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提过,阿文有心上人。」
是的——阿近应道。
「他们并非两情相悦。只是阿文一厢情愿,单恋人家。对方是卖纸老店的小老板。」说到一半,男子略显怯缩。
「那家店已不在,告诉您也无妨。其实,之前就位在这三岛町。」这也算是奇缘——男子低语,凌乱的白发垂落前额。
阿近马上应道:「若是这样,我就不清楚了。叔叔婶婶在三岛町定居不过十多年,约莫不晓得此事。」男子呼吸困难般,喘息半晌。
「依阿文所说,那年春天她与小老板在墨田堤的赏花会上一见钟情。然而,这只是她的粉饰之词。简单地说,阿文被惯于寻芳问柳的小老板玩弄了。」正因如此,阿文无法光明正大地介绍对方。阿文说「爹一定不会中意」,也是隐隐明白小老板是花心的薄情汉的缘故。
为爱冲昏头的女儿,突然迎面被泼了桶冷水,错愕万分。
——他到现在才告诉我,有个父母指定的未婚妻。
暂且不论真假,总之,小老板要与阿文分手。
「阿文说,那是今天傍晚的事。」
在两人常去幽会的池之端茶屋的包厢。
(我和妳就走到这里。)
男子冷淡地转身背对她。
——为什么我得遭受这样的对待?
之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不是说你心中只有我一人吗?爱愈浓,恨愈深,阿文霎时怒血沸腾。
「然后,妳做了什么?」
男子逼问女儿,当场瘫坐在地。
「妳怎么报复小老板?」
阿文回答,原以为会流更多血,其实没有。
白发男的脸色,变得和昏倒送进「黑白之间」时一样。他的话声沙哑,颤抖的手悬在空中。
「当时是霜月,茶屋的包厢里备有火盆。」
火盆中附有火筷。
——我一把握住火筷,刺进小老板的后颈。
冷不防被扎实刺中的花心汉,直挺挺倒地。不知该说是阿文发挥遭遇火灾时的蛮力,还是愤怒的力量,火筷牢牢插在小老板后颈上,想拔也拔不出。
「于是,阿文逃离现场。」
阿文不敢直接回家。另一方面,她想确认小老板是不是真的死亡,又不敢返回茶屋,只好在街上四处徘徊打发时间,最后才回到父亲所在的家中。
——爹,我觉得头昏眼花。
松一口气后,阿文发现自己精神和体力都耗尽,吐出这句话,随即晕厥。
「我抱住阿文,注意到她和服的袖口沾染着血渍。」白发男重重喘息着,眸中的泪水已干,双手不再颤抖。
「那件案子的凶手,始终没找着。」
玩弄阿文的小老板确实死了,但死因成谜。
「阿文躲过官府的追查。」
「那种茶屋常有躲避世俗耳目的男女出入,店家不会逐一打探客人的身分。只要付了钱,店家便不会多加干涉。况且,那个小老板……」见男子欲言又止,阿近接过话:
「常带女人光顾。虽然在茶屋遭逢意外令人同情,但对于他的死亡并不惊讶……」白发男缓缓颔首,「算是阿文走运。」但阿文动手杀人,终究是犯了罪。
「从那天起,末吉天天哭个不停。」
一见阿文就哭。末吉看得出阿文双手染血。
这里存在着罪恶。罪恶化成人形,有了生命,潜息其中。看得到,我看得到。末吉害怕得号啕大哭。
原本末吉只是个不讨喜的沉默孩童,但在得知他哭泣理由的阿文眼中,形同向她问罪究责的狱卒。
「当然,阿文不可能默默任末吉哭泣。」
她一下向末吉威胁咆哮,一下逗他开心,用尽各种方法,全部徒劳无功。最后她明白,不出现在末吉面前是唯一的选择,只得躲起来。
「不像纪文先生的豪宅22,我们家只是一般民房,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可能完全避不见面,所以末吉一天总会哭上几回。」我十分烦恼——男子说。
「面对不知缘由的老女侍,我实在无地自容。」短短几天就教人吃不消。十天下来,简直折腾得不成人形。
「我冒出自暴自弃的念头,想着干脆明天就把末吉送出去,让他远离女儿身边。找不到养父母也无所谓,随便扔在某处,或放进河里冲走吧。奇怪的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是最适合阿文的惩罚——白发男说。
「乖乖接受惩罚,今后认真当个好人吧。不能总是放纵欲望,妳的任性到此为止。」或许连我也变得不太正常——白发男继续道。
「可能我也被末吉的哭声附身了。」
此举引来下一桩惨事。
「小老板死后,经过半个月,某天我外出返家,发现邻居全聚在屋里,喧闹不已。」男子不知发生什么情况,十分恐慌,以为是阿文死了。
「该不会是受不了末吉的哭声,懊悔犯下的罪行,上吊或投井自尽?」不,阿文平安无恙。死的是末吉。
「听说是从楼梯摔落。」
老女侍抱着冰冷的末吉哭泣。末吉圆睁的双眸中,仍残留泪光。两颊泪痕未干,显然不久前他仍在哭泣。活着时一直在哭泣。
在哭泣中死去。
他的头扭成奇怪的角度,大概是摔落时撞到牙齿,嘴角微微渗血。
「我忍不住以目光寻找女儿。」
阿文低头望着父亲,摆出能面23般的表情。她站在末吉摔落的楼梯上方。
「视线交会时,我马上猜出是怎么回事。」
阿文推落末吉。末吉一见阿文就哭,要让他不哭只有这个办法。
是我害的。是我错了。崩毁过的河堤,很容易再度崩毁。一旦犯下恶行,逃过制裁,便很容易再犯第二次。
「阿文的双眼,如同死鱼。」
阿近注视男子皱纹密布的脸,暗暗想着:怎么用相同的比喻?她盯着男子那不是岁月摧残,而是受恐惧折磨的苍老脸庞。
「不带半点生气的双眼,与死去的末吉一模一样。」接着,阿文只对父亲简短说一句。
——真是可怜。
「之后六年过去,阿文二十四岁。」
姻缘到来,阿文嫁为人妇。
白发男一脸疲惫,凝聚剩余的力气,继续倾诉。
「大小姐,难怪您会惊讶。没错,女儿连杀两人,我却依旧和她一同生活。若无其事地继续管理人的工作,像一般父亲对待女儿一样,希望阿文嫁个好人家。」阿近目光垂落膝盖,「原来我流露出那样的表情,真是失礼了。」确实很惊讶。话说回来,如果要隐瞒杀人罪,默默度日,也只能这么做。就像男子所说,只能佯装若无其事,照常吃饭、睡觉,随季节更迭度日,此外别无他法。
「若您决定保护独生女,也是合情合理。」
这句话似乎没传进男子耳中,他一心一意要讲完剩下的故事。
「我这么说,感觉是在替自己找借口,不过这六年来,阿文变得正经许多,从懒惰转为勤奋。她帮忙做家事,停止学习花稍的才艺,不再出外玩乐。外头甚至传闻,原本轻浮的阿文,彷佛换了个人。」男子重复类似的话,像是极力替阿文辩护,但阿近仍仔细聆听。
「阿文并非没心没肺。犯下的罪行、非隐瞒不可的秘密挥之不去,每天晚上她都做噩梦。」六年后的那桩婚事,她原本想拒绝。
「之前也曾有人上门提亲,但她都立刻回绝。约莫是当初遭到心仪的小老板背叛,她对男人心存恐惧。」白发男垂落双肩。
「我不禁同情起女儿。这六年来她洗心革面,脚踏实地过日子,应该能和普通人一样,拥有幸福了吧?我真是个肤浅的父亲,请您尽管嘲笑。」在父亲的劝说下,阿文终于点头答应,顺利谈成婚事。
「她嫁入市内的一户商家。」
男子的话卡在喉中,喉头上下游移。
「想必是天赐良缘。」
阿近忍不住暗自祈祷。一切到此为止就好,我不想再听后续,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遇到。嗯,这是天赐良缘。阿文获得幸福,故事结束,不是很好吗?
「谢谢。」
故事尚未完结,阿近只能继续聆听。
阿文成为小老板娘,与丈夫感情和睦,接连生儿育女。
蓦地,阿近想起一件事。他们和广告牌店主夫妇一样,儿女众多。脑海掠过这个念头,她急忙挥除。
「商家的媳妇二十四岁算是有点年纪,而男方也希望早日添丁,所以实在庆幸。」阿文接连怀孕,生下的全是女儿。对于希望有子继承家业的商家,着实苦恼。
「直到阿文三十岁那年,终于产下一名男婴。」之前生的女儿纷纷夭折,阿文与丈夫只有这个儿子。不用提,自然是举家欢欣。
「末吉。」
男子低喃着,阿近不禁一震。
「是您外孙的名字吗?」
不,男子摇头。不,不是。阿文的儿子不是这个名字。我外孙不是取这名字。
「大小姐,您相信人会有不祥的预感吗?」
阿近默默颔首,男子点点头。
「望着好不容易产下的男婴天真无邪的睡脸,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光是我,阿文也有同感,只是没说出口。」——爹,我好害怕。
「我也非常害怕。」
男子将管理人资格还给地主,告老退休,恰恰是那一年。是男孩诞生后不久的事。
「大小姐,坦白告诉您吧。」
我很想逃避,很想找地方躲起来。逃离那令内心震颤的可怕预感。逃离浮现在女儿眼中,那虽然微弱,但绝不会有错的恐惧。
「当时我觉得,日后如果再发生什么,我恐怕会发疯。于是我舍弃工作,迁居他处。」那名老女侍已过世。男子独自搬离江户府内,迁往四周民家稀少的乡间。
「您觉得有事会发生吗?」
阿近鼓起勇气问。有什么不祥预感在折磨您吗?
男子并未正面回答,接着说:「阿文生下的男婴,健康长大。只要逗他就会笑,还会发出『曼妈』、『噗噗』的声音。」男婴很快学会翻身,开始学爬,及扶着东西站立,也长出乳牙。既没生病更没受伤,平安长到两岁、三岁。
虽然成长顺利,孩子却都不说话。
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一切不仅仅是预兆。
「他会发出声音,耳朵也听得见。但这孩子——我的外孙,始终不说话。阿文的丈夫和公婆却都笑着安慰她,男孩一向较晚才会说话,不必在意。」但白发男和阿文心知肚明,这孩子不会说话。一直都不会说话。在时候到来前——究竟会是怎样的「时候」?
「这位客人!」
阿近大叫一声,连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要大叫。不管阿近有何想法,白发男都不理会,只急着摆脱她的拦阻。男子身躯摇晃,下巴挺出,眼神游移。他提高音量,想盖过阿近的话声,却严重破音。
「大前天,也就是霜月的那一天,正是十七年前阿文刺死抛弃她的纸店小老板的那天!」那天早上男孩醒来,看着母亲。看着阿文。
霎时,他像着火般放声大哭,差点快喘不过气。只见他脸色胀红,痛苦地挥手蹬脚,放声号啕。
「阿文顿时发狂。」
听到孩子的哭声,阿文马上明白是谁,心碎成片片。
啊,果然不出所料,这不是我的孩子,是我的罪恶化成的凝块。
「周遭的人来不及阻止,阿文冲上楼梯,从二楼破窗而出。」阿文坠落地面,跌断颈骨,死时唇角流出一道血痕。
白发男说着,忍不住双手掩面。他继续道出故事的结局,声音从指缝流泻而出。
「接获通报后,不必追问详情,我也晓得阿文为何死亡。」小老板娘突然自尽,店里上下乱成一团,男子去带走停止哭泣,天真无邪地含着手指的三岁男童。
「我直接回家,关上全部的防雨板,大门架上顶门棍。」傍晚,阿文夫家的人前来,频频敲门叫唤男子与男童的名字。
「我屏气敛息,紧紧抱着孩子。」
不久,对方可能以为他不在,放弃离去,四周归于平静。
「接着,我和末吉迎面而坐。」
他不是末吉。刚刚不是说名字不同吗?
「这位客人,那孩子不是末吉,是您的外孙啊!」「大小姐,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男子的话声平板,脸上没一丝血色,幽暗之物沉积在他眸底。
「末吉不哭不闹,也没露出害怕的神情。」
黑夜来访,夜幕渐深。这对祖孙待在黑暗中,待在连彼此的鼻头都看不到的黑暗中,相对无语。天真孩童的细微呼吸声,刺激着男子的耳朵。
失去女儿的五十五岁男子,与失去母亲的三岁男童,两人都没睡。
「我不时会觉得意识远去,感觉像死了。」
他感受不出时间的流逝,也分不出上下左右。在深不见底的幽暗中,与一个有着孩童的呼吸,却又不是孩童的东西,不断下沉……不久,淡淡的黎明晨光,从防雨板的缝隙透进屋内。
「我看着末吉,那孩子也望向我。他天真地伸直浑圆的小脚,含着手指,坐在我身旁。」清晨到来,我又要和这孩子顶着太阳度过一天吗?和这个孩子,这个披着人皮的可怕东西。
「或许这孩子是超越寻常人的存在。」
还要继续活下去吗?继续活下去,是对我的一种惩罚吗?男子思索着,那孩子突然从口中移开手指,注视着他,问道:
——老爷爷,你怕我吗?
那听起来不像人的声音。
「大小姐,我……」
男子放下双手,像要握住看不见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失去理智。不,连我的心灵也丧失。我变成恶鬼,掐住那孩子的脖颈。」用力按紧,直到他断气为止。那孩子很快断气,手脚无力地垂落,皮肤失去温热。
「接下来的两天,一直到今天早上,我都待在他的尸体旁。」原以为我会就这么死去。只要静静待着,就会死去吧。这孩子会带我到另一个世界。
但我死不了。白发男重复着「我死不了」,彷佛要握住空气般指头弯曲,双手打颤,啜泣起来。
「所以,我来到这里。」
我一定要向人诉说这个故事。如实说出一切,让人相信我的话。
「三岛屋的大小姐。」
男子顶着一头凌乱的白发,呼唤道。阿近缩着身子,像遭对方的话声束缚,无法动弹。她暗想,光是经过两晚,男子竟变成老翁。短短两晚,就能让一个人变成这副模样……「您都听清楚了吗?」死后露出白色鱼肚浮在水面,逐渐腐烂的鲤鱼双眼注视着阿近,彷佛飘来一股腐臭。
八十助没说错。
「在下名叫甚兵卫,曾担任地主橘大人的管理人,退休后住在千駄谷的洞森。」男子突然颓倒,双手撑在榻榻米上。
「我亲手杀害外孙。我会乖乖束手就擒,劳烦您遣人通报官府,请他们派巡捕前来。」男子伏倒在地的同时,阿胜冲进「黑白之间」,抱住阿近。阿近扯开嗓门,高喊:来人!快来人啊!
阿岛和八十助踩着慌乱的脚步赶到。伴随着阿岛的惊叫,那幅白老鼠在棋盘上嬉戏的挂轴,如颤抖般微微摇晃。
18 十二地支里的子,属生肖里的鼠。
19 大黑天是日本七福神之一,曾差点遭素盏呜尊烧死,多亏老鼠相救,从此老鼠成为其使者。
20 宽二.七公尺,深三.六公尺的小房子。泛指狭小的屋子。
21 位于巷弄里的长屋称做「里长屋」。相对的,位于大路上的长屋称做「表长屋」。
22 纪国屋文左卫门的简称。他是江户中期的富商,以买卖木材致富,但晚年落魄。
23 日本能剧中,演员戴的面具。
细雪飘降之日的怪谈
一
「初雪至,到江户,谋饭吃。」
每当小寒将至,附近农村的人们便会到江户工作。割完稻,进入农闲期后,他们四处寻求冬天的工作机会,以贴补家用。
逢此时节,位于神田三岛町的提袋店三岛屋,会雇用一名冬季的帮佣。她有个罕见的名字,叫做阿鲬。她和丈夫源吉从位于常陆与下野边界的山村来到江户。源吉担任替货船上下货的苦力,阿鲬则住在三岛屋的工房,一面帮佣,一面学习缝制提袋。
「阿近,从今年起,阿鲬的女儿也会跟她一起来。」三岛屋老板娘阿民这么一提,阿近应道:
「哎呀,母女俩感情真好,一起来店里工作。」阿近是三岛屋店主伊兵卫的侄女,老家是川崎驿站的旅馆「丸千」。去年夏天起,她到三岛屋学习礼仪,如今已完全融入江户的风土民情,成为人们口中的「神秘的三岛屋西施」。之所以冠上「神秘」二字,而不单以「三岛屋西施」称呼,是因阿近不喜欢在店里露面,只做内勤。尽管如此,这个芳龄十七、拥有闭月羞花之貌的佳人,名声依然不胫而走。
阿民叹口气,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既然这样,阿近,百物语的搜集要不要暂停一阵子?那原本就是妳叔叔个人的癖好,如果不喜欢,妳随时都能不做。」阿近来到三岛屋不久,便开始搜集百物语,也就是各式怪谈。不同于一般的百物语会,他们一次只邀请一名说故事者上门,聆听者只有阿近一人,作风与众不同。
阿民说这是伊兵卫的个人癖好,但伊兵卫如此安排,全是为了阿近。阿民应该十分明白,重提此事的原因,可能是先前那名说故事者的内容过于沉重,听完还得将对方送交官府。
的确,从那之后,阿近郁郁寡欢,迟迟无法迎接下一名说故事者。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去年冬天,阿近第一次与来帮佣的阿鲬见面。阿鲬身材厚实,似乎不管再怎么忙碌也不成问题。这位大婶的女儿阿荣,应该一样勤奋认真。跟她一起学针线,或许自己会变得开朗,到时又能继续聆听奇异百物语。
「婶婶,只要情况能有些改变就行了。」
阿近再度微笑道。她口中的「情况改变」,在不久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生。
阿荣是个好女孩。在山村里长大的孩子突然来到江户,不习惯与人相处、听不惯江户的用语,无可厚非。不过,阿荣承袭母亲的勤奋,眼神沉稳。从她身上看得出山村里的生活多么严峻,尤其是满布裂痕的红通通双颊,三岛屋的人更是大为吃惊。
每到寒冬时节,童工新太的柔嫩脸颊便会干裂,连周遭大人看了都不忍,想好好怜惜。但阿荣的裂痕似乎是长年累积,不论是深度或宽度,都远远超过新太。尽管如此,她一点都不以为苦,实在教人心疼。
「阿荣这孩子,总说什么太浪费,一直不敢吃白饭。」女侍阿岛解释阿荣在工房里的情况。
「在他们老家,恐怕一年只能看见一次白米。」另一名女侍,即阿近担任百物语聆听者时,在隔壁房间担任守护者的阿胜,也十分喜欢阿荣。
「她工作认真,问话都会回答,相当不错。」阿胜夸赞道,「大小姐,如果要和阿荣一起学针线,您可得好好努力,别输给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腊月到来前,光要学会这些杂役,她就忙不过来了。」「那就是从年后开始?」无论如何,店里要一直忙碌到年底。在过年期间学习新技艺,倒是挺合适,阿近充满期待。
此时,一名客人上门。对方来访时,坚称自己不算客人。的确,世人遇到他,不是戒慎恐惧地接待,就是表面恭敬相迎,暗中皱眉。
「最近愈来愈忙,所以趁空来拜会。大伙一切安好吧?」男子一脸笑咪咪,鼻旁一颗大黑痣特别显眼。三岛屋的人都称呼他「黑痣老大」,一般人称呼他「红半缠半吉」,是一名捕快。眼前年约四旬,个头矮小的男子,露出亲切和善的微笑,但阿近深知,若是奉官府之命办差,他马上会变成辛辣的山椒,目光转为犀利。托这名捕快的福,先前三岛屋才免于遭受强盗洗劫。
「见大小姐气色不错,我就安心了。」
前一个说故事者送交官府时,也是劳烦这名捕快。之后,他一直很替阿近担心。
「让您操心了……非常感谢您的帮忙。」
「没什么,职责所在。」
黑痣老大侧身坐向冬阳照射的缘廊,微微举起手。
「对了,今天我是来邀大小姐出去排忧解闷的。」「排忧解闷?」「是的。当然,不光是您一个人,如果三岛屋的老板和老板娘方便,也可一起来。」「不晓得是去哪里?」阿近打一开始就想推辞,故意客气反问。
「去参加您最拿手的怪谈物语会。」半吉开心地回答。
这倒是出人意表。
「在这种时节参加怪谈物语会?」
话一出口,阿近不禁笑了。她没道理这样说别人。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从去年秋天曼珠沙华绽放的季节起,只要能配合说故事者,不管是节分、晦日,还是薮入24,一概不挑时间,延续至今。
「抱歉,原以为热中此道的只有我们三岛屋。」「这世界可是非常大的。」半吉也以笑脸回应,「这是一年一次,在腊月举办的怪谈物语会。身为主办人的那位老爷说,是岁末的心灵大扫除。」「心灵大扫除……」「讲完怪谈,心灵便得以平静。」身心皆得到净化。
「这句话很妙吧?」
不,不仅仅是一句妙语,而且深深打动阿近的心。
在诉说怪谈、聆听怪谈的过程中,有个静静蛰伏于日常生活,悄悄在心底深处蠢动的东西,会突然喧闹不已。通过怪谈,有时会心情沉重,但另一方面,又会像得到净化般,有种从大梦中觉醒的畅快感。
主办人称为「心灵大扫除」,看来,他举办怪谈物语会不仅仅是感到有趣。
「那是持续多年的物语会吗?」
「听说已迈入第十五个年头。」
那可是历史悠久。黑痣老大望着一脸钦佩的阿近,悄声道:
「担任主办人的老爷,是一位大通,身分是札差。」阿近困惑得频频眨眼,「老大,不好意思,我不是江户人,所以……」半吉暗叫糟糕,哈哈大笑。「抱歉,您是哪里不懂?」「我知道札差是向侍奉主君的武士收购奉禄米的生意,顺便兼营金钱借贷,倒不如说,主要是靠此一方法营利。」「嗯,没错、没错。不妨直接说他们是放高利贷。」「那么,大通所指为何?」「浅草藏前的札差,目前约莫有一百零八人,其中最有财力的一群人,就是大通。」意指在各种玩乐、游艺上挥金如土,当然包括逛妓院,是一群视挥霍散财为一种美德的人。
「虽说侠客札差乃江户之华,但他们重门面,出手阔绰,有舆论批评他们标新立异、惹人嫌弃。但主办的老爷是货真价实的通人,不同于一般的标新立异之辈。他爱好俳谐25,精通书画,是个文人。若非如此,这怪谈物语会也无法一办就是十五年。」藉此心灵大扫除。
「每次都是等一切安排妥当,才邀请聆听故事的客人前去。说故事者早已决定,大小姐只需空手参加,放松心情聆听。那位老爷有他的立场,不会邀请不入流的人,还请放心。」最多聚集二十人左右。
「不会像一般的百物语会,一大堆人挤在一个厢房。」「我一向在此聆听奇异百物语,不曾参加一般的百物语会。」阿近轻轻笑道。
半吉一脸惊讶。
「那么,这是个好机会啊。偶尔不妨改当客人,看看别人如何主持物语会。不知您意下如何?」黑痣老大不断怂恿。
「三岛屋里似乎飞来椋鸟,即使您告假一天,出外散心,应该也无妨吧?」「椋鸟?」「冬季到江户来的帮佣,江户人都称为椋鸟。」这种说法有点贬损人的味道——黑痣老大补充道。
「所以,大小姐不能用这个说法。我从事这种工作,往往不知不觉学会粗鄙的用语,请不要见怪。」黑痣老大早就识得阿鲬。
——这该如何是好?
其实,阿近不是怕生、内向,总窝在三岛屋里闭门不出,获得「神秘姑娘」的称号,背后有一段缘由。只要此一原因未化解,阿近就不想走入人群。
「主办的老爷,名为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与我素有交情。我多次受邀参加他的怪谈物语会。」所以,半吉十分清楚怪谈物语会的详情。他可能都会帮忙在事前进行调查。
「不过,这次……」
半吉搓着鼻子旁的黑痣,继续道。
「那位老爷表示,真希望老大能讲讲自己的怪谈,于是我第一次以说故事者的身分受邀。之前只负责聆听,心情比较轻松,换成自己上场,可就……」我现在紧张万分,坐立难安——半吉说。
「毕竟我是个粗人,如果对井筒屋的老爷失礼,实在过意不去。约莫从半个月前起,我请青野小师傅当聆听者,多次进行练习。」「是『深考塾』的青野老师吗?」阿近马上反问,顿时有些难为情。黑痣老大佯装不知情,但眼角含笑,彷佛在称赞「很好、很好」,阿近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深考塾」是本所菊川町的习字所。在那里教书的老师,是名叫青野利一郎的浪人,大伙称他为「小师傅」。三岛屋和阿近跟他颇有缘分。黑痣老大半吉,其实也是透过青野小师傅的牵线结识阿近。
在刀子嘴豆腐心的阿岛口中,青野利一郎是个「青葫芦」26,不过他深受孩子喜爱,阿近也觉得他容易相处。真要说,阿近其实对他略有好感。神田与本所两地虽然不算远,却非近在眼前,没事要见面颇困难。阿近久未听到青野的名字,才不禁脱口询问。
「当天小师傅会与我同行。小师傅不是土生土长的江户人,主动表示想参加这种难得的活动。有他在场,也能替我壮胆。」半吉说得口沫横飞,却又一脸为难地盘起双臂,歪着脑袋。
「不过,井筒屋老爷这位天下闻名的大通举办的物语会,只有我们两个男人,顶着这张黑脸去参加,未免太没情调。此时最需要红花点缀,所以今日特地来邀请大小姐。不,这是我擅作主张,小师傅根本不知情。如果您肯赏光,小师傅一定会十分开心。」半吉微微抬眼,偷瞄阿近的神情。
——感觉像被人看透心思,一切都帮我安排好了。
犹如赶鸭子上架。
阿近伤心的缘由,是在两年前一起令人意外的凶杀案中,失去未婚夫。当时的悲伤和痛苦,至今仍未痊愈。她认为,往后一切也不可能完全从脑海抹除。
然而,阿近周遭的人不这么想。他们殷切期盼阿近能重新掌握自身的幸福,为了让她跨出那一步,常在一旁鼓励、催促。青野利一郎的事也是如此,阿民和阿岛看出阿近稍稍心动,积极促成。阿近急忙将悸动的心情往深处藏。
——今后也将一直往深处藏。
这样好吗?内心迷惘的低语,在阿近耳畔响起。同时,另一个声音严厉训斥她:产生这样的迷惘,实在罪孽深重。
「怪谈物语会订在后天,地点是本所石原町的贷席27「三河屋」,自申时(下午四点)开始。对了,依照往例,是在酉时(下午六点)结束。当然,到时我会来迎接您,结束后也会护送您回来。」地点在大川对面——黑痣老大笑道。
「不妨卸下您在神田这边背负的包袱,轻松走过两国桥,或许别有一番滋味。」提出任性的要求,请见谅——半吉补上一句,伸手搔头。面对这名老练的捕快如此周到亲切的邀请,一口回绝未免显得太顽固。
「可以带我们店里的阿胜一起去吗?」阿近小声问。
阿胜是拥有一头丰润黑发和纤纤柳腰的美女。她受到疱疮神喜爱,脸上遍布痘疤,因此获得瘟神的力量,得以驱魔除妖,是不可思议的女人。
半吉双手一拍,面露喜色。「噢,阿胜小姐一起来,更能替我壮胆。」于是,阿近决定参加腊月的怪谈物语会。
24 「节分」是各季节开始的前一天,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晦日」是每月的最后一天。「薮入」是住在店里的伙计、童工、女侍等回乡探亲的假日,通常为一月十六日和七月十六日。
25 日本的一种古典短诗。
26 青葫芦颜色较白,所以用来形容身材瘦弱、脸色苍白的人。
27 出租厢房收取费用的店家。
二
「哇,好美。」
阿胜轻轻在胸前合掌,发出赞叹。
「大小姐,您穿这样真好看。」
今天是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举办怪谈物语会的日子,可惜天公不作美,一早便乌云蔽日,寒气冷冽。
三岛屋里,阿近正在梳妆打扮。不仅与她同行的阿胜在一旁帮忙,连阿岛也将工房的事抛在一旁,阿民更是随侍在侧,彷佛是什么天大的要事。
「瞧,相信我的眼光准没错。」
阿民得意洋洋。原本阿近说穿江户褄28就行,但阿民不答应,坚持难得出门一趟,要穿长袖和服,最后阿近只好让步。
阿民认为,这件长袖和服沉稳的深绿色布料,搭配樱花和枫叶散落的下襬图案,在寒冬时节格外醒目。衬衣是鹿子绞29的麻叶图案。从刚才起,阿民便偏着头思索,调整衬衣露出和服袖口的长短。跟在一旁的阿岛也不断给意见,一会说「老板娘,这样露太多」,一会说「这样看不见」,叨絮不休。阿近多穿一件淡黄绿色衬衣,充分衬托出白皙的肌肤。阿胜赞不绝口。
「果然要这种素色搭在一起才出众,和京都就是不一样。」「哎呀,阿胜,妳待过京都?」阿岛双目圆睁,阿胜嫣然一笑:「嗯,待过一阵子。」「那边一切都讲求气派华丽。」阿民点点头。虽然没去过京都,但她经营提袋店,消息灵通。
「幕府多次要他们节制,根本没人理会。」
「那里是在天皇脚下,幕府想管也管不动。」
「不过,正因有这样的风气差异,人们的打扮十分有趣。我们的生意也一样,如果世人都没有打扮的欲望,我们就得关门大吉了。想穿得和别人不同,想吸引他人的目光,这种欲望过头固然不好,但完全无求无欲,世间又会变得像枯山水30一般,多么无趣。」阿民像在说教,目光却未曾从阿近的装扮上移开。
「阿近,垂放的绳结这么长是别有含意。妳这种绑法不行,半长不短。」「不,婶婶,要是绳结太长,走路时会踩到。」红色鹿子绞与黑繻子布料制成的昼夜带31,有着年轻姑娘的华美,妆点阿近已足够。垂放的绳结象征自己是不在外抛头露面的黄花闺女,而且有「我向来不做家事」的含意,阿近十分排斥。
「妳真固执,难得出门一趟,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习惯,绊倒跌跤多丢人。」
望着两人的妳来我往,阿胜在一旁偷笑。邀阿近参加这场物语会的是黑痣老大,但青野利一郎也会来,此事只有阿胜知道。要是传进阿民和阿岛耳中,肯定会引发不小的骚动,所以阿近特别叮嘱她,绝对要严守秘密。
「话说回来,我才想妳终于肯出外散心,没想到是去参加怪谈物语会。」阿民语带叹息。
「受邀的一方固然有问题,邀请的一方同样有问题。黑痣老大真是怪人。」「婶婶,那是很少见的怪谈会。」「是啊,老板娘。主办人是个大人物。」喜欢凑热闹的阿岛,一听到是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举办的物语会,便相当兴奋。
「可不是吗?对方十分期待听到半吉老大亲自说故事。」「反正一定和办案有关。先不谈这些,大小姐,在今天与会的来宾中,不晓得会来怎样的公子。若能巧遇良缘,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才不会,从没听过在怪谈会上巧遇良缘的例子。」「不一定,缘分这种事谁都说不准。」正当她们斗嘴时,拉门外传来一声「打搅了」,嗓音稚嫩。阿胜笑咪咪地起身打开拉门。
「哦,是阿荣。」
阿荣双手伏地,弯身行一礼。旁边摆着一个大盆,覆盖毛巾。
她抬起红通通的脸蛋,圆睁着一对大眼望向阿民。
「老板娘,大小姐的饭菜我端来了。」
她泛红的脸颊并非全是冻伤的缘故,似乎有点紧张,音调提高许多。
「谢谢,交给我吧。」
阿胜接过大盆,掀开毛巾一看,装着小得像要给人偶吃的几个饭团及茶具。阿荣想必拿得颇吃力。
「阿近,垫个肚子再去吧。对方或许会款待,但空腹去总是失礼。」阿民对此特别严格。
「是,那我不客气了。阿荣,妳是今天来店里帮忙的吧?」阿近朝那名年纪幼小的见习女侍问道。阿荣对房里华丽的景象看得目瞪口呆,听闻阿近的叫唤,不禁吓一跳。
「啊,是!」
「阿荣,大小姐今天美不美?」
阿民一问,阿荣又吓一跳。
「啊,很美!」
她像发条人偶般不住点头,一双圆眼骨碌碌转个不停,破音般高声回应。
「像仙女一样美。」
在场众人都笑了。阿荣双手贴着脸颊,缩起身子。
「真是对不起。」
「阿荣,没事的。我也觉得大小姐今天美得犹如仙女下凡。」阿胜在一旁帮腔,阿岛发出嘿唷一声起身。
「阿荣,我们回去工作吧。我们一直看着小姐出神,来不及准备晚饭,小心挨掌柜骂。」阿荣像只动作迅速的白老鼠,紧跟在阿岛身后,阿近又向她唤道:
「我出门一下,这段时间有劳妳。」
阿荣弹起般转过身,立正站好,高声回答:
「是,大小姐请慢走!」
两人离去后,阿民望向阿近。「妳好像很关照阿荣。」「哪里,我什么都没做。」阿近经常进出工房,每次阿荣到店里来办事,她都会与阿荣搭话,观察她的反应。希望在和她一起学针线前,能先和她混熟。
「虽然她年纪小,却十分认真。」
「是啊。不过,当初新太年纪比她小,就来店里工作,还没母亲陪同呢。」「是是是,小新也很了不起。」今年赏梅时,阿近带新太一同前去。三岛屋不光让伙计工作,还会带伙计出门见见世面,这是伊兵卫和阿民的教养方式。回程途中,大伙在餐馆吃便当。第一次出游和受到招待,小新相当开心,整个人飘飘然。阿近也十分欢喜。
阿荣来到三岛屋后,阿近希望哪天也能让她换上体面的外出服,带她到处走走。阿近想着,盛装打扮虽然有点难为情,但穿得漂亮,依然会感到开心。
「世上的好孩子,全是宝贝。」
阿胜发出感叹,为欢欣雀跃的场面做了完美的结尾。
阿近原打算徒步前往,但黑痣老大叫了两顶轿子来迎接,说是井筒屋的安排。阿近坐前轿,阿胜坐后轿。半吉仔细交代轿夫后,告诉阿近:
「我先走一步,在三河屋前恭候大驾。」
最重要的说故事者步行到场。来不及唤住半吉,他已一阵风般离去。
「在街道上我们会慢慢走,所以不会剧烈摇晃。坐轿时,下巴请微微往内收。」轿夫客气地提醒。半吉似乎知道阿近不习惯坐轿。
「谢谢。」
阿胜小心卷起阿近的长袖和服下襬,垂下轿子的竹帘。由于是冬天,竹帘内会加挂一块红布。布料很薄,而且就像暖帘一样,采双层缝制,不至于完全没有缝隙。但今日是阴天,阿近四周一片黑暗。
「那我们要启程喽!」
「有劳各位。」
听到轿夫与送行的声音后,阿近的身躯腾空而起。
虽然是大白天,但轿内一片黑暗。一行人摇摇晃晃前往怪谈物语会。
久违的青野利一郎浮现脑海。人称江户侠客的札差——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不知是怎样的人物?在连续举办十五年的怪谈会中,不知今天会有什么故事?阿近不断胡思乱想,十分雀跃,心情却又很平静。
「马上要过两国桥。今天风强,桥上会有点冷,请忍耐一下。」听到轿夫的提醒,阿近重新抓紧扶手。一向行人如织的两国桥,今天想必一样人潮众多。不晓得是不是前方壅塞,轿子停止行进。就在这时——「三岛屋的大小姐。」传来细微的叫唤。
阿近大吃一惊,左右张望。她乘坐的是极为普通的四柱轿32,两侧只挂竹帘,动作太大会跌落,两旁若有行人,也能清楚感觉得到。
「三岛屋的大小姐。」细微的呼唤再度响起。
阿近略略掀起竹帘查看,两旁不见有人站立,但声音听起来在附近。
那声音接着道:「看来,阿荣已平安加入三岛屋。」阿近抓紧扶手,全身紧绷。
「虽然是个还不懂事的孩子,但她一定会卖力工作,请好好疼惜她。」阿近瞠目结舌,默不作声。此时,传来吆喝声,轿子再度前行。
刚刚是谁的声音?
「请问……」阿近紧张地悄声开口,「您是哪位?」轿子舒服地摇晃着。可能正走上桥,轿身微微斜倾,竹帘随风翻动。
没有回应。
阿近想再次大声询问,深吸口气,又猛然打消念头。
——这未免太奇怪了。
那声音几乎是直接在耳畔响起。声音的主人似乎在一旁,彷佛就在轿里,贴着阿近的脸。
走在两国桥上的轿子,感觉得到两侧人来人往。有的疾行,有的缓步。男人的脚、女人的脚,飞奔而过的是帮忙跑腿的孩童吧。
但刚刚的声音非比寻常。连人影都没瞧见,唯独声音潜入耳中。
请好好疼惜阿荣。
依常理推测,会对阿近说这种话的,应该是阿荣的亲人,但不可能是她母亲阿鲬。现下阿鲬在三岛屋的工房,若是父亲源吉偶然看到阿近,特地来问候,不会这么说话,应该会先露面,报上姓名,态度更恭敬。况且,果真如此,轿夫不可能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