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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里行歌 当前章节:145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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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思

作者:千里行歌

不老不死的千年老女人和她收养的徒弟的故事

她依靠他们的思念而活,看着他们长大,娶妻生子然后老去离开。

直到捡到子兮,子兮归兮。

她想,终有一天他也会长大,长成利落清冷的少年,长成稳重优秀的男子。

所以,她不可以动情。

——距离我们相遇已有十七年,幸而十七年后我们得以长相伴。

请你思念我(上)

血张扬而肆意地蔓延。

不可抑止的哭声。

“别死啊……”

男孩跪在地上抱着女子,双肩无力地颤抖。

“……岚珊……我不要你死……”

女子白衣上开满了鲜红的花。

“岚珊……”

她微微睁开眼,苍白地微笑,努力地呼吸着。伸去纤细的手,抚上他的左脸。

“请你……思念我吧,心尘。”

指尖滑过孩子的脸,她的瞳孔渐渐涣散了。

[壹]

大漠黄沙。

风卷起沙粒翻滚着云层,向天极缓慢地挪动着。

一座客栈坐落在驼铃商队的必经之地,有些破旧,黄砂卷过,残破的窗棂瓦檐咯啦作响,低低呜咽的风声,穿过前堂,门前的柱子与墙壁被时光剥离了原本的颜色,变得昏暗无光。

客栈旁驻着几株薄瘦的白杨,光秃枯卷的树枝切割天空,风掠过,簌簌颤栗 。

马儿踢着前足栓于树旁,懒散地呼着气。

苍凉的寂静。

这家客栈,孤零零地在这黄沙中,不知已过了多少年。

“欢迎光临。”

中年男子提着包袱推门而入,吱呀微哑的一声,栈内人数寥寥,窗外投下微漠的白光,尘埃炫舞飞扬。

“请问客官需要点什么,住宿还是吃食?”

小二迎上来,灰衣粗布,包着头巾,微微笑着。声音清淡温雅,男人望向了他:“掌柜呢?”

说着,提了提沉沉的布包,对方很快会意,把抹布搭在肩上:“客官里面请。”

穿过前堂到□,折了身,撩开布帘。房内昏暗,微光也带了尘封的味道。

拨打算盘的妇人抬首,一笑。

“新的雇主么?”

“关于酬金与内容,我家主人已全写于信中。”

打开包袱,一纸折书,一卷画轴,一箱白银。这是规矩,书为情报,画为目标,钱为定金。

“——你家主人还说了什么?”

妇人挽着髻,宛转蛾眉 ,齿白唇红,额间贴着钿花,却是一身黑裙,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她细细地笑着,接过包。男人呆了半晌,望着这少妇的容颜,极美的脸,雨打百合,清丽娇媚,不似在人间。

“我家主人只说了这些。”

“最起码也得要知道一些雇主的情报,我,还不想找麻烦,若是杀了不该杀的人,麻烦就大了。”

这是大漠黄沙间一家毫不起眼的客栈。

同时,也是杀手界的丰碑。

经历许多年,它变成杀手与雇主交易的中转站,一座桥梁。

雇主只需给出适合的报酬和目标的情况,她便作为中介人,布置安排那些为财而来的杀手们任务。她的媒介费很高,因为在整个中原,没有人比这家荒芜客栈的老板更了解隐藏在武林深处的黑暗世界。

那个为了钱财可取斩杀人和人的杀手世界。

她的话让中年人一怔。

“夫人,在下知道您话中的意思,也知道您的办事原则,并六年前名震江湖的玖玄门因杀当朝将军而遭灭门,但我家主人有令……”

“行了,莫讲客套话,仅当是卖你家主子面子。”她抖了抖袖子,当是默许了,男人长舒口气,没有注意少妇那寒星般的眸中有怎样的光乍先。

男人转过头,小二打扮的男子,守在门口,肩宽腰直,个子英挺颀长,气势静谧,不似一般人。

[贰]

南疆的夜异常干冷。黄沙意外的停了,直到深夜都未再发作。

圆月高悬夜漆黑,月光落在她的睫毛和鼻尖上,若霜。

从窗前折身,点了一支香炉,整个阁楼便渐渐被温香所笼罩了。

洗漱卸妆,她于梳妆台前,抽簪,青丝泻下。

“今晚,天气真好。”

她不回头,直直望着镜中的自己。

不知何时已倚在门口的男人,还穿着店小二的打扮,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岚珊,有必要么。”

他攥着头巾看着她,不进屋。

随着视角的旋转,少妇缓慢地回过头,细鼻润眉,冰肌玉骨,一张少女的脸,清丽柔美。

“何必将自己化老?”他的声音很轻,轻的以至于她听不见他后来的话,“你这摸样,不是很好么。”

“呵。”岚珊一笑,让月色隐去了光华。声音也没了白日里的魅惑,干净清澈的。

“笨啊,我说过很多遍了吧,那些家伙,是不会将任务交给一少女模样的人的,他们,是不信的吧~”

她笑着起身,手任意点了点高大男子的额头,“人嘛,总是比较相信岁月的痕迹和自己的眼睛吧,小二?”

男子失笑:“别再这样叫我了。”

“你活到九十岁也是这破客栈的店小二。”

“……”

她悠悠踱到他身前,仰起小脸。

房内未点灯,仅靠着月光的清辉,她眯起眼,望着与多年前相比已高出太多的男子。

她轻笑地伸出手,抚上他的略略凌厉的眉。

“……岚珊?”他怔住。

她只是笑,细细地描摹,从眉宇间勾勒轻轻滑下,直到鼻尖,一点一点,如同花瓣拂过。

收了手,然后闭上眼,抱住他。

他身子一震,僵硬了。

“……岚珊?!”

呼吸几近停滞,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末了,低低出口:“……怎么了?”

“呐,心尘。”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我的手,是不是很冷?”

他想了想,说:“是。”

“你长大了呢。”埋在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膛,他心跳声仿佛天空敲响的钟。

“多少年了?”

“……十一年。”

“呵呵,是啊,十一年了。”她声音朦朦胧胧的。

蓦地松开,岚珊退后俩步,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笑了。

“心尘,这次接的,是店里最后一桩生意。”

——“我不想再干了。”

[叁]

次日。

清晨的光是苍白色的。

心尘在厨房里转身,便看见她下楼,一身白裙,眉眼如画,玉琢一般,她伸伸懒腰,远而望去,仿佛一株无暇百合悄然抽开花瓣。

见他目光停在她衣裙上,她转了一圈:“好看吧?”

“ ……许久未见你穿了。”

她一直穿黑衣,好像哀悼谁一般,上次穿白衣,已是六年前。

岚珊笑笑:“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嘛。”

“以后打算如何?”

“嗯,住进大漠深处吧。”她支着下巴作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反正,开店开厌了。”

心尘没说话。

“有时候我在想,”她撩开帘子,“如果在我这样的生活里,每天如此,多好——即便很久以后,没有人再记得我……”

他看着她低下头。

“嗯,那我去招待客人啦~”她挥挥手转身,瘦弱的肩膀于转角处消失。

心尘低下头,笑容仍滞在嘴角。

他转身,摊看手掌,一小包黄皮纸包的药粉。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站了很久,末了,打开倒入茶水中,端起茶杯,白色的热气云散开来。

闭上眼,终究还是一饮而尽。

记忆与光阴都消失了声音。

客栈内只剩风卷着沙粒呼啸而过时的兽般呜吔。

栈内没有客人,岚珊坐在桌前,对面则是蒙脸的黑衣杀手,她发告示后前来收单的人。

“这是这次的任务。”岚珊把包袱推过去,“雇主希望能尽快完成任务。”

黑衣人收了单,却并未离开。心尘立于一侧,抬眼,白衣女子与黑衣杀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黑衣人无声地打开了画轴和折书,女子始终在微笑。

客栈内流动着龗滞灰暗的气氛。

然后,把画翻了个面,对向她。

画中女子眼媚若丝,白衣胜雪,与黑衣人对面的女子容颜重叠在一起。

“这次目标,”黑衣人沉声开口,看着信函, “诛杀六年前因弑独孤将军而被朝廷灭门的九轩派掌门人,岚珊。”

静谧的风,掠过陈腐的厅堂。

轰。

声落,杀机起。

木桌炸开飞向俩边,撞击在墙壁上碎成木屑,白烟散开。

铮。

刀光湛湛,岚珊侧头闪过,直袭向她的短刀没入身后的高墙。

烟尘是张开的网,她疾速向后退去,落于一边,抬哞,含笑。

“据江湖情报,九玄掌门人已在六年前被利剑贯穿心脏去世了。”她慢慢说,“潮音,你也长大了呢。”。

远处另一边的黑衣人面罩飘落,露出一张少女姣好的脸,她斜着眼睛看着自己曾经的师父,扬起下巴。。

“你何时已看出?”

“武艺精进不少呢,潮音。”岚珊淡淡接住对方射来的数根黒针,指尖把玩着,发力,如数崩断,“既然已嫁入独孤将军府,银子必定会闪些吧,昨天你派人送来的,可是官银呵。”

“你杀了我夫君————”少女冷冷盯着她,“我叛了师门,你便杀了他,我要你死。”

“独孤将军么?”她拢了拢头发。

飒。

白影一闪,瞬步到潮音身后,手刀若白虹劈下。

“————!!!!”

不可置信地瘫倒在地,颤抖着动弹不得。她艰难地抬眼,女子已落回原处,掩嘴轻笑,“不过,还是那么弱呢。”

“……哈。”

少女脸贴在地上,半晌,喉咙里出乎意料地挤出一声笑。

“师父大人,你以为我还是原来那个天真无知的杨潮音么?”

噗。

一把短刀,潮音最开始射出的那把没入墙壁的短刀。从后面,贯穿了岚珊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染血的刀尖,凛冽寒光,丝缕的血从嘴角渗出。她慢慢转头,便望见了她熟悉的眉眼。

“……原来如此。”

心尘面无表情地将刀拔出,衣料血肉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女子若白色纸鸢般跌落,血淌开,啃噬她的裙角。

她侧着脸抬眸,没有震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与痛楚,只是静静望着他,深深地,捉摸不清的光。

心尘转身时,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些什么,他什么都没听见。

你想说什么。

倒在地上的人儿已经没有动静了,潮音勉强站起,心跳如雷,微微喘着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了恐惧。

“心尘师兄,果然还是你制定的计划最有效。”她深吸一口气,“……出手好狠。”

对方低着头,站在尸体旁久久未挪动脚步,她抿抿嘴,眼中透出几丝不甘。

请你思念我(下)  

[肆]

火如同张扬而凶猛的兽,嘶吼着吞噬客栈每一处角落,滚滚黑烟翻腾而上,惨烈的日光下,宛如一张张绝望的脸,又仿佛是寂静纯净的业火,悲悯地噬咬天空。

潮音牵着马,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火光黑烟,刺鼻的味道和灼热的温度让她向后退了退,望向一旁一直不动声色的男子。

他望进火光深处,哔吧作响中建筑轰然倒塌一地灰烬。郁黑的烟气被风撕扯着却恋恋不肯离去,如同那些盘桓在时光中幽暗而哀艳的往事。

“……后悔么?”她问,目光有些呆,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失掉了力气一般,空了。

她只觉得如今才是真正的荒芜。

仿佛是被话语划伤,很久,他才折身,牵了马,对她挽出微笑,瞳中是大片的深暗。

“走了。”

漫漫黄沙中的俩个黑点,缓缓挪动着。

她慢慢回头,视线尽头黑烟已散去,广褒的沙漠与一贯的寂静。

长久的沉默后,潮音开口,声音低低涩涩的,头也埋了下去。

“呐,师兄……倘若当初你没有拒绝我,我,便不会跑下山了……也不会,遇见他了……”

“……”

“……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当年我看到她被刺穿的……你在她身边,是你救活她的么?”

既然如此,为何如今又来杀她?

“潮音,我跟你讲一个故事罢。”心尘忽然笑了,很轻,“这个故事很长,你可能听过,关于不老不死的故事。”

他悠悠骑着马,望着沙漠尽头的无垠,曾经以为伸出手可以抓住月光,最后五指蜷缩时只剩满满的空虚,那已是多久的事情了。

“几百年,或许,有一千年了吧,中原曾有一个非常繁华的国度,名为燕。某一日,一个巫师来到国都,声称掌握不老不死的异术。那里的国君自然是怀疑的。巫师说,只有这片土地最纯正的皇室血统才能接受此术,以身试法,皇上自然迟疑,而大臣也觉得他是想置皇上于死地。可这是不老不死。千百年来帝王的夙愿。这个时候,皇上最疼爱的女儿出现了。”

没有风,沙漠中天地广褒,如同隼疾疾掠过时的嘶鸣。

“她来试法,她愿意当实验品,因为她想让她的父皇长寿,不顾阻拦。然而,巫师施术的当天她就死了,国君悲恸不已,杖毙巫师。之后,国君就迅速衰老了下去,终日不振,非常思念她。”

潮音握紧了缰绳。

“一般的故事到这里就为止了……想知道后续么,数十年后,皇上驾崩时,弥留之际,竟看到了她。她站在他床前,仍是一副少女的模样。那个法术没有骗人,她当真不老不死。她说,父皇,我因你思念而活。”

那便是南疆最禁忌的异术。

她父皇说,我要你一直活下去。

“那个少女经历朝代变迁与世事兴衰,她活了很久,只要有人记得她,挂念她,她便不老不死。于是,她一直都收养一些孤儿,那些孤儿会挂念她,感恩于她,一直到他们死去。而她会靠后来收养的孤儿思念活下去。”

潮音浑身一颤。

“你说,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心尘的声音飘渺了。

九年前,她当上了于江湖中颇有威望的九轩派掌门人。六年前,因弑独孤将军而被朝廷围剿。

他在血泊中抱着她无助的哭泣。

他一直记得她的眉眼,她的笑靥。

视线模糊起来。

“师兄……?!”

眼前混沌停滞的颜色。

……早上的药终于起作用了么?

“————师兄?!”

他想笑,没有力气,从马上跌下。

忽然明白她死前想说的话。

不是,为什么。不是,我恨你。

而是,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

从一开始起,你就知道这所有的局了吧。

你倦了多久了呢。

爱与死,对你而言,竟是奢侈。

九岁时,我第一次看见你。

你袅袅婷婷向我走来,从画中走出,从仙境里走出,拉起我脏兮兮的手,弯着眼笑:“我叫你心尘可好,我是岚珊,你愿意和我一起么?”

十一岁时,你当上掌门,庆贺声里,你穿过人山人海抓住我的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

十二岁,你牵来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笑:“心尘,这是你小师妹潮音。”

十四岁,你故作惊奇的睁大眼,“你把潮音气跑了?还不赶快追回来。”

十六岁,有人想使将军垮台,托你刺杀将军夫人,你直接亲自解决了难度更大的将军本人,事后说,我不加收报酬。

十七岁,你抬起头,眯起眼暖暖地对我笑:“随我去大漠吧,心尘,我要你当店小二。”

十九岁,“我知道你喜欢老女人,就像我这样的,是吧~”

心尘,心尘,只不过,指的是心中尘埃一般,可有可无的存在吧。

记忆被药力抽出,化为灰烬飘散了。

这个世界上,还会思念你的人,只有我了吧。

你总是在笑。

那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残忍的告白。

岚珊,请让我忘记你吧。

[伍]

十一年后。

黑夜,宅邸,火光冲天。

“天啊,这造什么孽啊……十一口人啊……”

“全被杀了吧?”

“这家子到底惹了什么主儿呐,这么毒,我看那当家的,多温雅的一人,媳妇儿也漂亮,怎么就……” “嘘,小心————凶手多半还在里面呢,烧杀放火,与这家积怨有多深啊……”

噼擘。

他睁开眼。

燎天的大火中,白衣女子提剑而来,裙上盛开大片的曼珠沙华,妖冶宛若修罗。

她有一张极美的脸。

“……心尘的儿子么?”

她低下头,身影罩住了他,望着缩在墙角的男孩,望着她熟悉的眉眼,安静的笑了。

剑泛着寒光,血沿着剑身,滴落土中,她慢慢靠近他,男孩的墨黑的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声音微弱。

“……姐姐……你……好像在哭呢……”

“——你不怕我么?”女子却在微笑,“和心尘小时候真像呢。”

女子轻柔如水地笑着,喃喃,在男孩面前俯下身,伸手,抚上他的眉。

“心尘你这个笨蛋,或许,我真的是想就这么死去的,但是,这种愿望的代价,你支付不起,用你的手来杀死我,我不想。”

无论如何,还是背叛了吧,你。

想真正地把我,杀死。

就算失去了你的思念……你以为潮音对我,只有恨么?

“正因为是尘埃一般,才无法彻底消除啊……”

温柔而冰凉的触点,从眉宇到鼻梁,到鼻尖,随着轮廓轻轻勾勒,细细描摹。

“——呐,你。”

她眼里盛满星光。

“我是岚珊,你愿意和我一起走,成为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支柱么?”

“你能够……一直思念我么?”

那场大火烧尽了她的眼瞳,烧进了他的心里。

灼灼火光,女子的白衣被身后鲜艳的修罗场的血点燃,绽放在这段沉默的时光中。

暮色且将近,

韶光半掌砂。

晚树苍苍在,

浮生若孤舟。

呼唤君之名(一)  

悬镜照孤影。

清光夜已沉。

切切风竹语。

夜夜伴君边。

——那场大火似乎焚烬了他整片眼瞳,终日不灭,记忆力的那抹白影,美艳如画的笑颜。

[壹]

长安。

“恭迎怀安夫人。”

侍女退开俩侧,提裾行礼,低眉顺眼的模样。华服贵妇扬起下颌,走进偌深的幽僻宅院,抹珠玉镯叮咚作响。

走到里处,屏退了下人,撩开珠帘缓缓步入。

视线中,书房内的黑衣女子立着,拢着袖,浓得化不开的静谧,青丝随意地挽在脑后,简单的用一只雕花玉簪束着,披了一身的柔与顺。

见她来,身子微微一动,侧首,回眸。

眼眸里明亮如昔,含笑如昔,依旧是那份永不褪色的清丽容颜,美如敛尽月色的娇妍百合,世间光华在她身后疾速褪去,散开了色。

“啊拉。”桃花耳坠曳出光芒,女子轻柔一笑,“潮音。”

夜明珠在木匣内流光异彩,女子淡淡一瞥,挥手要婢女收了去,目光轻巧地落在对面的妇人身上。年龄与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尚且瞧得出年轻时是多么的明艳动人,

怀安夫人只是端坐,抬眼看着女子。

“许久不见。”女子开口,声若珠玉在盘。

“是的了。”怀安夫人唇边泛起笑容,不知真假,“若当真要提起,应是十八年前了呢。”

对方只是笑,指指尖抚过釉色茶盏边缘,“想必夫人是为了当今圣上的事吧?”

妇人颔首:“不愧是闻名于长安城的岚珊姑娘,圣上如今沉迷于长生之术,不理朝政,人心惶惶,这才恳请岚珊姑娘相助。”

“不敢当,”名为岚珊的女子笑起,倾城之色,“夫人倒是聪慧得紧,想必也是受人之托罢,夫人心中所想,岚珊自是清楚的——子兮。”

门外低头行进一名少年,青色衣衫束得干净斯文,不知在宅中的地位,垂着黑眸只管把一纸折书双手奉给怀安夫人,她抬眼看了看,只听岚珊道:“夫人想个法子,把这折书送到圣上身边司天台的巫师手上,事情自会解决。”

妇人微怔,仍是谢过了。

“圣上不理朝政为的不是美色,而是长生,其始作俑者便是这巫师罢。“岚珊沏了口茶,笑道,”此等小事,不必夫人费心了。”

小事么,妇人心里笑了笑,抬眼,无意中望向少年,少年已退到岚珊身边,静静立着,如同一抹薄影。安静英气的眉眼,薄唇微抿,细长沉寂的黑眸如一池湖泊,似他,似他。

她定定看了半晌,叹口气,起身。

“妾身告辞了。”

“恭送怀安夫人。“岚珊起身行礼,又笑道:”听说皇上为夫人立了二十年的贞节牌坊,在此恭喜了。”

夫人身子一震,又笑了笑,离去了。

[贰]

夜深,凉如水。

“师父。”

少年立于门外,颀长的个子在月色下叠出单薄的影。低低唤了声,们从内打开,女子套着月白的内衫出现在视野中,红唇雪肤,眯着眼眸,秋水漾过,勾起微笑。

他见了尤为怔神。

“天凉,见师父夜深不睡,便来看看,时候不早,请师父好生休息。”

“就为这个?”

“是。”

她挑起俏眉:“子兮,你知道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种事对我毫无意义,现在这个岁数的人了,还有时间概念么?”

说这话时她是盈盈笑着的,眼波流动,星眸澄亮,斜睨着他。子兮脸上一阵尴尬,压低声音道:“那子兮告辞了。”

“唉,木鱼脑袋。”岚珊叹口气,闪开了身,把门敞开了些。

“进来啦,不就是想看看我嘛,我让你看个够便是。”

少年微怔,半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些挂不住,硬是板着一张脸紧抿着唇,未顾及男女之别,进去了。

茶杯在烛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如玉,雾气氤着视线,袅袅如蝶,把对面的美人勾得朦胧,如同画中仙境。

“好喝吧?”美人支着下巴笑咪咪。

“……是。”芬芳醇香,清冽沁脾,入口热暖的淡。

“那当然,我泡茶起码也有一千年经验了,外面可是喝不到的,这次算便宜你了。”

“……是。”

“呵呵,还有哦子兮我跟你说,今天呐……”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说,不需要他来回答,只她一人便够了。这么多年来,就只是她笑着说,滔滔不绝,俏生中带着点调侃和轻佻,他只是在一旁听,点点头沉声应着。或许这出戏中,他的角色可有可无,任何人都可以替代。

至此,眼神莫名地一黯。

“喂,子兮,教你多少遍了,听人家讲话不可以走神!”

声音这一次有了娇嗔的味道,她伸出莹白的小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说,刚才我说到哪儿啦?”

“回师父,刚才说到 ‘长安城最好的茶道师傅是个……色老头 ’。”最后三字时,他哽了一下,垂了眸,这种话从自己口中吐出,怪怪的。

“哎,已经会一心二用了,孺子可教也!”岚珊笑出声,双手合十一拍,如同珠落玉盘,笑颜一瞬间灿烂若满天星辰,“子兮,今天早上我又遇到他了,你不知道,他呀……”

一心二用……么?

少年嘴角翘成一个无奈的弧度。

呵,这么多年,早练出来了。

岚珊只有他这么一个徒弟。

九岁那年他遇见她,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也许那场大火从未灭过,嘶吼着吞噬被灰烬和焦枯炽满的玄色天空。血液,残垣,断肢,□,把一切推向崩溃与支离破碎的边缘。记忆中那些鲜红的片段,扎满全身。

他因此而僵硬,害怕着,稍微一动,便被切割成碎片。

从那一天起,他的世界坍圯。然后,她出现了。

月色下的夜风送来淡淡的花香。

女子柔若无骨地趴在紫檀桌上,阖着眸,睫毛如蝶翼。枕着袖口露出的白玉一般的手臂,青丝披了一身一桌。

嘴唇在烛光下泛着玫瑰色光泽,娇艳欲滴。

子兮垂眼静静凝视她,半晌,才觉得失态,起身把她抱回芙蓉榻上。

再一次感觉带了她的轻弱,身子小小的,几乎不费什么劲就把她圈拢在怀里,心没来由抽了一下,泛起一股酸涩。

……哪里像了。

为她拉上被单,她倏地睁开眼,眨了眨,笑。

“不是像,明明就是嘛。我明明就是个老妖怪嘛。”

“老妖怪没有师父这样的。”他冷静地回嘴。

又被看穿了。

“老妖怪就是我这样的,你师父经历的事可比你多多了。”

那一点点酸涩又渗了出来,少年平静起身:“子兮告辞了。”

“诶,等等。”拉住他衣袖,“有事跟你说。”

子兮想了想,转身想拉把椅子过来。

“不用了,这么生疏,就坐这儿。”她拍拍床沿,“别再跟我说男女有别之类的话,否则我就得想想叫你读那么多书是不是一个错误。”

他坐下,离她很近,可以闻到馨香。

他开口:“师父是不是想说怀安夫人的事?”

岚珊笑起来,仰着脸看着少年。侧脸的轮廓逐渐硬朗完美,身线愈发干净利落,眉眼间的英气,沉静如墨。蓦地说了句不搭边的话,“你长大后一定比他俊。”

“……师父?”

“诶,没事,”她眯起漂亮的眸,”你说对了,正是她,你知她是谁么?”

“上任将军的正室夫人。”

“不止如此。”女子将一束发绕在指间把玩,抬眼又看了一眼少年。无论是谁,见一名肤如凝脂手若柔荑仙姿佚貌的人而卧在软香的塌间双瞳翦水似笑非笑睨着自己时都会恍惚的。何况是岚珊这种想媚就可以媚到骨子里发酥的千年老妖怪。

“她可是你爹的初恋情人~~”

“……”

“怎么样?”

子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师父,老女人都这么八卦么?”

“我就是老女人了怎样?”

“方才子兮以为师父要说什么要紧的正事,原来是这个。”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没劲啊!”她一脸不满。

子兮注视她半晌。

这就是他父亲痴恋一生的容颜。

“子兮更加关心,怀安夫人是否会对师父不利。”

毕竟,杀那个人的人是她,自己的师父,从一开始起就明白的。

那场大火中的女子,白衣胜雪,唇红如血。血莲顽颜绽放在她衣裙下。

她提剑而来,来到他面前。火将她的瞳映成琉璃 。

如今来想,总觉得不太真实。

“这样说~”她眨着眸,笑,“子兮你才是对我最不利的吧?人家怀安夫人也只是被我杀了初恋情人全家,子兮你可是……”

“师父!”

他低低唤出声,声音冰凉。

无法相信她竟笑着说出这话来。

少顷,岚珊拢了被衾开口:“好,我不说 ,换别的,子兮你下个月十六岁生日,想要什么?”

这话题转的太快,他微怔。

“师父给子兮已经够多,子兮无他所求。

假话。

他有想要的,只是他不敢,因为太缥缈太沉重。

他还不够强大,能够为谁支起一片天。

离开时,子兮刚打开房门。

“还记得么?”岚珊唤住他。

轻柔的声音仿佛温软的低呓,“当初的约定。”

少年身形猛地一震,僵了僵,脊梁发紧。

“我说过,年过十六,武艺方可学成,你可以来杀我了。”她悠悠道。

“我随时奉陪,子兮,杀父之仇不报,不为孝子,这是你成长为男人的第一步。”她说话永远那么清澈,却猜不透她真实的用意。少年背对着她,仿佛望见了她迷离的笑。

“还有,你真是越来越像你爹了,难怪潮音她一直盯着你看。”

咯。

门扉阖上,阖住了一庭院的寂静月光。

呼唤君之名(二)  [叁]

一个月后。

长安第一花街,第一青楼。

镜花阁。

“最近听师父说自己很忙……子兮还在担心是什么是让师父如此上心……”

少年身子抖啊抖,低头看不清楚表情。

“原来……是这个,师父,您让子兮说您什么才好……”

蓦地抬头,指着阁内一楼的花魁挂牌

“——你简直是闲的发慌啊!”

长安第一花魁,百合姑娘。一个月以内,其之倾城之色,天妒之才传遍了长安城,公子才俊,纨绔子弟,掷千金只为买一曲一笑。

现在,传说中难露一面的百合姑娘一身白裙轻纱,袖口绣开抽蕊出瓣的摇曳金纹百合,抹额散着细碎的光将她的眸衬得妩媚娇俏。她以一种撩人的姿势坐着,脸上笑笑眯眯地写着“啊啦老娘宝刀未老~”

“人家无聊嘛~”百合姑娘娇嗔一声掩了袖,媚到骨子里的柔情,“大把时间不用浪费了啊,人家想试试人家有多么美多么媚多么招人爱嘛。”

“才一个月,风尘女子该学的都学到家了,不愧是师父。”子兮站在她镜花阁的厢房内,看着她那摸样,冷言冷语地讽刺,知道她好玩,这回玩的也太大了点吧,怎么不老不死,也是一介女身,万一……

“呐,女人都是爱慕虚荣的,老女人也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多好。”她不知何时已掠到他面前,馨香扑鼻,一双水眸,盈盈笑意,仿佛已望到他灵魂深处。

子兮呼吸一窒,向后退了退,不自然地撇开目光。岚珊笑,收了身,原地转了一圈,衣袂翻飞,尘落生香,恍若画中而来的神仙女子。

“茶陵王好生慷慨,今儿晚买了我一首曲,弹什么可好?”

“回师父,子兮不知曲。”并非不知,只是不精通。

“唉,教你读兵书法书,怎忘了这个。”岚珊叹了一声,“既是给王爷弹的,自然要慎重些,今晚你留在阁里。”

“……师父?”

“你师父卖艺不卖身,不会有人进来,放心了吧?”岚珊笑着,玉指弹了弹他的额,纵然他武学高深,也忘了躲吃痛的这一击。

“茶陵王听了曲喝了酒便走,不会在这留宿。”

那夜,镜花阁歌舞升平,百合是作为压轴出场的,她一出,阁内百花皆失颜色。摒退了娇美舞娘,她抱琴一人坐于台上,隔着细帘,满堂四座皆惊皆叹。

她抚琴而歌,仿若月光下辉煌而朦脓的梦境。子兮静静坐于殿内一角,暗处望着光华下的她,那样的眼眸,那样的眉,那样的笑。

妩笑也好,歌声也好,琴曲也好,不似在人间。

仿佛是忘川尽头飘来的香,化成了蹁跹的蝶。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恁 般景致,我姥爷和奶奶再不提起。

朝飞暮倦,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他记得这曲,小时听她哼过,名为《惊梦》。

游园惊梦。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他知晓她的美她的好,却不知她可以这般美这般好。

还有多少的她,是他所不知的?

她出世时,他不在。

他出世时,她已辗转千年。

其间的时间,漫长到声嘶力竭也难以忘却。

曲毕,人们于痴神中回魂,掌声雷动。

她在楼下吃酒笑谈,茶陵王爽朗的笑声传到楼上,百合姑娘的厢房一向是闲人免进的,他翻窗进来,按她说的话在厢房内等她,却发现其里早已有人。

蒙着黑面,凛冽刀光掠影。

一共三人,功力自然是不弱的,可以说,出手相当专业。子兮抬了眉,伸手一劈,碎了一人的腕骨,不动声色地挑过剑,立于原地,步子不曾挪过,一手负后,另一手执剑,刺,劈,斩,挑,抡,剑鸣相交。

三人连惨呼都来不及,无声倒下。

不堪一击。

子兮在心中冷笑。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岚珊“啊呀”低呼出声,不知是惊讶还是什么,然后神色如常地合上门。

“子兮,人都死了,你让我怎么审?”她倒了杯茶,坐下来,一脸委屈地嗔怪。

少年面无表情道:“不用审了,茶陵王派来的人。”说着挑开尸体腰间的衣服,露出刻章一般的印,烙在皮肤上。

“茶陵王的死士。”

岚珊挑眉:“来杀我的?”

“想必是的。”

“衣冠禽兽,杀人之前还拐着弯子听曲买笑。”她哼了一声。

“师父还是尽早离开镜花阁罢,这里不安全。”

“我又不会死,你怕什么。”她玩味地笑起,“况且,越来越好玩了不是么?”

子兮盯着她,面色若霜。

“那茶陵王,大抵是司天台巫师那边的人,我给潮音的那纸折书起作用了。”她望着窗外的夜色说着,“子兮,我不会有事,你放心。”

他什么时候放过心了。

“呐,今晚叫你留下,是有事的。”女子站起来,听不出口吻。

子兮一怔:“师傅请讲。”

下一秒,是她近在咫尺灿若星辰的眼眸,蝶翼一般的睫毛扑过他的鼻梁,他舐到了她嘴唇的柔嫩与软软的香甜,芬芳的味道,如同一个梦。

他骤然抽吸,她却趁虚而入。

震惊数十秒,他蓦地推开怀里的人,胸口剧烈起伏,却忘记了怎样呼吸。

“喜欢么?这可是你的生日礼物。”她支着下巴,灿烂地笑着,满意地追着他四处躲闪的尴尬目光和他脸上可疑而奇异的红晕。

“师父……”他退后着,几乎贴到墙壁,“以后请不要这样子。”

他闭上眼。

刚才的心潮澎湃是怎么回事。

刚才推开她那一瞬间的留恋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怔忪,会痴进去,会醉进去?

“诶,刚才与茶陵王吃酒时,有个浪子想轻薄我。”

子兮这才从刚才的尴尬中回过神来。

“我差一点就露馅一掌拍死他了,幸好茶陵王叫人拉下去杖责了。”她拍拍胸口,胸口,舒口气,“于是我就想啊,艺妓这东西虽好玩,但也容易让人轻薄了去,我也只是不老不死,又不会什么别的,哪天让个登徒浪子占了便宜,哭都来不及,所以嘛……”

她抬头望了一眼子兮,玩着发梢,“以防万一,就把初吻给你喽,怎么样,赚到了吧,真的是初吻哦~长安第一花魁的初吻哦~~快点感恩戴德地接受吧……”

“师父!”

少年阴沉着脸唤了一句,“请不要再这么说了。”

“哦呀,害羞了。”

“……师父!”

“我说子兮,你怎么这么没劲啊。”她趴在茶几上,“你爹比你好玩多了,好啦,刚才算我轻薄你,对不起啦,老牛吃嫩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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