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名重要的病患……
别屋的榻榻米撤走,只在木板地上铺简陋的草席。不知为何,隔间的拉门拆除,屋内特别寒冷。
病患就躺在简陋的被窝里。
一看就晓得是名男子。他穿着兜裆布及褪色的浴衣,起初我以为床上躺一具稻草人。散乱的头发,尖鼻朝向天花板,眼睛和嘴巴张得老大,从他口中散发出酸臭味。
我探向他的口鼻,发现他勉强有呼吸,不时会颤抖似地眨眼。但出声叫唤他,完全没反应,动也不动一下。
我看不出这名男子重病的原因,只晓得绝不寻常。因为他的肌肤像烟熏过一般乌黑。
初次见到他时,从他脚趾甲沿着双脚,一直到肚脐下方,全是一片乌黑。肚脐上方则像青蛙肚一样苍白,不带半点血色。
我灵光一闪,这家伙该不会是得到传染病吧?果真那么危险,老大不会派我来,但我被病患的模样吓坏,早失去分辨是非的理智。
如刚才所言,那名女侍不可靠,我继续逞强也没意义。于是,我垂头丧气地前往主屋,决定向「铃丁」那对老夫妇磕头道歉,请他们听我解释。
奉本所的老大之命来此的我,比跑腿的小鬼更不值得信赖,而且一无所知。听到我的话,那对退休的老夫妇相当诧异。看我是个年轻小伙子,他们应该是同情我吧。
——要再等几天我们不清楚,可能是十天或十五天,他就会全身发黑死去。
他们还说,那不是病。
——那种病不存在于世上,所以你和我们都不会被传染,请放心。
——那到底是什么?
夫妇俩互望一眼。
——算是人的怨恨吧。
——这样啊,像是诅咒吗?
他们解释,是那个人身上冒出的污秽。
——居然招来如此深沉的怨恨,那病患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本所的老大真坏心。
——他名叫与之助,原本是个捕快。只不过,他的为人和你们老大差远了。
——他打着奉旨办案的名义,欺负弱小。有一段时期,本所深川到两国桥一带,没人不晓得他的恶名。
——他终于得到报应。连五十岁都不到,坏事做不得啊。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两夫妻双手合十,我不禁愣住。
各位应该知道,捕快并不是能在太阳底下昂首阔步的职业。地痞流氓最清楚地痞流氓干的勾当,而流氓协助巡捕办案,正是这项工作的起源。所以,有人拿到十手后,狐假虎威,四处恐吓勒索。
与之助就是这种人。紧抓着别人的小辫子不放,吃干抹净。尤其对年轻女人,更是坏事做绝。好几间不错的商家,都因他倒闭。
关于此事,我时有所闻。不过,若在此详述就不是怪谈了,只会让各位恶心作呕。请各位想象一个心术不正的无赖拿到十手后,尽情作奸犯科。唯一能确定的是,与之助这名不肖捕快,死后即使地狱里的牛头马面专程来拘提,也不足为奇。
我就在建造于十万坪一隅的小小别屋里,看顾这名恶棍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如果有可疑人物靠近病患……
老大这么吩咐过。他话中的含意,我在住进别屋的头一晚便明白。
那名年轻女侍每天固定来工作,入夜后则返回自家。我则是带着棉被住进病患隔壁,一个约三张榻榻米大、铺木板地的房间。幸好老夫妇带酒菜慰劳我,我端着酒浅酌,感到睡意渐浓。
深夜时分,突然刮起风,夹带着浓浓的腥味。
那臭味像有人将腐烂的鱼肚撒一地,臭不可闻。我的胃一阵翻搅,恶心作呕。
那天是半圆月。别屋装有防雨板,但土间就在隔壁,月光穿透烟囱和门口。我的双眼很快习惯黑暗,得以梭巡四周状况。
接着,我发现病患的床铺正前方,有一道人影。
人影弯腰低头,缩着身子缓缓移动。
——那人要干什么?
依顺序来看,对方是何时到来、从哪里潜进别屋,我应该先为此感到诧异。但我悄悄起身,双手撑地爬行,伸长脖子窥望隔壁房。
那黑色人影摩挲着病患右手,才会缓缓动着。看来像在轻抚病患的痛处,我却宛如冷水浇淋,全身寒毛直竖。那黑色人影露出袖口的胳臂,不属于活人,而是骷髅的手。那只手枯瘦干瘪、颜色怪异,表皮甚至剥落了。在春夜半圆月的微光下,清楚浮现骇人的模样。
说来惭愧,我并未出声,只是趴在地上看傻了眼。
半晌后,传来「嘶嘶」声。我竖起耳朵,想分辨到底是什么声音,听着听着,我的心脏几乎冻结。
那是病患发出的声音。从与之助的喉咙中,响起坏掉的笛声。他不是在说话,而是既像哭泣,又像呻吟。
我直打哆嗦,准备维持趴伏的姿势后退,却不小心踢到随手摆在床边的酒瓶,发出巨大声响。此时,那个抚摸病患胳臂的黑影,身躯一震。
我忍不住放声大叫,想逃离现场,却跌落土间,额头撞向地面,痛得眼冒金星,但也重拾骨气。要是我逃走,拿什么脸见老大及亲切的老夫妇?于是,我大喝一声跳起,理应收在怀中的匕首不知掉到哪里,只得空手摆好架势,站稳马步。
——歹徒别动,吾乃奉旨办案!
各位请勿见笑。当时我真的是如此大喊,我只想得到这句话。
那黑影顿时消失无踪。与之助和白天看到时一样,如同稻草人般躺着不动。
我摸索着找寻油灯。在微光下,我注意到那道黑影缓缓抚摸过的与之助右臂,从手腕到手肘一带,变成一片乌黑。
与之助的双眼和嘴巴一样张得老大,但已听不见刚才的「嘶嘶」哭声。
后来,每晚都会上演相同的戏码。一夜一夜过去,半圆月逐渐转为眉月,黑影天天出现在别屋,抚摸与之助。天亮后我前去查看,总会发现黑影摸过的地方,都会如烟熏过般由白转黑。
一天三次,年轻女侍会替病人换尿布,每天早上还替他换浴衣,但那副情景,简直像在处理稻草人或扫帚。
我忍不住问女侍:
——病患身上变黑的部位逐渐扩散,妳也看得出来吧?
我一开口,女侍的反应却是遮着脸,转头就跑。
我不晓得与之助背上有华丽的纹身。事后老大告诉我,他背上的纹身相当罕见,是名为「普陀落渡海」51的吉祥景象。当初与之助走起路虎虎生风,这是他引以为傲的纹身。如今染病完全泛黑,逐渐看不清楚。
每天出现的黑影都不同。时男时女,时老时幼,有时是男女一同前来,不知是夫妇或兄妹,分站在病患两侧。
——他的病愈来愈严重。
依我猜测,等哪天黑影坐在棉被上,抚摸他的头,就是他的死期了。
此外,那宛如鱼肚腐烂的臭味,并不是黑影出现就会闻到,而是在黑影抚摸与之助、他的皮肤变黑时,才会闻到。所以,与之助的身躯变黑,应该就像腐烂一样。他会从喉咙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可能也是病痛扩散,连孱弱的身躯都忍不住尖叫呻吟。
由于当初得到教训,后来我看到黑影,便会屏息敛气,不发出任何声音。即使我什么都不做,黑影也会在半个时辰后消失。而且,他们一定会在丑时三刻52出现。
——他们是亡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心中如此认定。前来迎接与之助的,不是地狱的牛头马面,而是过去受他折磨,甚至被他害死的可怜人,化为亡魂来迎接他。
然而,每天晚上目睹那骇人的景象,我根本无法成眠。只有在大白天,我才能安心呼呼大睡。由于心情沉闷,没有胃口,我酒愈喝愈多,想必气色不佳。到了第七天,主屋的老夫妇找我过去。他们十分担心我,对我无比亲切。
——半吉先生,你不会比病人先走吧?
——放心,没事的。
那对老夫妇说,与之助来这里前,曾流落到下谷的一栋里长屋。当时他已有病在身,全是酒毒发作所致。他双手发颤、口齿不清,连白天都胡言乱语,最后被撤走十手。不能打着奉旨办案的名号后,他再也没戏唱。昔日的威风荡然无存,加上身无分文,害怕世人的目光,只得隐姓埋名。
某天,他突然直喊冷,倒地不起,从脚尖开始发黑。
——之后,每到丑时三刻,长屋四周的狗便会狂吠。明明是半夜,乌鸦却叫个不停,婴儿也不断哭闹,教人伤透脑筋。
那是黑影的缘故。他们来找与之助,狗和婴儿会感到害怕。
——那边有人彻夜不眠,待在那家伙身旁确认此事吗?
——有,管理人。事后他在床上连躺三天。
「铃丁」以前曾塞钱给与之助,请他撤除一场棘手的官司,对他们有恩。虽然与之助是坏蛋,但只要觉得有利可图,他也会卖人情给正经民众。
——所以,我们才让他住到别屋。不管怎样,有恩就得回报。
——老爷,您真是好度量。
听完他们的说明,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老大吩咐「监视对方,别让对方胡来」,应该是要我监视那些黑影,防止他们不光是带走与之助,还要危害同情与之助的老夫妇。
然而,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每晚睁大双眼,望着黑影逐渐逼近与之助的头部。
——半吉先生,您要多加小心。
——嗯,包在我身上。
从那天晚餐起,我的饭菜里一定会加蛋。哎呀,说来这又是笑话一桩。拜此之赐,我精力增进不少,日后却看到蛋就怕。
半圆月逐渐转为新月,而后又转为半圆月。这段期间,我默默看着黑影和与之助,亡魂和遭亡魂索命的男子。不知不觉间,已过梅花盛开的时节。
在梅花落尽,樱花盛开之际,乍暖还寒,降下冰雨。那天,我听着屋檐滴落的雨声,确认与之助头顶只剩孩童手掌大的地方还没变黑,身躯其他地方都呈现乌黑。
——看来,就是今晚了。
我穿着棉袄,坐在与之助的床角,等候丑时三刻到来。半夜时,冰雨停歇,广阔的十万坪上空寒风呼啸,令人备感孤寂,同时带有一股不祥之气。那天晚上现身的黑影,外形是十二、三岁的孩童。第一次出现孩童,只见孩童坐在与之助枕边,伸出骷髅小手,抚摸与之助的头。
黑影的形体朦胧,难以分辨男女。不管怎样,与之助一定是曾害死这么小的孩童,我不禁怒火中烧。
这就是他人生的尽头,我既生气,又哀伤。不知为何会有这种心情,于是我首度向黑影搭话。
——喂,不向这家伙说出心中的怨恨吗?
状似孩童的黑影手一顿,转向我。
孩童的头发绑成一束盘起,随手打了结。定睛一瞧,看得出以束衣带缠住和服衣袖。双肩瘦削,身材纤细。得知是个女孩,我胸口一紧。
——对不起。
黑影人似乎向我行一礼。
果然是女孩的声音。那并不是很微弱的声音。尽管只隔着一床棉被,但听起来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虽然对他有许多怨恨,毕竟是父女,至少在他赴黄泉的路上,我想牵着他走,才特地前来。
——哦,这样啊。
我颇为感动。
——妳是与之助的女儿吧。
是的——黑影颔首。
——妳几岁过世?当初是怎么死的?叫什么名字?
黑影没回答,只是低着脸,又摩挲起与之助的头。我顿时语塞,默默望着女孩轻抚与之助的头。
不久,那小小的黑影停下手。与之助的喉中不再发出嘶嘶声。吹过屋檐的风声,突然在我耳畔响起。
女孩举起手,轻轻覆在与之助脸上。
结束了。想到这里,我再也按捺不住。
——我想供养你们,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做的吗?
我移膝向前,黑影似乎转头望向我。
——半吉先生,你一直都看顾着我们,这样已足够。
她看起来在微笑,接着消失不见。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我点灯查看,发现与之助从头到脚浑身乌黑。双眼和嘴巴都紧闭,是女儿替他阖上的。与之助在沉睡中断气。
故事就到此为止,「铃丁」帮忙将与之助的遗骸火化,恭敬地吊唁一番。后来,不论是别屋或那对老夫妇,都没碰到任何怪事。不过,来年春天的强风吹倒房子,最后只能拆除。
我回到老大的灯笼店后,工匠全大吃一惊,满脸惊惶。在那二十天里,我彷佛换了张脸,变得非常憔悴。
只有老大神色自若。我告诉他与之助最后的情况,并询问许多关于与之助的事。老大意兴阑珊,说话含糊不清,只针对我的问题回答。
——你算是开了眼界,那是我们这一行的坏榜样。
老大朝我吼一句「你要好好工作」,我便乖乖回去当锅炉工。
对了,过没多久,不知此事是怎么传开的,大伙都开玩笑地说我是——被亡魂叫过名字的男人。
48 一种短外褂。
49 武家宅邸里的长屋,供中间起居。中间是没有武士身分,受雇于武士家,负责处理杂务的人。
50 产于日本的一种玩赏犬。
51 在佛教中,意指搭小船渡海,朝普陀落而去,是舍身求道的一种修行。普陀落是观音菩萨居住的净土。
52 依日本时制计算,约凌晨两点到两点半。
八
待故事全说完,现场已备妥酒。接下来并非要举办酒宴,而是要敬酒。由井筒屋七郎右卫门起头,宾客静静喝着清酒。用的是美丽晶亮的黑漆酒壶与酒杯,清酒上还浮着金箔。
敬酒结束,主办人站起。
「这是净身用的。」
他朝宾客挥洒装在小碟子上的盐,接着重新端坐在上座。
「托各位的福,今年一样得以顺利完成心灵大扫除。非常感谢,请慢走。」女侍逐一向宾客发送印花布包袱,入手感觉沉甸甸。
半吉开心地告诉阿近:「这是深川名店『平清』的多层餐盒。打开后会吓一跳,足足有三层菜肴。我向来最期待领餐盒。」现场没提供酒菜,约莫是不想扰乱气氛。在沉稳氛围中举行怪谈物语会,然后让客人带豪华的伴手礼回家。
「与其一味追求热闹,不如像这样讲求精致。」阿胜说得一点都没错,阿近深有同感。
「物语会结束后,老爷一定会和气味相投的同伴一起去新吉原53。」在那边另外花钱替心灵大扫除,半吉笑道。
井筒屋七郎右卫门守在隔壁房送客,阿近与阿胜恭敬答谢他的款待。
「三岛屋的大小姐,期待您下次能继续赏光。」主办人的炯炯大眼,紧盯着阿近说道。
「好的,谢谢您。」
「希望日后大小姐能担任说故事者。听人说怪谈固然不错,但自己说也别有一番风味。」不晓得他对我的事知道多少?对我的内心又看穿多少?阿近忍不住思忖。宛如受到他的话吸引,阿近回答:
「等哪天发现什么好故事,我会接受您的邀约,前来说故事。」「一言为定。」此时,阿近才注意到有股淡淡的白檀木香气,从井筒屋七郎右卫门身上那件短外罩袖口飘来。
在半吉与青野利一郎的陪同下,阿近与阿胜坐进轿内。主办人赠送的多层餐盒,三河屋会直接送至三岛屋,设想十分周到。
举行怪谈物语会之际,雪一直下个不停。虽然暂时停歇,但三河屋的屋顶和道路都化为一片雪白。厚厚的云层宛如交迭的棉花,但飘落的雪花竟如此轻盈细小,踩过还会发出「沙」一声。
弯腰进轿的瞬间,阿近想起一件事。
桥通往另一个世界。在桥上能遇见在其他地方无法接触之物。
「抱歉,走上两国桥后,请通知我一声。希望能在桥上稍停片刻,不会占用太多时间。」轿夫以手巾包头,还围着围巾,依然很冷的样子。
「是,小的明白。」
阿胜似乎心领神会,完全没过问。半吉和利一郎则是满脸纳闷。
「大小姐,怎么了吗?」
「没事。老大、小师傅,我今天很开心。两位也请保重。」放下竹帘后,又是一个人了。轿子启程,阿近轻轻叹气。
随着轿子的摇晃,今晚听到的故事、当中的只字词组、聆听时浮现心头的情景,皆化为细雪般的碎片,在阿近心中飞舞。青野利一郎、半吉,及井筒屋七郎右卫门的各种表情,逐一冒出脑海。
——我还真不懂得和他应对。
她想着利一郎。如果说话能再机伶一点,再可爱一些,更有女人味就好了。
——可是我……
果然还是太早了吗?还是,要一直这样下去呢?
「大小姐,两国桥到了。」
传来轿夫的声音。
「请暂停一下。」
轿子的摇晃停止,阿近在狭窄的轿内端坐,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阖上眼。
虽然不能大声说,但仅仅在心里想,恐怕无法传达。
「我是三岛屋的阿近。先前路过时,承蒙您前来问候,真是失礼了。关于阿荣,请不必担心,三岛屋会悉心照顾她。」阿近睁开眼,接着道:
「如果方便,可否现身让我拜见?我想见您一面,然后回去告诉阿荣这件事,拜托了。」阿近心跳加速。她不是害怕,而是充满期待。
静静深呼吸几次后,阿近将竹帘掀起约一个手掌的高度。
轿子旁覆满白雪的路上,出现一双脚。
是一双小脚。该怎么形容呢,对方穿着稻草编成的鞋,搭上脚绊54。这在江户难得一见,但在时常下雪的山村里并不稀奇。
——啊,来了。
阿近将竹帘又卷高些许,看到以剩布拼凑而成、颜色和图案都混杂不一的棉袄下襬。衣袖是筒袖,手掌藏在其中。
尽管略显老旧,棉袄看起来十分温暖。由条纹、小碎花图案等各种剩布缝制,右前方边角的黄白两色雏菊图案尤为醒目。
——这下该怎么办?
阿近不知所措。继续将竹帘往上卷,在对方面前露脸,同时也看清楚对方样貌,这样妥当吗?
犹豫之际,阿近一时手滑,竹帘倏然滑落。她急着要再次掀开,眼前已空无一物。
阿近双手覆在胸口。虽然没能拜见尊容,至少打过招呼,太好了。
「谢谢,可以了。请起轿吧。」
在剩下的路途上,阿近一直怀着这份心思,返回三岛屋。
「怎么一到家就提这个啊。」
阿民刻意转动眼珠。
「怪谈物语会如何?说来听听吧。妳先坐下歇歇。」「婶婶,稍后再告诉您,请先帮我找阿荣过来好吗?」阿近换下长袖和服,边催促阿民。
阿荣刚和阿鲬泡澡回来,双颊益发通红。由于大小姐突然召唤,她担心犯了什么错,露出畏怯的眼神。陪同的阿鲬也一脸紧张。
「抱歉,我不是要责骂妳,只是想向妳请教一件事。」面对紧挨着彼此的母女,阿近提起那孩童的草鞋和脚绊。
「我想,应该是像这样……将小腿包起来,是乡下的穿著吗?」阿荣望着母亲。阿鲬点点头,回答:「那应该是雪靴。」「妳们家会制作吗?」「是的,我们从小就学会编雪靴。」
「阿荣也会编自己的雪靴吗?」
阿近语气急切,阿荣仍感到怯缩。
「嗯……会。」
「这样啊。妳帮别人编过雪靴吗?」
阿荣默默点头。
「那么,阿鲬姊、阿荣,妳们有没有拿剩布缝过棉袄?制成筒袖,长度恰恰到雪鞋上方。」「若是那种款式的棉袄,冬天下雪期间,村里每个人都会穿。」「原来如此。妳晓得哪件棉袄的前方这一带,是用黄白两色的雏菊图案剩布拼凑而成吗?」阿近拍着腰带下方,阿荣不禁睁大眼。
「啊,如果是这样……」
「妳知道?」
阿荣彷佛在询问母亲能否回答,窥望母亲的双眸。至于阿鲬,似乎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要是妳知道,能不能告诉我,谁常穿那件棉袄?」阿近很感兴趣地倾身向前,阿荣微微缩着肩膀。
「那是我一件旧夏衣的图案。来这里之前,娘替小法缝棉袄,用的就是我那件旧衣服。」「小法?」阿鲬一本正经地回答:
「是我们村庄外郊的一尊石佛。位在山路上,村民们经过都会膜拜。」「妳们提到的小法,是一尊佛像?」「很久以前,村民发现祂倒在山路上。约莫有这么大。」阿鲬举起手,比向坐着的阿荣头顶高度。
「虽然只是一块岩石,但形状颇像地藏王和法师,村长说不得怠慢,于是安置在原处,加以膜拜。」原来如此,那「小法」指的应该就是「小法师」。
「哦,是这么回事啊。」
阿近欣喜不已。
「阿荣,妳常去膜拜小法吧?」
是的,阿荣颔首。
「这次和娘一起来三岛屋前,是不是跟小法打过招呼呢?」「村里的人时时都会膜拜小法。不管是翻越山头,还是从外地返回村里,都会膜拜。」阿鲬回答。
小法是阿荣村里的守护神。
「妳是不是缝一件棉袄送给小法,并向祂祈求——从今年起,阿荣也要到外地工作,希望我们母女都能平安健康?」「是……」这样不对吗?阿鲬怯懦地低喃,阿荣也一脸泫然欲泣。糟糕!
「妳们没做错事!抱歉,突然问奇怪的问题。」阿近笑着道歉。
「小法穿着那件暖和的棉袄,非常高兴喔。」
阿近牵起阿荣的小手。
「小法一直都守护着妳,所以妳要当个乖孩子,好好加油。等新年一到,就和我一起学针线吧。」让阿鲬母女离开后,只剩阿民、阿胜、阿近三人。阿民仍十分惊讶。
「阿近,刚刚是什么情况?」
就这样说出来,实在可惜。阿近咯咯笑得开心。
「妳这孩子真是的。阿胜也一样,光会站在一旁偷笑。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不,老板娘,我一点都不知道。」换回平常服装的阿胜,坦然地微笑。
「不过,看大小姐这么开心,想必是遇上好事。对了,老板娘,三河屋的多层餐盒应该送到了,不如打开瞧瞧井筒屋这位大人物给的是什么好礼吧。」「对,真是好主意。」阿近率先起身,顺便靠向窗边,打开窗户。
「哇,又下雪了。」
窗外的夜空又是另一番景象,宛如有人从天际撒粉。
小法穿着小雪靴,踩着这样的雪路下山。因为担心第一次出外工作的村里孩子,专程来到江户。或许不光是到三岛屋,只要是村里孩子前往的地方,不管再远,祂都会走去。
——这里也下着大雪,您一定很惊讶吧。
阿近朝落下的雪微笑。
若说怪异,此事确实怪异。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如同在大扫除过的心里,降下圣洁的白雪,实在教人欣喜。那温柔的雪,渗进阿近心底。
接下来,还有漫长的冬天要过。
53 吉原是江户知名的花街柳巷,原本位于日本桥,后来遭大火烧毁,迁往浅草,所以称为新吉原。
54 以布或皮革制成,包覆小腿的护具。
玛古鲁笛
来到三岛屋,迎接第二个新年的到来,转眼间阿近又多一岁,芳龄十八。
过年期间,商家都忙得不可开交。一要出去拜年,二要接待来拜年的客人。初三一早,三岛屋便开门做生意。新年到来,干支改变,有些重门面的客人会想配合干支,更换身边的小饰品或提袋。
虽然忙碌,却也开心。多亏这种雀跃的心情,及从元旦起的连日晴天,阿近的心灵焕然一新。去年有个名叫甚兵卫,原本担任管理人的老翁,突然到「黑白之间」说故事,最后甚至被官府的人带走。阿近好不容易摆脱阴霾,重新振作。
从那之后一直空着的「黑白之间」,也差不多该邀请下一位说故事者。像是看穿阿近的心思,人力中介商灯庵顶着蛤蟆脸,在镜开日55造访三岛屋。
蛤蟆仙人板着脸,对阿近的新年问候置若罔闻。
「今天不管去哪里,都避不开这玩意。」
蛤蟆仙人面向伊兵卫起居室里的火盆,犹如在自家,稳稳坐着不动。原本满是皱纹的鼻头,此刻更是皱成一团。
阿近环视四周,想着到底是什么惹老先生不高兴。
「您说的『这玩意』,指的是什么呢?」
「就是煮红豆的气味啊。」
用不着特别嗅闻,也闻得到厨房传来的气味。今天是镜开日,正忙着煮汁粉56。连工匠和裁缝女工都算在内,三岛屋称得上是大家族,所以汁粉的用量颇大。从一大早,阿岛便持续和大锅奋战。
「您讨厌汁粉吗?」
蛤蟆仙人瞪大眼,「我喜欢汁粉,我最爱吃甜食了。」「可是……」
「汁粉的气味,和端出汁粉前煮红豆的气味,是两回事。」是这样吗?
「这一点也不稀奇。有人喜欢寿司,却讨厌制作寿司饭的气味;有人喜欢荞麦面,却无法接受煮荞麦面散发的气味。」灯庵老人想说教时,总会故意一本正经,其实带有挖苦的意思。
「伤脑筋哪,开窗又怕太冷。」
「我长话短说吧。大小姐多了一岁,再不好好打算……」「小心一眨眼,便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婆,对吧?」蛤蟆仙人板起脸喝茶。先发制人成功,阿近有些得意。
「关于下一位客人……」
「新春的第一位客人是吧,真是期待。」
「对百物语充满期待,恐怕会离姻缘愈来愈远。」蛤蟆仙人句句带刺。
「我已约定明天。这位客人是带刀武士,大小姐能不失礼地接待对方吧?」「若是武士,之前我接待过。」
「那是浪人吧?而且不是武士,是习字所的老师。这次的客人是如假包换的武士。」灯庵老人说对方是勤番者。指的是参勤交代57时,随同藩主前往江户的武士。
「虽然是乡下武士,但绝不能瞧不起他。为了不让江户人瞧扁,那种人往往会故意摆出高姿态,所以要讨对方欢心并不容易。不过,这个人凡事吝啬,连一些小钱的进出,都锱铢必较。」灯庵老人这番话真不客气。
「我也是乡下人,不会在乎客人来自何处。只是,灯庵先生,连江户勤番的武士大人都听闻我们的事,您是不是四处宣传?」阿近十分在意。不料,蛤蟆仙人露骨地表现出诧异的神情。
「我没四处宣传,是报纸的功效。」
两个月前,三岛屋奇异百物语及担任聆听者的阿近,成为报纸大肆报导的对象。
伤脑筋,那玩意至今还有影响力啊?
「我不是喜欢才让他们写的,而是拗不过叔叔的拜托。」听来像在辩解,连阿近自己都讨厌这么说。
「江户勤番的武士大人,也看过报纸吗?」
「愈是乡下人,愈想了解江户。那种人的好奇心特别重。」愈说愈不客气,灯庵老人和那位勤番武士有仇吗?
「应该不用我再提醒,这次说故事者的情况特殊,所以身分和名字……」「我知道,一概不会过问。」
「别轻易打包票,实在太莽撞了。」
蛤蟆仙人凝视着阿近。近看才发现,从事人力中介的老翁,有一对凶恶的三白眼。
「妳可不能笑。」
「咦?」
「听客人说故事,妳绝对不能笑。这一点我得叮嘱一声,明白吗?」阿近在「黑白之间」听过的故事,没有一个是好笑的。蛤蟆仙人应该很清楚,时至今日为何又再三叮嘱,实在费解。不过,阿近懒得细究。
「我会特别留意。」
阿近恭顺地低头行一礼。
到了当天。
造访「黑白之间」的说故事者,没想到是个年轻武士,而且是相当年轻。对方矮小清瘦,肤色白皙,脸颊的线条还算柔和。阿近恭敬问候,说着平时惯用的开场白,然后……——就像小鸟一样。
脑海掠过这个很失礼的想法。此人约莫二十岁,或许年纪还要更大一些,但个头矮小,看上去宛如少年。
年轻武士一身条纹皱绸便服。脚下套着白布袜,搭的却是便服。
阿近认为正月适合摆吉祥物,于是今天在壁龛挂上七福神的画,并在备前烧的花瓶插上松枝与南天竹,加上淡淡焚香。灯庵老人口中的「浪人」青野利一郎,先前到「黑白之间」来时,只有一个极度华丽的置刀架,之后便特地准备一个古色古香的黑漆置刀架。
年轻武士摆好长短刀,坐到说故事者的上座。他架势不错,但有些紧张。
——由于是这样的人,灯庵先生才会叮嘱我不能失礼。
然而,灯庵老人却又说对方是「乡下武士」、「好奇心重」,若无其事地贬损,这也是对方还很年轻的缘故。
阿岛送上茶点,随即离去。不过,连接隔壁房间的拉门后方,一如往常,阿胜守在里头。百物语的准备一切妥当。阿近调整呼吸,与年轻武士迎面而坐。
一片沉默。
年轻武士的的目光游移,刚剃不久的光滑月代头上隐约冒着汗珠。
「欢迎今日莅临三岛屋,我叫阿近,将在此聆听您的故事。」不知如何撑场面,阿近只好再度问候,低头行一礼。年轻武士慌忙低头回礼。
打从刚才起,他一直没正视阿近,像在闪躲阿近的凝望。
是不晓得该怎么开头吗?还是,他就是所谓的「沉默寡言」?对了,阿岛带他走进「黑白之间」时,他仅仅声若细蚊地说一句「不好意思」。
「这位客人,三岛屋的百物语,是只在『黑白之间』谈起的故事。听过就忘,说完就忘,是我们的规矩。您不必表明身分和名字,故事中提到的人名也一样。」这些都已说过,此时又重复一次。身为聆听者的阿近,惟有如此引导对方开口。
可是,年轻武士依然默默不语。
「想必您已从人力中介商灯庵先生那里听闻,我是三岛屋店主伊兵卫的代理人,在此担任百物语的聆听者。」年轻武士还是没开口。阿近心想「再等一下吧」,跟着沉默。岂料,年轻武士的额头、脸颊、耳垂逐渐泛红。
——他生气了吗?
「原本理应是店主伊兵卫亲自向您问候,失礼之处尚请海涵。」不得已,阿近再次道歉。只见年轻武士连忙抬起右手制止阿近,接着又不知所措地放下,改为握拳。他低着头,满面通红。
——哎呀,这该如何是好。
年轻武士纤瘦的双肩微微摇晃,冒着汗珠的月代头微微发亮。
「这位客人……」
阿近弯着腰,倾身向前。年轻武士一震,像豁出去般抬起头,开口道:
「朗您奸笑了,尊得很不好意思。」
比刚刚说「不好意思」时有力许多,看来这才是他原本的声音。与那小鸟般的外形十分不协调——或许很失礼,但他的声音就是如此刚劲有力。
接着,阿近露出像是挨一记痛击般的表情。昨天灯庵老人提到报纸一事时,阿近也是这副表情。不过,此刻的阿近只有惊讶。
呃……刚刚那句话是怎么回事?
年轻武士面红耳赤,宛如煮熟的章鱼。
「啊,不醒。」
他单手掩面,发出一声呻吟,缩起身子。
「这央施宰太糟告了,更本补知道似赖干胜牟,尊补甘心。」从他的语调和动作来看,似乎是在责备自己。
阿近坐在原地,目瞪口呆。虽然听不懂年轻武士的话,但终于明白灯庵老人特别叮嘱她的理由。
年轻武士有乡音。
他的乡音极重,听他讲故事绝不能笑。这是蛤蟆仙人话中的含意。
阿近豁然开朗。蛤蟆仙人特别交代不能做的事,她终究还是做了。她露出笑脸。
「这、这位客人。」
她急忙低头行一礼,直说抱歉。
「请不用在意。尽管用您习惯的方言,没关系。」这种情况下,摆出歉疚的模样或许比较好,但年轻武士一脸懊悔、羞愧,显得十分痛苦,实在教人同情,阿近无法以严肃的表情应对。
「可是,这央一来……」
像小鸟般的年轻武士,脸皱成一团。如果是孩童,就会用哭哭啼啼来形容。
「故事就灰变得补一央……不不不……」
他握拳往前额擦几下后,调整呼吸,重新开口。
「听不懂我的话吧?」
阿近温柔一笑。
「要是听不懂,我会请教您。继续听下去,我也会慢慢听懂您故乡的方言。」「是……」
年轻武士长叹一声。眉头深锁,嘴巴僵硬地动着。
「这是我第二次来江户。」
哦,他的乡音不见了。
「不过,自第一次到江户起,我便时常向长年任职江户的上级武士求教,努力学江户话。」他像是将一句话拆分,逐一确认才说出口。若他是第二次来江户,江户话算是讲得不错。大概是年轻,学得快吧。
「不过,在这种场合,总会脑袋一片空白,说不出话。」约莫是乡音会不自主地跑出来。
「其实,我也不是土生土长的江户人。我老家在川崎驿站经营旅馆。」阿近应道,「川崎是个大驿站町,有来自各地的客人,使用不同的方言。经过耳濡目染,我并不惊讶。」「是。」年轻武士叹一口气,「刚刚那句话,意思是——这样不行,根本不知道是来干什么。」「好的,我懂了。」
阿近回答,望着年轻武士。
「喏,只要这样告诉我,就不会有问题。可以吗?」年轻武士不安地瞅阿近一眼,旋即移开目光,拳头抵向冒汗的额头。又是很孩子气的动作。
「我名叫赤城信右卫门。」
年轻武士小声报上名字,阿近开朗地回应:
「赤城大人,欢迎您来。」
在阿近的注视下,年轻武士额头和双颊的羞红逐渐褪去,露出端整的五官。
「赤城这个姓氏,有一说是源自上野,不过奥州也不少。我就是个例子。」「赤城大人是出生于北国吗?」
「只说打致的放围……不,呃……只说大致的方位可以吗?」「可以。」
明讲他侍奉的藩国和主君不太妥当,阿近也不想细问。不过,做为故事舞台的当地气候和风土,倒是得先厘清。
「现下这个时节,赤城大人的藩国仍是大雪笼罩吗?」赤城信右卫门重重颔首。
「嗯,雪下哼打——啊,不,是雪下很大。」
阿近莞尔一笑,「雪积得多深呢?」
「这个嘛,您……」
「我叫阿近。」
「雪积得比阿近小姐还高。大半个月都在下雪。即使是晴天,风一吹,便会引发地吹雪。」这是指地面堆积的白雪遭强风卷向空中,宛如从天而降的景象。信右卫门比手画脚地解释。
「想必很冷吧。」
「冷得连呼吸都会结冻。」
信右卫门踌躇片刻,接着道:「偶小时吼,在河滩仿轰整,线都接冻了,虾怀偶喽。」见他故意用方言,阿近想着:好,如果不猜猜看,有损我身为女人的面子。
「赤城大人是说,小时候……」
信右卫门频频点头。
「在河滩放某个东西,线……结冻了吧?」
「没错、没错,『接冻』就是结冻的意思。」
信右卫门显得十分开心,阿近也乐在其中。
「提到在河滩用线放的东西,应该是风筝?」
「对,是风筝。」
「在河滩放风筝,线都结冻了。」
他刚刚说「虾怀偶喽」,就是……
「吓坏我喽?」
「您真聪明。」
信右卫门一笑,更凸显出他的娃娃脸。
「当时父亲也吓一跳。冷到连风筝线都结冻,即使在我们当地,也是数十年才出现一次的奇景。」信右卫门的语气突然一沉,「父亲在前年二月与世长辞。」意即已不在人世。
「请节哀。」
阿近恭顺行一礼,信右卫门颔首回礼。
「不久前,母亲也过世了。就在七天前。」
阿近大为惊诧,不自主地提高音量:「令堂在七天前过世?」「是的。」
「那么,您不就得回藩国一趟吗?」
根本没空在这里说百物语吧。
「回藩国得花多少时间……」
说到一半,阿近忽然察觉,若是他回答,便能大致猜出是哪个地方。
阿近顿时怯缩,赤城信右卫门眸中泛起笑意,微微摇头。
「我的藩国,非常遥远。」
他讲江户话时,彷佛是初学者照着稿子念,现在看来反倒带有一股悲戚。
「我离开藩国时,母亲已有病在身。当时我便做好心理准备,今生恐怕再也见不到她。」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我昨天才收到母亲的死讯,就是这么遥远。」唯一的母亲在七天前过世,直到昨天才得知。
「在我的故乡,和母亲担任相同职务者过世时,男人一概不能参加丧礼,即使是家人也一样。只有女人能替她送终,所以由妹妹送母亲最后一程。」阿近微微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