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重点啊。
“子兮不是这个意思。”他垂首,刻意把话说得恭敬,“师父毕竟是名女子,不可以这样胡来的。”
“但亲你总比亲别人好吧?”女子步到他面前,歪着脑袋问,又轻声笑起来,伸手勾起他的下巴,眼眸眯得妖娆迷离,声音也一并媚惑起来。
“而且,你心底也是欢喜的吧。”
[肆]
长久的沉默后,少年终于将目光落回到她脸上,已比她高,低头看她时,心莫名地微热起来。
然后,缓缓地,他把她的手从下巴间拿开,一时间又舍不得放开,就那样轻握着。
“师父,就算是子兮的师父,也请不要揣测弟子的想法。”
少年黑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师父,我参军了。”
女子收回手,嫣然一笑。
转过身背对着他。耳坠作响。
“祝你成功。”
她只说了这一句,无它。即便是这一句,也听不出她的真正感情。
子兮在她身后静静立了半晌,仿佛在等待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最后也不知为何有些恼,声音也沉了些。
“师父,子兮告辞了。”
精忠报国,扬名沙场,或许这才是他应做的。
九岁起她教他武功,当时他并不知其中的厉害,然后兵书法书,医术阵术,逐一教绘,动辄就把一二十年的内功传给他。除开这些,就是带他游山玩水赏尽风景,晚上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话,她到最后一定会自己先睡着,儿时的他懂事地拿毯子披在她身上,大了些有了力气便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床上。他的个子一天天变高,手掌一天天变宽,身线拉长得干净利索,后来变了声,声音低低的,肩膀变得厚实,脸部轮廓也逐渐硬朗而英气。而她还是那个模样,七年以来她不曾变过笑容,他也不曾看厌过。她总是把老女人老妖怪挂在嘴边,心不在焉地说,他一定会当场冷脸,冷不丁一个恶毒的回嘴。
他了解她很多,却猜不透她,或许她永远不被人猜透。他不知一直以来,她是为了什么,求个什么,她比任何人都像个人类,有喜有乐,有苦有哀。
可她不是。
子兮。
唤他时眼眸里总有明媚的笑意,过于耀眼,以至于他在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七年内的岚珊,那么以前呢?喜欢过谁,爱过谁,怨过谁,恨过谁,她是不是伪装自己到麻木而成为一种习惯,她吃过的苦,她受过的罪,她流过的泪,他全然不知,她是不是很寂寞,找个人说话才可以入睡。
如今,她说,你十六了,可以来杀我了,我奉陪。
她说,不报弑父之仇,为不孝。
她说,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怎么可以这样,他不懂,他一直不懂。
他不知他是不是在逃。
呼唤君之名(三)
少年一去没有回头,他在边关呆了三年,手上溅了多少血他不清楚,以前和岚珊一起时,她也经常推任务给他,同样是杀人,却那么地不一样。
十九岁时他成为了年轻有为的中郎将,独孤将军的直属部下。边关极冷,常年落雪不断,将铁马荆歌之声一并埋葬,寒得彻骨,士兵和上将坐在帐篷里把酒聊天,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营外的河结了冰,他就立于夜晚的河岸,湛湛寒冷,月光皎洁,比长安要美。
边关的时期他学会了吹箫,之前他甚至连羌笛和玉箫都分不清楚,大漠黄沙,亦或是边塞雪原,总给人荒芜寂寥之感,却壮丽的充斥所有的视线,抬首时广褒的天空,苍凉的月。
曾试着吹出《惊梦》,无论如何也无法哀转凄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那是她么?
”此乃《还魂记》第十出吧。”
清朗的男声响起在身后,子兮微惊,回首作揖:“将军大人。”
“怎么,竟吹出这般的曲?”男人眯着眼笑,“这可是红尘女子唱的呢。”顿了顿,又道:“怎不可和士兵们一起,帐篷里有酒有肉,暖和。”
子兮淡淡笑开谢过。
“就只你不喜这个。”将军叹着,仰头望着月光。
“可有挂念的人么?”
子兮想了想,应了。对方哈哈大笑,“是名女子罢?”
他怔了怔,垂下眼,挂念又如何,她要的就是他的挂念,这样她才能活,他人生数十载,她呢?依靠无数人的思念无限漫长地走下去。他算什么,一名过客?一粒尘埃?三年前他走时,她只说了一句,甚至没有问他离开的时间。
对她而言,他其实什么都不是的罢。
“是名女子。”想到这里,身材颀长的冷峻少年淡淡应了,“是我师父。”
将军闻言一惊,又笑道:“你早该提起她了,你的武艺精湛我可是一直好奇着呢,应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吧。”
“应是的罢。”他摆弄着箫,“卑职不才,将军方才过奖了。”
“哎,不说了。”将军负手挪过目光,在寒冷的空气中叹出白气,“这正跟你讲正事,想不想回长安?”
手一滞,不由自主地望向男人:“将军……”
“皇上寿辰,诏我过去,你也一并去吧,正好向圣上介绍介绍。”
他本想推辞的。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容颜,月光下娇艳的百合,她总是盈盈的笑,笑得妩媚,笑得迷离,笑得勾人心魄。
还有那个梦一般的吻,扑过鼻梁的忘川白蝶。
思念是件那么痛苦而难受的事情,她却因此而活。
“子兮谢过将军了。”
于是他回来了,回到长安这片奢华之地。几乎未作任何停歇,直接洗了风尘参加寿宴。
圣上很赏识他,惊叹于他的才学深厚,或许他看来,这名外表清俊,文才武识皆为上乘的少年将来会有大作为,赐赏后当即有大批的人上来奉承谄媚,西宫的娇俏公主,华府的明媚郡主聚在一起,私语与娇嗔间将灼热的目光投向他。
或许,在以后的许多天里,少年会成为宫内男女的谈论焦点。
他有些不自在。
这便是所谓的优秀么。
“那些文官一向看不起我们武夫的,这可算是吐气了。”将军的酒量极好,千杯不醉。散了宴时,却有些微醺了。
“将军过奖了。”
“诶,别这么说。”男人拍拍子兮的肩,叫上朝里关系好的大臣,“都这么晚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伍]
那地方自然是镜花阁。
子兮站于阁前立了很久,四周繁华喧闹,恍若隔世。
“怎么,不进去,该不会是怕了吧?”将军笑道。
“子兮只不过是惊于将军也知这烟柳之地。”他话说的极淡,不知在嘲弄自己,还是他。
将军自然未听出来,“我说吧,你们这些人,净鄙视我们武夫。”旁边几位苦了脸,大呼冤枉。
他怔怔地看着那牌匾,出了神,听不见他们的笑骂。
老鸨领着他们来到一处小阁。
“将军大人难得来一次,在下特订了一间房,一曲戏。”旁边一人满脸堆笑,“不瞒大人,这次可有惊喜。”
“可不是呢!”老鸨一旁娇娇地笑,“阁主本难得出来一次,这不,听大人您来了,又有闲钱可给,愿此弹一曲呢!”
“阁主?”子兮原在一旁吃茶,此时蓦地出声,老鸨甩着绢笑,“这位公子,镜花阁阁主可就是长安第一花魁,传说中容貌倾城的百合姑娘啊,旁边这位大人可是出了千金买了面子啊。”
又乱来了。
少年垂下黑眸。
艺妓这一行没玩够又去当了阁主么。
她是隔着珠帘弹的曲。
他不知她是否已知晓他已回来。
三年间不曾有过音讯,不知她一切是否安好,也不知她在没人诉语的情况下,怎样才能入睡。
这是他该关心的么?三年,对她而言,只不过是弹指一瞬,说不定她已收来新的小徒弟,代替了他。
他对她而言,无所谓的。
隔着珠帘,看不清她的容颜,只只知她穿了一身水绿的衣裳,玉指莹白如雪,在琴间跳跃翻飞。
自顾自笑了笑,继续饮茶,入口微涩,永不及她泡的好。
过了会,抬眼微惊,她怎会扜这个?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砰。
身旁的男人蓦地站了起来,面色铁青。
“……将军大人……”四周皆失颜色,朝旁边退了退,老鸨惊得低呼一声,挤笑慰道:“这位大人,那百合姑娘抚的琴可是宫里的琴师都及不上的,大人您有什么……”
“闭嘴。”目光寒砂般射了过来,老鸨面色一白,噤了声。
“给我停下来。”
琴声依旧。
男人恼了,掀了桌,茶点酒水破碎一地,舞女抱身惊叫成一团,他直接跨上前,撩了半帘朝那双手抓了过去。
铮。琴声戛然而止。
将军抬眼望着立于俩人之间的黑发少年,微惊,声音中有隐约的怒气。
“子兮,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的手指轻扣住将军的手腕,淡笑道:“将军这是为何,与一风尘女子过不去。”
男人没有再言,只是盯着他。少年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搭着他,神色如常。他知道这个手势,武当绝学中的寸劲拳,俗称沾衣发力。所谓寸劲,指距离攻击目标很近,或者动作即将完成的瞬间,突然加速肌肉收缩发出的短促,刚脆的爆发力量
“风尘女子?哪个风尘女子有胆抚这曲词?”将军笑了一声,“纯粹是讥讽我的吧?”
子兮垂了眼,“在下认为,百合姑娘并没有恶意,只不过是为着大人,悼念亡妻罢了。”
这时帘子被撩开,水绿衣裳的女子抱琴款款而来,袅袅行了一礼,化骨的笑意与柔情。
“大人,民女百合。”
一声轻唤,让男人不知不觉间收了眉。子兮望着她,近在咫尺,第一次见她穿黑白色之外的衣裳,仿佛从镜花水月中走出来的。
一点没有变。这般明艳的衣,是她出落水灵精致宛若少女,只不过气质斐然,媚色百转千回。
下意识地,他退了几步,不去看将军眼中的惊艳。
“距大人之妻姜氏去世,已有十年了罢。”
百合勾人的声音中带着清铮。
“百合这一曲,是为大人抚的,苏大学士的情之深痛之切,能了解感受的,唯有大人您了吧。”
他不记得最后是如何收场的,只不过百合又为将军抚了一曲,众人吃酒开宴,和姑娘们一起玩着暧昧游戏,笑闹着。除了将军和他,各自抱了美娘在阁里的厢房过夜,阁外永无夜的花街依旧热闹,嬉笑喧闹中楼宇间串吊的花灯晕开节日般明黄的光。子兮看着眼前的男人,只穿着一般贵族的华服,那股气势却独自生了出来,傲人的,冰冷的,压千军而策马,塞外风雪遥望明月。
“我知方才让你见丑了。”将军说话并不压人,转头对他笑了笑,“那百合还真动了点心思,她是讽我,我清楚,刚回来不去看已故的妻子,却来这烟柳之地,不应该。”
子兮低声道:“将军大人哪的话,百合姑娘她哪敢有胆冒这个险。”
男人吐口气,拍拍他的肩,“有些事我自己明白,可被别人挑出来时忍不住就要发火,我这性子……阿姜说了多少遍,可我就是改不了。”
少年微怔,抬了眼,如此热闹绚烂的街景中,男人的身影一片萧索。
带那片身影完全融于夜色中时,他才转身,刹那间,对上那双笑意湛湛的眸。
他忘记了该怎样开口。
呼唤君之名(四)
[陆]
夜晚,无人街道。
只剩稀疏的脚步声,压在月光下,藏在树影中。
“以后请不要这样做了,非常危险,将军若真的火了……”
“哎,子兮你怎么这么罗嗦,比老女人还老女人哪。”岚珊端着从阁里捎来的一包桂花糕,津津有味地吃,“我这不是没事么?”
少年在心底叹口气。
别了三年,再次见她时都不知怎样开口,她如以前那般悠哉谈笑,仿佛他离开的不是三年,不是三个月,不是三天,不是三时,不是三刻,而是三秒。
自己对她,还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啊。
唇边泛出一丝苦笑。
“好啦,给我。”吃完后他拍拍手,停下脚步。少年于她之后停下,不解望着。
“快给我啦。”那声音简直在撒娇。
子兮好歹也是练过的,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不知她又玩什么把戏。
“礼物啊,礼物!人家迫不及待想要了嘛,子兮,为师警告你哦,别告诉我你到边塞玩了三年什么都没买给我!”
原来她还知三年这个概念,子兮觉得有些讽刺,无表情地道:“哪来的礼物,这次回来得急,没有想的周全。”
竟然有这种人,阔别一千多个日夜,开口便要礼物,连句寒暄的话都没有,她究竟把他当什么了?
她究竟有没有想过他,一丝一毫也好。
女子气得直跺脚:“骗人,肯定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
“没有。”
“我说有就有,快点拿出来!”
他别开目光,大步向前走,她踩着细碎的步子徐徐跟上,末了,微微笑着开口:“既然带来了,不给我就失去它原本的意义了吧?”
简直就像个小丫头。
他有些气急败坏的回头,她一双本是清灵的眸亮晶晶的,碧波盈盈,笑得漫天星辰皆失颜色,让他一时间怔了神。
笑得太过分,反而有些假了吧。
他叹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份琉璃制的雕花匣子,精致小巧。
“啊呀呀,这可是六十年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呢。”岚珊欢呼着接过,开了匣,里面用冰晶保存着的,盛着一朵巴掌大的天山雪莲,月色下流光溢彩,发出钻石一般璀璨透明的光芒,每一片花瓣交错叠叠打开,边缘呈着透明的轻柔色泽,好似水中涟漪舒展开的月光。
子兮定定地看着那朵莲,雪莲中最珍奇的品种,一甲子开一次花。他从雪崩中逃生偶然发现的,万丈冰崖间绽出绚丽清澈的光芒,耀了他的眼,如同她的笑。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用真气护住,然后带回来。
“喂,又发呆了。”
“……是。”
“这个毛病还是改不掉啊。”
岚珊叹口气,攥了他的衣袖,“回家吧,子兮。”
他垂首凝视拽着他衣袖的那只小手,皓白若雪,久久说不出话来。
回家吧,子兮。
把他击得溃不成军,是多么的容易。
宅邸如同三年前那般,只不过侍女又少了些。晚上她拉着他在庭院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他静静地听,后来发现池塘里几乎已没了鱼,问起来时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天空泛起鱼肚白是她趴在石几上睡着,子兮想了想才把她抱回房,似乎又轻了些,捻开落在她颊上的几缕黑发,拉上被褥,她沉睡的模样很安静,仿佛已死去一般,他被这想法惊得一震,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脸,柔软的温热。
原来一切当真没变,变的只有他而已。
子兮在长安约莫停留七八天,期间常常被叫去皇宫,皇上很赏识他,身旁总有一名少女,打扮的富丽堂皇娇俏动人,笑得骄傲而灿烂。第一天,便趾高气扬的向他宣战比武,他尽他最大的努力手下留情,毕竟对方身份不俗,但一次收不住力把她击下马,少女娇呼一声向地上跌去,如花的小脸骇得惨白,旁边的人失声惊呼四公主。
原来她即是皇上最宠爱的四公主。
他掠过去挽住她的腰,坠地的前一刻将她拉上他的马,护在怀中,抚息了马把惊魂未定的少女抱下来。
“无碍了,公主殿下。”
少女抬起泪眼,阳光下少年清俊的面容镀上暖暖的金光,淡定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和微笑,环住自己的坚定臂膀让她蓦地烧红了小脸,却舍不得让他放手。
堂堂公主便是这般恋上他的。少女的爱恋总是充满浪漫和不期而遇。
“听说那四丫头对你追求相当火热啊,三宫六院都知道了,这可有福了。”
岚珊支着下巴,拿狗尾巴草调笑他。
“说不定可以成为附马哦!”
他用手拨开挠他的狗尾巴草,淡淡地扭开头,继续看手中的书。
她那么开心干什么?
“喂,好歹说句话嘛。”
“师父。”他抬头沉声唤了句,拣了几本装订书,“这几本子兮可以拿走么?”
“唔,可以啊,你拿这个做什么?”
又忘了么,上午才说了的,他的事她怎么这么不上心?
有些无奈地开口:“子兮明天便启程随将军大人回边关了。”
狗尾巴草停止了摆动,岚珊眨了眨眼睛。
“噢,对嘛,记得带礼物回来哦。”
声音没有起伏。
[柒]
在边关的日子里想起了许多事。
十四岁,他被岚珊邀令于剿杀一个门派的掌门,对方不见得是大魔头什么的,却机关算尽对他用了毒。
七星海棠,转说中剧毒之一,无解救之法。
她还是救了他,用了那唯一的一种方法。
她把毒用真气全部逼到眼角,然后用舌尖舔去,一点一点舔干净,当他恢复意识重见光明时,见到的是她的尸体,黑发披散,若夜中的花。
明知她七日后便会复活,他仍悲伤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入军第四年,边关告急,那些蛮夷异族异常凶猛地杀了过来,封死了丝绸之路,顺利到难以置信,每每到关键时期将军偏偏调不动粮饷,军饷亏空,朝廷每隔一段时间便发来撤兵的命令。
显而易见的,有谁从中作梗,与敌军里应外合。
“最重要的是,那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将军眼睛扫过地图。
子兮在一旁颔首听令。
“你觉得会是谁?”将军抬眼,看着面前已行成冠之礼的中郎将,已不是四年前入队时器宇不凡的清淡少年,英气的眉眼间自然而然的形成一股冷峻的气势。
子兮神色平静,只道了三个字。
“茶陵王。”
那一年边关局势极混乱,谈判不成终只好以武力镇压 。横尸遍野断壁残垣他已习惯,手中的清冽长剑因饮血过多而愈显凌厉的锋芒。
不知何时开始,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他。将军屡屡有提拔他的打算,他婉言谢过了。
“男子汉大丈夫战征沙场,不为功成名就报效国家,那为的是什么?”将军把着酒樽与少将们一起谈笑,问向了他。声望摆在那里,下属们一起哄闹起来,敬重钦佩的不在少数。
“子兮这样已经满足了。”
当时他淡饮三杯当做赔谢,又道了一些中规中矩的礼貌话,大多数人都是惋惜的。
“还真是无欲无求的家伙。”
“言重了,多谢夸奖。”他微笑。
入军第五年,将军被一道圣旨召回京。
子兮隐隐感到有些不对。
“茶陵王已经开始行动了,请大人多加小心。”他一向不喜多言,这次主动道了一句,“若想满足他的愿望,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大人您。”
“也好。”男人只这般笑了笑,“我也想回去看看阿姜。”
子兮怔了怔,“大人与令夫人伉俪情深,子兮深感佩服。”
“客套话不必多言了。”将军挥一挥手,“圣上在旨内提到了你,约莫是四公主吵着想见你,言下之意你我都明白,你也一并跟我回去吧。”
他刚想回绝,男人又慢慢补充道:“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是你的,想逃也逃不掉,不是你的,想追也追不回来。”
子兮明了他所说的话,回营收拾了行李。
有些事情不是条条框框能够说得明白的。
他从未想过回来,若不是将军提起,他可能会在塞外呆上个十年八年,每夜在清皎月光下吹箫,并不是说不去思念谁,而是没想过回来,甚至已到了长安花街的阁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见她。
但她的曲从阁内传出,悠悠飘荡,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踏进来。。6602294be910b1
迫不及待地想见她。
一生如一夜。
流离亦是空。
清寂冷雨声,
苍茫入梦中。
她几时新谱的曲?
是的了,有两年未见了吧。
他收了步子,无视于姑娘们的招引,转身离去了。夜色渐深,凉如水,不知不觉进了林子。
在山坡上遇见了便衣行头的将军。
他微怔后笑,“你来了。”
子兮看见了男人身后的墓碑,行礼低声道:“是,打扰将军和令夫人了,子兮这便离开。”
“别急,”男人笑了笑,唤住他,“为阿姜吹一曲吧,她生前爱听曲,爱看戏,尤其是《还魂记》。”
难怪他会对《惊梦》的出处记得如此清楚。
“我不懂这些小女子的心思,真亏了还是个将军。”
男子望向月色下清凄的墓,树影婆娑,眼神是子兮从未见过的柔软。
“戏里的女子,为爱而生,为爱而亡,生生死死,只为一个柳梦梅。”
他叹了一声,摇首负手到一边,子兮便静静上前,执起玉箫。
“就《江城子》罢。”
子兮微惊,仍低首应了。
曲毕,林林里越显幽静,深夜里依稀有了寒气,渗到人骨子里。
“你吹得越来越好了。”
“大人过奖了。”
“你干什么都是有天赋的,”他拍拍子兮,“难怪四公主会喜欢你,我替阿姜谢过了。”
“……是。”。
他回到了曾经居住的大宅。
她大抵还在镜花阁里笑闹吧,他顺着以前的记忆穿过庭院,来到自己的房间,侍女常打扫,应是原来的那个模样。
吱呀。
刚打开门,有个娇薄的身子便踉跄跌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地扶住,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对方肌肤不寻常的炙烫。
“……岚珊?”
他理应唤师父,出了口,却是这般。
呼唤君之名(五)
[捌]
房内漆黑·,窗外的月光也只勾勒了俩人的轮廓。
怀中的人扯着他的衣袖,呼吸有些急促。子兮稳住身形,刚拨开她温度异于常人的手,软软热热的身子便紧紧贴了上来,纤细的双臂环住他的腰。
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托起她的小脸。
“……岚珊?”
“帮我……”
声音柔可化骨,软软腻腻的,女子微眯着眸,眼媚如丝,双唇在月光下红得惊艳。
几乎在一瞬间,他明白了所发生的事,声音瞬间结了冰。
“——谁干的?”
“早取人头了……那些想轻薄我的浪子……”她几乎站不稳,子兮一咬牙索性将她抱上塌,“等着,我去取药来。”
她伸手拽住他,艰难地支起身,全身的燥热使她音节吐不清晰。
“这东西……哪里会有药啊……哈,我这个老女人竟然会有这一天……老不死也并非能够无法无天啊……”
终于明白了么?看来千年老妖吃吃苦才能听话。
子兮在心中叹息,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又不忍。
“总有办法的,我去叫下人打盆凉水……”
“不用了……”
她勾住他的脖子,不理他的错愕,滚烫的唇若有似无的刷过他的耳廓和脖颈,酥酥麻麻的痒,子兮心里蓦地一跳,却僵直了身子动弹不得,空气中因弥漫她的体香而变得甘醇芬芳起来。
“嗳……子兮……幸好你在这里……”
她的手胡乱地摸上他的衣扣,急了他的呼吸。
“……你要我,可好?”
震惊之中,他疾速抽开身。
“这开不得玩笑,师父毕竟是女子,不得这般胡闹的。”
他拼尽全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试图挽回更多的理智。
“……但我难受……”榻上的人儿只罩了一件薄衫,里面便是寝衣,脖颈泛出美好的象牙色光泽,“行了啦……老是老了点……起码还是个大美人吧……这么好的肉送到你嘴边了你都不要……大男人了还这么婆婆妈妈……”
她的容颜魅惑妖娆到极致,世上最甘醇的酒,也不及她的蛊惑芳香,子兮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她攀上他的身,柔若无骨地倚在他身上,姿势撩人。
“子兮,即便你不喜欢我,也不至于这般……”她的身子又软又烫,抓着他的衣襟,“帮我……当我求你……”
他的喉咙仿佛已干旱十年,觊觎着甘露。抬手,抽出她的发簪,瀑布般的青丝淌了他满手,垂了她一身,丝绸一般泛出明动的光泽,他埋首于其间,恍然发现功成名就横扫千军也敌不过捧起她的软吟轻笑,边关月光再皎洁也胜不过她的如雪肌肤。
她在他身下百合一般无暇绽放时,二十一年来,他第一次明确知晓了他的所欲所求。
毕竟,他是凡人。
或许,她的心目中,有了一点点他的位置了吧。
她竟仍是清倌之身,千百年来,即便不老不死,武功绝世,她也是女子,一直以来如何艰辛地保护自己的?
心蓦地疼起来。
她在他身下剧烈颤抖着,指甲因为痛楚而深嵌进他肩膀里,却因固执而流不出一滴泪。
[玖]
天色微明。
睡的混沌,翻了个身,却被全身的酸乏弄醒,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深邃的黑眸,如墨,细长的眯着,脸上的轮廓已被光阴刻的透彻,剑眉星目。
他正注视着她,静谧的,脸上没有多大表情,就只有幽深的眼。
果然已不是五年前的清冷少年。
“看什么看,还没看够啊。”
本习惯性地想笑,但真的笑出来没,她也不清楚。
“今儿早要去面圣的吧,快去吧。”
子兮犹豫了一阵,才缓缓把拢在女子腰间的长臂收回。
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或许她也是这般的。
系上衣带,套上了青色长袍,屋内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末了,他才转身,不由自主地望向披上寝衫坐在床上的女子,她低着头,微微向里侧着,只看得见她白皙的脖颈和温润的下巴,玲珑的耳垂被一头黑发覆的模糊。
他站了半晌,忽而间心就静了下来。
“子兮告辞了。”
阖上门时有轻微的声响。
她保持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才约莫动了一动,仿佛被时光的罅隙遗忘了,轻轻地把衾被拉起,盖住了下巴,双腿一点一点收起,蜷缩。整个人慢慢缩成了一团,小小的,一动不动。
很久,埋首。
然后,踉跄地哭了。
没有声息,门被推开的声响她也不曾注意,回神时,拾起颊,满脸泪痕。
男子立于她面前,目光很深,没有表情。
“……我忘了拿披风。”
下一秒,上前伸手,揽她入怀。不曾有过犹豫,铺天盖地的男子气息将她紧紧拢住。
挣不开,或许是她不想挣开,或许是她没力气挣开。
子兮抱紧怀中柔软的身子,轻吻她的头发。
“——别哭了,岚儿。”
他从未听过他自己这般温柔而怜惜的声音,她也没有。
他竟唤她岚儿。
那是几时的事情了,晴空下的太平盛世,一身龙袍的男子笑着把她抱起来,架在脖子上,她努力地伸着小手,倔强地要自己伸手去折那枝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灿烂美好仿若昨日。
于是她推开了他,露出不露破绽的微笑,泪洗尽的模样如同雪后清晨的紫竹。
“不要玩火,子兮。”
她理着他的衣襟,抚平了他眉间深沉的皱褶。
“你不必为我负什么责任的……况且,你也负不起。”
顿了顿,落下清冷的目光,“……也别那般唤我了。”
她受不起。
[拾]
将军从宫里回来时神色如常,子兮却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表面上即不便明说,他拉着他去吃酒,本提议上花街的,子兮婉言拒绝了。
“听说四公主缠着你,让你教她吹箫。”
子兮注视着酒杯中的液体,沉默半晌,脑海里滑过今日里四公主的笑声,阳光下纯真明媚的笑容,她的美与她的好如同一朵初绽的花,娇嫩无瑕,清晨的露珠尚驻留在花瓣尖。她可以是月季,可以是海棠,更可以是牡丹。她缠着他,俏生生地眨着水灵的大眼,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与他亲密的机会,爱意倾慕强烈到无法直视,皇上和妃子也无奈,任着她去了。
“子兮不才,公主可以寻更好的乐师教公主吹箫……”
“不嘛!”她扯着他的衣袖,“我就要你教!”
想到这里,表情变得颇为无奈起来。将军见了大笑,“公主殿下虽娇惯,但也有令人喜欢的地方,俩年不见,她出落的更加标致了——”说着斜睨子兮一眼,“看来你这驸马大人是逃不掉了。”
“将军大人又在嘲笑子兮了。”他苦笑着与他碰了碰酒杯,“子兮何德何能配得上公主的,公主她的确有讨喜的地方,但子兮……”
平静的客套话在唇间吐落了一半,他有些怔忡。
但……什么?
从遇见岚珊算起,约莫有十二个年头,见到她哭,也只有俩次。第一次是十一岁时,在雨□院的小亭内瞧见了她,她趴在石几上似乎已睡着,眼角带泪,很美,如同落雨后的澄澈天空,却比它来得更动人心魄。
不知她做了怎般的梦。
然后,便是这次。
是他错了。
即便是她,是岚珊,也与其他的年轻少女无异,第一次经历疼痛。
他以为她已走千年,看尽世态炎凉,观遍沧桑,他以为她已习惯各样的事,看淡各样的事。
他以为她可以一直无所谓,一直伪装的笑下去,直到麻木。
想必她也是这般想的。
外表看起来那么坚强,无懈可击。内里却早已侵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裂,所以,面具化了,碎了,泄露了她真实心意,有些是必须经历,方能成熟,或许她还不及他,比他更青涩。
所以她掉泪了,一个人独自。
“公主她的确有讨喜的地方,但子兮……可能是无法接受罢。”
末了,他执起酒杯,淡淡笑了笑。
“有一个家伙……让我放不下啊。”
将军一怔,“你竟有心仪的女子……?那她当真有天大的本事。”
子兮摇头。
“我不知道,”他轻声喃喃,“只不过,要我不去想她,这种事我根本做不到。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人,孤独寂寞却不让人看见,明明想找一个人陪着,却害怕那个人经不住光阴而离她而去……我想,我大抵是想陪着她罢,或许她只是个青涩的傻瓜而已。”
呼唤君之名(六)
[拾壹]
夜晚,镜花阁。
二楼的一间厢房门猛地被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男子不顾老鸨和姑娘的阻拦径直闯入。
岚珊正在调琴,今日的她正穿着件玫红的衣裙,外罩着薄纱,皓腕间玉镯银链叮咚作响,额间贴着细致的钿花,抹珠玉饰玲珑剔透泛出光泽把她衬得明媚而妖艳。
这时岚珊,他从未见过的岚珊。
他几乎要震怒了,气势劲惊慑了在场的所有人,紧紧抿着唇,狂暴的气瞬间陨落成死一般的冰冷。
“罢了,无事的,你们先去吧。”
岚珊这才抬了头,目光越过他的身望向门外,老鸨和姑娘们这才战战兢兢地退了,合了门。
喧嚣与欢笑隔离在外,好似隔开了一整个世界。
“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目光落定成千万片冰凉刀刃。
这件事,知道将军说了,他才知道。
——镜花阁里的百合姑娘,长安第一艺妓,从今日起开始接客。
——价格自然是比天高的,但总有甘愿为支拊炬的人,茶陵王第一个买下了她。
——或许从今以后,她当真是茶陵王的人了。
“什么啊,你知道了啊。”岚珊开始轻笑,针一般扎进他的眼睛,“这么冲动,不似平日里的子兮啊。”
他几乎粗暴地将她从椅上拽起,紫檀木琴铿锵砸落,一步步把她逼到墙角上。
“你怎么能这般作践自己,”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咬牙,“打扮成这样,就为了去取悦那个王爷?”
“那是子兮这般想的,我不是。”她依旧甜美微笑,迷离的勾人心魄,“反正是玩,既然是艺妓的角色,也是玩真的好。”
“……你这是玩?和男人上床是玩?”他冷笑一声,“岚珊,你似乎高估你自己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她终于敛了微笑,清清铮铮地迎上他冰凉的目光,“子兮,这与你无关,你放手。”
他定定地看着她,少顷,退开俩步,松开了。
她刚才在说什么?
“子兮,不要以为你占了我的身子,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可以,为什么别人不可以?”她轻轻搓揉着被他捏靑的手腕,甩了甩袖,绕过他拾起断琴,“茶陵王也快到了,你走罢。”
子兮静静地注视她,然后,深深吸气,是自己平静下来。
可他做不到,内心里不知压抑了多少年的火几欲喷薄而出。
可她还在挑拨他的理智,坐于梳妆台前描唇画眉。
“你心里没有什么可愧疚的,我不是良家闺女,不需要因为一夜而逼着你我成亲。也莫胡思乱想,四公主指定要你,锦秀前程摆在你面前,别一把火烧了它。”
她的声音很淡,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仿佛只听得见呼吸声。
男子垂下黑眸,走到门前,又回望了一眼。
她背着他,一个人静静坐着的模样,美而清寂
“你就这般想证明么。”
他又折回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想证明,那一夜自己是无所谓,清白之身被夺去了也无所谓,你可以依旧笑傲桑田,你不要事态脱离自己的控制。岚珊,你真的很傻,你要我不去在意,你不想让我愧疚,你不想让我在四公主面前因你而踌躇,你不想阻碍我前途,你说便是,我听你的……不必用这种方法来告诉我,你不要这样糟蹋自己,当我求你,岚珊……”
他蓦地把她抱起来,调换了位置,他坐在椅上,而她却被他抱坐在身上。子兮没有再去在意她的表情,扣着她的肩膀去吻她诱人红艳的唇,刚刚触到,她的头便惊惧的向后仰,他看到她完美洁白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明眸中有短暂的一丝慌乱。
“……子兮,不要逼我出手。”她垂了眼,嘴唇动了动。子兮不动声色地注视她,抱紧了,俯首,贪婪地品舐着她唇舌间芬芳的味道。
湿热柔软的甜,仿佛一个梦。
她几乎被他吻得窒息,当他的唇短暂抽离时她只顾着救生一般地喘息。
“看,岚珊,你连如何亲吻都不知晓,如何去取悦男人?”
他轻哑地在她耳边呢喃,柔柔地舔吻她玲珑的耳垂。
“……子兮……别这样……”她声音软了,低低颤抖着。
“你知道么……我很羡慕四公主……真的。”再一次缱绻于她唇间,深深地抱紧她,她细细的□,引来了更深的辗转亲吻,灼热的温度在口腔间化开,缠绵地燃烧成一片。
“四公主她……很勇敢呢,哈,我更像一个懦夫……”
情到深处,她感到身子蓦地一轻,朦胧间,他竟抱起她向床榻走去。
“……等等,别——”
一记轻吻,挑断了话头。罗衫尽解,裙裾款款而落,撩起红尘一室的旖旎芬芳。
“岚儿,其实你不必这般一直勉强自己的。”
[拾贰]
一直认为有些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可能是自己无从改变的原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