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儿招呼客人比较认真,第一时间去倒咖啡,等转过身来一看,易纵正向后扭着身子看那一排又大又脏的脚印。才收拾完干干净净的屋子,多出来这一道发黑的印记看着着实不自在,也不能留在那儿。“没关系,去门口换双拖鞋吧。”易纵退回门口,看着她去阳台取回拖布把脏地方擦干净,又把拖布送回去,再走到他身边。乾儿见他不动弹,问,“怎么不进去?”
“哦。”易纵再次低头瞅瞅那几双女式拖鞋,目测了一下哪双号比较大,比较旧,旧的穿上去会宽松一点儿。瞅了半天,脱下自己的鞋换上一双拖鞋,脚进去大概三分之二。乾儿看他换拖鞋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心里有点快感,忍笑说,“我该准备两双男士拖鞋的。”易纵“嗯”了声表示赞同,翘着脚往里走。这回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白色的袜子和红色的拖鞋,宽厚的脚掌和窄小的女鞋,还有他个子高,这一翘脚,恐怕要比踩高跷的老太太高出许多。想着想着,乾儿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只是没出声,怕他注意到,她低下头。
见他走近沙发,她赶忙收住笑脸,走向一边,几乎与他同时坐下来。“找我什么事?”本来已经很严肃了,见他把两只脚抽出来整个踏在鞋上,又想起刚才他走路的样子,她嘴角抽动一下差一点儿又笑出来。抬眼看他的脸,他的眼睛里也含着笑,可能是他察觉到了吧,不过没必要维持这回总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氛,她再次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跟你的工作有关。”
“我的工作?”
易纵摊牌似的说,“我听说秦朗利用在公司的身份和地位做文章,私自动用诺加的资金,已经,很多次了。”
没有硝烟的战场,乾儿却立即问道了硝烟的味道。“听说?”
“嗯,听过睿说的。”这明摆着是让亲信去调查的,他和秦朗之间有过节也是毫无疑问了。
“秦朗名义上是诺加的副总裁,有权干预公司的资金链。”
“但是,他抽取资金搞自己的事业,完全独立于诺加的行当,纯属是挪用公款。”
咖啡的香气飘入鼻腔,乾儿的目光移到咖啡杯上。“请问,他影响到你什么了?”
易纵突然拿起咖啡杯,好像要把她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乾儿,别误会,我不是要你在你的公司里为我做什么。”
“那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你是诺加的财务助理,对这方面有职责。”
“我自然尽力做好分内的事。”
“好了,乾儿,不说这个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乾儿一愣,“春节的时候。”
“还会来吗?”
又是一愣。“回来
,我会在诺加做满一年。”
“有没有想过······”问题没等出来被电话打断,由于拖鞋不方便,易纵只好坐在那儿直接接听。关乎什么内容,没头没尾乾儿听不大明白,好像是谁生病了,只见他很心急。果然,挂断电话他道,“乾儿,有个朋友病危在医院,我要赶过去看他。”说完便起身往出走。他还是像刚才进来时那样半翘着脚,因心急加快了速度,走起来比之前更滑稽,可乾儿却笑不出来。
乾儿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听见他的车子启动,驶离,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她在想一个问题,帮他还是不帮?或许,她该先弄清楚事情到底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在诺加的非工作时间,总有两个加班的身影。开始两人没注意到彼此,后来互相都盯上了对方,秦朗先主动去跟乾儿搭讪。那天他像个巡视的领导,慢悠悠走到财务室,看见她桌上一摞一摞分类摆放的资料,他说,“事务这么多,难怪最近总看你加班。”乾儿知道他不简单,那些资料都是以前的,大部分是她来之前的,在外企做到这个位置,他必定眼尖耳灵,基本上能够看出来,此时不能此地无银三百两。“还好,只是进来时间短,想拿以前的资料学习一下。”
“哦,这样。”秦朗的目光自然地移向窗外,“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吧。”
“秦总不必客气。”
“你总该给我机会请你吃顿饭吧,我和易纵认识这么久,他会说我不够朋友的。”
乾儿玩笑道,“我只是他的前女友而已,他的前女友不会少吧,你对哪一个都这么够意思?”
秦朗维护似地说,“哎,易纵的女朋友可不多啊。”
“嗯,或者应该说他的女人比较多。”
秦朗微笑,“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的。”
乾儿也笑,“多么堂皇的比喻呀。”
“不管怎么说,我想易纵的女人是不会扶我的面子的。”
看他那么自信精明的样子,乾儿起了好胜心,就跟你去能么样!“呵呵,这个理由挺有意思,不过我还是恭敬不如从命吧。”
秦朗想带她去空中餐厅,那里的环境安静高雅宜人,乾儿坚持说找个正常点儿的,能好好吃饭就行,用不着找什么特别的气氛。秦朗夸她做人实在,于是两人随意进了家街边餐馆。
两人边吃边闲聊,秦朗故意将话题引到他、易纵和房苓的身上。“我们三个人认识八年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八年,那就是在易纵离开A市之后认识的,没有她早,乾儿想了想,还是不要在他面前提他们当年那一段。“我和他接触的时
间其实不算长,跟你们没法比。”
“呵呵,那是自然。当年我跑船,易纵呆在一个很大的队伍里,也在我所在那艘船上,他们是出国打工的。”他停了下,似乎想隐去一些东西。“怎么说呢,我们很有缘,也都经历了很多,后来遇见房苓是在来美国的游轮上。”
乾儿突然想到什么,“你是说你们三个认识八年,那你认识他更久一些对不对?”
“嗯,快十年了吧。”
内心柔软的一处顿时被触动,乾儿感觉拿刀叉都缺乏力气,更别说吃饭。她不是想了解情况吗,这是个好机会。“那你们来美国的时候是为了做生意吗?”
“对,在那之前,大大小小的生意,不管是给别人打工,还是自己尝试,我们都做过。我和易纵不怎么见面,但一直保持着联系。”
“房苓也跟你们一样?”
“不,她在这里生活的时间更久一些,那次我们遇到正值她出差回来。”乾儿开始极为专注地倾听,秦朗似乎也不等她提问,不刻意引导话题,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下去,顺畅而不带修饰。“那时房苓在一家叫TR的公司上班,虽职位小,但她非常用功,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很有魅力,我喜欢她。”
乾儿忍不住问,“你喜欢她?”
“对,因为我喜欢她,所以后来她想介绍我和易纵去TR工作,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有更多的机会接触,不好吗?”这个问题是有那么一点儿私心的,甚至含着一点女人天生的妒忌之心,她第一次见到房苓就觉得她气质不凡,给人一种压迫感。而且他没去,易纵应该是去了。
“因为她争强好胜,上进心极强,我不想借用她的关系,我想靠自己的打拼来成就自己,然后我就有资格去追求她。”
“那你们”
秦朗摇摇头,“你不好奇当年她一个小职员怎么就有能力推荐我们?”
这个,难说。乾儿不做猜测安静等他继续。秦朗居然重新拾起叉子吃了口菜,可能觉得慢条斯理吞下再说不礼貌,于是嘴里边嚼着东西边继续。“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结果,那就是房苓跟TR的总裁关系密切,据说房苓曾想过要做TR的第一夫人,但是TR总裁觉得她资历浅,却又十分喜欢她,最后一共划给她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但没有娶她。”
听至此,乾儿对于房苓产生一些感触。她一定是个精明的女人,只是,是因为她的精明才有当初那些事,还是因为那些事她才变得如此精明?
“再后来,发生了些有趣的事,我挑一个最有趣的说吧,那就是TR遭遇危机。当年,TR产生危机,各方面都不景气,内部管理的压
力,外部市场的压力,种种负面因素接踵而至,最后它喘不过来气,濒临破产。那个时候,不少企业已经做了调查,还有的开始介入了解,大家都想着分得一份羹,包括我在内。我当时求功心切,又想得到房苓,所以费尽心力。”
“可是几乎没有人料到,当时股东撤资,股份分散的TR最终竟然没有解体,而仅仅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总裁。核心人物就是易纵,他用尽手段得到TR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然后和房苓谈妥,只要她暂时交出手上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那么在他统领TR后,她会再赚一倍。最后的最后,易纵与房苓成为联名法人,各拥一半执行权,TR从此更名为纵宇集团。”
想象空间极大的故事。乾儿问,“为什么跟我讲这些?”
“没什么,易纵也不小了,我这个老朋友也希望他早日找到另一半,如你所说,你们相识的时间远没有我长,所以我比你更了解他,他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
“既然有魅力,你便不必替他担忧。”
“越是有魅力,就越难找到合适的对象,不是吗?貌不若你怎么有资格配他?再者,他有了另一半,和房苓也就撇清关系了。”
原来他们是三角恋!一个女人两兄弟,多俗的桥段。在他的话里,她跟房苓形成明显对比,先揭房苓窘事,再夸她貌美,却是褒贬分明。他想表达什么?想说只有房苓这样的女人才能长期驾驭男人,她只配昙花一现?还是他觉得她是易纵的附属物,会在诺加卖弄风情套听消息,然后跑到易纵那里邀宠?
乾儿漠然道,“一张皮囊何足挂齿。另外,你要是心仪房小姐,让她到你的身边来,那才是本事。”
一口水卡在嗓子眼儿,秦朗憋着气吞了下去,这一句话将他的目的打了个粉碎。他不顾自己微红的脸颊,不加掩饰地注视着乾儿,难怪易纵会对身边人说笛乾儿是他女朋友,这个年轻、貌美、灵动、犀利的女人!秦朗的目光在她五官的狭小范围内摇摆不定,此刻看起来,似乎每一寸都那么迷人,摄人心魄。有一种感觉,很明显甚至很强烈,他无法评判好坏的感觉,那叫什么?叫什么?对,怦然心动!
秦朗笑得不自然,“呵呵,你误会了,易纵和房苓一起共事那么久难免流言蜚语,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他们都能幸福,不管是怎样的结果。”
“那我是不是可以用‘君子之交淡如水’来形容你们呢?”或许乾儿在这句话里加了一点点讽刺的味道,但在秦朗听来相当刺耳。
最后算是不欢而散吧,秦朗说要送乾儿回家,她自然不用,坚持要坐公车。两人在马路边上推来推去恰好秦朗电话
响了,他接电话时乾儿冲他打了个手势然后走人。
看着乾儿的身影消失,秦朗回到餐厅刚才两人坐的地方,见房苓正转着手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吃剩的饭菜。秦朗在对面坐下来,本来两人约好晚上见面,但他突然请了乾儿吃饭,所以临时改了时间和地点。房苓笑道,“我的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我要是去送笛乾儿,你就得再等一阵子了。”
房苓心里并不奇怪,面上却摆出奇怪的表情,“哦?你还要去送她?”
秦朗理所当然地说“是啊,那么迷人的女人,我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回家。”
“那怎么没去送?”
秦朗摊手,“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