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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好梦的奢侈,自来到这书中,还是第一回。

作者:5號比邻星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4:28

为自己,也为了还能再见到陆清徐的夏侯坤。

☆、999

翌日清晨,一丝花香飘入承极殿东厢房之内。夏侯坤闻香起身,执笔点墨,写下一句简明欢快的诗:新柳牵风影,暗香入画庭。

这时门外人影耸动,推开门,见是朱正廷。

他不知何时去弄了一套长公主府侍卫的甲胄来,手持红缨枪,笔笔直直挺立于东厢房外面一侧,听见吱呀开门的声响,偏过头粲然一笑:“你醒啦?”

夏侯坤端详了他一阵,满脸都写着惊讶:“你这是……”

朱正廷见对方看不懂自己的角色扮演小巧思,心头有些不悦,将红缨枪在地上重重一墩,头一扬,帽子登时摇摇晃晃似要落下来,差点坏一场好戏,好在他遇变不惊及时稳住。

甲胄不大合身,在他高高瘦瘦的身材上挂着略显宽大,只见他态度从容,将红缨枪弃在一旁不管,双手扶住高高的帽子,极是潇洒地说道:“太子殿下,今后我就是你的小兵,你的护卫!”

夏侯坤一怔,半晌,伸出手去,为他取下帽子,温声道:“这个太沉了,可以不用戴的。”

朱正廷知他藏着心事,也知道这心事与帝京一位旧人有关,只是这连日来旅途奔波,不及详询,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也不可能为那些旧日的恩怨驻足,便忍住不提。

尽管如此,心底隐隐仍希望夏侯坤能轻松一些。

“你可想好了?”夏侯坤问道。

朱正廷迟疑片刻,坚定地点点头,道:“虽然你不愿我亲涉其中,可是那位小娘子是一位于我极为要紧之人,我必须得去。”

“小娘子”、“极为要紧之人”,这样的形容从一个尚未婚娶的少年公子口中说出来,未免有些惊人,况又是朱正廷亲口说出来的,夏侯坤立刻忍不住想问这位“极为要紧”的“小娘子”是谁。

重逢以来,朱正廷好似对一切都是淡淡然的,他爱笑爱闹,从不掩饰情绪,可从未在某一件事上如此严肃紧张,可见在其心中,这位小娘子的地位当真是举足轻重。

夏侯坤无来由地发出一声闷哼。

思来想去,他仍是没有问出口。

清风朗日,二人相对,关于另一位姑娘的话题,不过直截了当地一句话罢了,却偏偏难以出言相询。

夏侯坤不知道自己现下是何等脸色,更猜不到自己早已脸耳憋得通红,他唯一可以拿得住的自己的心,此刻也说不清是何滋味了。

他原本已与祁望等人布置好一切,不用朱正廷亲自赴会也能成事,可是在他的计划中,或许会于小娘子的性命有碍,因此,朱正廷才坚决提出要深入敌营。

原来这世上有一位姑娘,于朱正廷来说是如此重要啊!

这样一想,夏侯坤立刻觉得心里特别地堵。九辰帝常赞他遇事不慌,是个可商量的人,哪里料得到自己孩子这会儿反常地在院中走来走去、走去走来,一言不发,像一只愤怒的大猫。

当事人朱正廷就在廊下看着他走来走去,满头雾水。

不一会儿,明昊的小脑袋出现在月洞门外。

“还以为你仍在睡大觉呢!”朱正廷打趣说。

明昊不服气地走出来,高举着手臂,右手掌心内稳稳立着一樽拇指大小的彩色琉璃葫芦瓶。

他走到近前,行过臣礼,才眨眨眼,兴奋地问:“殿下,哥哥,你们猜这是什么?”

夏侯坤心里满满的都是朱正廷的“小娘子”,哪里有心思同他猜谜语,淡淡道:“多半又是你从扶奚小道长那儿搜刮来的长生不老药,你倒是会护人,不想让小道长吃丹丸,便来拿我们试药。”

明昊边叹气边摇头,露出一种没有默契很是失望的神情:我们多少年的兄弟了,兄弟间试个药,那能算试吗?

朱正廷笑着从明昊手中接过那个小葫芦瓶,举起在阳光下转了转,又在手中摩挲了几下,这才旋开木塞,倒出一粒凑近闻了闻,道:“确实挺香的,不愧是莲溪教的绝世秘药。”

明昊眼睛一亮,喜道:“好哥哥,你也认得!”

朱正廷笑道:“莲溪教的七草混元丸独步武林,尊师真德山人又出自莲溪教,与家师乃是至交好友,故而我略了解一二。”

实则心内暗暗道:也不看看这书是谁写的……原作者在这儿,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吗?

明昊很是开心。

七草混元丸极难制成,不仅是原料难以取全的缘故,更与制药者的能力有关,他不谦虚地认为,莲溪教、昆正派的传人中,鲜少有能在药理之道上与他一较高下的人物。

夏侯坤这时也整理好心情,闻言走过来,亦很惊讶:“七草混元丸近年来在江湖武林销声匿迹,正因难以寻得药引,你却是从何处得来的?”

七草混元丸的药引乃是一种重瓣藤花。它的果实入药有剧毒,其花蕊是七草混元丸一味极重要的药引,而它的花瓣制成粉末做成香料,则有致人晕眩的用处。

这种花,南方常有,北方极为罕见。重瓣藤花的果实入药,并不都是带有剧毒的,首先须是生长在邺京城郊皇城山山阴处的藤花,除此之外,其果实还须在将熟未熟、还带着青褐色钝羽状斑纹之时,取其种皮为引,方能发挥毒性。

明昊就等着被问这一句话,立时笑开了花,拍拍胸脯,极神气道:“这就叫天生搭档一世一双,羡慕吗?”

又道:“小道长去皇城山采药,我知道了,便托他去瞧瞧,虽说那藤花已有十年未曾开了,兴许这一趟就碰上了呢?没成想小道长竟真的采了来!只可惜,皇城山已被烧得草木不生,藤花不会再开了。我手上这一葫芦的秘药,可真算得上是举世罕有、再无可得了……”

懂药之人,更能体会到其中遗憾。

初阳东升,高挂枝头。扶奚小道长也来到承极殿院中,同众人见过礼,又好言相慰道:“思汀,你不要遗憾。这一回我去采药时,还遇到修宁道长,他也采了一些藤花去,说不定还保留着种子呢。”

修宁道长亦是出自莲溪教的行游道人。

明昊点点头,他心思活泼,不爱在一件事上反复纠结。

扶奚小道长又向夏侯坤道:“太子殿下想必也知道七草混元丸的用处罢。”

夏侯坤道:“此药服之筋脉俱损,常人不出三日即殒,若强行催动内力或输入真气逼出毒素,结果只会更坏,最为奇特的是,人殒后,绝检查不出任何异样,连本已伤损的筋脉亦全都恢复正常,仿佛没有中过毒一般。”

朱正廷点头道:“正是这一奇特之处,才成此奇药之名啊。”

扶奚小道长道:“用此药下于奉恩侯饮食之中,最为妥当。只是,殿下可要想好了,这种药是没有解药的……”

明昊用胳膊肘戳戳他,道:“对奉恩侯还需什么解药?太子殿下纵然再有善心,也不是用在此处。不过……”

他轻抚下巴,略一沉吟,道:“不过,七草混元丸也并不是无药可解。”

扶奚小道长和夏侯坤俱很惊讶。

只听明昊又道:“我听说,东海有一座药仙岛,岛上有一处死亡谷,谷中鸟兽莫居,却生有一种黑莲,正是七草混元丸的解药。”

扶奚小道长道:“竟有这样的事?”

明昊道:“有一回,我在研读《莲溪教药毒用典》的时候,偶有疑惑,去问师父,这才听师父他老人家提起过一次。虽说后来我再去问时师父便咬口不认了,可我还是记着的。”

夏侯坤与朱正廷互望一眼。

朱正廷听到这名字时,先是心头陡然一沉,接着脑海中模模糊糊出现几个人影,可一时还分证不清是谁。

由于同时存在着陆清徐和朱正廷本人的双重记忆,加之近来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因此在许多书中的地名、人名上,朱正廷总要反应一会儿才能依稀记起一些影子。

比如东海药仙岛。

他依着直觉,半晌,道:“去药仙岛不知要费多少时日,若是中了毒送去,未必来得及。若是在岛上中毒——可下毒之人怎会选择在有解药之地下手呢?可见尚无人证实过二者是否互为相克之物。何况,既是死亡谷,想来是只见人进去过,未见人出来的,既是如此,更可见谷中黑莲不过是轶闻罢了。”

明昊想了一想,仍觉不能就此否定,不过这个话题上也没什么值得继续分辩的,便道:“总之,是要给齐易下毒,又不是咱们中间有人中了毒,没有解药又有何妨?”

扶奚小道长甩开拂尘,双手合十,学着大和尚的样子,神态虔诚道:“善哉善哉。”

众人当即哈哈大笑,将什么东海、黑莲一齐抛诸脑后。

夜间澹台林从城内祁望处带回消息,驻守东海沿岸的海军舰队已拨出一万余人往奉恩城而来,将在奉恩侯娶亲当日作压阵之用。

夏侯坤的考虑是,悄无声息地除掉奉恩侯及其暗藏祸心的幕僚,对外则由祁望出面,稳住军心,不要用到一兵一卒是最好。

还有一件事,夏侯坤仍有疑虑。

奉恩侯府的人都知道,齐易此人,擅于阿谀逢迎,极能先意承志,既好财,也好酒,却不贪杯,也不娶妻。

夏侯坤琢磨来琢磨去,也只想到一个最俗气的理由:大约是这位小娘子容姿清丽,宛若……宛若仙人之姿罢。

这样一想,立刻又想到朱正廷言之朗朗的“极为紧要之人”,立刻便打住不再去想。

他信手折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横横竖竖划出一道道格子,同朱正廷等人将计划重又推演一遍。

夏侯坤所计议的是,他和祁望率军在奉恩军扎营的东首密林内等待,见势行动,澹台林潜入马厩放火,将巡逻兵的注意吸引过去,明昊和扶奚小道长则负责下药——将士酒水内的迷药以及齐易饮食内的毒药,朱正廷负责将小娘子平安救出。

朱正廷双手抱在胸前,沉吟片刻,道:“太子尊驾最好是不要动,若是奉恩军有异动,祁将军率兵来援也是一样。”

夏侯坤笑道:“难道我是什么挨不得碰不得的人?”

朱正廷道:“你毕竟是储君。”

明昊抢道:“哥哥先前的话说得欠妥,难道你以为我们殿下近年来少露锋芒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

他还未说完,夏侯坤的眼神冷冷扫过来,提醒他不要多话,他只好强自将未说完的话硬生生吞回去,心中却极是不忿。

朱正廷忙道:“好啦,我知道的,是我说得欠妥,我都知道的。”

众人便都很默契地转而讨论起早膳丰不丰富的话题来。

☆、10

奉恩侯娶亲的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这一天,长公主早早遣了人来说自己预备斋戒,不便待客,请太子殿下和公子们一切自便,夏侯坤等人自然觉得这一说法甚好。

小娘子出嫁前被安顿在奉恩城东城门附近的一间大宅内,里里外外数百兵力层层把守,只有少许婆子丫头可早晚出入,为新嫁娘置办所需。

傍晚,朱正廷最后一个出发。在入城前,他心念一转,直奔竹林山洞而来。

这一次再来,已熟练许多。

他一路沉吟不语,径直走到密室金库内,细细观察,果见东南角压着一个铜盒,便走过去拨开金块,将铜盒取出来。

朱正廷见这盒子上了锁,用外力决计是劈不开的,一时又无利刃在手,略一思忖,从颈中摸出一物。那是五年前阿姊赠他的一串银匙项圈,他戴在身上从未取下过。

只见银匙轻旋,哐当一声,铜锁应声解开,打开来便看到盒内用光亮的油纸包裹着一本小册子和一块布。

朱正廷将册子取出,其中一本的封面写着《天下兵马总图》,翻开来,只见里面详述了祐德十六年以来九辰兵马于各郡县、塞要之处的分布情况,从兵力、兵种到指挥官的强弱、特点、变迁,皆有记载,甚至于何处用的马匹种类,由何地马场养育,无一不记录其中。

朱正廷简单翻阅之后,心下大为骇然:阿姊这些年竟用心如此之深,她从未放弃过复国的希望。

他又将那块布展开,原来是一张地图,所绘制的乃是一处迷宫似的山谷,并未标注地点。

朱正廷细细看过之后,心中已有计较,遂将册子和地图仍用油纸包好收在怀中,将巨门复原,走出石洞,又用长草将洞门遮得严严实实,这才往奉恩城方向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大宅内院,此时夕阳西下,暮气已重。

只见庭中东首贴墙处竹影耸动,他四顾无人,纵身一跃,掩身藏于竹丛之中。

庭院虽不大,却也有七八间大屋,各间屋内均是灯影绰绰,他一时分辨不出小娘子居于何处,只得暂且隐藏起来仔细辨听。

忽听得一声轻响,一个黑影蹑手蹑脚进了院子。

黑夜中面目瞧不真切,看身型姿态是个男子。他张望了一阵儿,欺近一间大屋脚下,不知从怀中摸出了一包什么物事,糊破了窗户纸,伸进去一根小竹管儿,不一会儿便听到屋内闷闷几声重响倒地的声音。

那男子又向左首间的屋子欺近了几步,正欲故技重施,却听得前堂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立刻退回到原先那间大屋前,撑开窗户板儿的一缝跃将进去,身手极为矫捷,脚步轻灵几无声息,并未被那二人发觉。

朱正廷借着竹叶缝隙定睛一瞧,夜色中仍能辨出一袭朱红色的嫁衣,走在当先的那名女子正是阿露。

阿露走至蔷薇花架旁的石桌前停住,回身道:“今天宅子里怎么这么热闹?”

那将军模样的人回道:“夫人莫急,这俱是侯爷的安排。”

阿露冷笑一声,道:“今夜迎亲的队伍还没到,姜副将却先到了。若我没料错,我的身份,想来奉恩侯早知道了。”

她所说的姜副将,正是齐易的心腹手下。

姜副将不置可否。

但听得哐啷一声脆响,一间大屋内的烛台似乎被人掀翻在地,火光熄灭。接着一个黑影破门而出,一柄弯刀反衬着月光,寒意森森,杀气袭人,直逼阿露面堂而去。

朱正廷见势不妙,正欲飞身而出拦住刺客,却被一只大手掌捂住了嘴,腰间胁下的穴道也已被人暗用内力封住。

他着急回头,口中低声呜呜喊着,却不意与夏侯坤正面相逢。

夏侯坤心中关切,急道:“屋子里全是奉恩侯府的高手,你不要命啦?”

这边阿露矮身退后,刀锋划破了她的嫁衣,总算没伤着人。

姜副将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左手向上一挡,正对刀刃,对方立时收势,然而他早已运力在右掌,劲贯全臂拿住对方手腕,那弯刀掉落在地,叮铃作响余音不绝。

姜副将冷冷看了对方一眼,松开右手,往后退了一步,道:“大胆!”

来人登时大惊,喝道:“姜副将,你这是做什么!”

姜副将向右挪了一步,露出背后阿露的身影,道:“自然是保护侯爷夫人的安全。”

来人心知不妙,一昂首,道:“侯爷亲下的命令,今夜这女子是活不了的,难道你想反了吗?只怕你还没那个本事!”

他旋过刀锋正对阿露的方向,忽然手腕又是一阵酸麻,姜副将袍袖一拂封住那人腕间穴道,抢到他身旁夺过弯刀扔得远远的。

阿露同时奔到那刺客一侧,挥掌在其天灵盖击下,却不防被姜副将拿住了手臂,劲力立时削减地一分一毫不剩。

阿露大惊道:“你这是作什么?”

姜副将歉然道:“对不住了。”

说罢欺到她身后,向她颈后风府穴连点两指,阿露立刻晕厥倒地,姜副将忙扶住她,并轻轻吹了声口哨,竹丛后东首第一间大屋的三名侍女应声而出,将阿露扶进房内。

姜副将看着房门掩起,方回身向那刺客道:“我并非要违背侯爷之命,只是觉得那女子也是奉主人命行事,未免无辜,实在不忍。”

那刺客被点住穴道,不得动弹,便冷哼一声以明态度。

姜副将唤来几名士兵,将那刺客押到后院去了。

他微微叹了一声,忽道:“窗下的朋友藏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么?”

夏侯坤与朱正廷身子俱是一震,绝没想到自己早已被发觉,朱正廷低声道:“还不快替我解开穴道。”

夏侯坤嘻嘻一笑,道:“我何时点过你的穴道?”

朱正廷一怔,动了动双手,竟是灵活自如。原来夏侯坤不过随手点了两下并未使内力,然而朱正廷当时心急阿露遇袭,气息凝滞,一时自以为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罢了。

他又觉好笑又觉生气,道:“幼稚!”

夏侯坤道:“你才——”又忍住不说,摆摆手,指着院中方向,道:“先别说这个,解决那一位才是要紧。”

朱正廷点点头,两人正欲起身走出竹丛,却听见簌簌声响,另一边,澹台林走出蔷薇花丛,轻轻一笑,道:“姜大人,多日不见,你可安好?”

姜副将见是他,先是一阵不自在,很快便稳住心神,道:“没想到竟是小侯爷到了,有失远迎!怎么不先与人知会我……只会侯爷一声。”

澹台林一脸假笑呵呵地坐在石椅上,姿态潇洒,道:“我与你们侯爷说知,好叫你们赶来半路截杀我么?我真是奇了,何时开始奉恩军的人偏要与我定南府的人过不去?大家都是一路吃一路喝一路血战沙场的兄弟,怎的如今却自相残杀起来?”

姜副将赔笑道:“这其中有许多误会,今后定不会再有这等事。”

澹台林道:“这个会不会再有嘛,你我都说不准。你说是不是?”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蔷薇花架垂下来的枝条,摘下一朵,凑在鼻尖闻了闻,忽然惊讶道:“姜大人,你也来见识见识,这蔷薇怎的生出如此异香,真是奇了。”

姜副将闻言走近,果然一阵奇特的幽香散发出来,萦绕其间,却不是蔷薇应有的芬芳。

澹台林又将花凑到姜副将鼻尖,姜副将立刻掩住口鼻,同时暗自运功抵御,扭头道:“小心中了计。”

澹台林哈哈一笑,道:“姜大人几时也中中我的计。”

他抢到姜副将身后,轻点其脑□□。重瓣藤花的花瓣所制成的迷药乃是一绝,姜副将终究无法抵挡,被点中穴位后更是不及呼喝手下便倒在花圃边。

澹台林立刻将花甩开,扑到他身旁,焦急道:“姜大人,姜大人!快来人!”

这时其余几间大屋,除了早已被他用药迷倒的那一间之外,纷纷有士兵破门而出,足有四五十人众。

领首的一人向澹台林躬身行礼道:“属下见过小侯爷。”

澹台林站起身,点点头,道:“快将你们大人扶进屋去,好生服侍。他神思郁结,一时想不到的,竟晕了,想来并无大碍,明日便好了。”

转而向另几名侍女道:“至于那位新娘子嘛,你们暂且不用服侍着,我有些话须得问问她,你们还是回避得好。”

那几名侍女却面面相觑,谁也不答话。领首的道:“禀小侯爷,那位娘子原是副将大人千叮万嘱叫我们不可离了跟前儿的,属下实不敢有违。”

澹台林笑道:“定南府的人不配吩咐你们做事么?”

领首的立刻道:“属下不敢,但属下原属奉恩军系,自然是要以奉恩军的号令为尊的。”

澹台林眉间微蹙,这是军中一贯原则,他也强拗不得,只好道:“既如此,便罢了。夜深了,有我在这儿,不会有人相扰,你们都退下罢。”

腹诽道:原想着将你们都打发了,我悄悄带着长公主走,眼下只好再招呼你们几个才行了。

待众位士兵退到屋内,庭中除了他空无一人,夏侯坤与朱正廷方才稍稍吁了口气。

朱正廷注意到夏侯坤平素用的束发冠上换了一支此前未有见过的藤簪,想了一想,了然地笑笑。

不一会儿,澹台林悄悄走过来在朱正廷肩上重重一拍,声音却放低了,向朱正廷道:“这位哥儿,您早将您那位‘极要紧之人’忘却脑后了么?我们太子殿下可比你忧心呢!”

朱正廷道:“屋里那些人……”

澹台林道:“我瞧你办事真是不中用,这当儿我早将那些人打发了,你倒好,叫我们忙前忙后的,这会子倒可以去小娘子跟前儿立功了。”

朱正廷道:“多谢小侯爷一番援手。”

澹台林忙抬手道:“可别谢我。我原是帮太子殿下,可不是帮你。”

朱正廷又向夏侯坤问道:“原说我们分头行动,你们怎么也到了?方才听他们所言,原来齐易早已知晓新娘子的计谋,万一今夜,他真下了死手,你不带一兵一卒而来,岂非白白送……”

他立刻忍住,没有将最后一个字说出口。

夏侯坤笑道:“齐易从不近女色,这一回反常得很,难道就许他瞧得出那位姑娘的计谋,便不许我们也戳破他的阴谋么?”

言至此,又不禁锁眉道:“他既已出手,便说明今夜奉恩军营的情况并不乐观,当有埋伏,恐怕不能依照原计划轻易潜入。”

朱正廷道:“我瞧未必。齐易只是瞧出来小娘子意图不轨,若是我们来一招出其不意呢?”

夏侯坤与他对望一眼,蓦地眼睛一亮,道:“妙极!我们仍是依照议定的行事来,原本不该出现的新娘出现了,他定会乱了阵脚!”

澹台林冷冷道:“可新娘子呢?”

新娘子早已晕过去了。

夏侯坤和朱正廷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末了,会意相视一笑。

朱正廷道:“罢了罢了,我本是想扮作送亲的小兵混进去,反正是要假扮,索性就来个大的!”

夏侯坤点点头,又道:“迎亲和送嫁的队伍看起来并未提前收到消息,想来是姜副将打算着解决过新娘子一事之后再下命令。如此正好,否则,一时半刻的我们还真的不知该去哪儿凑一队送嫁的来呢。”

当下三人俱进了新娘子所居大屋。

迎嫁队伍入夜方至,在那之前,新嫁娘需在房中梳洗打扮好,盖上红头纱等候。

夏侯坤在屋内巡视一番,取过一件嫁衣外袍递与朱正廷,道:“倒也不必太严谨。”

朱正廷接过红袍,往身上一披,展开双臂,在镜子前自顾自端详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来,连连道:“就这一次!”

澹台林仍如惯常般冷漠。他瞧不出这假新娘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去取龙凤烛、清香、莲子红枣一应物品的丫鬟婆子都已归来,正在门外候着。

夏侯坤立刻道:“红盖头!”

朱正廷端坐于床榻边,也道:“快快快!”

夏侯坤当即取过那红帕替朱正廷盖上了,又与澹台林整理好衣襟,一番手忙脚乱后,方向屋外沉沉道:“拿进来吧。”

房门应声而开,两列丫头婆子端着红烛、银盘、香果等陆续进来,站定在屋子中间等候吩咐。

夏侯坤和澹台林假装是奉恩军的高阶侍卫,是来护卫新娘周全的——他们也确实正在护卫这位“假新娘”的周全,如此一想,登时大有底气。

夏侯坤绕着众人检视一圈,却在最末一人站立之处停了下来,随即掩藏嘴角泛起的一丝笑容。

其时丫头婆子们都低眉垂首,不敢作声。

夏侯坤略一忖度,便道:“迎亲的人都到了么?”

领首的一个婆子道:“还需有小半个时辰呢。”

夏侯坤点点头,道:“小娘子略有些乏,这些虚礼也不必摆了,你们都出去罢。”

领首的婆子忙不迭地点头,招呼丫鬟们出房。

夏侯坤却叫住排在最末的那个丫鬟,道:“你留下,替小娘子梳洗。”

待婆子丫头俱已退下,夏侯坤闩紧木门,转过身,定定瞧着那个丫鬟,终于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朱正廷的目光被掩在红纱之下,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有些好奇,却不便轻易出声。

只听得夏侯坤极为严肃地对丫鬟说道:“你跪下。”

这时脸上涂得粉白玉面的明昊抬起头,一时哭笑不得,撒娇似的道:“说好的分头行动,自己管自己的,你们倒好,一个个打扮得大大方方就混进来了,哪儿像我,还得扮作一个姑娘!”

他望望坐在床榻上的新娘,瞧那高高大大的身形,当即笑了:“奉恩军实在混不进去,我只好来新娘子这儿想法子。”

朱正廷半掀开红纱,笑道:“只你一个?看来,还是小道长最有法子。”

明昊骄傲道:“那是当然。”

说话间,澹台林端过铜盆,明昊捧起一汪水,将脸上抹得红红厚厚的脂粉洗净,又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方素色长巾擦脸,一张白白嫩嫩的少年脸庞映在众人眼眸,只见他高挺的鼻梁两侧还有几粒可爱的小雀斑,透着还未拭净的水珠,反衬着灯火的光芒,很是可爱。

屋外传来数声细碎的脚步声,迎亲的时辰到了。

一时锣鼓喧天,新嫁娘在婆子丫鬟们的搀扶下欢欢喜喜地上了软轿,直往城外奉恩军大营而去。

夏侯坤自往祁望所率军的所在而去,澹台林和明昊则换上素甲,跟着送亲队伍后面。

今夜的奉恩侯大帐中欢笑不绝,歌语丝弦之声久久萦于耳畔,小娘子被丫鬟们搀扶着,径往大帐不远处的偏帐处等候。

偏帐之中,隐隐约约仍能听到大帐中传来的悠悠扬扬的奏乐声。

澹台林遣退了闲杂人等,朱正廷亦一把掀开红头纱,嘱道:“万事小心。”

二人点头,澹台林道:“马厩在东边,我先去那头放火,再到南边佯装追刺客,你们也是,动静越大越好。”

明昊道:“估摸着这会儿小道长已将迷药下在酒水中,药力起效须一刻钟,这些人不足为患。只是齐易这个人极是谨慎,要将七草混元丸下入他的饮食之中并不容易,只得借助哥哥的剑术将他制服,再逼他吃药。”

他与朱正廷彼此对望一眼,略一点头,又向澹台林续道:“之后要对付的是巡逻兵,他们人数也不少。”

话音甫落,他耳朵一动,将手指比在唇间,“嘘”了一声,道:“有人来了。”

此时帐外人影绰绰,两个狭长的人影由远至近,由长变短,终于帐帘一掀,先是一个红红的笑脸出现在三人眼前。

☆、11

但觉清风袭来,迷住众人的眼。

睁开眼,见一位美髯公笑眯眯地端坐在朱正廷身旁,左手持一紫砂质地的茶壶,壶身凹凸不平,如若树皮,上面简略数笔绘着一僧一道,最奇特的是,壶盖破了半边,从破损处悠然氤氲出淡淡的茶汤香气。

扶奚小道长则憋着笑在一旁把玩拂尘的灰须。

澹台林和明昊二人俱是一怔,紧接着一揖到地,向那美髯公恭恭敬敬道:“弟子见过师父。”

真德山人?他怎么来了?瞧这半盖儿壶,确是真德山人素持的信物不错。朱正廷细细打量身边这位宗师人物,只见他须发皆白,瞧着约莫五十来岁,穿着宽大的灰色道袍,满面红光,笑得眼儿弯弯,神情甚是亲和。

他将破破烂烂的小茶壶端起一饮,香茗酣然入肚,这才吐吐舌,摆摆手,笑道:“娃娃们好呀!”

一说话,便露了怯——真德山人乃是内功有大成者,声音遥遥可传至数里,甚为沉稳,可来人说话,倒还带了些旋律在其中。

明昊哈哈大笑,扑到那人身上,将他压在身下一通猛拳伺候。

那人咯咯直笑,边笑着边求饶:“痒痒痒——哈哈哈哈哈哈——好啦好啦——够啦——”

朱正廷暗暗偷笑,但不好表现出自己已然知晓来人身份,便等待一向有礼节的澹台林行过礼再说话。

果然,澹台林拱手一揖,道:“五殿下。”

这位假扮真德山人的调皮小孩儿便是九辰帝膝下嫡子夏侯凯,夏侯坤亲母弟,表字小满,因他出生那天正是小满节气。

夏侯凯笑着用力推开明昊,将衣服内藏着的棉布通通抖落出来,又扯掉假面和假发,顿感浑身轻松。

他踮起脚蹦了蹦,透着一股子自在的欢快。

明昊问道:“五殿下怎么也南下啦?这二年陛下不是吩咐让刘太傅加紧功课么?”

夏侯凯嘴一瘪,道:“我要同兄弟们在一处!”

明昊笑道:“陛下若是知道,又要罚你啦。”

夏侯凯道:“同兄弟们在一处,怎么都好!我才不要独个儿在帝京。你们不声不响就离开了,也不告诉我,幸好那日二哥哥提到一句,我才知道你们背着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玩儿,真不厚道!”

澹台林眉头一皱:“二殿下?”

九辰国二殿下夏侯凉夜,敕封卫王,是太子殿下夏侯坤的双生弟弟。兄弟两个出生时,正值清爽的夏日凉夜,便取此名。

朱正廷咳了一声,澹台林才从思索中抽离出来。

夏侯坤与夏侯凉夜一母同胞不假,可兄弟二人并不在一处长大,过往经历更是天渊之别,若论这二人关系之尴尬敏感,恐怕连陌生人也不如。既如此,二殿下怎能知晓夏侯坤一行人的行踪?这样看来,他们这几个人的行迹恐怕早已为人所知了。

朱正廷想到在密室中发现的那本《天下兵马总图》,想起陆清如的复国决心,想起奉恩侯假意迎娶新娘,再与帝京那位二殿下联系起来,一刹那间,背后陡生一股凉意。

他一把抓住夏侯凯的手腕,命令似的说道:“今夜恐有奇变,可顾不上你。你快走,不要叫任何人知晓,回去,回帝京去!”

夏侯凯一脸的莫名其妙,甚至有些不悦——你也不过是个年轻公子,怎么就想像我长辈一样,偏要压我一头?就算是宫里的长辈们也未必想压我,都可宠着我呢!

虽这般想,可念及“恐有奇变”之句,心便软了下来,道:“什么奇变?是有人想暗害我哥哥么?不,不行,我是绝不会逃跑的。”

澹台林和明昊也劝道:“二殿下心思难测,我们这一趟南下本是秘密行事,他却知道了,可见其早有预谋。陛下膝下皇嫡子只三位,眼下太子殿下和五殿下都在这情势莫测的奉恩军中,那位二殿下计较的是什么,一猜便知。”

朱正廷道:“夏侯凉夜有这份心思本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怎的对他如此容忍?”

他直呼二殿下其名,倒是众人未曾料到。

当下也顾不得这些繁文缛节,叫都叫了,反正夏侯凉夜也不会亲自来追究。明昊道:“是太子殿下不让我们提的,殿下宽厚,尤其对这位……弟弟。”

澹台林扯了扯他衣角,他立刻噤口不说。

朱正廷心下叹了一声,暗自忖道:当初不过是依照心意和感受,粗粗写了一些人物的经历背景而已,哪想到他们自己成长,竟发展到这样不可控制的状况?

夏侯凯道:“我身体好,总是能帮得上忙的。”

朱正廷淡淡道:“你能活着就不错了。”

夏侯凯登时大惊,道:“那我哥哥呢?”

朱正廷道:“你活着,他就能活着。”

夏侯凯忙问:“您说,我照做。”

朱正廷接过明昊刚卸下的盔甲,细心地为夏侯凯穿好,又取下颈间那一串银匙项圈为他戴上,郑重地说:“在回到帝京,不,在亲眼见到皇帝陛下之前,都不要将这个取下来。若路上有人问起,便说是清如长公主府的人。你懂得易容之术,便不要以本来面目上路,一定不要忘记了。尤其你来时带的人,都不要再见。”

夏侯凯心中疑惑难以尽解,问道:“这又与清如长公主府有何关系?”

他将朱正廷的话在心中反反复复磨了又磨,他年纪虽小,但毕竟生在皇家,便是哥哥们尽全力保住他心中那一份天真烂漫,许多勾心斗角其实也见得足够多了,随即道:“无论如何,我照做就是。”

二人互向对方拳拳一揖。

明昊忽然开了口:“从奉恩城到帝京迢迢千里,五殿下孤身一人,我始终还是不放心。”

他看看朱正廷,又看看澹台林,最后目光落在扶奚小道长身上,恳切地望着他。

小道长温和地笑着,道:“今夜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原本是等事成后一同回帝京,现下也不过是提早一日二日。能与五殿下同路,我也觉得很好。”

他颇懂药理,功夫也不差,是个不错的人选,澹台林和朱正廷都觉主意不错。

明昊有些不舍,拉着小道长的手晃啊晃,连声交代着一路小心。

夏侯凯同小道长向众人点头示意,接着掀开帐帘,左右张望,见无人,便扮作两个巡逻的小兵匆匆离开。

明昊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思绪也不觉被他们牵扯。

帐中余下的三人此刻都觉心中有如一团乱麻,不知今夜等待着他们究竟是什么,许是黑暗的巨口,许是不息的漩涡。唯一庆幸的是,太子殿下预先有知,命祁望将军持太子金印从东海搬了兵来,纵然奉恩侯和夏侯凉夜结盟图谋不轨,万一双方交战起来,情况也还算不得太坏。

这时,听得帐外有脚步声笃笃传来,由远至近,一名侍女停步在帐外,朗声道:“娘子,将军请您过去一叙。”

朱正廷捡起红纱戴上,捏起嗓子应了一声。

明昊低低道:“哥哥放心,我就守在帐外。”

澹台林也准备出发往东首的马厩放火。当下几人互道珍重。

奉恩侯的内帐之中,只一软榻,一案台,和一幅经年日久裱过了十数次的画像。

画中女子作西域女子打扮,额前半遮着珠翠,清颦黛螺,露出一双明眸,眼藏琥珀,却看不到欢喜,亦没有哀愁,身姿娉娉袅袅,婉如清扬,令人见之忘俗。。

朱正廷站于画前,透着红纱,画中女子更添一丝朦胧的柔美,他看得出神,隐隐约约猜到这个女子是谁。

忽听得一个低沉略带些沙哑的男子声音道:“原来你真的没有死,陆公子。”

朱正廷回过神来,心下一凛,接着淡淡一笑,将红纱揭开,不作伪饰。事已至此,也无需同对方遮遮掩掩。

齐易站在画像之后,仍不露面,又道:“难道你连自己的生身母亲也认不出了么?”

画像上的,正是凤凰城主白炎之女,乃九辰国敕封容郡主、原丹斯国宣王妃。

朱正廷道:“我见到母亲画像便见了,还需得昭告世人画中人是谁、我将其认出来了么?”

齐易冷冷一笑,道:“你该跪下。”

他从画像后绕了出来,至此,朱正廷才见其全貌。

齐易的模样,在文臣武将中都算得上端秀方正。他两颊微微凹陷,看起来三十多岁年纪,鬓间却已有几许银丝,而听其呼吸吐纳之间,并非习练武功之人。

朱正廷总觉此人模样有些熟悉,道:“你就是齐易?”

齐易哈哈大笑,道:“难道你竟将我也忘了?”

朱正廷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物,很厉害么?任你是谁,既非我师长亲友,难道须得记住你不可?”

齐易笑而不答,宽袖一展,不知何时手上已多了一卷文书,泛黄的边角已微微卷曲,看起来已有些年岁。

对方信手一扔,那文书径朝自己而来,朱正廷不及细思,立刻伸手去接,正正握在掌心。

这一扔一接之间,朱正廷才刚稍稍放下的心神旋即又警惕起来。

适才对方这一手,蕴藏的内功并不弱。而先前听对方呼吸吐纳与普通人无异,想来是他有意隐藏实力而为之。

如此细细思来,朱正廷顿时不敢再小视眼前这位瘦削侯爷,而戒心更甚。

他微微垂下眼眸,瞧了一眼手中的文书,目光又转向齐易,问道:“这是什么?”

齐易故弄玄虚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正廷哂笑一声,道:“你不必玩这种无聊的把戏,我并非三岁小儿,没什么好奇心。”

齐易却道:“若其中所写涉及你的身世呢?”

听到“身世”二字,朱正廷难免有些触动,可只犹豫片刻,便笑了一笑,将那薄薄一册文书卷入袖中,道:“既是关于我的事,这东西就归我了,我看或不看,什么时候看,观后是何心情、有何决定,都与你无关。”

齐易又是仰天一阵长笑。

朱正廷不愿再纠缠下去,暗自思量道:此时东边马厩的火势将起,须得尽早解决此人。

如此思量着,一只手已暗暗挪在身后,握住藏在其后一柄极轻薄的宝剑。

正要出手时,却听得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一抬头,见齐易双眸炯炯有神,脸上笼着一层黯淡的灯火星光,透出一股清冷的哀伤。

他定了定,缓缓道:“我未出仕前,是容郡主跟前儿一个卑不足道的家奴,是郡主送我入国子监读书。后来,陛下欲同丹斯国缔结姻亲之好,便认其作义妹,授公主封号,一应待遇比同诸侯,将其远嫁丹斯,后来,便有了清如和你。五年前,九辰挥军南下灭了丹斯,放火烧城的是我,杀尽丹斯皇室中人的是我,可这命令,却是皇帝陛下金口玉令。”

此言一出,外间弦歌声、吵嚷声,巡逻士兵踏在沙石之上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画像前桌上灯芯燃烧噼噼啪啪的声音,都被这深沉的情绪笼罩着,一时之间,仿佛万籁俱静。

沉默了好一阵,朱正廷道:“你的话,我听便听了,并不会当真。”

齐易转过身,凝望画中女子,神情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透过画布,仿佛当年那位如琬似花、绝代芳华的容郡主走到他身前,还像当年安抚尚是小孩子的他一般,轻轻捏一捏他的脸,笑着看他。

半晌,才转过身面向朱正廷,道:“我这样说,你定不肯信。其实密令皆在你手中,你一看便知。说到底,背负这些骂名,我一点儿也不在意。破城之前,郡主殉城,是我没用,没能救下她。她留下一双小儿女在凤凰花城,我便护她这一双儿女的周全。可千防万防,皇帝陛下还是知道了清如和你还活着的事。那时,丹斯人民时有异动,陛下为维护两边关系,便做出退让,封清如为长公主,却密令我将你偷偷除掉,毕竟,你是丹斯皇室最后一个男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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