比什么都恐怖,容易引发不安。

「就算是肚里生疳虫,也会夜哭吧。」阿近继续道。「若他是对什么感到害怕,更是会夜哭。」憔悴的白发男望着阿近,深深颔首。

「其实,阿七说过和您一模一样的话。」

——娘,那不是疳虫引起的。小吉会哭闹,是有原因的。没有哪个孩子像他这种哭法。

「真是聪明……」

年仅十二的阿七,拥有不逊于大人的智慧与善良,阿近十分佩服。

「如今她想必成为出色的老板娘或母亲了吧。」阿近不禁低喃。男子眸中顿时蒙上阴影,再度以嚼着苦涩之物般的口吻回答:

「广告牌店的孩子个个认真可靠,尤其是阿七……」话没说完,他又低下头。

阿近涌现不祥的预感,微微颤抖。

「于是阿七告诉双亲……」男子低着头继续道:「末吉究竟为什么哭泣,我会查个明白。」之后,不论白天或晚上,阿七形影不离地陪在末吉身边。

「连上私塾都带着末吉一起去。幸好末吉乖巧,私塾的师傅特别通融。」阿七学习识字算术时,末吉静静跟在一旁。他依然不开口,也没与大伙打成一片,但不会给周遭的人添麻烦。

「不论去厕所或澡堂,阿七和末吉都同进同出。两人还睡同一张床,手牵着手入睡。」阿七便是如此留意观察。在什么情况下,小吉会号啕大哭?当他哭泣时,怎样才会停止?停止后,突然又接着哭泣,与不再哭泣的情况,其中有何差异?

她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紧盯末吉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线索。

「后来才知道,阿七巨细靡遗记录下来。」

记下日期、末吉大哭的地点、在场的人名,以及早上或晚上。

「光用平假名记下还不够,她甚至花时间刻印章。」实在令人钦佩。

「多亏阿七的努力,逐渐瞧出端倪。」

末吉不会在广告牌店外头哭闹,在私塾、澡堂也不哭闹。与阿七独处时,不会哭闹。和爹独处时不哭闹,和娘独处时也不哭闹。

见陌生人不哭闹。说来意外,末吉不曾因怕生哭闹。

——于是,阿七昨晚吃完饭后,来到我们面前。

「阿七脸色凝重地告诉店主夫妇,终于查出原由。」五名工匠的其中一人在场时,末吉才会哭。

「广告牌店的工匠中,三人是通勤,两人住在店内。住在店内的两名工匠都没有亲人。」阿七指出的工匠,是十八岁的蓑助,年纪尚轻,还是学徒。他住进店里刚满半年。

「虽然其他人在场,但蓑助一来,末吉就会放声大哭;蓑助一走,末吉马上停止哭泣。阿七深信是如此。」——有一次我和小吉在后院玩,小吉原本心情很好,但蓑助上完茅厕路过,和我们打招呼时,小吉突然放声大哭。

更令人吃惊的是,阿七运用智慧验证此一推测。

「阿七一会儿抱着末吉,一会儿牵着末吉,若无其事地在家中走动。她耐心十足地让末吉分别见每一个人。」于是,事态益发明朗。末吉真的一见蓑助就哭。只有蓑助,再没别人。

——爹,就是蓑助。

不晓得是什么缘故,小吉非常怕他。

——我也不太喜欢蓑助,早就对他没有好感。

「后面那句话,应该是事后加上的吧。得知末吉是怕蓑助才哭泣,阿七不禁讨厌起蓑助。」语毕,白发男像要挥除自己的话,频频摇头。他为何要这么摇头?阿近一阵不安。

——管理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店主夫妇不知所措。

——我们实在没办法把十二岁孩子说的话,及三岁小娃哭闹的事当真,来责备店里的学徒啊。

蓑助一向寡言少语,个性不开朗,但工作认真。或许这种个性不讨孩童喜欢,可是他不会欺负或嘲笑孩童。

——他待人冷漠,却很能吃苦。自从末吉会无缘无故哭闹,我们都快被他哭聋了,但蓑助完全不以为意,没半点不悦的表情。

即使如同阿七的推测,末吉是害怕蓑助才哭,也不是蓑助的错,是末吉太任性。

——总不能因为蓑助气质阴沉,又是店里的新人,就亏待他。用人和教人的方法,管理人应该也知道。

就是知道,才伤脑筋。

「大概过于紧张,前一晚告诉店主夫妇后,阿七便病倒,发起烧来。」你们丢下卧病在床的女儿来找我吗——管理人又骂起那对夫妇。

「然后呢?」

见男子呼吸不顺,额头直冒汗珠,阿近出声问道。

「您如何回应?」

男子按着汗水涔涔的额头,「我告诉他们,末吉暂时交给我照顾,马上把孩子带来。」——你们陪在阿七身旁吧。等阿七痊愈,再思考该怎么做。

「我家中有一名女侍,虽然是弯腰驼背的老太太,但十分能干,多一个孩子应该应付得来。」不久,老板娘独自带着末吉过来。三岁小娃背着小小的包袱,天真无邪地含着手指。尽管老板娘留下他离开,他也没追上去。

「末吉不会在广告牌店以外的地方哭闹,阿七的判断果然没错。」在管理人家中,末吉不哭不闹,无比乖巧,如幽灵般安静。

「他还是不开口,一句话也没说。不过,我说的他都听得懂,不必费心照顾。」只是,阿文一脸不悦。

「因为她明明不是什么名门千金,却从小备受呵护,没帮忙带过孩子。整天爱往外跑,出门不是学才艺,就是逛街采买,游山玩水。」当天晚上,女侍与末吉同睡,平安度过一夜。

然而……

「隔天一早,传来惊人的噩耗。」

广告牌店遭强盗洗劫。

「那不是普通盗匪,是一群训练有素的贼人精心策画,袭击瞄准的目标。」目标是生意兴隆、家财万贯的广告牌店。

阿近不禁愕然。她背脊发冷,和男子一样额头冒汗。

「那么,广告牌店的人……」

她问到一半,说不下去。

白发男声若细蚊。

「全部惨遭杀害。」

男子唇齿间断续传出呜咽声。

「大半的人是在睡梦中遇袭,只有老板娘彻夜照顾发烧的阿七。她察觉有异,原本想逃走。」可惜没能顺利逃脱。

「连阿七也……?」

男子点点头,不发一言。

「没人逃过一劫吗?」

男子无力垂落双手,应道:「那天晚上,广告牌屋里的人无一幸免。」巡捕在调查时,身为管理人的男子陪同在侧。

「店内到处残留大批人马践踏肆虐的脚印。」

不光是鞋印,还有血迹斑斑的脚印。纸门遭到砍破,柱子上留有刀痕。

阿近捂着胸口,大大深呼吸。她感觉到脸颊变得冰冷。

「抱歉,告诉您这么骇人的故事。」

男子的话声几不可闻,阿近调整气息,重新面向他。

「不,不是故事骇人,而是今年我们也遭遇强盗,幸运躲过劫难。」男子一惊,紧盯阿近,不停眨眼。「没想到三岛屋遇过这种事。」「是的,幸好有惊无险。」事后得知,多亏一群留意到凶兆的可靠伙伴协助,三岛屋才得以躲过一劫。

「那一伙人不是临时起意,一定会事先勘察,在锁定的店家安插内应。」「或是拉拢店里的人。」男子接过话。

惨遭灭门的广告牌店,只有学徒蓑助消失无踪。

「内应就是蓑助。」

他与强盗暗地勾结,成为他们的手下。

「蓑助个性阴沉,自称无依无靠,众人都相信他的说词。之后经过调查,蓑助的姊姊落入青楼。」为了筹钱替姊姊赎身,蓑助走偏了路。不是一般的歪路,而是完全吞没他,导致他变成恶鬼的无底泥沼。否则,他绝不忍心眼睁睁任主人一家遇害,连年仅十二岁的阿七都不放过。

「末吉一见面就怕得狂哭不止、几乎无法喘息的蓑助,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末吉看透他的真面目,才会哭泣。

至此,故事已讲完七成——

听到白发男的话,阿近赫然回神,似乎一时沉浸在思绪里。男子流露体恤的眼神。

「对于担任百物语聆听者的您,这个故事可能沉重了些。如今我逐渐明白自己抱持的黑暗多么深沉。」这份黑暗剩下三成,其中到底还藏着什么?

「我决定收养末吉。」

不过,我不打算一直将他留在身边——男子继续道。

「我不晓得该怎么说明这孩子的力量。他能看出人们隐藏的不轨意图,却无法以言语拆穿,只好一味哭泣。当成神通力,似乎又差远了。」阿近颔首应道:「可能称不上神通力……」也算不上千里眼。若真要说,算是幼童的直觉。

「一个三岁孩童,在某件事上比大人更敏锐。工匠蓑助暗地密谋替强盗做内应,或许深深苦恼,犹豫许久。末吉约莫是凭着孩童的直觉,感应出蓑助内心的纠葛吧。」白发男双眼再度失焦,力气从他嘴角泄去。

「我也这么想过。」

只要将末吉养育成人,这诡异的能力可能就会消失。

「不过,江户恐怕是太过喧扰,不适合他居住的地方。加上我担任管理人,一定会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和这么多人往来,遇到灾难和凶险的机会将随之大增。」确实如此。

「所以,我打算送这孩子到乡下,找一处农家收他当养子,至少比待在江户的生活安稳。」面对非亲非故、完全不会说话,又不讨喜的男孩,阿文明显流露嫌弃的脸色,于是管理人解释:只会暂时留他在身边,一找到适合的养父母,马上送他走。

「虽然努力奔走,但毕竟这孩子经历过灭门惨案,而且广告牌店是在领养末吉后发生惨事,难免令人排斥,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养父母。」「唯独这孩子逃过一劫,没人认为是他运势过人,愿意接受他吗?」「大小姐,一般世人的想法就是如此。」于是,末吉在男子家一待就是两个月。他依然不说话,但乖巧又守规矩,有时还会笑,男子和女侍渐渐对他产生感情。

「事发当天也是霜月,一个冷彻肌骨、乌云密布的新月之夜。」下午出门后迟迟未归的阿文,直到附近店家纷纷关门,仍未返家。男子近来注意力都摆在末吉身上,益发纵容阿文,此时他忍不住担心起来。

「我点亮灯笼,准备到她可能会去的地方寻找时,她从外头返回。」但阿文的模样透着古怪。她从后门进屋,像小偷般蹑手蹑脚,避人耳目,想深入屋内。男子像抓住偷吃鱼的猫般,逮住女儿怒斥:这么晚了,妳到底跑去哪里鬼混!

男子骂到一半,忽然打住。

「阿文面无血色,像染上疟疾般不住颤抖。她抖得太厉害,连抓住她的我都跟着抖起来。」每次挨父亲责骂,阿文总会露出顽固的冷漠表情。但那天晚上,她那尖锐、阴沉的眼神,比「平常」强上百倍。昏暗的瞳眸深处,好似遥远的烛火,有某种东西在燃烧,火势炽盛。

约莫是听到男子的责骂及两人发出的声响,老女侍探头窥望。睡在一起的末吉似乎已醒,抱在老女侍怀里。就在这时……「末吉像着火般放声大哭。」那正是广告牌店主夫妇提过的哭法。扭动身躯、挥手蹬脚、脸皱成一团,哭到快无法喘气。

——哭什么,吵死人啦!

阿文一阵火大,叫喊着走近末吉,抬起手要赏他耳光。男子制止她。于是,阿文发现握住她手的父亲脸色骤变。

——爹,怎么了?

妳做了什么?

男子面无表情地望向屏息聆听的阿近。

「我不是一开始就直接质问,而是将女儿拉进屋内,命她坐下,和她面对面后才提出。我问阿文,妳是不是打算干坏事?末吉感应出大人的不轨意图,便会放声大哭。」男子向阿文解释时,发现末吉一离开阿文身边,立刻停止哭闹。

「末吉不是在广告牌店凶案发生当天才哭。」

「没错,是从一个月前……」

「换句话说,应该是在蓑助决定加入强盗集团的时候。强盗们拟好计划,决定下手日期,及闯进屋内洗劫的方式,就在那时候。」所以,白发男逼问阿文,是不是打算干什么坏事。

阿文放声大笑。笑得两眼翻白,口沫飞溅。

——爹,干嘛说这种蠢话?这小鬼懂什么啊。

阿文的大笑,旋即转为悲鸣般的哭声。

——不管怎样,都太迟了!

男子默默说出当天晚上女儿的话,接着一度闭口不语。像要极力压抑内心的哀号,将该说的话完全咬碎,他紧抿的嘴唇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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