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徐坤笑了一笑,说:“对了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朱正廷:“有——”
他本想说“有屁快放”,可终归不太文雅,随即改口:“有就说。”
蔡徐坤:“书中的女主角——的弟弟是你自己吗?”
不待回答,又说:“我总觉得男主角跟女主的弟弟比较投契,虽说女主弟弟没出现几回,可男主一大半的台词和心情都花在跟女主弟弟纠缠上了,两个人之间的拉扯——非比寻常啊。”
朱正廷的表情:你戏好多啊。
片刻过后,调整表情,笑得眼儿弯弯,这笑容假得真实:“你错了,虽然这故事有很多人路过,可你的故事中没有我。”
说完潇洒离开。
·
朱正廷没有住在学生宿舍,而是另租了一处老房子。
海边旧一些的楼房通常建得不高,租的房子在六楼,那也算是这一片最高的了。
从阳台推门出去,是一处露天的平台。
朱正廷在平台上搭了凉棚,丛丛绿萝和葡萄藤在竹架上蜿蜒盘结。到了夏天,夜间铺上凉席半躺着,怀中抱着西瓜,看星光长明,蒲扇微晃,朱正廷总觉得,没有比这更惬意自在的时候了。
他伸了个懒腰,取过VR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一天之中的这个时候,海风微凉,空气微微黏,朗月当空,星星点点。
透人心扉的温柔旋律随风而至,在海浪翻覆中回旋。
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子在玩儿童钢琴,曲子很简单,却莫名温暖。
·
……
“你醒啦!”
是蔡徐坤的声音。
朱正廷的手指动了动,紧接着便醒了,只是眼前不知被谁覆上一道轻纱,对周围人景看不分明。
“别怕,这儿是溪流别院,这里的人都很好,不会害你的。”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说道。
溪流别院,好熟悉的名字。
朱正廷心中微动:哦,对了,是VR,这是在小说里的世界。咦,不对啊,我明明是选择的游客身份,怎么还跟主角有交流了呢?不对不对,这都乱了,得退出一下。
叭叭,怎么退出?
啊咧,不会吧,这东西怎么能进不能出啊?蔡徐坤,你给我的都是些什么三无产品?!
让我出去!我不要跟剧情线,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无心路人!
滴!
冷漠的机械声音骤然响起。
系统:【欢迎你哦。】
朱正廷:不必不必,我要退出系统,重新选择身份,谢谢。
系统:【收到,请完成拯救男主计划并与男主HE的任务,即可回到现实世界,谢谢配合。】
朱正廷:你自己听听这是在说什么荒唐话?配合你个大头鬼哦,BG半途改BL天雷滚滚晓得伐?旁友,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444
朱正廷很耐心地对系统解释:你看,不就是做任务嘛,多难我都不怕的,科举、种田、参加比武大赛,我都可以啊,但这个什么什么happy ending,就非常不可以。这个小说的初衷就是“不爱才绝美”。但凡你了解一下这篇文,也不能够给我安排这样的任务啊。
虽是这样解释,心里又不禁好笑。
其实这本未完成的小白文并不长,几万字而已,人物设定和故事情节单薄、狗血又俗气。
按大纲读下来,左不过是女主角陆清如身负灭国之仇屡次行刺男主角夏侯坤未果,而彼时九辰国皇帝想团结与原丹斯国民的关系,便下旨赐婚,令男主角迎娶出身于亡国皇族的女主角,二人在命运的纠缠中,一路磕磕绊绊,相爱相杀,最终男主角在无望等待中黯然白头。
作为Z大中文系的一等荣誉毕业生,朱正廷对这样的故事当然是拒绝的,但架不住许清如威胁说如果不给写就把蔡徐坤的大海报贴得他满办公室都是。
至于许清如为什么不自己动笔写自己和偶像的幻想文——朱正廷觉得,纯粹是跟他过不去罢了。
不过他没想过许清如对自己也那么狠,这个女子,强烈要求不止过程要虐,结局也要虐得透透的。
朱正廷感到困惑:“写这个不就是为了满足现实里无法实现的愿望吗姐姐?”
许清如很是不屑,答:“你还是不是中文系的?这都不懂~”
朱正廷无语:“……你总不至于想说,矛盾恒久远,悲剧永流传?拜托,我这个看你心情写写的小白文,怎么说也不能妄图比肩那些名家大作啊,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许清如:“对美的追求,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这不是陈导常说的话吗?‘不爱才绝美’,这可是你总结的哦。”
时移世易啊。
朱正廷内心寸草不生:我想要这“绝美”的福气好不好啊?不爱,我最擅长了。
滴!系统:【检测到你的心情过分冷漠哦。】
朱正廷:这也有要求?你管我那么多?
系统:【或许你可以试试每句话的最后加一个“呢”或者“哦”,听起来是不是更亲切了呢?】
朱正廷:好的呢,滚哦,我要回去呢,谢谢哦。
系统:【检测到关键词“回去”,好的,那么任务开始了哦,加油呢我的小主角。】
朱正廷:【等一下我还有问题!问……题哦!】
沉默。
漫无边际的死寂。
蔡徐坤,下次给人VR的时候能不能把电充满先?
无论如何,走到这一步,再想把人抓来暴揍一顿也不行了,还是想想怎么回到现实世界吧。
朱正廷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适应能力。
·
……
“来来来,这一锅是鲜鱼羹,还有这个,这个香花捣碎浸了五更露水蒸出来的软糕,都尝尝,尝尝!祁将军,快来呀!好吃极了!不骗你!”
外间飘进来少年音,听起来正吆喝着众人尝点心。
香气蒸蔚弥漫,穿透素帘飘了进来。
朱正廷只得令思绪强自回到自己正身处的这个场景,循着声音向外张望了一眼,眼前一片雾白,于是伸手取下覆眼的轻纱,到此刻才真正看清眼前世界,腹内不合时宜地发出轻微的肠鸣音,他只好尴尬一笑,装作无事发生。
“陆小公子,你的眼疾治好啦!”
夏侯坤愣住半晌,又欢喜道。
陆小公子?
陆清徐?
朱正廷想了一想,这不是女主陆清如的炮灰小老弟吗?陆采,表字清徐,取“清风徐来”之意,出身于被灭国的原丹斯国皇室,宣王世子,没出场几回就替女主挡枪死了——哦我的天啦,人都要没了,这还怎么跟男主HE?
他还来不及为陆清徐小炮灰的曲折身世难过,凝目望去,熟悉的面孔,亲切的恶魔,蔡徐坤是也。
虽说是照着蔡徐坤的模样儿刻画的人物,可朱正廷也没想过书中跟现实竟然会如此相像。
朱正廷怔忡着说:“为什么男主要是你呢……哎,喜欢过一回,就真的很难再喜欢了啊……”
滴!系统:【检测到关键字“男主”,设定读取,请耐心等待。】
滴!系统:【读取完毕,男主设定如下,请参考。】
男主角:夏侯坤
身份:九辰国皇太子
性格:活泼开朗,乐观豁达。
双商满分,注:智商:82/100;情商:18/100
武力值:稀碎。
朱正廷:小说里没有陆清徐被困溪流别院这一节,前天夜里他行刺未果就跑啦!何况,夏侯坤这个时候怎么会认识陆清徐呢?两个人没有正面交锋过啊,陆清如被赐婚也还没到时候,陆清徐送阿姊入帝京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时间线全乱,其中大有蹊跷,你是不是剧情读取紊乱了?
系统:【检测到关键字“蹊跷”,关键字“剧情”,蹊跷剧情读取,请耐心等待。】
滴!系统:【鉴于你在进入本系统前修改了第一章节内容,将男女主初遇变更为男主和女主弟弟的相遇,后续章节处于锁章待改阶段,因此剧情将由书中各位自由发挥。别着急,鉴于你在序章已设定过人物的身份和性格,就算是自由发挥,也不会OOC的。只不过是,你就算是原作作者,也无法知晓后续的具体走向罢了。】
系统:【延迟检测到关键字“行刺”。】
系统:【前一天夜里,你于帝京郊外皇家溪流别院夜行刺后逃跑,由于轻功极佳,飞得太快,不及闪躲,正面撞上一株海棠花树后晕厥,被男主救起。男主亲自喂你鲜鱼羹,恭喜你们的感情值+0.1,HE成功率+0.01%,这都是我应该为你做的呢,接下来的路,系统不能陪你继续了,系统需要休息、休息一会儿,但系统这颗冰冷的机器心会为你加油的。】
朱正廷颓然向榻后一靠,神情要死不活:“我可真是没法活了。”
听见这话,夏侯坤眸中的星光倏尔黯淡,他额前还搭着几缕碎发,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看来在朱正廷醒来之前,已在其伤榻前忙活了大半日。
伤者醒来后,他才欢喜了片刻,此刻又是难掩神伤,宽慰道:“陆小公子,你能醒转,真是天大的好事,可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
“别,千万别,我可不是什么陆小公子。”
朱正廷急忙否认,倒不是陆清徐这个身份不妥当,而是因为,且不论是否魂穿了书中人物,他觉得,自己毕竟还是朱正廷,他就是他自己。
“你失忆了,这可如何是好!”夏侯坤大惊。
“我真不是陆清徐。”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太子殿下,贵人,恩人,我求求你了,别叫我陆小公子了,我真不是。我叫朱,正,廷!如假包换!”
“你又骗我,你一向欢喜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我——”
大概一时气急,用力过猛,又逢昨夜撞树的后遗症并发,朱正廷撑在床沿,不禁咯出一大口血来。
夏侯坤赶忙上前来为他顺气,温声道:“好好好,都依你。你别害怕,昨夜行刺之事,我已传令下去不许再提。我知你心思天真,多是好玩罢了,不会怪罪你的。”
朱正廷无奈地说:“我真不是什么陆小公子,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你怎么会知道我姓氏名谁?你又如何知道我跟陆清徐长得像不像?”
夏侯坤笑道:“两年前,我们在西为山下见过的,那时你以轻纱覆眼,持一木剑,我认得的。一别两年,竟不意在此地相逢,真是欢喜。”
西为山是莱兮河发源地的一座雪山。
朱正廷更是摸不着头脑,倒不是因为撞树上了头晕晕沉沉一时还记不起前尘往事,而是,他那篇小白文里从未提过二人在西为山相遇这回事啊。
滴!没有感情的机器声音终于合了时宜一回。
系统:【您的超级书迷 ID:超级小鬼 玩家为您打赏金币1000000000,并更新衍生同人一番:《前尘·缘起》】
滴!系统:【您的新书迷 ID:大王是我玩家赠送至臻道具:[海棠花溪]】
朱正廷:这不是单机游戏吗?怎么还带互动的?别给我加戏啊拜托!
滴!系统:【注意注意,前方注意,这不是游戏,这不是游戏。】
朱正廷心里一惊:不会吧?!
他恍然想起,许清如想把夏侯坤和陆清徐的故事线再改得戏剧一些,所以有提过加一条“前尘”线的事,他也确实是粗粗写了一个大概,但日间因为跟蔡徐坤生闷气,没心情更新在文章里,就随手把稿子扔给许清如,没再管了。
这么说的话,[ID 超级小鬼]就是许清如咯,可[ID 大王是我]这个名字好陌生啊。
一直以来这文章也就许清如一个读者而已。作为作者,朱正廷表示很欣慰,他本人当然是觉得读者越少越好。
至于此刻,Z大——
晚上值班结束的许清如正准备关灯回家,蓦地瞥见桌上两张皱褶的稿纸,眼睛骨碌一转,嘴角勾起一笑,拿起手机,在助教课的群里翻了翻名单,随手抓了两个学生。
这两个幸运的学生,一个是笑起来乖乖的叫陈立农的孩子,一个是拼命不乖但还是会默默做事的王琳凯,这两个都是准大四的学生,暑期在助教办公室学习,准备下一年申请陈导的研究生。
嗖——伴随悦耳的发送铃音,许清如在群里发了一条讯息:「明早谁来得早请帮我发一篇同人衍生在网站上哦~辛苦!哦对了,作为回报,这周关于《小径分叉的花园》的评论文章可以晚一个星期再交!」
——而这都是陆清徐,哦不,朱正廷所未能料知的了。
·
朱正廷觉得心里好苦。
此刻,关于前尘的记忆也一点点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低低叹了一声,想要再跟不知所为何来、不知意欲何为的系统多说几句,可脑海忽然陷入没有止境的安静中,久久,再没有回荡起神秘电波的声息。
他想,大概在回到现实世界之前,系统不会再给任何提示了。
茫然抬起眼,与夏侯坤的眼神正面相对,他不由得又松了口气。
一瞬间,他只觉得庆幸,不论是夏侯坤也好,是蔡徐坤也好,都是一样的。
还好,还好这个陌生的世上有你在。
————————————分隔符————————————
【关于本章出现的新人名的一些说明】
[现实]
小助教朱正廷 23岁 - 陆采表字清徐原丹斯国宣王世子 19岁
Z大助教许清如 24岁 - 陆清如原丹斯国宣王长女九辰国敕封清如长公主 21岁
Z大中文系准大四学生陈立农 21岁- 暂保密
Z大中文系准大四学生王琳凯 21岁- 暂保密
【关于本章出现的非人名的一些说明】
西为山 Mount Center
☆、555
考虑到HE的任务,当下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朱正廷一咬牙,牢牢拽住夏侯坤的手腕,目光殷殷切切,声音细如蚊蝇:“你,你不要娶我阿姊。她武功很高,脾气又是大大的不好,娶了她你可没好日子过。”
幸得夏侯坤从小耳清目明更甚于常人,否则就算再听上十几二十遍怕也不知对方在嘟囔些什么。
近来常有风言风语,言道明年太子殿下就该行冠礼,太子妃的议定也该提上日程,九辰帝面上虽没明显表现,但宫里娘娘也递出话来,说是原丹斯国宣王的长女就很合适,多半这也是九辰帝本人的意思。
至于他本人的意思,没有人问过,历来皇储的婚事,与其本人的意愿并无多大关联,这道理大家都心照不宣。
夏侯坤定定看了朱正廷好一会儿,才呆呆地问了一句:“为何?”
朱正廷一窘,末了,一不做二不休,答:“因为,他们都说,都说我喜欢你!”
说完,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求您!让他对我一见钟情吧!求求了!
外殿忽起一阵风,掀动门帘拂进内殿,惹动夏侯坤旧疾发作,他一时难掩胸口闷塞之意,取过一方素帕掩住口鼻干咳了几声。
随即,祁望将军送来一件宝石绿的孔雀羽缂丝披衿,道:“殿下,那竹青披风昨夜被划破了,库房里除却明黄色的,也只这一件素朴些。”
夏侯坤“嗯”了一声,依言披上。
他犹豫了一下,高声向外唤道:“思汀,思汀!”
“殿下叫我?诶,殿下要尝尝吗?”
明昊高高端着一盘细瓷碟奔进来,倚在门边,一只手还在往嘴里不住地送吃的,嘴角边残留着白白的软糕碎渣。
夏侯坤问道:“撞树上是会影响脑子的,对吧?”
朱正廷心头一哽:夏侯坤,你好棒哦……罢了,感情的事,急不得,还是慢慢培养吧。
又不禁得意地想:虽然情节铺展我控制不了,但我毕竟还是原作者不是?各人的性情喜好都在我掌握之中,这种小波折,岂能难得住我?
他已睡了大半日,此时更是身轻足健,一跃下榻,大手一挥精神焕发道:“听我的,我好得很!”
“扯,你这样子像是好得很吗?”
明昊一愣,随即反驳了一句。
他与澹台林幼时即拜入九辰国武林大派昆正派的掌门真德山人座下。昆正派原是作“坤正”之名,本来,若是为避皇帝名讳,也可等到夏侯坤即位再改不迟,但真德山人虽说心思飘逸无为,可生而于世,避世出尘又何其难也?更何况昆正派与皇家关系紧密,身为掌门人的他向来极有眼力见,五年前太子册封礼过后,便很自觉地早早避了讳。
定南侯乃军侯世家,世代尚武,澹台林自然在习武方面颖悟绝伦,颇得昆正派至高无上的剑术——先天五太剑的真传,在一众弟子中最为出挑。
除此外,昆正派用药使毒的功夫亦是一绝。
明国公府的这位小世子打小不爱习武,却成日成夜不吃饭也要泡在药罐子里,是以年纪虽轻,但术精岐黄,尤以理论为佳。
故而夏侯坤在医道上偶有疑惑,常常免去召见太医院臣下的繁琐,而直接问明昊。
这会子明昊一见病人醒了,立时眉开眼笑,手中小碟朝朱正廷一递:“少侠,你醒啦!恭喜恭喜!不谢不谢!饿了吧,要不要吃一点?”
朱正廷欠了欠身,拱手一揖,道:“多谢世子相救,我……在下不饿。”
一旁的夏侯坤目瞪口呆:此人竟然如此双标?
·
双方还在为“脑子有没有撞坏掉”的问题相持不下时,练完剑回来的澹台林呼啦啦冲进来,一锤定音:“别吵了!”
他年纪虽轻,性子却甚沉稳,加之年少时即袭一品军侯的爵位,朝中老臣也不敢将他作小儿般敷衍对待。
吵吵闹闹了半日的内殿终于迎来一时半刻的安静。
澹台林转而问夏侯坤道:“殿下,奉恩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他说的奉恩城是原丹斯国的一座大城,靠近东海入海口,与莱兮河左岸的永嘉郡隔河相望。
五年前,九辰帝率大军灭丹斯国后,派大臣齐易驻守奉恩城,镇压蠢蠢欲动的逆民。
九辰帝因西北战事未平,后几年一直无暇过问丹斯民众的事,等到终于战事暂歇,回过头来一看,没想到经五年之久,丹斯人的逆反之心竟毫不稍减,民怨沸沸,成愈演愈烈之势。
九辰帝再三思量之下,嘱太子治下的枢密院暗中查访奉恩侯齐易的行事,看是否是因其暴虐管制才致如此。
夏侯坤从袖中摸出一张短简递给澹台林看了,又道:“昨天收到的密报,奉恩城的形势并不乐观,恐怕须我去一趟才好。”
澹台林道:“殿下何必为这起小人劳累这一遭?我偏不信,难道我定南侯竟治不得他?”
明昊也凑过来瞧了一眼短简上的内容,撇撇嘴角,很不以为意道:“那齐易仗着中兴年间的功劳,处处都想压旁人一头,其实朝中大臣谁又比他差了?这几年陛下无暇约束他,任由他在丹斯作孽,他倒蹬鼻子上脸了,以为自己守着那奉恩城,就是南边的王了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夏侯坤略一思忖,道:“父帝即位时,我九辰积贫积弱,国家百废待兴,尤重寒门学子,是以家奴身份的齐易得以考入国子监学习,又被选拔为礼部侍郎,主管国家科举品仕,提拔了不少人才,后来,户部尚书出缺,满朝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他临危受命,竟也表现得不错。其实,他的能力一直是有的,无论在礼部还是在户部,他都很得人心,只不过后来……”
朱正廷接过话头道:“只不过他后来成了一方独大的一品侯爷,心思也就变了,懒得费心思在政务上,而沉溺于大肆敛财,只会用些收买人心的手段来巩固地位,对不对?”
夏侯坤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他能做到一品侯的位置,懂得察言观色、笼络人心,这无可避免,父帝也未必没有看在眼中放在心上,对他的敲打,也并不唯这二年才有的。”
朱正廷问道:“可我听说,近来九辰朝中,无论是太子治下,甚或言齐易一党中,就有许多人对其感到不满,在民众间也引发很大讨论。若依你所说,这样的事竟一直都有?那为何九辰皇帝不早早将他撤下?”
夏侯坤笑了一笑,道:“你人在江湖,对我九辰朝中的事倒是了如指掌。”
朱正廷哼了一声,心道:你懂什么?我可不是只待在江湖。
夏侯坤续道:“起初,他为国尽心尽力,敛些私财那也没什么,往往父帝也无意说破,心里明白就罢了。可这二年来,齐易利用职权,又依凭过去在礼部执掌科举取士时培植的亲信,逐渐垄断盐权、药材和茶叶,若有似无间,其背后隐隐然有与皇权分庭抗礼之势。”
“我懂啦!”一旁默默听着的明昊恍然,“他不受控制了。”
朱正廷心道:这奉恩侯可是个不好对付的绊脚石,将来定会对夏侯坤的皇位不利,得想办法解决了他才好。
这时又听得澹台林道:“无论如何,便是为了奉恩城和整个丹斯的人民,也该早点将他撤职查办得好。”
明昊忙点点头。
夏侯坤叹了一声,道:“他的地位毕竟摆在那里,军方亦有不少他的门人,他能在南边坐大,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底下根结盘据,派系复杂,恐怕不能明面上大动。”
明昊睁大眼睛,道:“殿下的意思是……”
没等夏侯坤回答,朱正廷抢道:“我来,我跟那贼子有仇,这些年,他不知坑害了我丹斯多少人民,如此血海深仇,我断不能假手旁人去做,就由我去杀了他便是。”
夏侯坤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被这么看着,朱正廷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知道夏侯坤的顾虑,堂堂一国储君,却只能使些手段偷偷除掉作乱的大臣,实是一种折辱。
齐易虽有罪于国民,然而依九辰法度,罪不至死,而他的仕途是被庞大的关系网撑起来的,若不能一击而中,随时都有起复可能,到那时,怕只会比如今情形更不乐观。
夏侯坤将披衿裹紧了一些,不由抽动了嘴角,道:“南边,我定是要亲自去看一看的,只有知道在那里生活的民众是何样貌,将来才能因时因势制定政策。再说,明年行过冠礼后,怕是没有这等逍遥机会了,也好趁着这个机会南下一趟。”
话音刚落,明昊头一昂,道:“殿下既决定了,我便随殿下一起。”
澹台林也道:“我也是。”
如此,本想出言阻止的祁望将军只好硬生生将话吞了回去。
夏侯坤点点头,向祁望道:“子异,你带些枢密院的高阶侍卫在后面跟着就好,人不用太多,也不要离得太近,此行我想暗中查访,不想惊动各州府。”
祁望道:“是,殿下。”
夏侯坤又向朱正廷道:“陆小公子,你就跟我们一起吧,实在不必单枪匹马身涉险事。”
朱正廷微一沉吟,道:“能与你们一起倒也不差,只不过,我叫朱正廷,与你同岁,你可别叫我陆小公子了,我不姓陆,也不小。”
夏侯坤点点头,笑道:“你还在计较这些,好,依你的。你还是再歇息会儿吧,南下路途奔波,得养好伤再行动。”
说完,示意祁望、澹台林等人去外殿继续商讨南下事宜。
明昊原本跟在他们身后出殿,一脚跨过小槛,凌空犹豫片刻又退了回来,扯扯朱正廷的衣角,低声道:“好哥哥,我虽未见过殿下所说的那位陆小公子,可是哥哥你定当与他长相性情极为相似,殿下才如此执着。若是给哥哥添了烦忧,还请体谅殿下忆念故人的苦处,莫要见怪于他。”
朱正廷一愣,问道:“故人?”
明昊眼神一黯,点一点头,道:“两年前,殿下在西为山下的凤凰城与一位唤作陆清徐的公子相识,就此结下了缘分,还为他亲手植下一汪海棠花溪,可是,哪想到一年后殿下回返故地时,凤凰城已被拉普王烧成灰烬,而陆小公子也不在了。”
朱正廷不由得心中一痛,仿佛给人重重一击。
模糊的记忆中,他确曾写下过,也确曾经历过与夏侯坤在凤凰花下相遇的事,可是不知为何,记忆总好像缺失了一块。
如果缺失的那一块里,陆清徐已不在人世,那么,他究竟活在谁的人生中?他是朱正廷这件事,他从无犹疑。可是,朱正廷,又究竟是谁?
·
不觉入夜,朱正廷信步踱至院内,双足轻点,一跃上了房顶,欣赏起夜色来。
他从小便喜欢在敞阔处躺着看天,在书外是露台,在书里,便是屋顶。在他心里,那是最自在的一方天地,谁也不会打扰他。
此刻心中空明,更觉这没有高楼霓虹的夜色别具一番雄阔惬意。
过了一阵儿,手臂些微酸麻,他一侧头,蓦地看见数丈之外,亦有一个人影躺在屋脊之上。
远远瞧去,那衣带微动,望之俨然,分明是夏侯坤。那三四进院落之外,当是太子所居的延德殿所在。
他不禁又向夏侯坤的方向望去,却陡然间与其目光相接,对方显然也已发现了他。
两人相隔虽远,心神却似闪电般延伸触碰在一起。
朱正廷忙扭过头,不敢再瞧,可一时也不想就即回房,在这深沉夜色裹着的温润气息中,似乎只希望与对方这样遥遥远远地互相陪伴着。
只听得窸窣声响,有人轻点屋脊踏步而来,眨眼间便轻飘飘地立在了朱正廷身前。
朱正廷一怔,旋即作了一揖。
明昊的小脑袋从夏侯坤身后探了出来,嘻嘻一笑,大大方方在朱正廷一侧坐下,道:“真奇怪,今夜我们三个都睡不着。”
夏侯坤尴尬地笑了笑,在朱正廷另一边坐下,敷衍地应了一句:“是啊,好巧。”
尽管夏侯坤和朱正廷都发誓自己绝没有那样做,可明昊还是觉得有一种极具震慑力的可怕眼神透过沉沉夜色扫射自己全身上下。
明昊看看夏侯坤,又看看朱正廷,最后低头看看自己,半晌,露出一个委委屈屈的心领神会的笑容,打了个哈欠,扬扬手,道:“我感觉自己又有点睡得着了。”
说完,一跃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朱正廷和夏侯坤俱是一怔,紧接着相视一笑。
夜风带来一缕兰花清香,伴随潺潺水声,令人似醉非醉。
良久,朱正廷微微开口,低低道:“知道你不爱特意过这一天,但还是想对你说一句,生辰快乐。”
☆、666
朱正廷想起来,这天是蔡徐坤的生日,不过,自己身在书中,恐怕没有办法当面跟他说了。
虽是这样,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反正这六年都没当面说过生日快乐,少这一次又能怎样呢?
粗粗算来,书中这会儿也是盛夏时节,加之日间见到明昊在吃香花蒸糕,那是九辰民俗,生辰这天一定要吃的,想来也就是这个日子了。
“你觉不觉得今天的星星格外好看?许个愿吧。”朱正廷又说道。
身边躺着的那位却迟迟没有回答。
“你不许我可许啦。”朱正廷又催了一遍。
“我真的许啦……”
一歪过头,见夏侯坤沉沉闭着双眼,鬓发被轻柔的夜风拨弄着,呼吸起伏徐缓均匀,已然是睡着了。
朱正廷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便也闭上眼,双手握在胸前,默默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
·
祁望的行动甚速,第二日一早便牵来数匹一等的狮子骢,供夏侯坤等人南下驱策。这些红缨白马神骏非凡,脚力甚健,又极有灵性。
朱正廷开心地当先一个上前,拉住马缰,正要上马,却不知怎的面露难色,好半天也没上去试马。
夏侯坤走到他身边,摸摸马儿光洁白亮的鬃毛,笑着侧头向朱正廷问道:“害怕?”
朱正廷立马回答:“当然不是!我就是觉得,我轻功挺好,你们也都见识过,对不对?不就是去奉恩嘛,我飞过去就行,实在不必费马。”
不远处正在跟另一匹高大得突兀的青骢马较劲的明昊听见这话,登时哈哈大笑,打趣道:“还嘴硬!”
朱正廷觑了他一眼,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此前从未骑过马,确是因为轻功极佳,来去无影,放眼中州武林未必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相形之下,马乘倒是累赘了。
虽说不大瞧得上这种带着负累的出行方式,可这会子可可爱爱的大白马就在眼前,他心里实在觉得稀奇得很,跃跃欲试,却又不便在人前显露,万一摔个大屁股蹲儿怎么办?这一群都是九辰的人,他丢的可是丹斯的面子啊!
夏侯坤噗嗤一笑,道:“这马儿很通人性,真的,你试试跟它交个朋友,不难的。”
朱正廷低头想了一想,讲那些虚面毫无意义,男子汉大丈夫便试一试又有何妨?当下便学着明昊和澹台林的架势,模样笨拙地攀上乌金马鞍,一脚踏着鎏金马镫,另一脚却怎么也攀不上去。
他身材高大,腿又长,一个飞身跃上去并不难,可不知怎么,偏卡在不尴不尬的位置。
“快,借我一只手。”他一边跟马儿较劲,一边对夏侯坤说。
“我借你两只。”夏侯坤笑道,说着真就伸出了双臂扶住对方。
祁望在一旁目瞪口呆。
明昊冷眼瞧着,忍不住又开了口:“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还上手了呢?我可记得那年秋猎我刚学骑马的时候殿下可没管过我啊!”
夏侯坤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彦俊不是教你教得很好吗?”
澹台林更加漠然地冷哼了一声。
那年秋猎,对于威风赫赫的小侯爷来说,确实记忆十分深刻,倒不是因为他大显身手猎了多少猎物而一战成名——而是,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身后乌央乌央跟着一大群各家的世子郡主——全都是夏侯坤懒得管扔过来的。
待借力攀上马背坐稳后,朱正廷心里很是得意,兴奋地拉住缰绳,又居高临下地摸摸大白马的脖子,道:“好马儿,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啦!”
大白马像是通了人性,嗷地一嘶,前蹄扬起,朱正廷一时不防差点儿摔下马背,幸好夏侯坤及时扶住他的手臂。
经此一吓,他不敢再像先前那般神气昂昂,只得心虚地弯下身子伏在马背上,双手搂住大白马的脖子,指尖轻柔地捻着马鬃,一缠又一绕,温柔地说道:“我想打你!”
大白马又是昂首嗷地一嘶,不过这一次很懂事地没有扬起前蹄。
夏侯坤微微一笑,走到马儿面前,捧住大白马的脸颊,道:“马儿不怕,他吓唬你的。”
大白马在他肩头蹭了蹭,似乎在说知道了。
他亦温和地蹭蹭头回应,只稍稍一偏过来,却不防与正靠在马脖子轻声喘气的朱正廷目光相接,两人此时相距不过一尺,近到能够感受到对方轻柔的呼吸拂过自己面颊,在心上翻覆回旋。
夏侯坤怔怔地望着朱正廷的眼睛,一时竟忘了身后还有旁人,一瞬间,好像呼吸都快要停止,他又往前走近一步,伸出手,勾住朱正廷的侧颈。
朱正廷感到心在胸膛内越跳越快,眼睛和呼吸都不再乖乖听理智控制。
在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热时,他才蓦然回过神来,急忙“啊”了一声,假装责备地大叫道:“你捏我干嘛!痛!好痛!”
夏侯坤也立刻反应过来,脸一红,竟不知如何作答,也不配合道一声抱歉。
众人只觉眼前蓝影一闪,再定睛一瞧,夏侯坤已飞身上了另一匹马,一言不发,双腿在马腹一夹,白马儿立刻向前发足疾奔,将溪流别院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祁望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直挺挺立在一旁傻了眼,末了,只好对愣在原地的另外三位倍感歉意地说道:“还请小侯爷、世子,还有,还有陆公子先行一步,等我打点好一应所需便立刻带人跟上。”
澹台林等人皆忙点头道:“辛苦祁将军了。”
·
正值清晨,一缕阳光陡地跃过河面铺散开来,接着,天已大亮了。
几位锦衣少年轻步登上河边小楼,极目远眺,只见河面上雾霭苍茫,无边无际。此间并无旁人,四人相视无言,缓步下阶来。少年人面容俊朗,但见风霜之色,想来奔波在途已久。
附近少有人烟,几间屋舍均已破败,隐约可窥见铁蹄纷至践踏过的景象。
为首的一个少年两指放口上一嘬,唤来几匹高大的狮子骢,几人翻身上马继续向南驰去,不日便到了东海之畔的奉恩城。
四人在十里亭勒住缰绳停下来。夏侯坤望着不远处奉恩城巍峨起立的城楼出了一会儿神。
不一会儿,先行进城探听消息的祁望遥遥向他们疾驰而来,在数丈外即下马,快步走上前,道:“殿下,奉恩侯一月前率部出城镇压暴民,此刻正在回城路上,今夜想来是不会进城了,他们在西郊扎营,定在三日后进城。”
夏侯坤略感到奇怪,问道:“西郊并不远,为何要等到三日后才进城?”
祁望道:“听说是奉恩侯要娶小娘子,这一回奉恩军镇压暴民有功,奉恩侯嫌城里地方逼仄,摆不开筵席,便想在西郊敞阔处设宴,让将士们都尽兴。”
听到“暴民”二字,明昊和澹台林都不由得撇撇嘴角,报以冷笑。
“既如此,先进城再做计议吧。”夏侯坤微一沉吟,说道。
几人驱马继续向前驰去。
正是炎暑,官道上行人寥寥,过了十里亭,城门前只有一间凉茶铺子张罗着。夏侯坤等人均觉有些口渴,便下马要了几碗茶汤,打算休息半刻。
这时有两个穿着粗布短衫长裤的运货贩子大喇喇地在隔壁桌子坐下,只听得破铜般的嗓门叫道:“这里,两碗!”
待老店家颤颤巍巍端上茶汤,那两人便吭哧吭哧仰头一口喝掉,又用晒得黢黑的手背擦了嘴角。
只听那其中一人道:“大哥,你说这长公主府的货咱们送还是不送?”
他们所说的长公主便是陆清徐的阿姊,她本是丹斯国宣王家的长女,受封清如郡主。后来,九辰帝为安抚丹斯民心,特加封其为清如长公主。莱兮河以南的地界,就这么一位长公主,故而人们提起时常常隐去封号不说,只尊称一声长公主。
长公主府选址时,由于陆清如本人坚决不肯入城,便只好设在奉恩城的东郊。齐易虽是在南边坐大,目中无人,对这位长公主却不敢有一丝轻慢,逢年过节必要置备罕世珍宝相为奉承讨好,可长公主府向来不将这奉恩侯放在眼中,不收礼亦不接受谒见。
这时,又听得另一个大汉粗声道:“说句不中听的,若不是为了生计,谁想去沾那晦气呢?但要是不去送,是奉恩侯好惹,还是那位长公主殿下好惹?”
那人跟着沉沉叹了一声,道:“头一年,长公主天天为那可怜的小世子办办丧事也就罢了,亡了国,家也没了,就剩这么一个弟弟,好容易安生了几年,不料一朝被一把火烧死了,谁听了都觉得这心里苦。可近来不知怎么,那位倒愈加疯魔了,听说日日坐在祭台上,逼着人给自己哭丧,唉,大概也真是这儿——”
他伸出手指头,点一点脑袋,续道:“出了问题了。”
抱怨完,又四下张望,见邻桌有几位锦衣客人,立刻朝对面眨眨眼又吐吐舌,示意另一位不要再接话。
当下两人站起身,解了栓骡车的绳子,准备驱车离开。
朱正廷忙放下茶碗,起身上前问道:“二位大哥,请问,适才你们说的可是清如长公主府中的事?”
那大汉瞥了他一眼,粗声粗气道:“与你何干?”
朱正廷尴尬地笑了笑,道:“在下与那府中的人颇有些交情,听二位说来,似是那府中出了什么变故,便有此一问。”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刻,才道:“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说罢便立即驱车离开了。
朱正廷正欲飞身追上前,却听得夏侯坤道:“此去东郊不远,奉恩侯的事也还不着急,我们不妨去一趟清如长公主府,究竟发生何事一访便知,莫要着急。”
朱正廷点点头,应了一声。四人歇息片刻,便直往东郊奔去,祁望则率领枢密院的众侍卫先行进了城。
☆、777
在奉恩城东郊,远离官道的横岭之间,起伏交错,林深枝茂,一座雕栏玉砌的大宅院正坐落在谷中竹林其间。
又值夏日迟迟,卉木萋萋,百花吐芳,雾气缭绕间,倒不若是乱世之景,反而如同一脚踏进琼林秘境一般。万物似动而非动,唯闻黄莺儿燕尓鸣唱,而午睡后的小松鼠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好奇地注视着远方骑马而来的四位陌生的客人。
行至长公主府门前,见其大门紧闭,气氛凝滞,尤为庄严肃穆。
朱正廷当先下马,踏上台阶,略一迟疑,先不敲门,而是从袖中取出一道覆眼的轻纱,将双眼蒙住。
明昊笑道:“朗朗青日,不以全貌示人,绝非君子所为啊。”
朱正廷轻轻一笑,道:“那你就错了,这儿君子小人常有,我可不常有。”
待系好轻纱,这才轻轻扣响门环,朗声道:“合一大师座下弟子陆——朱正廷拜请一见。”
合一大师乃是从前居于西为山下凤凰花城的一位高僧,亦是中州武林数一数二的宗师,与澹台林、明昊的师父真德山人是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