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不管声音的主人是谁,都无法在前后轿夫都没察觉的情况下靠近阿近,向她搭话。
——那么,会是谁呢?
对方彷佛一直等到阿近心情平复,轿子停止前进,才靠过来打招呼。
阿近轻轻捂着嘴,莞尔一笑。
这种时候通常会觉得害怕,不巧阿近是担任百物语聆听者的怪人。虽然不习惯坐轿,她对不可思议的现象早见怪不怪。
况且,那声音柔和,言语温暖。不论此人是谁,一定十分关心阿荣——或许不是人,而是「某种存在」。
还有一点,那并非大人的声音。或许比阿荣稍稍年长,但嗓音仍有一丝稚嫩,十分可爱。
所以,阿近一点都不害怕。
是,我会悉心照顾阿荣——要是刚刚这么回答就好了。
抵达怪谈物语会场前,便遇上奇妙的现象。阿近浮现笑意,度过大川。
28 在和服下襬和两端配置图案的一种和服式样。
29 绞染的一种,像小鹿背后的斑纹而得名。
30 日式园林的一种,也是日本画的一种形式。字面上的意思为「干枯的景观」或「干枯的山与水」。枯山水没有水景,其中的「水」通常由砂石表现,而「山」通常用石块表现。
31 正面用黑色布料,背面用白色布料,以黑白两色呈现昼夜的腰带。
32 原文为「四つ手驾笼」,以四根竹子当轿子四边的支柱,因而得名。
三
两间八张榻榻米大的包厢打通,坐着约二十名男女。
三河屋是一栋两层楼的大贷席,造型简朴沉稳。柱子和横梁粗大,走廊擦拭得晶亮如镜,行经还能映出白布袜的颜色。市街上有不少贷席,良莠不齐,三河屋算是在水平之上。
包厢里的装饰圆柱,闪着黄褐光泽。通风窗雕有四季花卉,及长着鸡冠和长尾的珍禽图案,色彩鲜艳。阿近从未见过这种鸟,仰头观看许久。
「那是生长于南方异国的鸟类,记得叫极乐鸟。」青野利一郎告诉阿近。他曾在师傅的藏书中见过这样的图画。
阿近这才想起,青野利一郎的师傅是退休的御家人33。他热爱阅读,是见多识广的长者。虽然学者气息浓厚,但对奇风异俗、民间故事、传说,都有涉猎。
聚集在此的男女,保持宽松的间距而坐。有人和阿近她们一样携伴同行,也有人是独自前来。携伴同行者悄声低语,单独前来的客人环视四周,感受现场的气氛,静静品尝主人供茶的芳香。
客人之间偶有目光交会,便互相行礼致意,每个人看来都十分和善愉快。不过,没人会主动靠近寒暄。这场怪谈物语会,约莫打一开始,参与者就不会坦白身分,更不会报上姓名。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也一样,说故事者无须报上姓名,并可隐瞒或改变故事中出现的地点与人物,如此对双方都不会造成压力。
——好像也没人在意阿胜姊脸上的痘疤。
尽管阿胜泰然自若,但一直被盯着惹得不高兴,阿近可就过意不去了,看来似乎是多虑。
与会的客人都比阿近年长,看不到年轻面孔。其中男女各半,以町人居多,除了利一郎外,还有两名穿裙裤的武士。两人都年事已高,只身前来,也许同行者在其他房间等候。
房内摆着许多火盆,同时备有和来客人数相当的烤手盆。尽管外头寒风冷冽,但屋内除了火盆外,还有人们散发的热气,感觉十分温暖。
上座背对壁龛和层架,摆着一个淡褐色的丝绸坐垫。理应坐在上头的主办人尚未现身。
阿近等四人在最后一排座位。半吉与青野利一郎坐前面,阿近与阿胜坐后面,在恰恰可从两人肩膀之间探头的位置上。
阿近与阿胜抵达时,半吉与利一郎已在店门前等候。他们一起接受老板娘的问候,被带往二楼落坐。刚抵达时,包厢里约莫只来一半的客人。
「可挑选喜欢的位子坐。」
半吉如此说道,但阿近仍挑了后方的座位。
青野利一郎在阿近步出轿子、与她目光交会时,频频眨眼,彷佛出现什么炫目的绚烂之物,想必是为她穿长袖和服的模样惊叹。半吉一脸赞赏,直夸好美。利一郎却一句也没说,只礼貌问候。
至于他的穿著,与平时没有两样。
——那身快磨光的窄袖和服,哪天得帮他缝补一下。
阿近一如往常地暗忖,这念头令她感到愉快。
半吉一袭银灰色结城紬34,搭上短外罩,插在腰带间的十手35红缨绳格外显眼。阿胜那一身松叶图案的江户褄恰巧也是银灰色,从袖口露出里头衬衣的浅葱色鹿子绞染。两人一前一后坐着,以年纪来看,像是登对的夫妻。
那么,另一对男女搭档利一郎和阿近,又是怎样的画面?进包厢前先寄放长短刀的利一郎,显得更寒酸。
「每个人的坐垫颜色都不一样呢。」
阿胜仔细观察周遭,发出感叹。
「有鸟子色、丁子色、朽叶色、青柳鼠色,及千草色36。火盆的颜色与坐垫搭配得宜,图案各式各样皆有。」阿近身旁的烤手盆,绘有数只羽毛蓬起的麻雀。
「那边有个女人吹玻璃的图案。那发髻特长的发型,叫元禄岛田,是很久以前流行的样式。从上头的图案看来,应该是年代久远的火盆。」「阿胜小姐真有眼光。」半吉夸赞,「三河屋的老板娘会很高兴。不过,我是个粗人,很在意壁龛的那幅挂轴。虽然是好画,但十分骇人。」壁龛装饰的挂轴,画的是横眉竖目的毘沙门天37。以粗犷笔致的水墨画,呈现出几乎要踢破挂轴、跃进包厢的惊人气势。
挂轴下方摆着一个素烧陶瓶,插有结实累累的南天竹,像是直接剪下树枝插进瓶中。那粗犷的感觉,与毘沙门天霸气十足的昂然之姿极为相衬。要是真如半吉所说,画中的毘沙门天动了起来,南天竹的果实应该会颤动掉落。那情景浮现在阿近眼前。
三河屋的女侍走进包厢,在客人四周来回走动,替他们更换茶水,询问有无其他需求。坐在格子窗旁的武士,似乎要求提供凭肘几,旋即有男丁搬来。
此时,又有新客人前来,是年约四旬的妇人和妙龄女子。年轻女子一身缟紬38布料的长袖和服,罩着黑繻子半襟39,别上华丽的发饰。中年妇人的和服有内里图案,风格独具。看来像是富商家的母女。
向在场众人点头示意后,两人坐在面向前方的空位。那女儿坐下,突然转向后方,似乎看到阿胜。她敷满白粉的脸露出惊讶之色,急忙别过头。坐定后,她马上轻拉母亲的衣袖,凑过去窃窃私语。两人还偷瞄阿近她们,嘴角轻扬,又窃窃私语。可清楚看见那涂满浓艳口红的双唇(像妖怪一样)一张一合。她们在嘲笑阿胜。
——什么嘛,真没礼貌。
阿胜与黑痣老大在交谈,所以没发现。好险。
「又多了一个喜欢怪谈的年轻姑娘,可当您的同伴。」青野利一郎在一旁悠哉道。他并无恶意,只是想说来了一个年轻姑娘。
但阿近听着,有些不悦。
——和那种姑娘当同伴?
见阿近双唇紧抿,利一郎察觉自己多言了。
「啊,阿近小姐不是因为喜欢才主持百物语吧?」「不,我是喜欢才那么做。」阿近故意板着脸应道。
「所以,我今天是来学习的。」
没穿长袖和服就好了,这一身看起来和那姑娘一个样。
「您是来学习的?」
「是的,为了增长见识,我想见习别人举办的怪谈物语会。」「原来如此。不过,若只是为了学习,未免可惜。如此盛装非常适合您。调皮三人组一定认不出。」他提到的调皮三人组是「深考塾」的学生,与阿近相处融洽。他们有同伴住在三岛屋附近,常越过大川到三岛屋高喊「阿近姊姊」,找阿近一起玩。
「啊,不管怎样,那几个孩子都认得出您,所以不该这么说,呃……」阿近不禁感到好笑。以为他终于要开口称赞,竟然是说穿这一身来学习着实可惜。
「不,希望他们今天认不出我。这一身打扮费了不少工夫。」青野利一郎益发结巴,「啊,如果是这样,我刚才就没认出来。我都认不出是您呢。改变太大,完全认不出来。」没必要一直说认不出来吧。这么一来,连我都想开玩笑逗你了。
「哦,真是抱歉。想必我平常都打扮得很不起眼吧。」「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愈来愈好笑了。不过,我实在不该这么说。
「抱歉,由于不习惯这样的打扮,感觉不太自在,我语气冲了些,还请见谅。」「不,是我不对。」阿近嫣然一笑,低头行一礼。利一郎紧绷的神色才化去,做出黑痣老大的习惯动作,伸手搔抓鼻梁。
半吉与阿胜聊得起劲。阿近和她一样,略微靠向利一郎,与他交谈。
「其他武士也来参加。」
「是啊。这场物语会的主办人约莫十分有信用。和主君家或职务有关的事,不能随便在外面乱说的。」「三岛屋百物语邀请过的武士,目前只有您一人。」「日后还会有人上门吧。阿近小姐的奇异百物语已打响名号,连我都看过报导。」前不久,三岛屋店主的奇异百物语及担任聆听者的阿近,成为报纸上的题材。
阿近慌了起来,「您也看过?」
阿近以为只会在神田一带发送报纸才答应。
「是调皮三人组带回来的。」
确实可能发生这种事,我早该想到。阿近一脸狼狈,利一郎微微一笑。
「那种东西,看过就请忘了吧。业者说有助他们的生意,一再恳求叔叔帮忙。」阿近极力辩解时,三河屋的老板娘前来。她坐在上座旁的拉门前,恭敬行一礼。
「本日承蒙诸位莅临三河屋,不胜感激。物语会即将开始,如有什么需求,欢迎随时吩咐。」老板娘退向一旁,改朝走廊方向行礼。一名身高过人的男子走过她的前方,悠然上座。聚集在包厢里的宾客,不约而同鼓掌。
男子屈膝落坐,微微低头行礼。
「让诸位久候了,在下是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众宾客也颔首回礼。
「虽然是依循往例举行物语会,但在腊月繁忙时节,加上今日天公不作美,从刚才便飘下细雪,承蒙各位齐聚一堂,在此致上万分谢意。」宾客都惊讶地望向窗外。
「诚如各位所知,本物语会在每年岁末邀大家齐聚,用意在于分享奇闻轶事。没有任何严格的规定。请各位放松心情,暂时远离俗世烦嚣来享受。」他的话声充满朝气。
井筒屋七郎右卫门比阿近想象中年轻,约莫三十五岁。
接受半吉的邀约后,阿近在三岛屋内多方打听,略微得知札差那称为「藏前风」的气派习性和作风。但井筒屋七郎右卫门给人的印象,却大相径庭。他身上大黑纹的窄袖和服悬着一个印笼 40,腰间没插佩刀,发髻也是常见的本多髻41。
——札差的潇洒,在于拖得长长的短外罩,长得教人吃惊,就是与众不同。
阿岛如此说过。井筒屋七郎右卫门的短外罩确实是长了点,但他个子高,并不显得突兀。
较引人注目的,反倒是他的五官,可说是面相怪异。一双大眼配上大鼻子,鼻翼翕张,外加一对厚唇。眼角与嘴边的皱纹清楚又深邃,表情一变化,皱纹便鲜活地动起来。尤其是眼角的皱纹,一路从他细长的眼尾往鬓角延伸。
——真像。
真像上座后方壁龛的那尊毘沙门天。
「大小姐。」
阿胜在阿近耳畔低语。
「听黑痣老大说,井筒屋先生擅长作画。」
阿近轻声回应:「嗯,没错。」
「那尊毘沙门天,该不会是井筒屋先生画的吧?」「和他长得好像。」两人互望一眼,点点头。
「每次都是相同的开场白,有些客人或许早听腻了。」环视在座众人后,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以响亮的嗓音接着道。
「话说回来,这怪谈物语会是上代七郎右卫门,即家父创办。父亲常言,做我们这一行,在一年的生活中,不知不觉会染满市街的尘埃,浑身沾满铜臭,脸和内心逐渐泛黑。那么,不妨像岁末家中大扫除一样,来个心灵大扫除。讲述怪谈最合适,也最有效。」语毕,他瞇起那双大眼笑道。
「不过,一开始其实是牵强附会,纯粹是父亲喜欢怪谈罢了。」响起一阵笑声。
「但正式举行怪谈物语会后,透过各式各样的故事,我们对神仙的力量,或者该说是妖物的神秘和可怕,渐渐心生敬畏,这一点毋庸置疑。听闻人们的智慧和常理无法解释的事件,更懂得做人的分际。经过一番灵魂的颤动,抖落积累的尘埃,人的私欲也将消去,心性空明。由于效用卓越,继承家父衣钵的我,也沉迷于讲述怪谈乐趣。」井筒屋七郎右卫门坐着不动,朝宾客敞开双臂。
「从本物语会开始,一直到结束,各位的身分和地位都没有高低之分。请尽情享受。」在这里不需要名字,只需要有说故事的声音和聆听的耳朵。
「今日会有五位嘉宾分享故事,敬请期待。」
结束问候,井筒屋七郎右卫门站起,将坐垫翻面空出位子,接着靠向一旁。而后,一名坐在前排、年近半百的男子,移至他空出的坐垫上。看来,这场怪谈物语会规定说故事者坐在那里。
「容我在此说出本日第一个故事。」
开始了。阿近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握紧手指,轻轻吁一口气。
33 指江户初期,直属于将军,俸禄一万石以下的家臣,后来又区分为旗本与御家人两种。
34 产自日本结城市的绢织品。
35 捕快常用的捕具。
36 分别是淡黄褐色、带黄的浓褐色、红黄色、绿灰色、带绿的淡青色。
37 佛教的护法神。
38 条纹绢布。
39 加在衣襟上的装饰物,长度只有原本衣襟的一半,因此得名。
40 用来装药物之类东西的小容器。
41 江户时代流行的男性发髻梳法。
四
第一个上场的男子说出他的故事。
我已过花甲之年,这是我十岁时发生的事。请各位当成是许久以前的故事,听我娓娓道来。
我出生于北国一处背山面海的福地,老家经营的是干货店。曾祖父那一代累积不少财富,祖父、父亲继承家业。到了父亲那一代,累积的财产比原先高出一倍,但后来一切告终,如今连屋号都没留下。此一来龙去脉,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
当初曾祖父一手兴建那座宅院,祖父维修后入住,后来父亲提议扩建,故事由此展开。父亲好兴土木,曾经建造祖父的退休居所,总喜欢针对亲戚盖的新房提供意见。因此,当他要扩建自己的宅邸时,自然更是干劲十足。
其实父亲并非要扩建,而是想将原本的房子全部拆毁重建。但亲戚纷纷劝说,这房子屋龄虽老,却是先人留下的财产,随意将还能住的房子拆毁,传进世人耳中实在不好听,迟迟难有共识。
在男人的嗜好中,好兴土木是最麻烦的一种。即使没这项嗜好,父亲也仗着坐拥万贯家财,事事坚持己见,挥金如土。个性温顺的母亲,常为此伤透脑筋。当时祖父母皆已辞世,店面完全由父亲一人掌管。母亲身为家中的女主人,决定效法严格的婆婆,将约束父亲视为职责所在。母亲似乎也认为扩建是奢侈的任性之举,亲戚纷纷劝告,想必帮了她不少忙。
不过,父亲毕竟是一家之主,扩建工程仍不断进行。打消全部重建的念头后,父亲更加投入。他将后院当成木材放置场。从附近山上砍来的上好木材和老树陆续往后院堆栈,及父亲嗅闻木材芳香露出得意的表情,一幕幕至今仍历历在目。
然而,在工程不断进行、扩建的部分完成上梁,即将举行庆祝仪式的当日,却发生一件罕见的怪事。深受父亲信赖倚重,负责所有工程的工头,天一亮便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
——老爷,我真的愧对您,请容我停止这次的工程。
父亲大为吃惊,询问后得知,扩建部分的柱子中,似乎不小心立了一根逆柱。
想必在座有人知道,所谓的逆柱,指的是立柱时将树根的部位朝上,树头的部分朝下。自古传说,家中若有逆柱,屋主会生病,或引发火灾或不祥之事,人们视为禁忌。
工头是资历丰富的木匠,与父亲相交多年。父亲是个好兴土木的门外汉,老爱品评建筑,又坚持己见,而这名工头总能讨他欢心,顺利办妥。他当工头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竟会一时疏忽,误立逆柱,单单这一点已够纳闷,更奇怪的是,工头并未明说是「立了逆柱」,而是说「似乎不小心立了逆柱」。
工头心知此一说法容易启人疑窦,满头大汗地解释:
——这四、五天来,我不断做噩梦。每天晚上都梦见身在不知名的幽暗处,莫名其妙遭巨大怪物追着跑。
头一、两晚,只当是想多了,但接连梦见这么多天,难免心神不宁。目前我承包的工作,只有这里的扩建工程,而且……——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木匠,但我敢发誓,这辈子没做过会引发噩梦的亏心事。这样看来,只能猜测是这边的工程出了差错,它暗中作祟,让我做噩梦。
提到工程中会出的差错,只想得到是逆柱。的确,之前在工地里不曾发生意外,也没人受伤,每天都按部就班进行,这番话倒是合情合理。
谨慎起见,工头想将所有立柱暂时推倒,换过木材重头来过。
——我当真是无地自容,不过,巡视整个工地,我完全分辨不出哪根是逆柱。
父亲十分不高兴,仍一度接受这项提议。虽然是扩建,但规模气派,光是双层楼的一楼,就有七间房。不过,工头表示多出的费用他会自掏腰包,不会让老爷多花一毛钱。面对他低姿态的请求,父亲没理由拒绝。
此时,母亲开口发话。
——虽说人有失手,马有乱蹄,但工头竟然会不小心立了逆柱,我实在不相信。
归咎起来,原本就不该扩建。约莫是时机不对,想扩建的方位也不恰当。
——干脆取消这项工程吧。我有不祥的预感,工头会做噩梦,或许是祖先在告诉我们要取消这次的工程。
平时母亲心里有再多意见,也从没说出口。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向父亲提供建言。
但此举惹恼父亲。
过去从未出言顶撞的妻子,今日竟然当面提出建议,父亲惊讶不已。而且母亲提议时,尽管没那个意思,神情却清楚表现出「扩建实在太浪费」、「你不能沉迷于这种嗜好」之类一直隐藏在心底的念头。父亲怒火益发高涨。
此举激起父亲的硬脾气,他一口回绝工头的提议。
——如内人所言,像你这样的老手,会不小心立下逆柱,实在古怪,所以根本没出那样的差错。
他的口吻,根本是反过来以母亲的建议当拒绝的借口。
——话说回来,如果不应进行这项工程,我的祖先提出预警,也不该是工头做噩梦,而是我才对。之所以噩梦缠身,是你的问题,和我家的工程无关。
父亲趾高气扬训斥工头一顿,决定继续扩建。
一旦固执起来,谁都劝不了父亲。工头与木匠们面面相觑。母亲讨了个没趣,不再置喙。
工程继续进行。奇怪的是,自从父亲做出此决定,工头便不再做噩梦。最感到不思议的,就属工头自己。
——我就说吧。
在故意如此夸耀的父亲面前,工头只能缩着脖子。
四个月后,扩建工程顺利完成。没任何阻碍,当然也没人受伤。
旧房与扩建的新房以廊道相连。旧房一部分是店面,伙计住在其中。大伙称呼旧房为「本屋」,扩建的新房为「新屋」。
当时我只是个孩子,开心望着父亲砸重金苦思设计的新屋,早忘记先前引发的纷争。从那之后,一直有事挂怀、闷闷不乐的母亲,似乎也和我一样。与其说是开心,其实母亲是好不容易松一口气。
工头也放下心中大石。在庆祝新屋落成的宴席上,不只邀请亲戚和客户,左邻右舍都齐聚一堂。工头私下悄悄向父亲道歉,心情大好的父亲原谅了他。
然而……
此事并未圆满落幕。我们住进新屋不久,便怪事频传。
新屋里常有人迷路。
在自己家中迷路,听起来像笑话。由于是新屋,而且占地宽敞,还不习惯屋内格局时,认错房间或上完茅厕分不清东南西北,闹出笑话也不足为奇。
不过,在新屋里迷路的情况,不是这种能一笑置之的事。
最早遇上这种情形的,是名叫阿香的资深女侍。她走过廊道,前往新屋拿东西,打开木板门后,却来到奇怪的房间。怪在哪里?那是没摆任何家具和用品的房间。
一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没有壁橱、没有置物间,也没有壁龛,只见通往下一个房间的拉门紧闭。那道拉门整面雪白,像刚贴好门纸,散发一股冷冽的气息。上方没设透气窗,墙都涂满白漆,根本连一扇窗都没有。
如同我一再提到的,父亲好兴土木,对新屋的建造相当讲究,房间每个细部都有独到的设计。新屋完全没使用白底、没任何图案的拉门。
阿香觉得不对劲,仍打开拉门走进下一个房间。不料,依然是相同的景象。下一间,下下间也一样,甚至无法来到廊道上。
阿香不断打开拉门往前走,双膝不住打颤。这未免太诡异,该不会是有人整我吧?她停下脚步,调整呼吸,决定试着折返。
然而,一路都是相同的景象。胆大的阿香细数走过的房间,居然多达十间,实在离奇。新屋里明明只有七间房,阿香并未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房间数却增加。一路平坦,前后都是一模一样的房间。
阿香愈走愈害怕,改用跑的穿越房间。有时脚绊到,跌向地面,又爬起来继续跑。
她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跑不动,颤抖着蹲坐在地时,前方的房间传来一声叫唤。
——阿香、阿香,这边。
阿香事后提到,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一个低沉、沙哑,但清晰的声音。
在那声音的鼓励下,阿香循着声源处,打开前方的拉门。又是相同的房间,不过,房间的另一侧不是拉门,而是木板门——双开的木板门,很像是廊道上通往新屋的门。
阿香走向那道门,暗想着「得救了」,突然发现木板门上的金色门把,形状与廊道上的不同。廊道上的门把是圆环,这个却是方形,而且式样老旧,泛着红锈。
——对,到这边。快点过来。
听着那声叫唤,阿香愣在原地,心跳不止,直打哆嗦。
——快来啊。
木板门对面的声音,带有一丝威胁的味道,甚至夹杂着焦躁的急促鼻息。
——妳不过来,我就过去喽。
阿香马上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奔回原路。她接连穿过好几个雪白的房间,跑得气喘吁吁。眼前一片漆黑,即将不支倒地时,她撞开拉门,冲上廊道。
阿香瘫坐在原地。待回神后,她爬也似地返回本屋,向老板娘——也就是我母亲,诉说刚刚的遭遇,像孩童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补充一点,阿香误闯那诡异的地方,其实仅有极短的时间,家里没人发现阿香不见。换句话说,她并非长时间消失,久到令人起疑的地步。所以,只能说是迷路,不算是神隐。
初闻此事,家里的人看法不一。干货店的男伙计个个好强,以胆大自豪。有人嗤之以鼻,笑阿香是在做白日梦。身为店主的父亲,自然是相同的态度母亲却板起脸。见老板娘是这种态度,女侍也都感染了那份情绪。
不过,我们并未猜疑太久,也没时间思索真伪。从那天起,陆续有人遭遇一样的状况。
以女侍为首,我年幼的弟妹,及照顾孩子的奶妈都碰过。五岁的弟弟回来后,连发三天高烧,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这种怪事随时可能发生。不论是早上或大白天,该发生时,自然就会发生,根本无法避免,更令人害怕,女侍们十分恐慌。平常不会到屋里的男伙计,陆续前往新屋冒险,却一个个迷了路,返回后都魂不附体。他们相互怂恿去试胆,全吓得面无血色。
每个历险归来的人,诉说的内容都一样。穿过好几个白色房间,来到设有生锈方形门把的木板门前,听到凶恶的恫吓声,准确叫出当事者的名字。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喽。
可强烈感觉到对方所言不假,木板门对面散发出骇人的气息。
之后,家中陆续有人在新屋里迷路,只有父母和我一直没遇过。打从事发起便一直板着脸的母亲,在弟弟妹妹碰上那种情况后,便嫌弃新屋,搬回本屋。多亏有她,我才得以平安无恙。
听我前面的描述,各位或许已猜到,母亲打一开始就严肃看待此事,是联想到工头的噩梦的缘故。另一方面,父亲感到很不是滋味。不论家中多少人遭遇相同的情况,他仍极力辩称是他们搞错,是他们一时精神错乱,始终不肯离开新屋。父亲便是如此固执。
母亲不顾父亲阻止,告知工头告知此事。父亲怒不可抑,当着我们这些孩子的面,狠狠修理母亲一顿。
工头匆匆赶来,听完整个经过后,浑身颤抖。
——既然这样,我来试试吧。
工头毅然决定独自走进新屋。不出众人意料,出来时他吓得面如白蜡,紧紧抱着头。
——真的对不起。
恐怕是立了逆柱的关系。不知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也不知为何分辨不出来,我只能在此深深向您道歉。
——先前我做噩梦时,应该极力说服老爷,请您停止这项工程。
若当时父亲听了他的话,感到畏怯,就不会发生后续的事。
然而,父亲却拗起脾气。
——大伙都被胆小鬼附身了。你们只是觉得自己看到不该存在的东西,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
父亲固执地大放厥辞,工头和母亲极力劝阻,他就是不听。最后,他终于吐出惊人之语,把众人赶出新屋,带着身为继承人的我走进新屋。
——照理说,我和这孩子去才合理吧。
父亲撂下话,表示会好好让自己迷路,走到那木板门前,握住方形门把打开。
——我要亲眼确认,那木板门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在我眼里,不理会众人的劝阻,恼羞成怒、坚持己见的父亲,不仅仅是气得失去理智,他的神情有些怪异。父亲自幼生长在富裕的商家,从小习惯使唤人,加上具有经商才干,累积不少财富,导致他失去在日常生活中矫正缺点的机会,养成「一不顺心,就咽不下委曲」的傲慢急躁个性。平时不会表现在外,一有事就显露无遗的脾气,或许就是父亲怪异行径的根源。我虽然年幼,却有这种感觉。
母亲挺身保护我。父亲准备将我拖进新屋时,她将我拉回去,紧紧抱住。父亲挥拳打骂母亲,并对我说:如果不跟我走,我就不要你了。躲在母亲怀里,哭个不停的我,目送父亲横眉竖目,带着赤鬼般愤怒的神情踏入新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身影。
他踏进新屋不久,里头传来骇人的叫喊。
掌柜带着多名男伙计,战战兢兢走进新屋,四处找寻,终于发现父亲。他手脚摊开,倒卧在北侧的茅厕前。
起初,赶到的人以为父亲是仰躺在地。因为他们看到父圆睁的双眼,及像是在尖叫后僵硬的嘴巴。然而,父亲却是背部在上方。换句话说,父亲趴在地上,却看得到他的脸。
他脖子被扭断。宛如有人用强大的力量一把抓住他的头,硬往后转。血丝从嘴角滑落,父亲已然断气,十指隐约沾有红锈。
失去主人的屋子,在父亲丧命一个月后,人们别说走进去,连靠近都不敢。空无一人的新屋,某天突然窜出火舌。火势瞬间蔓延,本屋和店面全付诸一炬。虽然正值冬季海风强劲的时节,但没想到火星竟会飘向累积我曾祖父、祖父、父亲三代家业的重要仓库,我们一家失去一切。
不久后,母亲改嫁,我也经历不少事。尽管如此,在我超越父亲在世时的岁数前,一直过着平凡的安稳人生。不过,父亲离奇的死亡,至今谜团难解,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父亲为何会遭遇那样的灾难?那泛着红锈的方形门把,门后到底潜藏着什么东西?我始终没找到任何线索解开这个谜。不过,为父亲举行丧礼时,我片片段段地听闻与父亲生前行径有关的恶评。人们常说「死者为大」,这是做人的基本礼仪。但有些怨怼和责难,只能等到当事人死后才能说,是不争的事实。活到这把岁数,我才明白此一道理。
父亲经营的店生意兴隆,背地里却惹来不少怨恨,也让许多人难过落泪。有些母亲知道,有些是第一次听闻,她没逐一告诉我,我也一直没机会问清楚。
五
男子说完,从上座走下,听众一阵骚动,不时有人低声轻咳。
「谢谢。」
井筒屋七郎右卫门双拳置于跪坐的双膝上,向男子低头鞠躬。接着,他以眼神示意下一名说故事者上场。
第二名说故事者站起。那是坐在中间排的女子,一袭暗灰色和服,搭配绑成角出式的黑繻子昼夜带,应该是商家的妇人。待她坐到上座,面朝听众后,阿近发现她似乎比阿民年轻几岁。
「请分享本日的第二个故事。」
听井筒屋这么说,女子以眼神回礼和刚刚的男子一样,垂下目光后开口。
第二名女子说出她的故事。
方才的故事相当骇人,也颇耐人寻味。
接下来,我要说个有辱各位清听的故事。这不是我的亲身经历,而是十七岁那年,和现下一样正值岁末,娘家的女侍告诉我的故事。
那名女侍名唤阿关,原本是我的奶妈。我有个哥哥,没有其他弟妹,所以阿关在我长大后,直接留下当我的贴身女侍。
那年霜月,父母谈妥我的婚事,待过完年便会举行婚礼。岁末诸事繁忙,加上婚礼的筹备事宜,一想到当时的情景,我便感到头晕眼花。
见我即将嫁为人妇,阿关决定返乡。她的故乡在野州的一个小村庄。我将娓娓道出阿关的身世,请各位耐心聆听。
阿关勤奋认真,也悉心照顾我。成长过程中,我和阿关比娘来得亲。嫁人后就要与阿关分离,我十分落寞、不安。阿关似乎有同感,平常她不多话,唯有那时松口,告诉我这件往事。
阿关是佃农家的女儿。她说自己像小狗一样,从小在葱田里打滚长大,原本应该是活泼的女孩。到了适婚年龄,嫁给同村一户拥有田地,生活过得远比他们好的农家当媳妇。夫家可能是看上她勤奋认真的优点吧。
不久,阿关怀了身孕。即将临盆时,恰逢盛夏即将到来。
阿关居住的村庄边境,有一条宽约三间(三?五公尺)的小河,上头架着简陋的木桥。由于河边有许多浅滩,岩石嶙峋,渡船无法使用;想徒步涉水,又常因急流滞碍难行,陷入水深处,遭河流冲走,就是如此险恶。然而,要与其他村庄往来,或是去到城下,得越过这条河,村民实在伤透脑筋。当地的庄屋42和村长多次向代官所请命,上级终于同意架设木桥。打从阿关懂事起,便有这座桥。
这座桥有个古怪的禁忌。一次只能一人过桥,而且人们口耳相传,要严格遵守一项规矩,不能轻忽。
那就是在桥上不能跌倒,如果不小心摔跤,一定要自己站起。
听来委实奇妙。因为是独自过桥,跌倒自行爬起,十分理所当然。
然而,在这座木桥上跌倒,尽管只有自己一人,却常有人会伸手搀扶。
不过,绝不能抓住对方的手。不管身上背着行李或摔伤,都不能看向伸来的手,得努力撑起自己。否则,搀扶的那只手会推你一把,将你送往某处。
这是从何时开始流传的禁忌,其中有什么缘由,阿关不清楚。不过,村民恪遵这项禁忌,在过桥时,即使结伴,也会分开而行。若是刻意提起此事,就算是孩童,也会遭到狠狠训斥。
说到这里,想必各位已猜出阿关碰上什么遭遇吧。
那年夏天,阿关捧着大到连低头都看不见脚趾的肚子,走在木桥上,途中跌了一跤。
阿关依婆婆的吩咐,独自送东西到附近一名熟识的家中。如此盛夏时节,还派快临盆的媳妇出门办事,看得出婆婆的为人。但阿关不沮丧,也不害怕,实在坚强,而且胆识过人。
——只要小心别跌倒就好了。
她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出门。
「可是,小姐,总有一天您会明白,当一个人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时,行动起来和普通人完全不同,全身变得很沉重。」佣人常提醒阿关要注意这一点,但看不到脚下,她还是不小心在桥上跌倒。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时,不用提也知道,阿关自然马上护着腹中的胎儿。她静坐不动,待感觉到腹中胎儿有力地踢着她的肚皮后,才松一口气,准备起身。
此时,有人从阿关身后伸手扶她。
像是从背后抱住她似地伸来两只手,看不到对方的长相。之后阿关努力回想,仍不清楚究竟是男是女。但对方工作服的衣袖上,有个缝补得十分漂亮的补丁,这个细节她莫名记得特别清楚。
——啊,不好意思,谢谢。
阿关不小心向那只手道谢。没错,真的是一时不小心。或许是担心腹中胎儿,她忘记桥上的禁忌,握住对方的手。在对方的搀扶下,她轻松坐起,再护着肚腹起身,才后知后觉发出惊呼。
——糟糕!
阿关冷汗直冒,前后张望,连一只小狗都没瞧到,也不见半个人影。不论桥头或桥尾,皆空无一物。
扶阿关起身的手消失无踪,只有婆婆托她送交的包袱掉在脚边。
阿关缓缓吁一口气,捡起包袱抱在胸前。往前一、两步后,她匆匆走完剩余的一小段路。河宽仅有三间,桥身不长,走起来颇轻松。
阿关加紧脚步,想尽快远离那座桥。眼前出现她从小走惯的小路,夏日晒干的尘土飞扬,放眼望去,前方正升起蒸腾热气。
走着走着,阿关发现一件怪事。四周莫名安静。
从河边沿着小路前进,是一座茂密的杂树林。刚刚还传来阵阵鸟鸣,蝉声作响,此刻却一片寂静。这么一想,连潺潺水声也听不到。转身一看,背后只有冉冉升起的蒸腾热气。
小路开始变成上升的缓坡,阿关有些怯缩,仍振奋精神,迈步前行。拖着临盆在即的身躯,要爬坡非常吃力。汗水滴落下巴,她以挂在脖子上的手巾一抹。好不容易来到坡顶,眼前却是无比怪异的景象。
下坡路的前方,是一条小径,几栋简陋的小屋相互紧邻。
——这到底是哪里?
从未见过的地方。这里不可能有小屋,小径应该是继续往前延伸。
远看也看得出那些小屋多么简陋。阿关勉强走近,那些小屋的穷酸样看得更清楚。歪曲的柱子上,仍残留起毛边的树皮,木板铺成的屋顶压满石头 壁的破损处挂着草席。不知哪来的水流向路旁,积了一滩泥水。阿关住的村庄算不上富裕,至少没这般惨不忍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掉头往回走吧。再继续走下去,感觉会发生无法挽回的状况。阿关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不知何时起,她一直屏气敛息,一手护着大大的肚子,一手抱着包袱,呆立原地。
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喂,这位太太。
阿关吓一跳。一名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翁,从前面的简陋小屋后方探出身子。褪色的工作服露出单边肩膀,衣服下襬卷起塞进腰带,可清楚瞧见嶙峋的肋骨,活像是妖怪图绘里的饿鬼。背部佝偻,头发几乎掉光,唯有耳朵两旁留着一些白发。光秃秃的脑袋,配上一副招风耳,模样极为古怪。
然而,真正令阿关的呼吸和汗水瞬间冻结的,是看不到老翁的脸。
乍听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不断询问阿关:怎会看不到脸?那老翁没有脸吗?是不是像无脸男一样?
阿关流露困惑的眼神,偏着头回答:
「小姐,我也不晓得怎么解释,对方脸倒不完全是平的。」老翁隐约有五官,说话时嘴巴似乎也会动。
「不过,我再努力定睛凝视,都看不清他的长相。」愈看愈觉得五官模糊。老翁面无血色、皮肤苍白,彷佛只有脸庞蒙上一层白雾。
阿关吓得无法动弹。老翁走近两、三步,单手捧着一个竹筛。
——太太,您在木桥上犯了错吧。
老翁缓缓摇头。
——您忘记那项禁忌吗?这下麻烦了。
阿关强忍着几乎难以喘息的恐惧,颤抖着反问。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哪里?
老翁略微偏头,似乎在笑。至少他的声音带有笑意。
——哪里是吧……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啊。
听老翁提到「这里的人」,阿关环视四周,发现从屋顶相邻、略微倾斜的简陋小屋旁,露出许多人的身影。
男女老幼都有,大部分穿着工作服。不过,有些男人只穿兜裆布,女人中也有顶着凌乱的横兵库发髻43、搭配红色衬衣的,约莫是落魄的妓女吧。每个人都形容枯槁,即使仔细端详,也只能看到模糊的五官,和那名老翁一样。
——不管这是哪里,都不是阳间的人该来的地方。
老翁一说,阿关差点哭出声。她搂着肚子,感觉到腹中胎儿在蹬脚。
——请帮帮我。我快生产了,希望能平安见孩子一面。
阿关弯着身子,不断向老翁磕头,泪眼婆娑地请求他帮忙。
——拜托您让我回去,我什么都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