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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24

「令堂担任重要的职务吗?」

赤城信右卫门不发一语,敛起下巴,点点头。

「在我的故乡,这是一项秘密。」

宛如念稿般的口吻,平添一分沉重。

「虽然不能对外透露,不过……」

阿近静静等候。

「腰似每人知道架母的辛烙,失宰太悲矮。」

信右卫门急促眨着眼,低声道。

「我很想告诉别人母亲的事。」

要是没人知道家母的辛劳,实在太悲哀。

「什么都不能说,感觉像有东西卡在胸口。」

信右卫门强忍悲痛。

「不能向人倾诉,偏偏又很想说。」

「于是,想到我们的奇异百物语,对吧?」

信右卫门颔首,「我听过你们的传闻。」

神田三岛町的提袋店三岛屋,搜集奇闻轶事。在那里说的事,绝不会传出去。

「在江户藩邸的长屋里,定府58的同僚让我看过报纸。」没想到报纸也会派上用场。

「之前同僚只告诉这件事,一直不愿让我看那份报纸,相当珍惜。一再拜托,最后他才肯让偶看。」真是羞死人了,阿近脸泛红霞。

「赤城大人,我们在『黑白之间』听闻的事,会封印在这里——我的心底。我向您保证。」赤城信右卫门停止眨眼,微泛泪光。

「母亲肩负的职责,父亲应该清楚。但母亲卖命工作的模样,父亲不曾亲眼目睹。就是如此机密。」很想向人诉说,偏偏是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光凭世人的评价,向素昧平生的人坦言,真的恰当吗?不,正因素昧平生才合适。阿近看得出赤城信右卫门内心的不安。

「赤城大人的妹妹,今年贵庚?」

「十八岁。」

阿近嫣然一笑,「我也一样。虽然没什么大不了,您或许会认为我多管闲事,但不妨将我当成妹妹,说出怀念的令堂过往事迹。不知您觉得如何?」信右卫门微微偏头望着阿近。想必是将留在藩国的妹妹,与阿近的脸庞重迭吧。阿近端坐不动。

信右卫门的目光转为柔和,「也对,实在是好主意。」虽失哼惊人的故失,但请仔细听偶说。

「我……」

话一出口,他就像说错话般摇摇头,清咳一声,娓娓道出。

「偶小时吼,一紫到十睡威止,都施个体肉豆病的害子。」偶是「我」的意思。

「赤城大人,您到十岁为止……」

「体肉豆病……」信右卫门眉头紧蹙,思索片刻。「应该说是体弱多病。」信右卫门现在仍很清瘦,想必小时候身骨更孱弱。

「偶是赤城家的长子,一直这样体肉豆病不是办法,所以六岁时,到母亲的远房亲戚家挤住。那是一座叫尼木村的山村。」「您到令堂的亲戚家寄住是吧。」

由于是随主君前来江户,赤城家应该不是在乡武士,而是在城内为官的武士。既然如此,赤城家应该是住在城下,只有信右卫门一人离家,前往该处静养。

「赤城大人的双亲,约莫是打算让您在食物和水都洁净的地方长大,直到身体变得强健为止。」「其实不然。」信右卫门有些欲言又止。「前一年的春天,妹妹出生,母亲想专心照顾妹妹,才会把偶这教人费心的孩子送往别处。」「可是……」阿近顿时语塞,「您明明是家里的继承人。」为了专心照顾妹妹,以长男身体孱弱、教人费心为由,送往别处。岂有这种本末倒置的道理?武家应该比任何人都重视继承家业的男丁。

约莫是见阿近大吃一惊,信右卫门作势安抚她,详细解释:

「偶所属的藩国,在继承家业上,女人的地位比较崇高。之所以说崇高,是因为女人十分重要——具有很重要的地位。」重要的地位,指的就是「母亲担任的职务」。

「每年九月朔日,会举行女人的庆典。寺院、神社、市町、村庄,主事者齐聚一堂,只由女人热闹庆祝。」阿近思索片刻,「这件事和接下来要说的秘密有关吧?」信右卫门颔首,望着阿近,突然嘴角轻扬。

「话说回来,阿近小姐是江户人吧。那里是北国,山村的生活远比城町来得掩君。」「掩君?」

「是严峻、严酷。」

阿近也察觉这件事。

乡下地方的水和食物比城町洁净,很适合孩子成长——这终究是都市人的看法,想得太美好。其实,在自然环境严峻的地方,不论是对成人或孩子,当然都是城町比山村更容易生活。要在乡下静养,才没那么好的事。

之前阿近一本正经地自称不是江户人,而是乡下人,但她对北国的生活一无所悉,反倒意外暴露出自身真实的一面。

「我想也是,真是失礼了。」

信右卫门和善一笑。

「偶失个挨哭贵,因为向夹、向娘,经常矮骂。」我是个爱哭鬼,想家又想娘,经常挨骂。信右卫门难为情地继续道。

「不过,偶是重要人物,所以衣食无缺,而且一平阿舅很照顾偶。」「一平阿舅?」

「位于尼木村的那户人家,是母亲的堂哥庄一平的家。他是樵夫统领,村里的樵夫都听他指挥。」庄一平,相当罕见的名字。约莫是再度看出阿近的困惑,信右卫门放慢速度重讲一次。

「偶的藩国是桧木产地。进入山中培育桧树,再加以砍伐,从一百年前起,当地人便靠此营生。所以,樵夫可谓山林之宝。」「在赤城大人的藩国,到山里工作的人都很伟大吧。啊,说伟大不晓得恰不恰当。」「应该说是重要的一群人。」

「是,我明白了。」

「樵夫统领代代都以○○平命名。一旦成为樵夫统领,名为庄一的樵夫,就改叫庄一平。」原来如此,阿近渐渐理解。

「『平』有开垦山林的意思,日语中与『开』字同音。这不是放着不管,就会长出桧树的山林,而是需要植林。计算开垦的山林数目时,会以一平、两平为单位。于是,替樵夫统领取名,自然就从『开』改为『平』。」随着樵夫统领的名字不同,有的叫「重五郎平」,有的叫「又三郎平」,相当拗口,村民之间改以樵夫统领从代官所获颁的屋号来称呼。

「庄一平获颁的屋号为『秤屋』。」

「可是,您还是喊他『一平阿舅』。」

「是的,『阿舅』是对年长男子的称呼,意思同『舅舅』,但感觉较亲近。」就像叫「小舅」一样。

位于江户中心的三岛屋,阿近虽然置身在宁静的「黑白之间」,感受火盆的温热,却彷佛可望见远方的北国景致。

赤城信右卫门生长的藩国,位于冬天大雪纷飞,寒风飕飕的的北地。支撑藩内财政的,是丰沛的桧树林。那并非一朝一夕能取得,而是百年来居住此地的人们努力开垦才有的结果。

维持领民生活的男人,想必个个肤色黝黑、孔武有力,工作勤奋,熟知山林的一切。村里的家家户户搭有厚实的茅草屋顶,烟囱早晚都会升起袅袅白烟。在深山的环抱下,女人守护家庭,养育孩子。

「以前我在这里听过一名孩童的故事。那孩子是在盛产松树和杉树的山村长大,他们村里称呼负责掌管山林一切事务的人为『山老大』。」「哦,那会是在哪一带呢?北国每个地方都样来良木的买卖。」由于四周山多,田地稀少,外加天候严寒,收成不佳,大伙都将良木当成产物,努力想藉此改善藩内财政。「样来」应该是「仰赖」的意思。

「赤城家代代受命担任西番方马回役59。」

可能是谈到家世的缘故,信右卫门恢复正经八百的用语,阿近跟着端正坐好。

「啊,是。」

「我们藩国向来将番方分成东西两边。东番方由与主君家关系密切的世家担任,西番方则是与地方上渊源深厚的世家担任。」所谓的「番方」,是负责主君家和城下护卫的职务。与负责文书工作的「役方」相比,番方的工作单纯,而且深具「武士风格」。

「母亲与父亲结为连理,也是因为赤城家属于西番方。尼木是领地内最古老的村庄之一,与地方上关系紧密。母亲的娘家原本位于尼木村。换句话说,尼木村是母亲的故乡。」她的堂哥庄一也居住此地。

「不过,当初父亲提议将在下送往尼木村时,母亲相当排斥。在下依稀记得,一向温顺的母亲极力反对,说把一郎太送往别处,虽然是情非得已,但绝不能送去尼木村。」「一郎太」应该是信右卫门的乳名。

他沉默片刻。

「母亲为何那央康居……」

信右卫门又变回原本的乡音,像在询问自己般低喃。「康居」应该是「抗拒」的意思。

他望向远方。望着远方的某个景物,遥想过去,以心眼定睛凝视,准备说出故事。

「是。」阿近在一旁附和。

信右卫门坚定地注视阿近。

「偶是那年盛夏,才得知其中原由。」

那是异常酷热的夏天。

来到尼木村才两个月的一郎太,无从与去年比较。不过,连一平阿舅的家人及宗愿寺的住持都这么说。实际上,白天阳光的毒辣与刺眼,连身为孩子的他都颇感惊讶。几乎每天地上都会升起蒸腾热气,完全包覆村庄四周的桧木山。那景象十分震憾,他在城下町从没见过这样的蒸腾热气。

尼木村的孩童一早起来,便开始帮忙家务,接着在宗愿寺的大殿里向住持和寺僧学习读书写字直到中午,就像私塾一样。城下设有藩内学问所,供赤城家这种一般武士的孩子求学。一郎太过年后刚去上学,但常发烧、腹泻,频频请假,还不认得几个大字,便来到尼木村。于是,他和其他孩童一起从头学习。

宗愿寺是古老的山寺,流派属于净土宗。村庄四周的山林陆续遭砍伐,同时进行桧树的植林,在这整齐画一的景象中,唯独宗愿寺保有杂树林恣意生长的风貌。从高度不一、枝叶疏密不均的树丛缝隙间,日夜传来住持「南无阿弥陀佛」的诵经声,不时夹杂孩童的声音。

寺院内撞钟堂的钟,是尼木村唯一的钟,由寺内长工小吉负责撞钟。小吉是个胡涂虫,经常忘记撞钟,村民虽然被平日的工作追着跑,却没被时间追着跑,所以没人感到困扰。然而,这样不能给孩子当好榜样。每次他忘记撞钟,住持总会厉声训斥,成为宗愿寺的「名胜」之一。

一郎太来到尼木村后,一平阿舅最先带他前往宗愿寺。

「得向住持问候一声。」

阿舅牵着一郎太的手,踏上陡峭的山路,穿过山门,抵达布满青苔、宛如融入山壁颜色中的寺院。身穿草木染衣服的住持,年纪远比一平阿舅大,浑圆的脑袋闪闪生辉。

莫名其妙被赶出家中,与母亲分离,落寞又悲伤的一郎太,虽然来向住持问候,却始终低着头。不过,住持仔细端详着一郎太。

「是光惠大人的儿子吧。」

「没错。这孩子会回到村子,恐怕是冥冥中有所指引。」当时阿舅他们的对话,至今仍萦绕耳际。

光惠是一郎太母亲的名字。在故乡,他母亲被尊称为「大人」。一郎太以小孩子的想法思考,认为母亲出生于山村,却嫁入赤城家这样的番方武士家,所以特别受到敬重。于是,他益发思念母亲,在回程路上又忍不住哭泣。

「别哭了。在这村子里,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孩子。如果一直哭,施宰抬丢黏(实在太丢脸)。」一平阿舅说着,轻抚一郎太的头。

阿舅的妻子早就去世,但家中有许多仆佣和女侍。他的两个儿子都已能独当一面,所以家中全是大人。一郎太是秤屋里唯一的孩童,得自己到宗愿寺的私塾上学。由于路线单纯,不会迷路,大人放他自行前往。头几天走得胆颤心惊,不过他很快明白,一个人比较轻松。

只要是孩童聚集的地方,不论是市町或村庄,一定会有孩子王。尼木村的孩子王,是个九岁大的男孩藤吉。他长得肥胖高大,一身蛮力。虽然有张大脸,但五官全挤在脸部中央。而且他有个怪癖,动不动便扯自己耳朵,一遇上看不顺眼的事,就会拚命蹬地。

藤吉立刻盯上一郎太。最主要应该是一郎太看起来瘦弱,即使不是这样,藤吉也不会放过他。

藤吉家拥有屋号,名叫铊屋。村里还有另一户人家拥有屋号,名为藏屋。包括秤屋,樵夫统领由这三户人家轮流担任。

尼木村的村长,同时是宗愿寺的施主总代表,掌管一切内政,但对山林的事一概不插手。原本村长家就没人当樵夫。在山林方面,拥有屋号的三户人家,比村长还要伟大。

樵夫统领就是拥有这等权威。因此,为了避免这等权威完全落入某一户人家之手,采用轮流的方式。而且樵夫统领拥有屋号,只限于当事人那一代。举例来说,日后一平阿舅不当樵夫统领,他的长子也不能继承这项职务。接替阿舅的下一任樵夫统领,一定要从铊屋或藏屋里选出。轮替的原因,不限于樵夫统领上了年纪、受伤,或是生病。如果遇上森林大火、洪水、干旱、村里引发流行病,也会更换樵夫统领。在这层含意下,樵夫统领不单是工匠统领,地位还很接近神职。

由于是依序轮流,这三户拥有屋号的人家,并不会争夺地位。尽管如此,基于人性,难免会相互较劲。尤其是三户人家的妻小与仆佣,因为不是当事者,只要他们的当家成为樵夫统领,就显得趾高气昂;一旦别家当上樵夫统领,会十分不甘心。

藤吉也是如此。他是个坦率的孩子,毫不掩饰他的不甘心。

铊屋在他祖父那一代担任樵夫统领,是秤屋的一平阿舅前一任的樵夫统领。五年前上山砍伐桧木时,藤吉的祖父判断失当,造成一名樵夫遭树木压死的惨剧,于是他辞去樵夫统领的职务。

发生这起不幸事故后,马上更换樵夫统领。这不是在怪罪那名樵夫统领,只是为了消灾解厄。虽然藤吉身材高大,拥有让比他年长的男孩都敬畏三分的蛮力,脑袋里仍仅有九岁孩童的智慧,不明白这一层道理。他只觉得,爷爷明明没错,却被秤屋的人抢走樵夫统领的头衔。藤吉的祖母和母亲在发牢骚时,似乎传进他耳里,更加深他的误解。

尽管如此,秤屋的儿子皆已成年,藤吉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无法找他们算账。就在此时,一郎太这个受秤屋照顾的外地人出现,简直是自投罗网。明明是个外地人,但不知为何,一郎太整天哭哭啼啼,一副窝囊样。藤吉乐透了,动不动就找一郎太麻烦,导致这种结果也不无道理。

每天早上,一郎太前往宗愿寺时,藤吉和他的同伙——孩子王的跟班,都会等在半路上拦截。他们欺负一郎太,嘲笑他,抢走他午餐要吃的蒸地瓜和稗饼,弄得他浑身泥巴。最后能抵达宗愿寺还算好,有一次一郎太被打得眼冒金星,拖到水肥坑,推落坑里。

宗愿寺座落的这座山林,寺院前方是一道陡坡。顺着陡坡往上走,可来到村民们口中的「大岭」,不过这段路平常封闭。一郎太从大人那里得知,大岭地势险峻,不分四季都有强风吹过。大伙都遵守规矩,没人会从宗愿寺爬上陡坡。

想打破既有规矩,是孩童常会做的事,村里的孩子王当然不例外。但藤吉(与他的跟班)非常坏心,他不是要亲身冒险,而是想逼一郎太破坏规矩。他趁住持和寺僧不注意,剥光一郎太的衣服,威胁如果想要回衣服,就爬上大岭,摘一朵夏天才会开在山上,名为红七重的花。

寺内的长工小吉撞见一郎太全身光溜溜,躲在后院的草丛里啜泣。虽然是个胡涂虫,但小吉秉性善良。他已看惯宗愿寺里的孩童,一眼便猜出是怎么回事。他将一郎太藏在日常起居的简陋小屋,四处帮他找衣服。藤吉他们得知小吉发现一郎太,便逃之夭夭。最后,小吉在茅厕里找到一郎太被丢弃的衣服,并洗净晾干。

据说小吉曾是樵夫,因饮酒过量,技术每况愈下,连脑子都变傻。一郎太也知道此事。实际上,小吉在孩童眼中,是无可救药的胡涂蛋。然而,此刻他摩挲着昔日酗酒造成的红糟鼻,一脸腼腆,少言寡语。他没对一郎太说教,只是在一旁照顾他,彷佛一切都没发生过,送他回秤屋。一郎太非常感激小吉的温情,最后小吉没向任何人提及此一插曲。

不过,一郎太不断遭到欺凌,其他大人不可能完全没察觉。秤屋的女侍几次上铊屋理论,但藤吉不会轻易罢手。

此外,一郎太觉得最不合理的,就是住持与一平阿舅都袖手旁观。

「你就还以颜色啊。」

「你是光惠大人的儿子,补能认叔(不能认输)。」虽然住持恭敬地提到「光惠大人的儿子」,一郎太完全感受不到自己有什么威仪。

「偶是赤城家的继承人。」

是武士之子,是武士。每当我这样哭诉,他们便会向我说教,要我展现出武士应有的样子。

「光是出生于侍奉主君的世家,没什么了不起。」正因如此,每天来回私塾的这段路,一郎太宛若置身地狱。只要进入宗愿寺的大殿,在习字期间姑且平安无事。藤吉也怕挨住持骂,但住持稍一不注意,藤吉就会拿墨汁朝一郎太头顶倒下。

为何我得受这种折磨?为何我会被赶到这座村庄,困在寺里?为何不能回位于城下的赤城家?

爱哭又窝囊的六岁小孩苦思后,想到一个办法。他打算独自悄悄返回城下。

一郎太试着离家出走,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夏至。

他在腰间系上水筒,从厨房偷来昨晚的剩饭,做成饭团塞进怀中。以他的小手绑好草鞋的鞋带后,凭借山巅微微转白的朝阳亮光,离开秤屋。只要爬上村庄南方的山岭,再从那里下山就行,不可能迷路。虽然百般嫌弃,毕竟在村里生活过几个月,大致已习惯这片山林。他心想,不会有问题的。

可惜,他太天真了。宗愿寺的晨钟,小吉又忘记敲。以太阳的高度来看,小吉延误许久,当时一郎太已完全迷路。

脚下是一条窄细的小路,显然是人们常走的路。走着走着,却一直往桧木林深处而去。明明想下山,他顺着这条路,却一直往山上走去。一郎太直觉不妙,转身往下走,没多久又碰到上坡路。怎么会这样?这是在山中迷路的人常见的情况,在相同的地方绕圈,圈子愈兜愈大,失去方向。一个不懂得如何在山中行走的六岁孩童,万万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一郎太走得上气不接气,全身颤抖,眼泪直流。跌倒再爬起来,他抹去脸上脏污,驱策着发软的双膝,坚定前行,一切只因思念城下的老家。不过,环绕尼木村的群山没那么善解人意,会被他的诚心打动,为他开出一条路。

不久,传来潺潺水声。在大热天下边哭边走,满身大汗的一郎太,水筒里的水早喝光。为了喝水,他几乎是爬向水声传来的方向。

井然林立的桧木林对面,一道平缓的下坡路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四周仍留有杂木林,长有浓密硬叶和小红花的草丛,覆满通往河谷的整面斜坡。

这种地方走起来尤为湿滑。不明就里的一郎太重重滑一跤,一路滑落河谷。幸好没撞到脑袋,但裙裤下襬、脚绊、草鞋,全沾满泥水。他撑地坐起,忍不住放声大哭。

蓦地,他停止哭泣。

眼前的红花丛里,突然出现一只手。

那是自手肘到掌心完好的胳臂,看起来十分健壮,略显黝黑。掌心朝上,彷佛原本握着什么东西。五指弯曲如钩,指甲里塞满泥巴。

胳臂内侧有一道血痕。

全身沾满泥水,坐在地上的一郎太,缓缓张口想说些什么——他隐约觉得该对那只手臂说些什么才行。

这种地方出现一只胳臂,表示此处有人。应该是倒卧在这里吧,不晓得会是谁?

然而,这里是斜坡,长满浓密的叶子与小红花。地面布满低矮的枝叶,托此之福,一郎太才没受重伤。

这种地方出现一只胳臂,但这只胳臂的主人隐身在草丛中吗?

忽然,不明之物滴落一郎太头顶,沿着额头流向鼻梁。传来令人发痒的触感,一郎太不经意伸指揩去。

岂料,手指染成暗红色。

一郎太维持单手抬至面前的姿势,抬头仰望。

顺着河谷而下的斜坡旁,有一棵足以供大人双手环抱的大树。长满木节的树干,处处变色泛白,虽然正值夏季,叶子已凋零泰半。不知是生病,或是寿命即将终结的老树。

一只胳臂紧紧抓住往河谷伸出的一根树枝。

只有胳臂。一样是手肘到掌心这一截,此外什么也没有。

从手肘处切断。

——那边是右臂。

从手指生长的方向看得出这一点。

——这么一来,底下那是左臂。

从头上那只右臂遭砍断处,又滴下暗红色的水珠。这次直接落向仰头的一郎太前额中央。

一郎太不顾一切,放声大叫。

赤城信右卫门取出怀纸,擦拭额头的汗水。

听得入迷的阿近趁机喘口气,放松紧绷的双肩。

阿岛送上的热茶信右卫门完全没碰,已成冷茶。阿近想帮他重倒一杯,一时手滑,铁壶盖子掉落地面。

「真是抱歉,我平常很少会犯这种错……」

信右卫门端起冷茶,一饮而尽。想必是接连说这么久,喉咙十分干渴。

「偶也一样,想这央了捉忘时——不,像这样聊着往事,也是从未有过的经验。阿近小姐,您一定觉得这种故事补猪喂漆吧?」他似乎是在问阿近,这种故事是否不足为奇。

「不,这是我第一次听闻。那胳臂的主人究竟是……」信右卫门摇摇头,「没找到,因为被吃了。」

那两只胳臂并非被人斩断,而是啃咬吃剩后留下。

「是山里的野兽所为吗?像是熊或山犬之类的?据说山犬会成群袭击人类。」在经营旅馆的老家,阿近听过几个类似的惨事。

信右卫门瞇着眼,望向阿近重沏新茶冒出的腾腾热气。

「野兽啊……」

他重重吐息,回到原本的话题。

「偶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放声大叫。」

一平阿舅得知一郎太离家出走,推测不熟山林地形的孩子若想前往城下,却在半途迷路,应该会困在这一带,于是入山找寻。果然没错,一郎太放声尖叫时,一平阿舅已来到附近。

「阿舅他们马上赶过来救偶。」

一平阿舅身后,跟着两名秤屋的樵夫。找到一郎太后,他们松一口气。不久,他们发现头上和草丛里的两只胳臂,大吃一惊。

「阿舅他们脸色骤变。」

其中一名樵夫还是个年轻人,当场吓得腿软。

「不久,另一名樵夫唤阿舅过去,指着那只胳臂紧抓的树旁,要他看一样东西。」一平阿舅一瞧,脸色益发惨白。

——是玛古鲁。

阿舅低声沉吟。

——不妙,得先带孩子回去。

「偶只剩呼吸的力气,于是紧抓阿舅,让阿舅背回村里。」樵夫的脚程飞快。他们没仔细检查模样凄惨的两只胳臂,急忙带他离开。

「回到村里,引起一阵骚动。偶是外地人,什么都不懂,那是……」信右卫门突然打住,向阿近发问:

「把人吃进肚里,只剩下胳臂的,会是怎样的野兽?」阿近无从猜测。

「两只断臂都紧抓树枝。遭到野兽追赶时,往往会逃到树上,用力抱住。」原来如此,应该没错。

「整副身躯被吃掉,只留下手臂。」

信右卫门双手比出大嘴由下往上啃咬的动作。

「这样啊……吃剩的胳臂,一只掉落地面。」

「是的。」

信右卫门颔首,「您想想看,能这样吃人的野兽,会有多巨大。尼木村位处山中,都没碰过那么大的熊。即使有成群的山犬,也不可能办到。」阿近感到背脊一凉,「那么,究竟是何种野兽?」信右卫门眨了眨眼,回答:

「玛古鲁。」

这是一平阿舅在找到一郎太的河谷里说过的话。

「玛古鲁这个称呼源自方言,是『吃』的意思,也有大吃特吃的含意。」这就是那只野兽的名字。

「不光是阿舅,每个村民都认为是玛古鲁下的毒手,玛古鲁出现了……」藏屋有三名樵夫,昨天前往隔两座山的木小屋,至今仍未返回。现在全村只缺他们三人。

带一郎太返回秤屋后,一平阿舅马上召集樵夫,准备上山狩猎。妇女开始炊饭,孩子则全送往宗愿寺。

一郎太变得像一尊小地藏王似的,紧紧抱着自己的身躯,一动也不动,什么话都不说。没人有空搭理,自然把他晾在一旁,于是他独自留在秤屋里。男丁匆忙地进进出出,妇女忙着张罗,只有他独自蜷缩在土间的角落。

一郎太听见村民频频提到「玛古鲁」、「玛古鲁」。他们的口吻、表情,都与刚才在河谷里看到的一平阿舅一模一样,飘散着一股不寻常的鬼气。

「玛古鲁会在这种炎热的夏天出现,我爹常这么说。」「今年明明山桃花都开了,却没看到半只熊,都是玛古鲁的关系 …们知道玛古鲁会出现。」有人一脸惊恐地窃窃私语,也有人对他们夸张的模样感到好笑,出声安抚。

「还没确定是玛古鲁呢。玛古鲁才不会那么轻易出现。」「可是我爹说……」

「你爹见过玛古鲁吗?村子里有人见过玛古鲁吗?」「话虽如此……」

「之前玛古鲁出没的那场骚动,是发生在足引河谷,与我们相隔三个山头。」「对喔,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不,是二十年没听说过。所以,那不是玛古鲁,只是谣传。因为本庄村曾闹出大笑话。」「尽管是这样,还是得上山狩猎。藏屋的人回来前,我们都不能大意。」上山狩猎的男丁中,有人带着火枪,一郎太得知十分惊讶。在极为尊重樵夫的这一带,向来严格禁止使用射击武器,连孩童用自制的弹弓射飞鸟也不准许。万一射中在桧树山上工作的樵夫,会有危险。

现在竟然打破禁令,携带火枪前往,足见玛古鲁是难以对付的野兽,连一郎太这样的孩童都猜得出来。他益发缩起身子,愈是害怕,愈是拚命竖起耳朵。

一平阿舅仍是面色如土。虽然举止和平常一样利落,平静地向妇女吩咐事情,但眸光冷若寒冰。阿舅亲眼目睹那只胳臂遭咬断的伤口,及奋力抓紧树枝的弯曲手指。河谷留有被啃食者的恐惧。

一郎太还目击另一幕景象。当时,同伴唤阿舅去瞧瞧遗留在树木旁泥泞里的东西,阿舅变得面无血色。当阿舅背着他离开时,他曾转头往后看,想着或许泥泞里埋着人体的某个部位。然而,映入眼中的却是另一种东西,他既诧异又害怕。

是个脚印,足足有小酒桶那么大。很像人的手印,但模样难看许多,指尖处在地上刨出深邃的洞。

回到村庄后,阿舅完全没提到「玛古鲁」,同行的两个樵夫也一样。不过,不同于那些笑着安抚大伙的男人,阿舅他们三人似乎深信那是「玛古鲁」所为。

留下几个人在村里看守,其他男丁全上山狩猎后,村里安静不少。妇女投入平日的工作,或到宗愿寺去关心孩子的情况。

在人们的声音和炊饭的气味包围下,一郎太逐渐恢复内心的平静。此时,这窝囊的孩子动起脑筋。

再继续待下去,迟早会被送往宗愿寺。如果在大人结束狩猎前都待在寺里,恐怕得一直和藤吉及他的跟班相处,我才不要。找地方躲起来吧。躲在哪里比较好?

一郎太想到秤屋的阁楼。二楼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个掀盖,可放下梯子,爬上阁楼。秤屋用来当置物间,一郎太见女侍出入过几次,觉得满有趣。

一郎太悄悄离开土间。考虑到有一段时间会待在阁楼不出来,他想先去上茅厕。绕往后院,转过屋内的转角时,他发现一名留在村里看守的男子走近。一郎太急忙藏身在柴房后方。

秤屋位于村庄东侧角落,主屋后院外头紧贴着一座山。这座山长满茂密的竹林,地面遍布山白竹。那是个高瘦的年轻人,肩上扛着砍树用的斧头,漫步接近山白竹。远望可看见他沉着一张脸,脚利落地拨开山白竹,踏进竹林。

年轻人的筒袖衣服背后,印着铊屋的屋号。他不光身材清瘦,肩膀和胳臂也没长肉。不久,他挥动那把斧头,明明没必要,却胡乱砍四周的竹子,还拉扯山白竹,一个劲砍碎。

一郎太看出年轻人的不悦。大概是无法上山狩猎,被迫留在村里,他心生不满。因为看守的工作非常无趣。

真是笨蛋。躲在柴房后方的一郎太,想起之前的遭遇,不禁打了个冷颤。如果看到那只胳臂、泥泞里的脚印,你就不会是这种表情。亲眼目睹后,你会庆幸自己能留在村里。

想到这里,一郎太在河谷目击的景象再次浮现脑海。他拚命揉着双眼。

——阿舅不害怕吗?

刚才在河谷时,阿舅很害怕。他的瞳眸四周及鼻头,都不带半点血色。

尽管如此,阿舅仍带头上山狩猎。三名樵夫不是对手,但人多就能对付「玛古鲁」吗?只要有火枪就能打败牠吗?

顺着竹林往前走,地势愈来愈陡峭。光从后院仰望也看得出,竹林几乎是笼罩在主屋上方。那名留下看守的年轻人不愧是樵夫,走起来如履平地。一郎太望着他蓝染的筒袖淹没在山白竹中,随即翻身冲出柴房后方,返回主屋。他打消上茅厕的念头,总之在还没被人发现前,得先躲好。

屋内传来几个女侍的声音,有人在笑。对了,待在村里就不用担心。阿舅他们会收伏「玛古鲁」,只要忍耐一下。虽然「玛古鲁」很可怕,但藤吉一样可怕。一郎太满脑子都是这些事。

他走上二楼,进入房内,正在掀盖放下梯子时,屋外隐约传来一阵声音。之前一平阿舅带他去山里时(一郎太脚痛,是阿舅背着他回来),他听过樵夫在山中工作,边吹指哨告知彼此的位置,与刚刚的声音有几分相似。感觉都是用力呼气,让嘴唇发出声音。会是那名留下看守的年轻人吗?

随着一郎太爬上阁楼,扬起尘埃。虽说是置物间,但并未存放重要物品。只有老旧的木箱、毁坏的道具和旧衣包袱。阁楼的天花板低矮,要是一郎太不弯腰,头会抵到天花板。由于没隔间,只有屋柱,所以四处相通。设有多扇百叶窗,即使无法打开,稍稍移动就能引进外头的光线。

一郎太趴在地上,透过屋子正面的百叶窗往外窥望,发现一个女侍拆开身上的束衣带,快步走向大门,但没有先前慌张。

他趴着移向后院。竹林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刚刚那名负责看守的年轻人下山了吗?

一郎太顺利躲进阁楼,心情平复许多。他忽然想起,那名年轻人不悦的脸有点像藤吉。那个孩子王是家中四兄弟的老么,或许此人就是藤吉的哥哥。若是这样,无法上山狩猎,只能在这里生闷气,是他自己活该。

啪嚓啪嚓。

一郎太调整百叶窗,从缝隙往下望。竹林发出声响,枝叶弯折。某个东西从后山下来,一路拨开竹枝,或者该说是压倒竹枝,竹林一阵摇晃。

最先映入一郎太眼中的,是蓝染的筒袖。这名称的由来,就是指筒状外形的衣袖。此时,竹林间高高浮起一只筒袖,好似刚刚的年轻人爬上竹林中央一带,伸出胳臂。注视着那怪异的景象,一郎太直眨眼。

接着,一郎太看到那东西。那东西的颜色融入竹林与山白竹浓淡混杂的翠绿中,旋即无从分辨。

那东西从竹林里挺出上半身,粗大的前脚踩向后院。啪答一声,一种黏稠的声响传进一郎太耳中。

那东西无比巨大。身体的厚度与形状宛如一艘翻覆的钓船,但又比钓船足足大上一圈。头细体粗,愈靠近臀部愈细。身体呈锯齿状的草色,喉咙到腹部一带为蓝白色,鼓胀下垂,拖地而行。

像要抬起肚子般,那东西抖动躯体,从后山完全现身。附带一提,原本悬挂在嘴角的那只蓝染衣袖,那东西似乎嫌累赘,甩向一旁。

鲜血四散,衣袖里装着那名年轻人的胳臂。

手臂以外的身体在哪里?

就在那东西的肚子里。刚刚那宛如吹指哨的声音,是年轻人被生吞时发出的哀叫。由于被一口吃下,仅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竹枝弯折,发出嘎吱声响,又倏然恢复原状。而后,不明之物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重重打向秤屋的主屋墙上。砰一声,一股震动传向一郎太腹部。

是尾巴。那东西有很长的尾巴。

那东西的身体像一条矮短的蛇,腹部像癞虾蟆,四只脚与尾巴则像蜥蜴,但体型远非牠们所能比拟。

一郎太听见屋里几个女人的声音。先是一片哗然,隔没多久,尖叫声四起。

那东西注意到尖叫声,旋即压低头,沉身转向那些女人所在的屋子。此时,那东西的头有部分反射阳光,是眼睛。

那东西的前脚——

形状与人的手相似,但模样难看。一郎太想起河谷的脚印,指尖处在地上刨出深邃的洞。两者的形状一样。在地上刨出洞的,恐怕是从高处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粗大利爪。

那东西张开血盆大口,看起来活像是身体分成两半。那东西的嘴就是这么大。森森利牙沾满血,上头还挂着肉片。

那东西一吼,肥大的喉咙白色外皮颤动。吼声比上百只野狗齐吠还嘹亮,掩没一切声响。那是粗野、混浊,连在人们噩梦中也不会出现的咆哮。

这只怪物就是「玛古鲁」。

发出嚎叫的同时,玛古鲁粗大的四脚猛然蹬地,往女人尖叫的方向冲去。

「野兽造成危害……」

阿近满脑子都在描绘玛古鲁模样,听到赤城信右卫门的话声,她连忙抬头。

「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不过,大多是鸟类破坏农作物,熊或猴子啃食山上的嫩芽和树果,不然就是野猪破坏栅栏之类,吃人的野兽倒是不曾听闻。熊和山犬,要不是真的太过饥饿,不会靠近人类的村落。」玛古鲁不同——信右卫门强调。

「牠打一开始就吃人,以人为猎物,对山里的动物不感兴趣。」阿近颔首,蓦地望向自己的手,发现手指颤抖着。她轻轻握住自己的手,避免信右卫门发现。

「闯进村里的玛古鲁,生吞几名来不及逃命的女人,还将跑来营救的男子一脚踩死。」牠追杀四处逃窜的人们,冲撞屋舍,将拖车、堆积的木材撞飞,朝怕得鸣叫的牛马咆哮,踩扁行经路上的所有东西,并用尾巴四处横扫,大肆破坏。

柴刀和斧头对玛古鲁完全不管用。那腐烂般的绿色皮肤,虽然与蜥蜴、青蛙相似,但覆有坚硬的鳞片。即使将人们有办法挥动的大刀,卯足全力掷去,或是朝牠身上砍落,都会被弹开。

后来不知是谁想到的点子,用力甩动火把。玛古鲁对火光有些怯缩,吼叫声起了变化 …只怕火,得到此一激励,众人纷纷拿出火把和木柴,鼓起勇气对抗,火却不小心烧向村里放道具的仓库。

「一平阿舅他们兵分四路进入山中,听到村里的喧闹声,马上掉头。深入山中,听不到村里喧闹声的男丁,则是在见到火光后,随即折返。」跌跌撞撞赶回村内的男丁,目睹在夏日晴空下,火势熊熊的道具仓库冒出的黑烟对面,玛古鲁正冲过村庄北侧的十字路口,往山里逃窜。传来牠蹬地发出的巨响。

「见玛古鲁离去,偶才从阁楼爬下来,吓得魂不附体。」尼木村的村民和他一样受惊害怕,再也没人会笑着说「那不见得是玛古鲁」。连那些平时很强悍的男人,全都如同之前在河谷救一郎太回来时的一平阿舅,变得面无血色。

待灭完火,确认过损害情形后,尼木村加强防守。由一平阿舅和铊屋、藏屋一起指挥。这么一来,将孩童集中在宗愿寺反倒危险。他们决定赶紧带回孩童,藏在村长和拥有屋号的三户人家中。

「玛古鲁非常能吃……尤其喜欢女人和孩童柔软的鲜肉,牠会闻气味找出目标。」听起来更骇人了。

村子四周设置火把和篝火,维持燃烧不灭。这样光靠木柴不够,村民将刚刚玛古鲁袭击破坏的屋子和仓库拆卸当柴烧。无法上山狩猎的老人和年轻人,则手持响器,四处巡视。每户住家的屋顶都有人负责瞭望监视。此情此景如同开战一般。

入夜后,接到一个坏消息。从尼木村南方五里(二十公里)的小泽村,来了一名村民。他衰弱得步履虚浮,彷佛只剩最后一口气。

「那只玛古鲁不仅仅出现在尼木村。早在五天前,牠便出现在小泽村附近。」一开始只在南边山上吞食樵夫的玛古鲁,逐渐往带有浓浓人味的村庄靠近,终于在前天黎明前袭击小泽村。小泽村许多人丧命,几乎惨遭灭村。两个村民奉村长之命向尼木村通报此事。区区五里路,而且是平常走惯的山路,却因遇上玛古鲁,一人惨遭生吞,另一名幸存的人害怕得迷路。途中发现玛古鲁的脚印,又吓得拔腿就跑,才会耗费这么久的时间。

一郎太发现的那两只胳臂,应该就是玛古鲁从小泽村移往此地,沿途袭击的人。玛古鲁可能也在小泽村居民的行动和反击中学到经验,在尼木村一直等到持有武器的壮丁上山狩猎,村里只留下老弱妇孺后才下手。

——玛古鲁相当狡猾。

牠习惯袭击人类。

如今在此忆起当时的情景,想必依然惊心动魄。信右卫门目光游移,失去原本的冷静,欲言又止。于是,阿近主动开口询问:

「赤城大人,玛古鲁这种生物究竟是怎么来的?」听到这么直接的提问,信右卫门赫然回神,望向阿近。

「其他地方没有关于这种怪物的传闻吗?」

「没有,至少我从未听过。」

信右卫门像在沉思,点了点头。

「那天入夜后,一平阿舅找偶过去。清楚地告诉偶这件事。」玛古鲁是当地的生物。以尼木村为中心,往东南西北各跨越三到五座山头,都是活动范围 …极少出现,平均数十年才出现一次,而且一定是在夏天。玛古鲁出现的夏天,通常都相当炎热。

「一平阿舅说,很久以前,早在人们迁居这一带的山中,建立村落之前,玛古鲁便已存在。这里是玛古鲁的住处,偶们是外来者。」——那么,玛古鲁是这一带的山神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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