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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里行歌 当前章节:14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这不是重点啊。

“子兮不是这个意思。”他垂首,刻意把话说得恭敬,“师父毕竟是名女子,不可以这样胡来的。”

“但亲你总比亲别人好吧?”女子步到他面前,歪着脑袋问,又轻声笑起来,伸手勾起他的下巴,眼眸眯得妖娆迷离,声音也一并媚惑起来。

“而且,你心底也是欢喜的吧。”

[肆]

长久的沉默后,少年终于将目光落回到她脸上,已比她高,低头看她时,心莫名地微热起来。

然后,缓缓地,他把她的手从下巴间拿开,一时间又舍不得放开,就那样轻握着。

“师父,就算是子兮的师父,也请不要揣测弟子的想法。”

少年黑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师父,我参军了。”

女子收回手,嫣然一笑。

转过身背对着他。耳坠作响。

“祝你成功。”

她只说了这一句,无它。即便是这一句,也听不出她的真正感情。

子兮在她身后静静立了半晌,仿佛在等待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最后也不知为何有些恼,声音也沉了些。

“师父,子兮告辞了。”

精忠报国,扬名沙场,或许这才是他应做的。

九岁起她教他武功,当时他并不知其中的厉害,然后兵书法书,医术阵术,逐一教绘,动辄就把一二十年的内功传给他。除开这些,就是带他游山玩水赏尽风景,晚上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话,她到最后一定会自己先睡着,儿时的他懂事地拿毯子披在她身上,大了些有了力气便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床上。他的个子一天天变高,手掌一天天变宽,身线拉长得干净利索,后来变了声,声音低低的,肩膀变得厚实,脸部轮廓也逐渐硬朗而英气。而她还是那个模样,七年以来她不曾变过笑容,他也不曾看厌过。她总是把老女人老妖怪挂在嘴边,心不在焉地说,他一定会当场冷脸,冷不丁一个恶毒的回嘴。

他了解她很多,却猜不透她,或许她永远不被人猜透。他不知一直以来,她是为了什么,求个什么,她比任何人都像个人类,有喜有乐,有苦有哀。

可她不是。

子兮。

唤他时眼眸里总有明媚的笑意,过于耀眼,以至于他在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七年内的岚珊,那么以前呢?喜欢过谁,爱过谁,怨过谁,恨过谁,她是不是伪装自己到麻木而成为一种习惯,她吃过的苦,她受过的罪,她流过的泪,他全然不知,她是不是很寂寞,找个人说话才可以入睡。

如今,她说,你十六了,可以来杀我了,我奉陪。

她说,不报弑父之仇,为不孝。

她说,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怎么可以这样,他不懂,他一直不懂。

他不知他是不是在逃。

呼唤君之名(三) 

少年一去没有回头,他在边关呆了三年,手上溅了多少血他不清楚,以前和岚珊一起时,她也经常推任务给他,同样是杀人,却那么地不一样。

十九岁时他成为了年轻有为的中郎将,独孤将军的直属部下。边关极冷,常年落雪不断,将铁马荆歌之声一并埋葬,寒得彻骨,士兵和上将坐在帐篷里把酒聊天,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营外的河结了冰,他就立于夜晚的河岸,湛湛寒冷,月光皎洁,比长安要美。

边关的时期他学会了吹箫,之前他甚至连羌笛和玉箫都分不清楚,大漠黄沙,亦或是边塞雪原,总给人荒芜寂寥之感,却壮丽的充斥所有的视线,抬首时广褒的天空,苍凉的月。

曾试着吹出《惊梦》,无论如何也无法哀转凄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那是她么?

”此乃《还魂记》第十出吧。”

清朗的男声响起在身后,子兮微惊,回首作揖:“将军大人。”

“怎么,竟吹出这般的曲?”男人眯着眼笑,“这可是红尘女子唱的呢。”顿了顿,又道:“怎不可和士兵们一起,帐篷里有酒有肉,暖和。”

子兮淡淡笑开谢过。

“就只你不喜这个。”将军叹着,仰头望着月光。

“可有挂念的人么?”

子兮想了想,应了。对方哈哈大笑,“是名女子罢?”

他怔了怔,垂下眼,挂念又如何,她要的就是他的挂念,这样她才能活,他人生数十载,她呢?依靠无数人的思念无限漫长地走下去。他算什么,一名过客?一粒尘埃?三年前他走时,她只说了一句,甚至没有问他离开的时间。

对她而言,他其实什么都不是的罢。

“是名女子。”想到这里,身材颀长的冷峻少年淡淡应了,“是我师父。”

将军闻言一惊,又笑道:“你早该提起她了,你的武艺精湛我可是一直好奇着呢,应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吧。”

“应是的罢。”他摆弄着箫,“卑职不才,将军方才过奖了。”

“哎,不说了。”将军负手挪过目光,在寒冷的空气中叹出白气,“这正跟你讲正事,想不想回长安?”

手一滞,不由自主地望向男人:“将军……”

“皇上寿辰,诏我过去,你也一并去吧,正好向圣上介绍介绍。”

他本想推辞的。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容颜,月光下娇艳的百合,她总是盈盈的笑,笑得妩媚,笑得迷离,笑得勾人心魄。

还有那个梦一般的吻,扑过鼻梁的忘川白蝶。

思念是件那么痛苦而难受的事情,她却因此而活。

“子兮谢过将军了。”

于是他回来了,回到长安这片奢华之地。几乎未作任何停歇,直接洗了风尘参加寿宴。

圣上很赏识他,惊叹于他的才学深厚,或许他看来,这名外表清俊,文才武识皆为上乘的少年将来会有大作为,赐赏后当即有大批的人上来奉承谄媚,西宫的娇俏公主,华府的明媚郡主聚在一起,私语与娇嗔间将灼热的目光投向他。

或许,在以后的许多天里,少年会成为宫内男女的谈论焦点。

他有些不自在。

这便是所谓的优秀么。

“那些文官一向看不起我们武夫的,这可算是吐气了。”将军的酒量极好,千杯不醉。散了宴时,却有些微醺了。

“将军过奖了。”

“诶,别这么说。”男人拍拍子兮的肩,叫上朝里关系好的大臣,“都这么晚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伍]

那地方自然是镜花阁。

子兮站于阁前立了很久,四周繁华喧闹,恍若隔世。

“怎么,不进去,该不会是怕了吧?”将军笑道。

“子兮只不过是惊于将军也知这烟柳之地。”他话说的极淡,不知在嘲弄自己,还是他。

将军自然未听出来,“我说吧,你们这些人,净鄙视我们武夫。”旁边几位苦了脸,大呼冤枉。

他怔怔地看着那牌匾,出了神,听不见他们的笑骂。

老鸨领着他们来到一处小阁。

“将军大人难得来一次,在下特订了一间房,一曲戏。”旁边一人满脸堆笑,“不瞒大人,这次可有惊喜。”

“可不是呢!”老鸨一旁娇娇地笑,“阁主本难得出来一次,这不,听大人您来了,又有闲钱可给,愿此弹一曲呢!”

“阁主?”子兮原在一旁吃茶,此时蓦地出声,老鸨甩着绢笑,“这位公子,镜花阁阁主可就是长安第一花魁,传说中容貌倾城的百合姑娘啊,旁边这位大人可是出了千金买了面子啊。”

又乱来了。

少年垂下黑眸。

艺妓这一行没玩够又去当了阁主么。

她是隔着珠帘弹的曲。

他不知她是否已知晓他已回来。

三年间不曾有过音讯,不知她一切是否安好,也不知她在没人诉语的情况下,怎样才能入睡。

这是他该关心的么?三年,对她而言,只不过是弹指一瞬,说不定她已收来新的小徒弟,代替了他。

他对她而言,无所谓的。

隔着珠帘,看不清她的容颜,只只知她穿了一身水绿的衣裳,玉指莹白如雪,在琴间跳跃翻飞。

自顾自笑了笑,继续饮茶,入口微涩,永不及她泡的好。

过了会,抬眼微惊,她怎会扜这个?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砰。

身旁的男人蓦地站了起来,面色铁青。

“……将军大人……”四周皆失颜色,朝旁边退了退,老鸨惊得低呼一声,挤笑慰道:“这位大人,那百合姑娘抚的琴可是宫里的琴师都及不上的,大人您有什么……”

“闭嘴。”目光寒砂般射了过来,老鸨面色一白,噤了声。

“给我停下来。”

琴声依旧。

男人恼了,掀了桌,茶点酒水破碎一地,舞女抱身惊叫成一团,他直接跨上前,撩了半帘朝那双手抓了过去。

铮。琴声戛然而止。

将军抬眼望着立于俩人之间的黑发少年,微惊,声音中有隐约的怒气。

“子兮,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的手指轻扣住将军的手腕,淡笑道:“将军这是为何,与一风尘女子过不去。”

男人没有再言,只是盯着他。少年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搭着他,神色如常。他知道这个手势,武当绝学中的寸劲拳,俗称沾衣发力。所谓寸劲,指距离攻击目标很近,或者动作即将完成的瞬间,突然加速肌肉收缩发出的短促,刚脆的爆发力量

“风尘女子?哪个风尘女子有胆抚这曲词?”将军笑了一声,“纯粹是讥讽我的吧?”

子兮垂了眼,“在下认为,百合姑娘并没有恶意,只不过是为着大人,悼念亡妻罢了。”

这时帘子被撩开,水绿衣裳的女子抱琴款款而来,袅袅行了一礼,化骨的笑意与柔情。

“大人,民女百合。”

一声轻唤,让男人不知不觉间收了眉。子兮望着她,近在咫尺,第一次见她穿黑白色之外的衣裳,仿佛从镜花水月中走出来的。

一点没有变。这般明艳的衣,是她出落水灵精致宛若少女,只不过气质斐然,媚色百转千回。

下意识地,他退了几步,不去看将军眼中的惊艳。

“距大人之妻姜氏去世,已有十年了罢。”

百合勾人的声音中带着清铮。

“百合这一曲,是为大人抚的,苏大学士的情之深痛之切,能了解感受的,唯有大人您了吧。”

他不记得最后是如何收场的,只不过百合又为将军抚了一曲,众人吃酒开宴,和姑娘们一起玩着暧昧游戏,笑闹着。除了将军和他,各自抱了美娘在阁里的厢房过夜,阁外永无夜的花街依旧热闹,嬉笑喧闹中楼宇间串吊的花灯晕开节日般明黄的光。子兮看着眼前的男人,只穿着一般贵族的华服,那股气势却独自生了出来,傲人的,冰冷的,压千军而策马,塞外风雪遥望明月。

“我知方才让你见丑了。”将军说话并不压人,转头对他笑了笑,“那百合还真动了点心思,她是讽我,我清楚,刚回来不去看已故的妻子,却来这烟柳之地,不应该。”

子兮低声道:“将军大人哪的话,百合姑娘她哪敢有胆冒这个险。”

男人吐口气,拍拍他的肩,“有些事我自己明白,可被别人挑出来时忍不住就要发火,我这性子……阿姜说了多少遍,可我就是改不了。”

少年微怔,抬了眼,如此热闹绚烂的街景中,男人的身影一片萧索。

带那片身影完全融于夜色中时,他才转身,刹那间,对上那双笑意湛湛的眸。

他忘记了该怎样开口。

呼唤君之名(四)   

[陆]

夜晚,无人街道。

只剩稀疏的脚步声,压在月光下,藏在树影中。

“以后请不要这样做了,非常危险,将军若真的火了……”

“哎,子兮你怎么这么罗嗦,比老女人还老女人哪。”岚珊端着从阁里捎来的一包桂花糕,津津有味地吃,“我这不是没事么?”

少年在心底叹口气。

别了三年,再次见她时都不知怎样开口,她如以前那般悠哉谈笑,仿佛他离开的不是三年,不是三个月,不是三天,不是三时,不是三刻,而是三秒。

自己对她,还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啊。

唇边泛出一丝苦笑。

“好啦,给我。”吃完后他拍拍手,停下脚步。少年于她之后停下,不解望着。

“快给我啦。”那声音简直在撒娇。

子兮好歹也是练过的,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不知她又玩什么把戏。

“礼物啊,礼物!人家迫不及待想要了嘛,子兮,为师警告你哦,别告诉我你到边塞玩了三年什么都没买给我!”

原来她还知三年这个概念,子兮觉得有些讽刺,无表情地道:“哪来的礼物,这次回来得急,没有想的周全。”

竟然有这种人,阔别一千多个日夜,开口便要礼物,连句寒暄的话都没有,她究竟把他当什么了?

她究竟有没有想过他,一丝一毫也好。

女子气得直跺脚:“骗人,肯定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

“没有。”

“我说有就有,快点拿出来!”

他别开目光,大步向前走,她踩着细碎的步子徐徐跟上,末了,微微笑着开口:“既然带来了,不给我就失去它原本的意义了吧?”

简直就像个小丫头。

他有些气急败坏的回头,她一双本是清灵的眸亮晶晶的,碧波盈盈,笑得漫天星辰皆失颜色,让他一时间怔了神。

笑得太过分,反而有些假了吧。

他叹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份琉璃制的雕花匣子,精致小巧。

“啊呀呀,这可是六十年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呢。”岚珊欢呼着接过,开了匣,里面用冰晶保存着的,盛着一朵巴掌大的天山雪莲,月色下流光溢彩,发出钻石一般璀璨透明的光芒,每一片花瓣交错叠叠打开,边缘呈着透明的轻柔色泽,好似水中涟漪舒展开的月光。

子兮定定地看着那朵莲,雪莲中最珍奇的品种,一甲子开一次花。他从雪崩中逃生偶然发现的,万丈冰崖间绽出绚丽清澈的光芒,耀了他的眼,如同她的笑。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用真气护住,然后带回来。

“喂,又发呆了。”

“……是。”

“这个毛病还是改不掉啊。”

岚珊叹口气,攥了他的衣袖,“回家吧,子兮。”

他垂首凝视拽着他衣袖的那只小手,皓白若雪,久久说不出话来。

回家吧,子兮。

把他击得溃不成军,是多么的容易。

宅邸如同三年前那般,只不过侍女又少了些。晚上她拉着他在庭院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他静静地听,后来发现池塘里几乎已没了鱼,问起来时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天空泛起鱼肚白是她趴在石几上睡着,子兮想了想才把她抱回房,似乎又轻了些,捻开落在她颊上的几缕黑发,拉上被褥,她沉睡的模样很安静,仿佛已死去一般,他被这想法惊得一震,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脸,柔软的温热。

原来一切当真没变,变的只有他而已。

子兮在长安约莫停留七八天,期间常常被叫去皇宫,皇上很赏识他,身旁总有一名少女,打扮的富丽堂皇娇俏动人,笑得骄傲而灿烂。第一天,便趾高气扬的向他宣战比武,他尽他最大的努力手下留情,毕竟对方身份不俗,但一次收不住力把她击下马,少女娇呼一声向地上跌去,如花的小脸骇得惨白,旁边的人失声惊呼四公主。

原来她即是皇上最宠爱的四公主。

他掠过去挽住她的腰,坠地的前一刻将她拉上他的马,护在怀中,抚息了马把惊魂未定的少女抱下来。

“无碍了,公主殿下。”

少女抬起泪眼,阳光下少年清俊的面容镀上暖暖的金光,淡定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和微笑,环住自己的坚定臂膀让她蓦地烧红了小脸,却舍不得让他放手。

堂堂公主便是这般恋上他的。少女的爱恋总是充满浪漫和不期而遇。

“听说那四丫头对你追求相当火热啊,三宫六院都知道了,这可有福了。”

岚珊支着下巴,拿狗尾巴草调笑他。

“说不定可以成为附马哦!”

他用手拨开挠他的狗尾巴草,淡淡地扭开头,继续看手中的书。

她那么开心干什么?

“喂,好歹说句话嘛。”

“师父。”他抬头沉声唤了句,拣了几本装订书,“这几本子兮可以拿走么?”

“唔,可以啊,你拿这个做什么?”

又忘了么,上午才说了的,他的事她怎么这么不上心?

有些无奈地开口:“子兮明天便启程随将军大人回边关了。”

狗尾巴草停止了摆动,岚珊眨了眨眼睛。

“噢,对嘛,记得带礼物回来哦。”

声音没有起伏。

[柒]

在边关的日子里想起了许多事。

十四岁,他被岚珊邀令于剿杀一个门派的掌门,对方不见得是大魔头什么的,却机关算尽对他用了毒。

七星海棠,转说中剧毒之一,无解救之法。

她还是救了他,用了那唯一的一种方法。

她把毒用真气全部逼到眼角,然后用舌尖舔去,一点一点舔干净,当他恢复意识重见光明时,见到的是她的尸体,黑发披散,若夜中的花。

明知她七日后便会复活,他仍悲伤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入军第四年,边关告急,那些蛮夷异族异常凶猛地杀了过来,封死了丝绸之路,顺利到难以置信,每每到关键时期将军偏偏调不动粮饷,军饷亏空,朝廷每隔一段时间便发来撤兵的命令。

显而易见的,有谁从中作梗,与敌军里应外合。

“最重要的是,那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将军眼睛扫过地图。

子兮在一旁颔首听令。

“你觉得会是谁?”将军抬眼,看着面前已行成冠之礼的中郎将,已不是四年前入队时器宇不凡的清淡少年,英气的眉眼间自然而然的形成一股冷峻的气势。

子兮神色平静,只道了三个字。

“茶陵王。”

那一年边关局势极混乱,谈判不成终只好以武力镇压 。横尸遍野断壁残垣他已习惯,手中的清冽长剑因饮血过多而愈显凌厉的锋芒。

不知何时开始,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他。将军屡屡有提拔他的打算,他婉言谢过了。

“男子汉大丈夫战征沙场,不为功成名就报效国家,那为的是什么?”将军把着酒樽与少将们一起谈笑,问向了他。声望摆在那里,下属们一起哄闹起来,敬重钦佩的不在少数。

“子兮这样已经满足了。”

当时他淡饮三杯当做赔谢,又道了一些中规中矩的礼貌话,大多数人都是惋惜的。

“还真是无欲无求的家伙。”

“言重了,多谢夸奖。”他微笑。

入军第五年,将军被一道圣旨召回京。

子兮隐隐感到有些不对。

“茶陵王已经开始行动了,请大人多加小心。”他一向不喜多言,这次主动道了一句,“若想满足他的愿望,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大人您。”

“也好。”男人只这般笑了笑,“我也想回去看看阿姜。”

子兮怔了怔,“大人与令夫人伉俪情深,子兮深感佩服。”

“客套话不必多言了。”将军挥一挥手,“圣上在旨内提到了你,约莫是四公主吵着想见你,言下之意你我都明白,你也一并跟我回去吧。”

他刚想回绝,男人又慢慢补充道:“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是你的,想逃也逃不掉,不是你的,想追也追不回来。”

子兮明了他所说的话,回营收拾了行李。

有些事情不是条条框框能够说得明白的。

他从未想过回来,若不是将军提起,他可能会在塞外呆上个十年八年,每夜在清皎月光下吹箫,并不是说不去思念谁,而是没想过回来,甚至已到了长安花街的阁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见她。

但她的曲从阁内传出,悠悠飘荡,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踏进来。。6602294be910b1

迫不及待地想见她。

一生如一夜。

流离亦是空。

清寂冷雨声,

苍茫入梦中。

她几时新谱的曲?

是的了,有两年未见了吧。

他收了步子,无视于姑娘们的招引,转身离去了。夜色渐深,凉如水,不知不觉进了林子。

在山坡上遇见了便衣行头的将军。

他微怔后笑,“你来了。”

子兮看见了男人身后的墓碑,行礼低声道:“是,打扰将军和令夫人了,子兮这便离开。”

“别急,”男人笑了笑,唤住他,“为阿姜吹一曲吧,她生前爱听曲,爱看戏,尤其是《还魂记》。”

难怪他会对《惊梦》的出处记得如此清楚。

“我不懂这些小女子的心思,真亏了还是个将军。”

男子望向月色下清凄的墓,树影婆娑,眼神是子兮从未见过的柔软。

“戏里的女子,为爱而生,为爱而亡,生生死死,只为一个柳梦梅。”

他叹了一声,摇首负手到一边,子兮便静静上前,执起玉箫。

“就《江城子》罢。”

子兮微惊,仍低首应了。

曲毕,林林里越显幽静,深夜里依稀有了寒气,渗到人骨子里。

“你吹得越来越好了。”

“大人过奖了。”

“你干什么都是有天赋的,”他拍拍子兮,“难怪四公主会喜欢你,我替阿姜谢过了。”

“……是。”。

他回到了曾经居住的大宅。

她大抵还在镜花阁里笑闹吧,他顺着以前的记忆穿过庭院,来到自己的房间,侍女常打扫,应是原来的那个模样。

吱呀。

刚打开门,有个娇薄的身子便踉跄跌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地扶住,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对方肌肤不寻常的炙烫。

“……岚珊?”

他理应唤师父,出了口,却是这般。

呼唤君之名(五)  

[捌]

房内漆黑·,窗外的月光也只勾勒了俩人的轮廓。

怀中的人扯着他的衣袖,呼吸有些急促。子兮稳住身形,刚拨开她温度异于常人的手,软软热热的身子便紧紧贴了上来,纤细的双臂环住他的腰。

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托起她的小脸。

“……岚珊?”

“帮我……”

声音柔可化骨,软软腻腻的,女子微眯着眸,眼媚如丝,双唇在月光下红得惊艳。

几乎在一瞬间,他明白了所发生的事,声音瞬间结了冰。

“——谁干的?”

“早取人头了……那些想轻薄我的浪子……”她几乎站不稳,子兮一咬牙索性将她抱上塌,“等着,我去取药来。”

她伸手拽住他,艰难地支起身,全身的燥热使她音节吐不清晰。

“这东西……哪里会有药啊……哈,我这个老女人竟然会有这一天……老不死也并非能够无法无天啊……”

终于明白了么?看来千年老妖吃吃苦才能听话。

子兮在心中叹息,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又不忍。

“总有办法的,我去叫下人打盆凉水……”

“不用了……”

她勾住他的脖子,不理他的错愕,滚烫的唇若有似无的刷过他的耳廓和脖颈,酥酥麻麻的痒,子兮心里蓦地一跳,却僵直了身子动弹不得,空气中因弥漫她的体香而变得甘醇芬芳起来。

“嗳……子兮……幸好你在这里……”

她的手胡乱地摸上他的衣扣,急了他的呼吸。

“……你要我,可好?”

震惊之中,他疾速抽开身。

“这开不得玩笑,师父毕竟是女子,不得这般胡闹的。”

他拼尽全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试图挽回更多的理智。

“……但我难受……”榻上的人儿只罩了一件薄衫,里面便是寝衣,脖颈泛出美好的象牙色光泽,“行了啦……老是老了点……起码还是个大美人吧……这么好的肉送到你嘴边了你都不要……大男人了还这么婆婆妈妈……”

她的容颜魅惑妖娆到极致,世上最甘醇的酒,也不及她的蛊惑芳香,子兮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她攀上他的身,柔若无骨地倚在他身上,姿势撩人。

“子兮,即便你不喜欢我,也不至于这般……”她的身子又软又烫,抓着他的衣襟,“帮我……当我求你……”

他的喉咙仿佛已干旱十年,觊觎着甘露。抬手,抽出她的发簪,瀑布般的青丝淌了他满手,垂了她一身,丝绸一般泛出明动的光泽,他埋首于其间,恍然发现功成名就横扫千军也敌不过捧起她的软吟轻笑,边关月光再皎洁也胜不过她的如雪肌肤。

她在他身下百合一般无暇绽放时,二十一年来,他第一次明确知晓了他的所欲所求。

毕竟,他是凡人。

或许,她的心目中,有了一点点他的位置了吧。

她竟仍是清倌之身,千百年来,即便不老不死,武功绝世,她也是女子,一直以来如何艰辛地保护自己的?

心蓦地疼起来。

她在他身下剧烈颤抖着,指甲因为痛楚而深嵌进他肩膀里,却因固执而流不出一滴泪。

[玖]

天色微明。

睡的混沌,翻了个身,却被全身的酸乏弄醒,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深邃的黑眸,如墨,细长的眯着,脸上的轮廓已被光阴刻的透彻,剑眉星目。

他正注视着她,静谧的,脸上没有多大表情,就只有幽深的眼。

果然已不是五年前的清冷少年。

“看什么看,还没看够啊。”

本习惯性地想笑,但真的笑出来没,她也不清楚。

“今儿早要去面圣的吧,快去吧。”

子兮犹豫了一阵,才缓缓把拢在女子腰间的长臂收回。

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或许她也是这般的。

系上衣带,套上了青色长袍,屋内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末了,他才转身,不由自主地望向披上寝衫坐在床上的女子,她低着头,微微向里侧着,只看得见她白皙的脖颈和温润的下巴,玲珑的耳垂被一头黑发覆的模糊。

他站了半晌,忽而间心就静了下来。

“子兮告辞了。”

阖上门时有轻微的声响。

她保持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才约莫动了一动,仿佛被时光的罅隙遗忘了,轻轻地把衾被拉起,盖住了下巴,双腿一点一点收起,蜷缩。整个人慢慢缩成了一团,小小的,一动不动。

很久,埋首。

然后,踉跄地哭了。

没有声息,门被推开的声响她也不曾注意,回神时,拾起颊,满脸泪痕。

男子立于她面前,目光很深,没有表情。

“……我忘了拿披风。”

下一秒,上前伸手,揽她入怀。不曾有过犹豫,铺天盖地的男子气息将她紧紧拢住。

挣不开,或许是她不想挣开,或许是她没力气挣开。

子兮抱紧怀中柔软的身子,轻吻她的头发。

“——别哭了,岚儿。”

他从未听过他自己这般温柔而怜惜的声音,她也没有。

他竟唤她岚儿。

那是几时的事情了,晴空下的太平盛世,一身龙袍的男子笑着把她抱起来,架在脖子上,她努力地伸着小手,倔强地要自己伸手去折那枝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灿烂美好仿若昨日。

于是她推开了他,露出不露破绽的微笑,泪洗尽的模样如同雪后清晨的紫竹。

“不要玩火,子兮。”

她理着他的衣襟,抚平了他眉间深沉的皱褶。

“你不必为我负什么责任的……况且,你也负不起。”

顿了顿,落下清冷的目光,“……也别那般唤我了。”

她受不起。

[拾]

将军从宫里回来时神色如常,子兮却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表面上即不便明说,他拉着他去吃酒,本提议上花街的,子兮婉言拒绝了。

“听说四公主缠着你,让你教她吹箫。”

子兮注视着酒杯中的液体,沉默半晌,脑海里滑过今日里四公主的笑声,阳光下纯真明媚的笑容,她的美与她的好如同一朵初绽的花,娇嫩无瑕,清晨的露珠尚驻留在花瓣尖。她可以是月季,可以是海棠,更可以是牡丹。她缠着他,俏生生地眨着水灵的大眼,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与他亲密的机会,爱意倾慕强烈到无法直视,皇上和妃子也无奈,任着她去了。

“子兮不才,公主可以寻更好的乐师教公主吹箫……”

“不嘛!”她扯着他的衣袖,“我就要你教!”

想到这里,表情变得颇为无奈起来。将军见了大笑,“公主殿下虽娇惯,但也有令人喜欢的地方,俩年不见,她出落的更加标致了——”说着斜睨子兮一眼,“看来你这驸马大人是逃不掉了。”

“将军大人又在嘲笑子兮了。”他苦笑着与他碰了碰酒杯,“子兮何德何能配得上公主的,公主她的确有讨喜的地方,但子兮……”

平静的客套话在唇间吐落了一半,他有些怔忡。

但……什么?

从遇见岚珊算起,约莫有十二个年头,见到她哭,也只有俩次。第一次是十一岁时,在雨□院的小亭内瞧见了她,她趴在石几上似乎已睡着,眼角带泪,很美,如同落雨后的澄澈天空,却比它来得更动人心魄。

不知她做了怎般的梦。

然后,便是这次。

是他错了。

即便是她,是岚珊,也与其他的年轻少女无异,第一次经历疼痛。

他以为她已走千年,看尽世态炎凉,观遍沧桑,他以为她已习惯各样的事,看淡各样的事。

他以为她可以一直无所谓,一直伪装的笑下去,直到麻木。

想必她也是这般想的。

外表看起来那么坚强,无懈可击。内里却早已侵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裂,所以,面具化了,碎了,泄露了她真实心意,有些是必须经历,方能成熟,或许她还不及他,比他更青涩。

所以她掉泪了,一个人独自。

“公主她的确有讨喜的地方,但子兮……可能是无法接受罢。”

末了,他执起酒杯,淡淡笑了笑。

“有一个家伙……让我放不下啊。”

将军一怔,“你竟有心仪的女子……?那她当真有天大的本事。”

子兮摇头。

“我不知道,”他轻声喃喃,“只不过,要我不去想她,这种事我根本做不到。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人,孤独寂寞却不让人看见,明明想找一个人陪着,却害怕那个人经不住光阴而离她而去……我想,我大抵是想陪着她罢,或许她只是个青涩的傻瓜而已。”

呼唤君之名(六)  

[拾壹]

夜晚,镜花阁。

二楼的一间厢房门猛地被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男子不顾老鸨和姑娘的阻拦径直闯入。

岚珊正在调琴,今日的她正穿着件玫红的衣裙,外罩着薄纱,皓腕间玉镯银链叮咚作响,额间贴着细致的钿花,抹珠玉饰玲珑剔透泛出光泽把她衬得明媚而妖艳。

这时岚珊,他从未见过的岚珊。

他几乎要震怒了,气势劲惊慑了在场的所有人,紧紧抿着唇,狂暴的气瞬间陨落成死一般的冰冷。

“罢了,无事的,你们先去吧。”

岚珊这才抬了头,目光越过他的身望向门外,老鸨和姑娘们这才战战兢兢地退了,合了门。

喧嚣与欢笑隔离在外,好似隔开了一整个世界。

“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目光落定成千万片冰凉刀刃。

这件事,知道将军说了,他才知道。

——镜花阁里的百合姑娘,长安第一艺妓,从今日起开始接客。

——价格自然是比天高的,但总有甘愿为支拊炬的人,茶陵王第一个买下了她。

——或许从今以后,她当真是茶陵王的人了。

“什么啊,你知道了啊。”岚珊开始轻笑,针一般扎进他的眼睛,“这么冲动,不似平日里的子兮啊。”

他几乎粗暴地将她从椅上拽起,紫檀木琴铿锵砸落,一步步把她逼到墙角上。

“你怎么能这般作践自己,”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咬牙,“打扮成这样,就为了去取悦那个王爷?”

“那是子兮这般想的,我不是。”她依旧甜美微笑,迷离的勾人心魄,“反正是玩,既然是艺妓的角色,也是玩真的好。”

“……你这是玩?和男人上床是玩?”他冷笑一声,“岚珊,你似乎高估你自己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她终于敛了微笑,清清铮铮地迎上他冰凉的目光,“子兮,这与你无关,你放手。”

他定定地看着她,少顷,退开俩步,松开了。

她刚才在说什么?

“子兮,不要以为你占了我的身子,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可以,为什么别人不可以?”她轻轻搓揉着被他捏靑的手腕,甩了甩袖,绕过他拾起断琴,“茶陵王也快到了,你走罢。”

子兮静静地注视她,然后,深深吸气,是自己平静下来。

可他做不到,内心里不知压抑了多少年的火几欲喷薄而出。

可她还在挑拨他的理智,坐于梳妆台前描唇画眉。

“你心里没有什么可愧疚的,我不是良家闺女,不需要因为一夜而逼着你我成亲。也莫胡思乱想,四公主指定要你,锦秀前程摆在你面前,别一把火烧了它。”

她的声音很淡,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仿佛只听得见呼吸声。

男子垂下黑眸,走到门前,又回望了一眼。

她背着他,一个人静静坐着的模样,美而清寂

“你就这般想证明么。”

他又折回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想证明,那一夜自己是无所谓,清白之身被夺去了也无所谓,你可以依旧笑傲桑田,你不要事态脱离自己的控制。岚珊,你真的很傻,你要我不去在意,你不想让我愧疚,你不想让我在四公主面前因你而踌躇,你不想阻碍我前途,你说便是,我听你的……不必用这种方法来告诉我,你不要这样糟蹋自己,当我求你,岚珊……”

他蓦地把她抱起来,调换了位置,他坐在椅上,而她却被他抱坐在身上。子兮没有再去在意她的表情,扣着她的肩膀去吻她诱人红艳的唇,刚刚触到,她的头便惊惧的向后仰,他看到她完美洁白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明眸中有短暂的一丝慌乱。

“……子兮,不要逼我出手。”她垂了眼,嘴唇动了动。子兮不动声色地注视她,抱紧了,俯首,贪婪地品舐着她唇舌间芬芳的味道。

湿热柔软的甜,仿佛一个梦。

她几乎被他吻得窒息,当他的唇短暂抽离时她只顾着救生一般地喘息。

“看,岚珊,你连如何亲吻都不知晓,如何去取悦男人?”

他轻哑地在她耳边呢喃,柔柔地舔吻她玲珑的耳垂。

“……子兮……别这样……”她声音软了,低低颤抖着。

“你知道么……我很羡慕四公主……真的。”再一次缱绻于她唇间,深深地抱紧她,她细细的□,引来了更深的辗转亲吻,灼热的温度在口腔间化开,缠绵地燃烧成一片。

“四公主她……很勇敢呢,哈,我更像一个懦夫……”

情到深处,她感到身子蓦地一轻,朦胧间,他竟抱起她向床榻走去。

“……等等,别——”

一记轻吻,挑断了话头。罗衫尽解,裙裾款款而落,撩起红尘一室的旖旎芬芳。

“岚儿,其实你不必这般一直勉强自己的。”

[拾贰]

一直认为有些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可能是自己无从改变的原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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