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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24

老翁沉默不语,侧着头思索半晌后,悄声道:

——我没办法对怀有身孕的女人做太残忍的事,妳跟我来吧。

老翁向阿关招手,要她到小屋后方。为了远离那些紧盯着阿关,没有五官、模样阴森的人,她急忙跟在老翁身后。

简陋小屋的后方,有好几个地上爬满树根的树墩。老翁往其中一个树墩坐下,示意阿关就近找个树墩落坐。老翁身旁铺着草席,泛白的干豆堆栈如山。每一颗豆子都不及阿关小指的指甲大,外形歪歪扭扭,阿关从没见过。老翁似乎原本在筛豆子。

——你们吃这个吗?

阿关的恐惧稍稍缓减,虽然只有一点点。如果他们吃豆子这种常见的食物,至少和一般人相近,不像妖怪或野兽。

——妳在做什么?快坐下。

在老翁的催促下,阿关在树墩坐下,与老翁面对面。

老翁宛如训斥般,加重语气道:

——在桥上犯错而来到这里的妳,并未走完那座桥。如果想离开、回到原来的地方,得付过桥费。

如果花钱就能解决,不管怎样,我都会筹来给您——阿关急着要开口,老翁抢先打断她的话。

——那座木桥的过桥费,不是钱。

——不然是什么?用白米可以吗?

阿关马上如此反问,是因老翁他们实在过于枯瘦,而且摆在一旁草席上的小豆子,看起来实在难以下咽。

——不,不对。

老翁那张泛白模糊的脸,突然像在笑。他似乎觉得挺有趣。

——要离开这里,得用「寿命」支付过桥费。

老翁的话声转为喉音,明显带着嘲讽。

——看是妳,还是妳腹中的胎儿,两者都行。交出其中一方的寿命。

老翁对一脸困惑的阿关狞笑道:

——很伤脑筋吧。舍不得宝贵的性命,对不对?不过,一直待在这里,即使保有寿命,也跟死没两样。那么,不如交出一些寿命,回到原来的地方还比较好。

阿关似乎听懂老翁这番话的意思。

——要交出多少寿命才够?

老翁闻言,像在替牛马估价般,上下打量着阿关。

——这个嘛,妳是十年,如果是妳腹中的胎儿,只要一年。

如果当场交出寿命,虽然不晓得阿关的寿命有多长,但她原本的寿命会短少十年,而她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则会短少一年的寿命。

阿关毫不犹豫地应道:

——我明白了。那就献上我十年的寿命吧,请以此当过桥费。

老翁那泛白模糊的脸,似乎浮现冷笑。

——别急着回答。要是后悔,我帮不了妳。

——不,我不会后悔。

——如果交出十年寿命,妳或许会早逝。无法看到肚里的孩子健康长大,不觉得遗憾吗?

——我明白,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绝不能交出这孩子的寿命。

——若是肚里的孩子,只要一年的寿命就够。妳不认为这样比较划算吗?

——不可以。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削减这孩子的寿命。

——妳再仔细想想。扣除十年的寿命,搞不好妳明天就会寿终正寝。

阿关不认输地回嘴:

——不可能有这种事。要是我交出十年寿命,然后在孩子出世前就寿终正寝,老爷爷,这等同是将这孩子的寿命一并拿走,根本是诈欺。还是,您打算这么设计陷害我?不会吧。您刚刚不也说过,没办法对怀有身孕的女人做太残忍的事。

阿关绞尽脑汁,努力提出反驳。

——不管我的寿命剩多少,现在扣掉十年,应该还够我活到平安生下孩子,所以您才会提出这项交易吧。虽然不晓得刚刚您为何一直盯着我,不过,我猜您具有能看出别人寿命的眼力。

我相信您有这个能力,阿关语带央求。

——我相信老爷爷,所以接受这项交易。只要能见这孩子一面,即使见面当天就会死,我也不在乎。请拿走我十年寿命吧。

见阿关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老翁似乎又笑了。

——太太,妳真强悍。这样婆婆会嫌弃妳的。

这时的语气不是嘲讽,而是略感钦佩。

老翁从树墩上起身。

——那就击掌为誓吧,妳可别大声叫。

要开始了。阿关做好准备,老翁抬起先前一直垂放的右手,贴向阿关前额。

此时,阿关清楚看见,老翁的右掌心有一张嘴。那张嘴彷佛涂上口红般鲜艳,宛如刚舔过血,泛着濡湿的光泽,口中还长有上下两排白牙。

——安静别动。

老翁以掌心的嘴紧贴阿关额头,阿关不禁紧紧闭上双眼。

「小姐,当时其实不会很痛。」

与其说是被咬,不如说是轻咬。

——一、二、三。

老翁一面数,一面以掌中的嘴巴轻咬阿关前额,一共数到十。

——好,过桥费我收下了。妳直接回去,好好珍惜剩余的寿命。

老翁用力推开阿关的额头。阿关一阵踉跄,捧着肚子,缩起身。

猛然睁眼,她已回到木桥上。

鸟啭蝉鸣下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包覆阿关。

阿关小心翼翼护着肚子,包袱也紧紧抱在胸前。她缓缓走完木桥,来到平时看惯的小径。在尘土飞扬、热气蒸腾的前方,小径清楚地往前延伸。

尽管像踩在云端上,很不踏实,最后阿关仍平安抵达目的地。她将包袱交给对方,喝一杯凉水后,才回过神,感觉犹如大梦初醒。

「那不是豆子。」

阿关指的是堆在老翁草席上的东西。

「虽然乍看是压扁的豆子,其实不是。小姐,那时我才发现……」那是无数个像豆子一样小的骷髅头。

日后,阿关产下一名健康的男婴。

夫妇俩只有这个孩子,之后阿关一直无法受孕。在喜欢子孙满堂的农家,这算是阿关的过错,也是她的损失。在其他事情上,她与婆婆多有冲突,嫁入夫家六年,最后与丈夫离异,被赶出夫家。那名老翁提过「这样婆婆会嫌弃妳」,似乎一语成谶。不过,究竟是阿关天生注定的命运,还是老翁那么说,才造成此种结果,就由在座的各位自行评判吧。

「我儿子是家中的继承人,没办法带他走。」

挥泪告别儿子,返回老家后一样无容身处的阿关,旋即到江户工作。她投靠我娘家,成为我的奶妈。

阿关告诉我这个故事时,是四十岁的年纪。

「老天爷给我的寿命,扣除十年,到现在还没用完。」不过,活到这个岁数,不管什么时候死去,我都没有遗憾——阿关笑道。

阿关全心守护的独生子,没忘记自小别离的母亲,也没任何怨恨。继承家业后,他照顾唠叨的祖父母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决定请阿关回故乡同住。阿关见我嫁人,决定返回故乡,就是此一缘故。

「今后应该无缘再与小姐相见。虽然万般不舍,但我会永远为小姐的幸福祈祷。」当时有件事,我犹豫着该不该询问阿关,终究没开口。

在那危急的情况下,被迫要决定交出自己十年的寿命,还是交出孩子一年的寿命时,毫不犹豫选择交出自己十年的寿命,这就是母亲吗?

不久,我有了孩子。生产育儿的过程中,我切身体认到,若换成是我,应该一样会立刻交出自己十年的寿命。即使对方告诉我孩子有百岁寿命,要从中夺取一年,我也绝不答应。希望孩子能一天都不浪费、活完百岁,是母亲的心愿。

阿关已不在人世。之后过了三年,她与世长辞,享年四十三。推算当初要不是在木桥上献出十年的寿命,能活到五十三岁,但她无怨无悔。

如今我和当时的阿关同样岁数,期待日后到了彼岸,能再次与她欢聚,天南地北畅谈一番。

42 土地或庄园的领主。

43 江户时代中期以后,在吉原、岛原等地的高级妓女所梳的发型。

「暂时歇息片刻吧。」

第二位说故事者退场后,井筒屋七郎右卫门双手一拍,几个女侍旋即进入包厢,替火盆添木炭,倒茶、更换烟盆,动作利落。宾客各自离席如厕,或伸展双脚,与旁人交谈。

「外头天色不知如何?」

半吉微微起身,推开一旁的纸门。一股寒气窜进屋内,夹杂着轻飘飘的细雪。

「啊,看来还有得下。」

好似濡湿的绵花交迭般的厚厚云层,灰中带红。当云层出现这种颜色时,就会降下厚实的雪花。

阿近等人也有女侍前来伺候,帮他们倒热茶,端着盘子请他们享用羊羹和小糕饼。

「听完故事,没人针对内容讨论呢。」

阿胜环视沉静的会场,如此说道。青野利一郎颔首表示同意。

「不像在听怪谈,倒像在听人弘法,大概是主办人喜欢这种风格吧。」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与前排的宾客热络交谈。尽管表情温和,但目光刚劲有力。

「若不是在这种场合与井筒屋先生见面,他一定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人。老大应该最清楚吧。」阿胜一提,黑痣老大莞尔一笑。

「这个嘛……啊,这位大姊,请给我烟盆。」

「哎呀,您是在转移话题吧。真冷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阿近在一旁独自思索着,关于第二名说故事者提到的木桥禁忌。

——桥容易引来不可思议现象吗?

之前在三岛屋听过的故事中,没有与桥有关的怪谈。

但在搭轿前来的路上,碰上有些奇妙的遭遇。那也是在即将走上两国桥时发生。

「阿近小姐,您怎么了?」

在利一郎的叫唤下,阿近抬起眼。

「我在想刚刚那个故事。那座木桥究竟通往哪里?桥是容易引来奇异现象的地方吗?」「大小姐,一点都没错。」四人皆大吃一惊。不知何时,井筒屋七郎右卫门来到他们身旁,弯着腰,笑脸相迎。他将衣襬拨向一旁,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各位今天听得尽兴吗?老大,谢谢你带来新客人。」半吉重新端坐,「您这么说,我怎么担当得起……」「不必拘束。在这个物语会中,用不着客气。」井筒屋七郎右卫门豪气地摆摆手,转向阿近。

「大小姐,桥原本就是架设在没有道路之处。在这层意义上,形同是梯子或楼梯。」是,阿近点点头。

「所以,常会召唤来意想不到之物,或通往人世以外的场所。啊,其实这是我从物语会中听来的,现学现卖。」看着近在眼前的怪异长相,加上炯炯目光,阿近忍不住问:

「召唤来的『意想不到之物』,一定都是可怕的东西吗?」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侧头寻思,「这个嘛……大小姐,您是不是想到什么?」阿近回以一笑,「不,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罢了。」在这里说出坐轿时的遭遇过于轻率。虽然如此形容有点奇怪,不过,阿近觉得,这就像硬摘下未成熟的青柿子,实在糟蹋。

「哈哈哈。对了,有时人们会嫌我办的物语会死气沉沉,像在办丧礼。」井筒屋七郎右卫门微微一笑,利落起身。

「不过,大小姐似乎能体会这场物语会的奥妙。在结束前,请享受甜点,放松心情聆听吧。」接着,主办人向其他宾客问候,不时被人唤住,寒暄几句后,缓缓走回上座。那对母女彷佛一直在等他离开阿近等人,转头望向他们,又交头接耳。母女俩斜瞄着他们,目光带刺,动个不停的嘴唇不知吐出什么恶毒的话语。尽管听不到,光看她俩的表情和动作就火大。

咦,她们刚刚好像说「妖怪怎样怎样」。难不成是「妖怪还这么嚣张」吗?

「大小姐,请不必放在心上。」

阿胜心平气和地开口,轻拉阿近的衣袖。

「这种人我早习惯了。」

「可是,受邀到这种场合,竟然露骨地摆出嫌弃的眼神,对主办人也很失礼。」「大概是嫉妒吧。」半吉呼出一个烟圈,接过话。

「嫉妒?」

「井筒屋老爷专程来向三岛屋的大小姐致意,她们觉得不甘心,才卯起劲讲阿胜小姐的坏话。」听到黑痣老大的话,青野利一郎莞尔一笑。

「即使不是如此,您今天这么漂亮,吸引了众人目光。加上听故事时诚挚的神情,主办人想必十分欣慰,连我都与有荣焉。」「真的吗?」阿近向利一郎问道。

「当然。与其问我,您不如问阿胜小姐。」

「哎呀,连小师傅也这样转移话题。大小姐,今天可真无趣。」「无趣吗?惭愧、惭愧。」四人谈笑时,女侍纷纷离去。拉门阖上,现场转为静默。

「那么,我们开始听第三个故事吧。」

在井筒屋七郎右卫门的开场下,第三名说故事者走向上座。

那是原本坐在窗边、靠着凭肘几的老武士。他个头矮小,满脸皱纹,小小的发髻几乎都是白发。印有家纹的黑绉绸短外罩透着光泽,散发沉稳的气息。

老者环视在座众人,有人顿时怯缩。那对母女更是大为惊吓。

老者的右眼白浊。他垂下眼睑、双眸半闭,不晓得是生病或有伤在身。总之,他的右眼应该看不见。

他嘴角浮现一抹浅笑,不像前两位低着头,而是凛然面向众人,娓娓道来。

第三名男子说出他的故事。

在下年纪五十有八,如各位所见,右眼失明。六年前初春,在下罹患名为白底翳(白内障)的眼疾,但完全不会疼痛,如今已习惯单靠左眼生活。虽然颇感抱歉,但在下的右眼,与接下来的故事有关,要请各位暂时忍受这颗白眼,委屈各位了。

在下是佩带长短刀的武士,目前乃是隐退之身。本日承蒙与在下有多年交谊的主办人邀约,特地拖着这把老骨头前来。

今日想和各位分享的,是个老人的陈年往事,内容是关于家母的故事。透过家母,这也可说是关于家父的故事。

在下所属藩国位于上野山中,出身一般武士之家,奉禄八十石,官拜郡奉行支配检见役。检见一般指的是调查领地内稻作生长情形的工作,但我们藩国特地设立这项职务,除了调查稻作生长情形,同时负责征收年贡。

家父为人耿直勤奋,担任检见役一职,常在领地内巡视,处事通情达理,深受地方百姓爱戴。家母同样出身于郡奉行支配底下的官员家,十五岁时嫁给家父。家母向来贤慧,侍奉夫君至勤,两人感情和睦。对在下而言,也是慈母。不过,她拥有一个非比寻常的秘密。

家母具有一种「千里眼」的能力。

不过,这并非与生俱来的天赋。家母在六岁那年的夏天,感染天花,好不容易捡回一命,右眼却失明,之后便得到千里眼的能力。没错,和在下一样,家母也是右眼眼盲。

靠着那只右眼,家母时常一眼看穿人们身上的疾病。

年幼时,她不懂失明的右眼看到的景象为何,十分畏怯。但家母个性坚强,拥有举一反三的过人智慧,并未深陷恐惧中,很快便习惯自己的特异能力。

听家母说,站在她面前的人,染病的部位会有一团烟雾般的物体形成漩涡,层层交迭。左眼瞧见人们的外貌,右眼则是看出病灶,两者重合在一起。一闭上右眼,烟雾就会消失,如此便可明白那是右眼才看得到的景象。

疾病的烟雾有各种颜色和大小。经过多次的经验累积,家母逐渐练就出光凭烟雾颜色和大小,即能大致分辨出是何种疾病的本领。举几个例子,中风患者头部会笼罩一团黑雾;身上有血色烟雾跳动,表示该处的内脏长肿瘤;水肿呈清冷的白色。至于疟疾或风寒,颜色像带血的浓痰,大多出现在喉部。

附带一提,赐予家母这项异能的天花,是呈鲜明的红色。如果颜色稍淡,则是麻疹。家母也说不容易辨别。

家母这项眼力的独到之处——或者该说是惊人之处,在于染病的人毫无自觉。这个意思是,尚未发病时,家母就一眼看穿。准确地说,家母可预见对方身体将出现的病症。拜此所赐,包含身为长子的我在内,我们一家五个孩子,经常躲过流行病的侵害。只要我们周遭有人身上出现病兆的烟雾,家母一眼便能看出,并要我们保持距离。这就是在下称呼家母的眼力为「千里眼」的缘故。

刚刚提过,家母在十五岁那年嫁给家父。当时,家母已能随心所欲控制眼力。不过,她不会刻意告诉对方病情。她深知即使告诉对方,对方也不会尽信,反倒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当然,在出嫁前,她一直向丈夫和公婆隐瞒此事。

成婚三个月后,她发现家父左眼睑上有一团枯叶色的烟雾。依据家母的经验,这是针眼的烟雾。如果是区区的针眼,用不着太担心,但家父的烟雾颜色浓重,像在春泥中攒动的泥鳅般,在眼皮上盘旋不去,模样诡异。要是放任不管,恐怕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毕竟家母就是右眼失明,苦恼多日后,她决定向家父坦言一切。

家父当然惊讶,却一笑置之。若非当时家母的态度认真,而且夫妇俩感情和睦,他应该会大发雷霆。家父个性一板一眼,处事小心,换句话说,是个谨慎的人。虽然对家母的话一笑置之,仍暗地请城下的眼科大夫替他诊断,于是发现从外表看不出,但眼皮里有个根深蒂固的肿包,经过半年的调养才根治。听大夫说,再晚半个月接受诊治,左眼恐怕会失明,家父才深切体认到家母预知疾病的眼力不容小觑。

之后,家母的眼力成为夫妇俩的秘密。

附带一提,在下的祖父死于胃病,祖母死于肺病,但家母早在两人病重的一年多前便察觉,悉心照料他们。

接下来,即将步入故事正题。

如前所述,家父在郡奉行底下任职。藩国里有两位郡奉行,两人担任这项职务都超过十年,尽忠职守。但两人互不顺眼,争权夺势,有不共戴天之仇。真不知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还是不应出现这样的情况。总之,两人的关系形同水火。谈到各藩的内部纷争,不外乎是由主君家或重臣引发,可是我们藩国里的冲突,全与这两个郡奉行有关,说来真是土气十足。只能感慨,在山林居多的藩国里,握有农地分配大权的郡奉行,就是如此重要的职务。

假设一边是田端家,另一边是井上家。当时有二十多名检见,但在彼此敌视的两名郡奉行底下,连区区二十多人也分成左右两派,不是依附田端,就是投靠井上。想出人头地不用说,连任官、辞官都相互较劲。家父不喜欢党派斗争,始终保持中立,却吃尽苦头。自从有了我们这些孩子,他不禁苦恼,犹豫是否该表明立场,投靠其中一方,执行职务会比较顺利。

恰巧两位郡奉行年纪相近,都年届五旬,虽然身体强健、意气风发,毕竟已迈入老年。双方家中都有嫡长子,一旦他们的父亲引退,他们便会顺理成章继承家业。不过,即使继承家业,也不能直接担任郡奉行。奉行一职,不是年轻人随便就能胜任的职务。当时,田端家长子担任马揃番44的统领,井上家长男担任作事方45的组头。两者都是十分适合继承双方家业的职务,依我藩国的惯例,继续累积资历,很快便能升任要职,踏上青云之路。但以双六46为喻,这样只算走到一半。

换句话说,一旦两位郡奉行身体出状况,位置就得拱手让人。

此时,家父心生一计。

田端大人与井上大人,会不会哪一位身上带有病雾?

凭借家母的眼力,即可看出。若其中一方带有病雾,家父便与该党切割,投靠不会染病的奉行。

——身体健康才有权势。

家父如此说服家母。

像检见这种下级官员的妻子,见郡奉行一面并不容易。不过,家父早有盘算。主君从江户返回藩内,在领地内巡视时,正是绝佳机会。

巡视队伍浩大,与力众与目付众47守在前后,担任前导的便是郡奉行。行经路线上,会设置几个休息站供主君休憩,地点通常为代官所或庄屋的宅邸,而挑选地点,张罗一切事务的,也是郡奉行。他们底下的武士和下士会全体动员,听候主君差遣。

家父打算将家母送往该处。只要能远远望见两位郡奉行,家母的眼力就能派上用场。

此时在这里说故事,在下满布皱纹的脸显得一派轻松,不过,谈起当时父母的奋斗和努力,实在鼻酸。家父个性一板一眼,不喜欢结党营派,每天与上司和同僚之间的不睦,令他深感疲惫。因此,他充满期待,不管是多细微的迹象都好,只要能让他不必顾忌其中一方就行。在下认为,家母也很明白家父的痛苦。

家父的计谋……这么讲或许有些夸张,但在家父的用心安排下,家母顺利在主君巡视领地行经的羽尾庄,担任休息所的「水番」一职。如同字面上的意义,是帮主君及各重臣清洗手脚、提水供他们擦汗、搬运水盆的女侍。通常是交给村长的妻女,家父向上司请托,说妻子来自下级武士家庭,希望能借机让她接受熏陶。

于是,家母得以暗中接近主君一行人。附带一提,在这次的巡视中,马揃番负责城里的护卫,担任统领的田端家长男同行,家母也可窥见他的身影。担任郡奉行的父亲做为前导,儿子调度护卫,对田端家而言,这是无比荣耀的事。况且,田端家长男是藩内屈指可数的马术高手。

顺利结束巡视后,家父返回家中,家母早已在家等候。

——相公,井上大人的肝脏一带,有淡绿色烟雾。

郡奉行井上大人似乎患有肝病。他是藩内出名的酒豪,酒品不佳也广为人知。

——就像钓到的鱼在篓子里活蹦乱跳,那团烟雾动个不停。

——那么,田端大人的情况如何?

——看不出任何异状,他的身体相当洁净。

附带一提,他的长子也十分健康。家母补上一句,但家父当时几乎什么都听不进耳里。

——太好了!

家父双手一拍,喜不自胜。在这种情况下高兴,并非武士应有的行径,但这始终是极为私密的事,希望各位能理解。

——这么一来,就能决定我日后的方向。

从那天起,家父决定投靠田端家。

然后——

倘若一切真如家母的眼力所见,井上大人旋即因肝病辞去郡奉行,那么,在下这个故事的结局,便会是夸耀父母的丰功伟业。不过,后续发展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主君结束巡视不到一个月,田端家长男在山野间骑马时,意外绊到兔子洞,坠马摔断颈骨丧命。如前所述,他是马术高手,发生这种意外,众人不禁哑然。

不幸的是,田端家只有一个男丁,无人继承家业。

田端大人深受打击,万念俱灰,不久便辞去职务,和妻女一起遁入空门。

家父极为错愕。

在下当时已懂事。记得某天夜里,家父唤来家母,两人关在房里。在下断断续听见家父厉声痛骂家母,十分难过。

面对家父的指责,家母无法忍气吞声,反驳道:

——相公,我右眼能看到的,只有人们的疾病,无法看出人们的命运和心思。您这样斥责,教我如何自处?

这样的演变真是讽刺。当时潸然落泪的家母,晚年发现自己心脏出现清冷白浊的阴影,于是唤来成为一家之主的在下,坦白道出一切。她倾诉时略带腼腆,流露怀念的微笑,因家父早驾鹤西归。不久后,家母便长眠九泉。

临终前,家母还告诉我一件事。

——日后你的右眼会罹患底翳失明。娘现在只看到淡淡阴影,应该是很久以后才会发生,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家母的预言,指的虽然是很久以后的事,但确实一语成谶。在下失明的右眼,至今仍清楚烙印着家母安慰我的温柔微笑。

说完故事,老翁正常的左眼也静静阖上,深吸一口气。

接着,他睁开眼,环视在座众人,沉稳地开口:

「最后,有件事想告诉各位。在下因底翳失去右眼,过了一年,也获得和家母一样的眼力,即千里眼。在下的右眼,一样看得出栖宿在人们身上,将要发作的病症。」在场宾客一阵哗然,阿近也不禁一震。

「那位夫人。」

老翁指着那身穿长袖和服的女子。他指节粗大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显一丝犹疑。

「妳不久将罹患天花,在下看得很清楚。若不从今日开始行善积德,那张白皙的脸蛋,会覆满瘟神印记的痘疤。」那名女子摀着嘴,发出一声尖叫,别过脸。眼看华丽的花簪就要脱落,她的母亲霍然起身,扑上前护住女儿。

「武士大人,您在说些什么!」

面对那名母亲的尖声叫喊,老翁不为所动。他瞪视着母女俩,威仪十足地继续道:

「听到在下的话了吧?那就应该明白在下的意思。妳身为人母,得努力矫正女儿丑恶的心灵。不妨反省自己肤浅的行径,和她一起洗心革面。」听到坚决冰冷的话语,那名母亲花容失色,女儿则以长袖掩面大哭。

「井筒屋老爷,这未免太过分。」

母亲紧搂女儿,踉跄站起。女儿放声哭泣。

「这什么怪谈物语会,太不正常了,我不会再来。告辞!」那对母女像要踢飞烤火盆般,匆匆逃离包厢,既粗鲁又难看。

留在现场的宾客,宛如遭一阵风吹过,不禁愕然。

半晌后,井筒屋七郎右卫门缓缓低笑。说故事的老翁满布皱纹的脸,跟着浮现笑意。

「丰谷老师,您这么做,我很为难呢。」

井筒屋七郎右卫门唤的约莫是老翁的称号。两人不知是因书法、绘画,还是俳谐结缘,算是同好。

「您一身轻松来到江户,然后又返回藩国,一点事也没有,但我是扎根江户的商人,您害我损失一名客户。」口吻像在责备,但这位札差笑得十分欢快。

「抱歉,在下说得太过火。」

名为丰谷的老翁,笑脸迎向在座的宾客。

「人们常说,上了年纪就懂得包容,唯独在下这把老骨头变得更性急。打从刚才起,那对母女无礼的言行,便令人难以忍受。为了略施薄惩,才演这么一出戏。」还望各位见谅——老翁笑着道歉。

「搞不好那位小姐早就得过天花。」

面对主办人的疑虑,老翁抚着脸颊回答:「在下猜测,她会如此失礼地嘲笑瘟神碰触过的人,正是不懂天花的可怕。」在下应该没猜错——老翁补上一句。

「是是是,钦佩之至。」

井筒屋七郎右卫门语带调侃。老翁向在座宾客道:

「在下没有家母的眼力,和各位一样,看不出自己的疾病和寿命。在下只是个相信『把握现在便能拥有明天』的道理,祈求日子过得平安的老头。刚刚不过是余兴节目,请各位放心。」这番话化解现场冻结的气氛,宾客之间扬起阵阵轻笑。

阿近身旁的阿胜也端正坐姿,翘首望着从上座走下的老翁。老翁察觉她的视线,两人四目交接。

阿胜深深一鞠躬,老翁以眼神回礼。不论是他正常的左眼,还是失明的右眼,都充满温暖。

44 负责类似现今的阅兵仪式。

45 负责建筑工事。

46 日本一种传统桌上游戏,玩家掷骰子在图盘上前进,与大富翁有些相似。

47 「与力」是辅佐奉行的职位,「目付」相当于监察官。

天气愈来愈冷了——三河屋老板娘带领着女侍走进包厢,拨动火盆里的木炭。昏暗的上座也摆着烛台。

「很有怪谈物语会的气氛。」

半吉瞇眼望着摇曳的烛火。

阿近微微打开窗,和阿胜一起眺望窗外。细雪翩然飘降,窗下中庭整片的松树宛如铺上一层棉花。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周围配置奇岩怪石的池子,水面已结冰。

「三河屋老板似乎挺喜欢乌龟,庭院里到处都是。」「好气派的贷席。」围绕中庭而建的双层建筑,装设一整排的窗。对面窗户全亮着灯火,看来今天每间房都有人租用。

「各位,」井筒屋七郎右卫门坐向上座,「发生一件教人头疼的事。今天的第四位说故事者,其实就是怒气冲冲离去的妇人。」然而,他一点都没有头疼的样子,嘴角还泛着笑意。

「这么一来,得跳过第四个故事……其实啊,丰谷老师。」他再次呼唤老翁。

「今天一早我快醒来前,做了个奇怪的梦。人们说,早上的梦往往会成真,实在没想到我做了预见相同情况的梦。」「哦,是怎样的梦?」老翁相信了他的话。

「没什么,内容不值一提。」

语毕,主办人怪异的面容转向众人。

「刚刚提过,创立这个怪谈物语会的是家父。不知该说父亲是相信预兆,还是过于迷信,他很讨厌『四』一字。当然,这是因为『四』与『死』同音。那么,应该有人会疑惑,他讨不讨厌与『苦』同音的『九』?不过,父亲认为尘世有『苦』是理所当然。不懂何谓『苦』,人将变得怠惰。所以,他并不忌讳。然而,对于『死』,他希望能避则避。话虽如此,任何人都不免一死,但为了让死亡晚些到来,得尽量防止它出现在我们身边。」由于这个缘故——井筒屋七郎右卫门笑道:

「在父亲那一代,井筒屋没有四号仓库,直接从三号跳至五号。但我不一样,不喜欢这种做法,毕竟什么事都跳过并不恰当。如果三的后面不是接四,世间的道理就行不通了。套用在算盘上,也挺伤脑筋吧?」众人哄堂大笑。

「于是,到我这一代,便建造四号仓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将原本就有的仓库称呼改个顺序。有些资深伙计十分排斥,认为会造成混淆,但我仍力排众议。」不过——他微微倾身向前。

「今天早上的梦中,那座四号仓库如轻烟般消失。我拿着锁钥环顾四周,纳闷想着,我的四号仓库跑去哪里?」此时,一名客人举手发问。那是陪同一对老夫妇前来的年轻男子。

「您说仓库消失,是指五号仓库接在三号仓库后面吗?还是,四号仓库原地消失?」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不禁睁大眼。

「问得好。答案是后者,四号仓库的所在处,变成一片空地,只留下立柱的痕迹,彷佛仓库去别地方散步。」说第三个故事的老翁露出微笑,一张皱巴巴的脸变得更皱了。

「我在梦里伤透脑筋,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此时,老板娘出现,也就是我家的河东狮。她安慰我:老爷,这不是可喜可贺吗?少了四,便远离『死』,是在告诉你,还有很长的岁数可活。噢,原来还能如此解释,正当我大感佩服,便睁眼醒来。」我一起床,马上去查看四号仓库——他接着道。

「根本好端端的。因为仓库不可能长脚,自行去外头散步。」笑声四起,烛火微微摇晃。笼罩在毘沙门天怒容上的暗影,也轻柔摇曳。

「所以,那场梦是在向我透露今天物语会的情况:第四个人会如轻烟般消失。对了,虽说是轻烟,但消失的方式有些激烈。」对于那对母女的退出,主办人看不出一丝歉疚。

「每次讲述怪谈,总不免提及死亡或阴间,今天更是接连讲几个和寿命有关的故事。所以,不是要刻意借用我家河东狮的话,但第四个人消失,或许是可喜可贺。『死』从各位身边消失,大伙都能延年益寿。」现场自然是掌声如雷,在烛光摇曳的包厢里,流过一股暖流。

「像是原本就套好招的。」

青野利一郎低语。阿近的耳朵凑向他,应一句:「什么?」「就是第四名说故事者的消失。如此一来,死亡便离众人远去,这套说词未免太机智。我觉得是一开始就写好的剧本。」「可是,那对母女似乎真的很生气。」「是啊,那对母女是真的。但井筒屋老板早知道这么做会惹恼她们,也早料到她们会生气离去。」是吗?阿近望向上座的主办人。他正与前排的客人交谈。

「井筒屋老板说会少一名客户,但真是这样吗?倒不如说,井筒屋老板特地恭敬邀请想断绝往来的客户,在满座的宾客前赶跑对方。」「那么,武士大人是配合井筒屋老板演戏喽?」「他们交谊匪浅。这只是小事一桩。」不过——小师傅侧头寻思。

「那位老先生自称是奉禄八十石的一般武士。」「是的,原本担任名为『检见』的重要职务。」「若只是在上野的小藩拥有这样的家世和奉禄,应该没那么容易来到江户,与井筒屋这种人物深交。」「不是因为他退休了吗?」利一郎苦笑,「如果已退休,更是不可能。」

此时,阿近觉得与小师傅之间有一道鸿沟。

「约莫是他或他的儿子,有着相当显赫的地位。」利一郎望着与三河屋老板娘喝茶的老翁,频频打量。

「您还真在意这种事呢。」阿近悄声道。

「咦?」

利一郎似乎有点意外,阿近旋即后悔说出那句话。得到学生爱戴、深受周遭人信赖,看起来已习惯市町生活的青野利一郎,终究是失去藩国和奉禄的浪人,或许仍有觉得不满足的地方。这不是阿近能明白的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井筒屋老板与那位武士,不晓得是怎样的交情……」见两人窃窃私语,阿胜一直摆出毫不知情的模样。另一方面,半吉突然焦躁起来,频频碰触黑痣。

「伤脑筋,轮到我了。」

他很紧张。阿近笑着向利一郎低语:

「即使是预先编好的剧本,但半吉老大好像完全不知情。」利一郎颔首,「他练习过很多遍,应该能讲得流畅。」「那么,我们欢迎第五位说故事者。半吉,请上来吧。」井筒屋七郎右卫门出声唤道。

「这里的说故事者不需要名字,公开自己的身分和地位很不识趣,但不少贵客认识此人吧。最重要的是,他腰间的十手红缨绳,想遮掩也遮掩不了。所以,你可以报上姓名,老大。」黑痣老大微微躬身穿过宾客之间,来到上座。

「那么,我就奉主办老爷的吩咐,分享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故事吧。」半吉鼻梁泛红。阿近从未见过半吉那缩在坐垫上的模样。

红半缠半吉说出他的故事。

我名叫半吉,在本所深川一带担任捕快,有个绰号叫「红半缠半吉」。这是我出生于遥远的西国,那里的捕快都穿红色半缠48,才获得此一绰号。话说回来,我鼻子旁长有显眼的大黑痣,最近喊我「黑痣老大」的人也不少。

谈起我的身世,尽是些不堪闻问的事。一名被逐出故乡、流浪到江户的半吊子,前半生自然乏善可陈。因此,前二十年容我一语带过。今天要分享的,是我在本所落脚,得到当地的捕快老大收留,成为跑腿小厮时发生的事。

我在相生町的澡堂当锅炉工,边替老大跑腿办事,大多是连孩童或家犬也会做的工作。那段期间颇长,所以我的锅炉工资历丰富,哪天不当捕快,打算开一家澡堂。

初春梅花绽放时节,我拖着载薪柴的拉车回到澡堂,老大恰巧派一名童工来传话。

——半吉哥,老大找你。老大说,有工作要委托你,得外宿一阵子,请带换洗的兜裆布过来。

我大为吃惊,同时略感得意,想着终于摆脱跑腿小厮的身分,要从事捕快相关的工作了。

——你说外宿,是要潜入赌场,还是到哪个中间部屋49卧底?

我自以为是地问,但童工流着鼻涕,一脸呆愣。

——请直接问老大。

我急忙赶去。老大担任主君的巡捕,妻子则经营灯笼店,当天一样有许多工匠。急躁的我,认为自己的身分比制作灯笼的工匠高上一阶,态度傲慢起来。毕竟年少无知,如今提起往事,仍不免脸红。

不过,听完老大的吩咐,我整个人都泄了气。

——深川十万坪前方的小原村,附近有一幢料理店老板的房子。那里的别屋有病人静养。

由于是重病患者,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活,老大要我在一旁看顾。

——平时有一名年轻女侍负责照护他。你的三餐,女侍也会帮忙张罗,或许会有点无聊,但应该是很轻松的任务。

我大失所望。因为刚刚我才趾高气昂地睥睨灯笼工匠。

——不用照护病人,只要陪在一旁就行吗?

——你哪有办法照护垂死的病人啊。

一点都没错,我没那么细心。

——那我该做什么?

——如果有可疑人物靠近病人,你得监视对方,别让对方胡来。

这句话十分古怪。一名病危的患者,会有什么可疑人物靠近他枕边,对他胡来?

——老大,那病患到底是何方神圣?

老大原本就是一张苦脸,像是吃到涩柿子。在我这小鬼煞有其事地反问下,那张脸好似咬到涩柿子的狆犬50。

——你去了就知道。

我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前往十万坪前方的小原村。

如今十万坪依旧辽阔,但建有不少宅邸。二十年前,除了水田外,什么都没有。即使天地倒转,也只是变成天空在下,水田在上,不会有任何影响,就是如此空荡的地方。一到冬天,不论水田或旱田都空无一人,益发显得冷清。

目的地的那幢房子,属于池之端的料理店「铃丁」,当时住着一对退休的老夫妇。两人都顶着银丝鹤发,气质出众。我问他们,怎么会有间房子在这里?老太太解释,她原本是地主的女儿,如今房子的所在处,是娘家的原址,早在开垦为水田前就存在。房子虽然不大,但四周植有树篱和防风松,相当别致。至于别屋,只有两个房间和附炉灶的土间,构造简便。内急时,可使用屋外的茅厕。

屋里有女侍和男仆,我和两人没怎么交谈。果真如老大所言,照顾病患及张罗我的三餐,都由在别屋伺候的年轻女侍一手包办。

这名年轻女侍骨架粗大、肤色黝黑,加上态度冷漠,容貌男女难辨,但姑且也算是女人。她是附近农家的女儿,受雇于「铃丁」。看来,她也被吩咐过,别和病患及来探病的人深入接触。我都摆着一张臭脸,怀里藏一把匕首,不像是正经男人,她应该会更害怕。虽然她一直认真工作,却很排斥与我目光交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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