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不可查地微微叹了一声,续道:“凤凰城主白炎是个英雄人物,在他的护佑下,加之我并无杀意,你便安稳活了几年。后来,陛下不满我久未成事,才在一年前,密令拉普王火攻凤凰花城,目的其实只为除掉你。”
朱正廷一声冷笑,道:“说到底,这些俱不过是你随口一说,岂能立刻辨清真假?阁下所言,与我今日行事无关,若接下来阁下还要揪着此事不放,我便不听了。”
齐易道:“说来可笑,我小心谨慎多年,护住的,却不是郡主的亲生孩子。”
朱正廷身子一颤。
他很清楚,齐易说的没错。所谓宣王世子陆家清徐,并非宣王妃亲生,而是十多年前,走失亲弟的陆清如在凤凰花城雪山下捡来的孩子。
只是这件事几无人知。何况,都已过去了快十六年了,那些旧人,许多已消没于五年前那场战火之中。
朱正廷已无暇思索齐易究竟从何处得知此事。
几乎就在一瞬间,他想到了陆清如。与此同时,一切都好像很清晰了。尽管朱正廷不愿意相信——今夜这一局,就是陆清如的手笔。
朱正廷不再是过去的陆清徐,不再同陆清如同一阵线,消失一个月后回来的陆清徐,心里似乎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正是陆清如的仇敌。今夜,陆清如只须坐看两边相斗,而不必顾忌所谓亲情。
正在他万般思绪纷乱纠缠之时,稍有不慎,竟尔岔了真气,右脚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好在及时稳住。
而雪山下少年人亲手植下的那一片漫山遍野的秋海棠,花瓣飘落在小溪上的情景,那时遇见的夏侯坤,他在树下舞剑,以及一整座城的血海深仇,这些画面一齐纷拥而上。
关于陆清徐的记忆碎片勾起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那一部分情感,朱正廷感到此刻已然辨不清虚虚实实,一时痛楚难当,眼眶登时通红。
齐易微微一笑,道:“今夜无论你密谋的是什么,都不过是无用之功罢了。我同你讲这些,也只是念及你曾受郡主照拂,便叫你死个明白。她是那样的善良亲和,待你定如亲子吧。”
此时东面数丈之外隐隐似有火光冲天,紧接着百马嘶鸣,惊醒了九月沉闷的黑夜。
未几,数百支点了火的凤羽三叉箭齐齐直往被团团围在大营正中的大帐射来。
一个晃影间,齐易一个箭步绕到画像后,紧接着手持红缨枪从另一侧抢出,飞身向朱正廷而来。
朱正廷反应甚速,亮出长剑,正待运劲在臂,却惊觉竟无法催动内力。
齐易笑道:“难道你们有七草混元丸,我便不能有么?”
朱正廷当即心头一冷。
可是,不能就此放弃!帐外是明昊,不远处还有澹台林,营外是夏侯坤,他不能后退!
对方的红缨已直逼自己心口而来,朱正廷只得拼尽全力侧身挡格,正当焦急之时,寒光一闪,从斜后方疾窜出一个身影,挡在他身前。
只见明昊亦握着一柄红缨枪将对方武器黏住,各自出招,一时枪花连动缠斗不绝,变幻莫测,令人眼花缭乱。
明昊用不惯那红缨枪,可是他武功本不如齐易,正是间不容发之际,眼看着被步步逼退,尽落下风,也无可奈何,唯有强自支撑,只待再多一刻,澹台林能赶来就好了。
眼前又是一道白光闪过,朱正廷替他挡开齐易刺来的一招,同时连挽数个剑花将对方的红缨枪黏住,忽然间剑上劲力尽数卸去,往后一个翻身。
齐易此时全身劲力都在□□之上,一时无可卸力,只好双足向后连点数下,强撑着下盘不致往前跌去。
齐易一时怒不自胜,佯装回身去刺明昊,实则虚晃一招,并未用力。待朱正廷上前来救时,枪柄猛地向后一抖,朱正廷一时不妨被枪柄击中,腕间登时酸麻,忙退身而后护住周身要害。
这时齐易倒转枪头,刺向朱正廷心口。
朱正廷脑海中灵光一闪,竟直直用右手去挡,明昊着急大喊:“小心!”
呲的一声长袖裂开,朱正廷右手臂被划出一道深深长长的血痕,露出被鲜血染得殷红的手臂。
那右臂距腕间两寸处,凤凰花城城主白氏的门徽在血光之中愈加触目惊心。新的鲜红的伤痕横亘在那凤凰花中央,似乎将它劈成了两半。
此时红缨一颤,银枪落地,齐易一时难以相信眼前所见,颤声道:“你……你……”
他没有料到这一幕——明明长公主府的人告诉他,陆家真正的那位小世子早在十六年前就在雪山下走失了,而白氏一向注重血脉传承,非亲子绝不会纹上凤凰花徽。怎么会,怎么会!
朱正廷直视着齐易的眼睛,露出苦涩的笑容。
他永远不会告诉齐易,这以假乱真的徽纹,是前一日陆清如将他叫去,用特殊的材料画上去的。陆清如想的大约是让二人相斗时,真真假假,分证不清。可没想到在这一刻竟令得朱正廷险中求生。
齐易忽地呕出一大口血,双手捂住心口,他低下头,那里明晃晃颤动着的,是一把剑。
他委顿在地,似笑非笑,不再理会各人。末了,他强支撑着站起身,艰难地,缓慢地向昏黄灯火中的画像走去,终于扑通一声跪在画像之前。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生怕玷污了画中人,他不愿令她着恼。
“郡主,我怎么,我怎么看不清你的模样了……郡主啊……郡主啊……”
————————————分隔符————————————
[关于本章出现的新人名的一些说明]
[书中书]
夏侯凯表字小满九辰帝嫡五子 16岁
p.s. 小鬼出生那一年的小满节气其实是在他生日的后一天,但是我觉得小满很合适这位活泼欢快的小殿下~就假装不知道啦!
☆、12
明昊爬起来,冲过去将倾倾欲倒的朱正廷扶住,见他双眼望着那画像,想起先前在帐外听见的那一番关于陆清徐身世的话,心下一叹,将那画像小心地取下,细心卷起收在腰间,向朱正廷道:“画像我收好了,你不要难过,我们这就去和殿下他们回合吧。”
朱正廷点点头。
七草混元丸的毒素正在吞噬他的神经,他紧紧咬着嘴唇,面色如霜,强装镇定。
待走出帐外,箭雨已歇,想来是齐易着人埋伏在外发起箭攻,此刻已被太子殿下所率军队制伏。
却不料数顶灰白帐幕间火星蔓延,眼看就要烧起来了。
朱正廷强自支撑着,却走不快。
同时,心里又很是担心营中奉恩军的人未能尽除。明昊与齐易打斗时已费了大半功力,此刻自保都难,还得顾着自己,万一有人杀出来,正是最坏的情况。
他定了定神,道:“思汀,你先去同小侯爷会合,待确认他们一切安好后,再来找我。我便守在这儿,哪儿都不去,不会有事的。何况,我现在中了毒,走两步都难。”
明昊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道:“我们慢慢走,好不好?约好的戌初一刻会合,彦俊很快就到了。”
朱正廷还想劝他,却只能沉沉地咳嗽着,说不出话来。
忽听得马蹄声急急,从燃烧着的帐火中,猛然冲出一人一马。
马上之人望见他们,加快速度,眨眼便至他们身前,一跃而下疾奔过来。
明昊喜道:“殿下!”
夏侯坤从他臂弯间扶过朱正廷,大半个身子都由他倚靠着,急急向明昊问道:“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
明昊神色一黯,道:“受伤都在其次,齐易那贼子不知从何处弄来七草混元丸,他使了计谋……哥哥,哥哥这是中了毒了!”
夏侯坤登时大惊:“怎会!”
明昊道:“奉恩军的饮食哥哥未曾用过,胭脂、水粉也都是小娘子用的,小娘子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想来,便是那——”
夏侯坤喃喃道:“是那红头纱……”
原来齐易早料到他们会行此险招,明知小娘子身份暴露仍会伪装入营,他便来了一招将计就计。
朱正廷苍白的脸上透出一笑,喉间隐隐有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道:“这叫,不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好在,齐易他……他已经……”
夏侯坤忙打住他的话,道:“别说话,小心动了气,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又向明昊道:“齐易早有埋伏,祁望已将他们制伏,彦俊带了左路军去追逃兵。今夜一切已定,不用再担心什么了。只是先前忽有箭攻,我担心你们在营中受伤便先来了。”
明昊道:“殿下也该让侍卫护着。”
夏侯坤望着气若游丝的朱正廷,道:“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风卷来一阵浓烟,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大火弥漫,掀翻了一座又一座灰白的帐篷,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比之先前更令人不寒而栗。
瞬息之间,明昊和朱正廷只感到一股强烈的力量抵入他们肩臂,不及对抗,立时几个趔趄摔出丈许。
恍惚间,似乎望见夏侯坤身旁的大帐倾倒,顷刻间那高高瘦瘦的身影便被掩入灰布烟尘之下。
倒在一旁晕了半刻,明昊才强撑着意志令自己清醒。
他揉揉眼睛,急忙奔过去用双手不停奋力扒开压在夏侯坤身上的尘土和帘布,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见他露出了头。
夏侯坤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间的雨露空气,又忍不住闷闷地咳了几声,才踉跄着站起来。
又听得呜咽之声遥遥远远地传来,不知是人声,还是掠过烈火的风声。
远远地听见马蹄声作响,整个地面都似在随着剧烈震动。祁望和澹台林率军赶到,他二人勒住缰绳停在太子殿下数丈之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夏侯坤身前。
祁望语速虽快却不慌乱,道:“殿下,奉恩乱军已被尽数羁押。”
夏侯坤半侧过头,尽管火还在燃烧着,山风已抚平了半夜的喧嚣,此刻月光在他侧脸的棱角上结成了霜,几缕发丝散落鬓间,略微有些凌乱,他微微皱眉,道:“凉夜呢?”
祁望道:“二殿下并未亲至,应是与齐易书信往来。”
夏侯坤道:“这件事让枢密院暗中去查,不要透出风声。万一与凉夜无关,莫要让他寒心。”
明昊正欲反驳,却被澹台林用眼神止住。
澹台林已注意到朱正廷神色有异,问道:“陆公子受伤了?”
夏侯坤点点头,道:“他中了七草混元丸的毒,眼下我们得赶紧出海,去药仙岛寻解药。”
朱正廷捺住他的手腕一紧,用力睁开眼,强撑着一口气道:“不,不……你不能去!”
祁望道:“殿下放心,我可以护送陆公子出海。”
夏侯坤摇摇头,道:“你留下,要稳住奉恩城和南边的军心。思汀懂医术,彦俊剑术高超,他二人护我不难。”
朱正廷将他的手腕握得发白,仍是坚持道:“你不能去!”
夏侯坤说话一向亲和,这一次的语气却甚是坚决:“上一回你说一定会再见的,一等便是两年。这一次若是不与你同去,下一回可不知又要再等几年了。”
朱正廷心里着急,他最是能明白夏侯凉夜心思的人,知其必不会对夏侯坤手软。此一去,遥遥东海,不知夏侯凉夜又会生出何等诡计来对付夏侯坤。祁望虽有手腕,文韬武略样样不输,可毕竟是臣属,若无太子殿下坐镇,一旦事起,凭他的身份,绝难压得住。
他想继续劝,可也只是嘴唇翕动,已无丝毫力气。
一轮残月孤照天边,七草混元丸的毒素在朱正廷体内游走,渐入四肢百骸,他终于支撑不住,晕死在夏侯坤臂弯内。
大海苍茫无际,浪花不断拍打着礁石,日夜未曾止歇。
一人一船,在东海之畔默默守着,数年如一日,未曾改变过。
清晨,雾气还未散去,老船夫远远瞧见有人来到,起身整理好蓑笠,扶起船桨,朗声问道:“客官可是要出海?”
夏侯坤跃下马,将手中缰绳交与身后的祁望,又从马车上将朱正廷扶下来。昨夜明昊施了针,暂缓其体内毒气蔓延,这会儿勉强还能走动。
前方澹台林和明昊大步流星先行跳上船。
“船家,去药仙岛。”祁望上前去,摸出一锭白银递与船夫,补充道,“人安全送到,还有赏金。”
船夫一怔,立时便回过神来,扬起风帆,答允道:“海上风浪大,诸位小心了。”
夏侯坤上船前,向祁望低声嘱道:“有人问起,便说我在回帝京路上,万勿让人知晓东海之行。”
祁望点点头。
这是夏侯坤第一次走海路,以往四方游历时,所行江流湍急之处虽也不少,但这海上的风浪却远非江流可比的,只还不至于狼狈呕吐。
待风浪稍缓时,夏侯坤便走出船舱,远眺大陆,直到祁望与那几匹高大的马儿化作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窝在舱内的明昊却是一副与旁人截然不同的倒霉模样,他此刻腹中翻江倒海,正在独力顽强抗争中,发出令人深思的问题:“我为什么要上船?”
澹台林斜倚在舱门,望着夏侯坤落寞的背影,又回过头,向明昊淡淡道:“你还是省省力气,别说话啦!你呀,信心满满说要给人下毒,结果毒没下成,自己人倒先中计了。”
“我也不想的!”
虽说明昊倔强,嘴上绝不肯服软的,此刻又感到受了委屈,可实在无力辩解,也只得认清现实,将昏昏沉沉的脑袋深埋在臂弯,一会儿便睡熟了。
澹台林只是随口一说,见此刻明昊的委屈模样,心里略略感到自责,想出言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
朱正廷声音虚虚地道:“本是我……没注意那红头纱有……蹊跷……”
澹台林忙道:“是我胡乱说话,你千万不要多想,快歇着罢。”
朱正廷淡淡笑道:“只是这一去,你们殿下……”
“我怎么啦?”渐渐习惯了大海波涛的夏侯无虞弓腰走了进来,没等回答,转而道,“彦俊的先天五绝剑法已是炉火纯青,护我一人不难,便是伤了,还有——九辰第一神医的明昊大夫坐镇,我啊,一点儿也不担心。”
澹台林不禁笑道:“思汀术精岐黄,药理确实修得不错,师父也常夸赞他,可一到治病救人的场面,就全无用处。待治好了这一处,那一处又坏掉了,常常是手忙脚乱鸡飞狗跳,故而人送佳称——正乃九辰第一庸医是也。”
夏侯坤笑了一笑,又道:“药仙药仙,既唤此名,想来岛上奇花异草甚多,风光一定不错,都说风土养人,那样的地方是不会有坏人的。虽说那座山谷唤作死亡谷,我看,也未必凶险,不过是个噱头,想来是岛上有人居住,不愿被人打扰,才想出这个法子。”
“我曾听扶奚小道长说,东海药仙岛是个顶好的疗养之地。”明昊忽然醒了,“说不定,上面真住着药仙!”
是啊,一定要有啊。夏侯坤笑而不语,在心中暗暗祷告着。
感慨间,忽起一道大浪,重重拍打在船舷,诸人登时一个不稳东倒西歪,明昊更是被摔出船舱,四仰八叉地横在甲板上。
老船夫双手牢牢握住叠桨,高声道:“小心了!”
又一道惊天巨浪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高高扬起,还未待反应,沉沉的水幕瞬间砸向这一叶扁舟,不给丝毫喘息的机会。
众人皆猝不及防跌落海中,待挣扎着浮出海面,边抹去脸上水痕边高声唤着各人名姓时,却听得那老船夫在数丈之外高声叫道:“药仙岛就在前面不远!对不住,我得赶回去吃饭了!诸位,再会!”摆摆手就算是作别,摇着小桨一溜烟似的跑了。
这下所有人都傻了:再会个屁啊,人都要没了。
还能怎么办?游呗。
不会游水怎么办?现学呗。
好在老船夫厚道没骗人,药仙岛确实已在咫尺——相对内陆来说。若是大海能温柔一些的话,游上半个时辰大约可以到达。
夏侯坤喝了好几口咸咸的海水,也顾不得游水的姿势有多拙劣和滑稽,似鱼儿一般划到挣扎着的朱正廷身边,将他负在身后,拼命朝着远处小岛游去。
从东海渡口出发时朝日迎上,霞光初起,正是难得的好天气,哪想到途生变故,待一只手攀住药仙岛那长长渡口的木桩时,已是暮色四合之时。
诸人借助木桩陆续爬上渡口,先是在石板上躺着,呆呆望了一会儿天,身体已是筋疲力竭,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明昊又发出那句令人深思的拷问:“我为什么要来这儿?”
还是夏侯坤最先爬起来,汨汨的海水裹挟着细沙从裤管、袖口还有发梢淌下,缕注不绝。
他将朱正廷半揽半扶着起来,紧接着其余诸人也都爬起来,拧干衣衫间的海水,便准备向岛中行去。
澹台林一看,装着银两和衣裳的包袱被大浪击飞无可避免,所幸悬在腰间的佩剑未丢,也算安慰,倒是明昊连声大叫道:“我的小葫芦瓶呢!我的小葫芦瓶不见了!”
夏侯坤拍拍他的肩,道:“好啦,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以后总还会有的,也说不定过一会儿它就回来了。”
明昊委屈道:“那不一样。”歇了口气,又大叫道:“那是小道长送给我的!”
他嘟着嘴,闷闷不乐地跟在前行的人身后。
诸人行至岛上,见数里外有一石亭,亭后是百级石阶铺成的上山之路。山间薄雾环绕,天然秀丽,漫天遍野灼灼开放着一种形似满月、白如月华的花朵,间杂着一串串淡黄色的香花,散发着淡而悠长、清冽透人的香味。沿上山的石阶望去,隐约可辨得白色屋苑的尖尖一角。
迈步上阶前,夏侯坤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忽道:“我瞧这船夫不简单。”
朱正廷听见这话,噗嗤一笑,声音仍是很微弱地道:“当然,人命不重要,赏钱也不重要,只有吃饭重要,我看,这世上谁也不及他智慧。”
几人笑了笑,正欲登阶上山,忽听得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从身后石亭旁的矮松林间传出:“早早来报有人闯岛,我瞧多大阵仗呢,原来就四个人。”
☆、13
岛上一阵疾风卷起,林叶簌簌作响,数十名身着白衣的武士从矮松林中纵身跃出,手持短刀,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
一位身着水色衣衫的小公子晃着折扇,从一众弟子身后缓步踱出,只见他以木雕为簪,束发粗带,眼睛以下用白纱蒙住,而眉眼间笑意动人。
这位小公子个子不算很高,年纪想来与明昊等人相仿。
他眼角泛着笑,眼神却不住打量着夏侯坤等人,刹那间,他笑容一怔,目光停在了澹台林的脸上。
澹台林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立刻回瞪过去。
没想到这小公子竟笑着走到他身前,以折扇为指,轻点其鼻尖,笑问道:“这位小公子眉目如画,神态可亲,我很是喜欢。不敢请教小公子年方几何,朋友多否?”
澹台林大惊,脸登时涨得通红,急忙往后一跳,生怕再被他戏弄,结结巴巴地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明昊看见素来稳重英武的小侯爷这副害羞模样,心里一下子乐坏了,只得低下头,强忍住笑。
夏侯坤将澹台林拉至身后,执礼道:“在下昆正派弟子夏——”
他停了一停,续道:“在下昆正派弟子蔡徐坤。这几位是我的师弟,并非无名小贼,此行是往死亡谷寻药来的。”
蔡徐坤?朱正廷朦朦胧胧间好像听见这个名字,又不敢肯定——一定是七草混元丸的毒性太强,自己竟出了幻觉。
闻言,那小公子立刻放下绷紧的神色,眼含关切,问道:“你夫人的病很严重吗?”
“不,不是夫人,在下尚未……尚未婚娶,其实是,是……”
一向遇事不慌的夏侯坤也为这天真烂漫的小公子乱了阵脚。
明昊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心道:还得我来。
于是大踏步上前,骄傲地昂首,话还没出口,便被遥遥传来的声音打断。
“长靖,怎么能让孩子们在客人面前动武?”
又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位青年男子。
待得他落地站定,转过身来,诸人方才看清,倒是一位端方知礼的翩翩公子,只是面色如霜,身形瘦削,看起来有点先天不足。
“长靖?”澹台林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又细细地打量那位小公子上下。
他也曾认识一个叫做长靖的人。准确地说,是沃可族送到帝京学习邦国礼仪的王子,沃可族的王姓是叶。
叶长靖初到帝京时,并不会讲帝京官话,常感孤单。偶然一次在书苑读书时与澹台林相识,没想到这位小侯爷是个面冷心热的人物,竟耐得下心来教他诗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两人就此结下深厚的感情。
只不过,亦是在五年前,西边的沃可族发生内乱,易了主。叶长靖乃是原王族的嫡系王子,彼时虽远在帝京,远离家乡战乱,可仍有重重不可测的危险。待小侯爷从永嘉郡回到帝京时,叶长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真的是他?
久久,澹台林的眼神未有挪开那位小公子身上一分一毫,可对方蒙着大半张脸,并看不清楚,何况五年过去,各人模样均已大变,便是坦坦然面对面,也未必立刻能认出来。
那青年男子看着神色怔忡的澹台林笑了笑,向夏侯无虞等人作了一揖,他动作潇洒,既不倨傲,也不卑微,朗声道:“在下陈千野,这位是我的表弟叶长靖,方才多有冒昧,还望勿怪。诸位远道游来,想必已是很累,若无急事,不如明日再议,今夜便先在敝阁歇下。”
四人回了礼,夏侯坤方道:“今日有幸,承阁下盛情,只是我这位朋友病势汹汹,恐怕不能再等。”
陈千野看了一眼夏侯坤肩后的朱正廷,心下了然,当即道:“诸位远来求药,本该满意而去,只是阁下所求的药,乃是死亡谷中的千年黑莲,在下虽居于岛上多年,却从未进过那死亡谷,亦从未见过有活物从那里面出来,恐怕,要叫贵人失望了。”
夏侯坤道:“烦请公子辟出一间屋子令我能安置他便好,至于那死亡谷,无论如何,我也得去探一探。过去没有人活着出来,未必今后没有。”
众人皆是一惊。
朱正廷身子一晃,拉住夏侯坤手臂,气息微弱地说道:“你,你不要返险,不要。我有……有地图。”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一探,啪嗒一声,掉落出一个油纸包。
明昊忙俯身捡起递与夏侯坤。
夏侯坤将那油纸层层打开,里面的册子和地图还未被水浸湿,当他看到那册子上“天下兵马总图”六个大篆字体时,眉头微微一皱,旋即放松,将它隐在油纸背后,又徐徐展开那张地图。
众人皆凑过来瞧。
明昊喜道:“还是哥哥有法子!竟弄得着地图!”
陈千野也倍感欣慰道:“如此甚好,诸位不妨先上阁去暂作休整,在下立刻着人置备所需,作入谷所用。”
夏侯坤等人道了谢,几人径往山上楼阁而去,只澹台林有意放慢了步子,同那位唤作叶长靖的小公子走在后面。
朱正廷醒来的时候,立刻清楚地从外面透进来的狡猾的寒意中感受到,秋天来了。
其实,他还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来了,还是仍在病中。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可是醒来之后,又记不清楚了。
有一个片段是他蒙着眼,执剑在廊下,看着院中一株亭亭如盖的大树之下,有一个少年人窄袖回鸾、剑动花飞,少年人的身后,是连绵的雪山,还有漫山遍野的火红花影。
而下一瞬间,他好像伏案在高二那年暑天的课桌上,窗帘被风儿吹起,透着淡淡的光影,蔡徐坤正在他身边读书。
他喃喃说:“坤。”
少年人闻声,收剑回身,到他近前,温言道:“怎么啦?”
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书中还是在课桌边,亦难以琢磨自己究竟是陆清徐,还是高中生朱正廷。
无论是谁,无论在何处,他唯一清晰感知到的是心中负累。有一句话他很想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无论作为陆清徐还是朱正廷,似乎都很难有勇气说出这一句话吧。
可是,这不是在梦中吗?
梦中的人,是不是可以任性一点?
朱正廷笑了。
他说:“我只想说,我是想说,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
风儿一吹,飘飘然下起漫天花雨来。
花瓣落在掌心间,还未完全握住,梦便醒了。
朱正廷忽然意识到,关于陆清徐那一块缺失的记忆,似乎又补全了一块。可是,明明真正喜欢蔡徐坤的,不是陆清徐,是朱正廷啊!可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动心的那个少年人是夏侯坤,却不是书外的蔡徐坤呢?
他勉力爬起来,倚着窗棂,望着千野阁客院中一丛一丛依藤架垂条而下的藤花。
这一丛岛生蔷薇花开繁茂,白色花蕾外泛着浅浅紫红色,晕染出一团朝霞。待到晚夏时,花开满树,最是素雅可观。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将肩头的薄裘裹紧了些,手炉中的炭气沉沉,催人入睡。
大概是听见响动,夏侯坤从外间走了进来。
思虑了大半日,朱正廷已有些倦意,见他进来,仍是强撑起精神笑了笑,道:“你去过死亡谷了?”
夏侯坤道:“有你的地图指引,自然一切无碍。天幸救了回来,否则,否则……”
他说不出要以命相殉这样的话,可是,若人真的没了,就算权力无极又如何?活着,只是一种形式,而认真活着,便是君主的责任。他只知道,痛痛快快地好好地活着,便再做不到了。
朱正廷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认识一个叫做蔡徐坤的人吗?”
他依稀记起来上岛那天,夏侯坤对千野阁主自报家门时提起的那个名字。
夏侯坤一愣,随即笑道:“你忘啦!我生辰那天,在屋顶,你说了好几遍‘蔡徐坤,你再不起来,我就替你许愿了哦’,我便记着了。”
朱正廷感到有些失落。
尽管听来很不可思议,可他还是希望蔡徐坤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与纷繁尘嚣的书外世界完全无关的这个世界。
同时,矛盾的是,他又不希望如此。夏侯坤这个身份,看起来光鲜,其实藏着说不尽的苦。他作为作者,没有人比他更能知道,这个太子殿下的身份有多苦、有多难。
朱正廷觉得很神奇,没想到在书里,他已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黄泉路。
是夏侯坤将他拉了回来。
朱正廷想起自己写书之时,翻阅书页,不过短短几行,寥寥数笔,便写尽了一个国度的百年。那时候,哪里想得到这许多曲缠情节。如今身在其中,才微微懂得人生难为,虽知道结局,却仍是骨鲠在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随即想到齐易,容郡主,想到背负国仇家恨心结难解的陆清如,想到还未露面的那位皇嫡次子,他忽然感到一阵一阵的难受。
“有笔吗?”他轻轻问。
夏侯坤微微点头,取过一只小篆笔递给朱正廷。他知道朱正廷不习惯用大狼毫笔。
朱正廷在窗格上铺开一张淡白的信笺纸,用小篆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着:
「如果你问我对于笔下的人物有没有倾注情感,我会回答当然。
若你问我,是否对每一个人物都倾注了同等的爱?若做不到如此,那么,那些被有意无意忽略的、言之未尽的人物,他们的心情无人过问,他们的人生,该怎么办?
我的回答是,即便是单薄纸页上的众生凡人,也有作者的力量也无法改变的执念。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无?说到底,你又如何分辨你问我问题的这一刻不是虚无,而我手中书页里描绘的便一定是虚无呢?
我无法承诺对每一个人倾注同样的爱,因为他们的人生依然在他们手中,而不完全由我掌控,亦不会因为我的爱恨而得到更多或失去什么。
我所祈愿的是,那些冷冰冰的字里行间,在我心中活生生的可爱的人们,我们约好,说了再见,就一定再见。
——Z大中文系朱正廷」
写完,将那短简折得方方正正,又将放在一旁的宣王妃画像拿过来,从画轴的缝隙中将短简藏进去,藏得严严实实的。
他不舍得将这段话弃在一旁随风遗忘,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这古檀画轴合适储藏一些心事。
夏侯坤看着他一笔一划写完,看到最末,朱正廷在上面写的那个名字的时候,他挪开眼神,像是不愿意见到这几个简简单单的字一样。
仿佛只需三个字,就能将他灵魂抽离。
“做书中人有什么不好?”
夏侯坤望着窗外盛开的粉色蔷薇,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朱正廷想了一想,道:“大概是因为,太不自由了。”
可他又觉这个理由不妥当,即便是书外的人,又有几个是自由的呢?
夏侯坤轻轻道:“书中人的不自由,恰恰是幸运的。至少他们分开了,还可以怨怪是那说书的笔没有动心。”
朱正廷心中一动。
他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对面那个人的孤单。
孤单这个词他很熟悉,坤这个人,他亦很熟悉,可是孤单的坤,他过去从未想象过。
像大海一样,坤的孤单,永不可测,永不可知。
夏侯坤转过脸来,露出明朗的笑容,问道:“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朱正廷垂眸一忖,笑道:“你一定在想,这岛上的花儿生得好看,该怎么在帝京也种上一片,是不是?”
他忽然又记起来,两年前在西为山下,久在西域的陆清徐说想念小时候在邺京城见过的海棠花,后来,夏侯坤果真为他植了一片海棠花溪。
夏侯坤点点头,又道:“谢谢你。”
他想谢谢的是,因为有你,我才不那么孤单。不过,他想,即便不这样直白地说出口,朱正廷也一定能明了。
————————————分隔符————————————
[关于本章出现的新人名的一些说明]
[书中书]
陈千野(陆立农)东海药仙岛千野阁主 / 丹斯国末代王 陈王殿下 21岁
叶长靖 沃可族嫡系王子 18岁
p.s. 千野和立农的意思是真的可以联系起来的吧,勉强一下好叻~
☆、14
入秋以后,到了夜间,尤其是凌晨时分,他胸口便时常感到强烈的闷塞之意,犹如千斤巨石压迫,难以成眠,最严重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是征战西南在烟瘴林子里染上的毛病,三四年了,该试的法子都试过,总也不见好。
关于这毛病,还有一则轶闻。
九辰帝素来爱重言官,鼓励御史台不要畏惧贵胄强权,广开言路。便有一名闲得发慌的小吏脑子一抽递上一份奏疏:皇太子后天不足,怕是肺痨,储君事关国本,须身强体健者担任,例如冬天依然坚持用冷水洗澡的皇五子。
这一奏,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夏侯凯吓得瑟瑟发抖——怎么我坚持用冷水洗澡还能惹一身臊呢?
九辰帝倒没疑心是小儿觊觎皇位,却也实在被这小吏气得不行——你竟然说我儿子后天不足?你——你才后天不足!当天早朝便将那名毫无眼力见的小吏痛骂了一顿。
此事过去后许久,九辰帝在某个深夜又想起这封奏疏,立刻派亲卫把那名小吏从被窝里拽出来押到深宫御前,又训斥了半宿才算解气。
说回此刻,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夏侯坤强自忍住没有咳出声来,暗夜之中,凭借一点星光,站在院中透气。
蓦地里,他耳朵一动,有人轻轻拉开门走了出来,听声音,像是从朱正廷的房间那边传来的。
夏侯坤有点疑惑。这座岛上,有什么是值得大病初愈的朱正廷暗夜不睡的呢?他立刻便想起上岛那日随同死亡谷地图一同掉落的《天下兵马总图》。
其实,结合陆家的身世背景,这本册子的意图太显然不过。可他从没开口质询过朱正廷。
不是担心朱正廷余毒未清、动气发作,而是他从来不曾想过要怀疑这个人。他当然明白为君者不能太倚仗某一个人、不能全然信任某一个人,可是,朱正廷于他而言,毕竟不是旁人。
神思游走间,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回头,朱正廷站在星光之下,眼睛亮亮的,唇边还挂着简简单单的笑意。
“睡不着吗?”朱正廷问道。
夏侯坤“嗯”了一声。
朱正廷神秘地将手指比在唇间,道:“嘘,不要暴露我的秘密啦!”
他轻快地说:“我要去千野阁的藏书楼见一个人,这个,我不瞒你。可是,我要见的这个人不方便同你见面,更不便向你透露他的身份,所以,所以……你千万不要怪我。我保证,他绝对不会害你的。”
夏侯坤笑了。
真是个小傻瓜。
朱正廷挥挥手,道:“我走啦。”
他脚底如风,没有惊扰到孤岛上的任何生灵。
位于千野阁北院藏书楼的南侧,倚墙而立的高木架上有一樽七彩祥云葫芦瓶,朱正廷将那葫芦瓶先是向左转动了四分之一圈,接着又转了半圈,只听得闷闷几声磐石声动,循声望去,几丈之外书案下的石板轰然打开,露出一块两尺见方的龙头回纹石雕。
石雕上的龙目用两颗鸽血红刚玉镶嵌而成,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一道道由浅及深的裂痕,在黑夜里透着沉静而骇人的瑰丽光泽,似乎在警告来人勿要轻举妄动。
朱正廷运劲在掌,将龙目缓缓向里推入寸许,片刻过后,龙目所牵引的机括徐徐拉开,一道通往地底的旋状阶梯出现在石雕之下。
沿着旋梯再往下,是一处方方正正的石室。
果然是这儿没错,朱正廷略松了口气,余光瞥见石室角落里白影晃动,他急步走上前,一揖到地,恭恭敬敬道:“臣陆氏清徐,见过陈王殿下。”
千野阁主,便是五年前丹斯国亡国幼主,陈王。
五年前的中州大地,可谓是战火纷飞,无有终日。
九辰大军攻破邺京,西域沃可族王族内乱。
真德山人和合一大师这二位至交好友,在许多事上极有默契。他们一个将沃可族嫡系王子叶长靖从帝京偷偷送出海,一个则从铁蹄下救出陈王,也送到了药仙岛上。
被遗忘在孤岛上的两个人后来又收容了许多因战乱流连海外的飘零之人,其中有丹斯国的,有从西域辗转流连而来的拉普族、沃可族人,也不乏一些九辰子民。
这些人中,多数是年纪尚幼、瘦骨嶙峋的孩子。
陈千野年纪较他们略长,也受过优越的教育,便担负起教年幼者识字、授筋骨有力者以习武口诀的责任来,闲来无事也常给孩子们讲讲南国旧事。最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得会种田,会游水。
其实他那时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他们在这远离故土的海岛上相依为命,竟也很好地长大成人。
那日在长公主府,明昊提起药仙岛死亡谷生有与七草混元丸相克的黑莲一事,便勾起了朱正廷关于这一部分的记忆。
他以陆清徐的身份拜见旧主,是应该的。
千野阁主将他扶起,温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哪里还讲这些虚礼?往后,你便是陆公子,我是一个闲散阁主,也挺好的。”
二人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朱正廷道:“我今夜来见阁主,其实是有一事相托。”
陈千野道:“但说无妨。”
朱正廷道:“眼下九辰朝中局势仍不很明朗,这一次因为我的缘故,令得夏侯坤亲身远赴海岛,这已是大大的不该。我料想,回中州时,多半会有心怀叵测之人设伏。我知阁主心意,在这海岛上闲云野鹤自在安泰已很好,自然不会插手中州的事,可是有一个人,我还放心不下。”
陈千野心下一忖,道:“你是说,长靖?”
朱正廷点点头,续道:“不知他是否在阁主面前提过在九辰帝京生活的那一段经历?”
陈千野笑道:“岂止是提过!”
朱正廷笑了一笑,很快便收住,道:“他顾及阁主的身份,不便同澹台林相认,可是,我能看出来,他很想走出这一座岛。也许这一次我们回中州去,他也想要同往。将来不知还会有如何凶险的事,我猜,对澹台林,他是极有情义在的。有情义是好事,可在乱世中,便难言好坏……”
陈千野按住他的手,道:“放心,我会保他周全。”
他叹了一声,又道:“其实,这座海岛,就仿佛一间天高海阔的牢笼,将我们的心都困住了,出去或不出去,都无分别。”
他垂首,续道:“留在这里,心如同一潭死水。出去,却一日也难活。说真的,若能得一日心上的自由,我也愿意。”
朱正廷不解其意,追问道:“五年过去,你与长靖身形、容貌皆已大改,即便回到故土,也未必会被人认出来。‘却一日也难活’,此话却作何解?”
陈千野道:“你醒来后想必已注意到,这岛上处处开满了一种月白色的花。”
朱正廷点头道:“不错,很是美丽。”
陈千野道:“这种花唤作绚秋莲华,盛开在初秋时节,是这海岛独有之物,离了这座岛便无法存活。可叹天地阴阳,化生万物,往往不能单一以论之。就如同这极灿烂美丽的花朵,有着如此动听的名字,见了欢喜,却能置人于死地。”
朱正廷登时大惊,连声音也有些颤抖起来:“这花……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