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浮现出种种可能,却怎么也记不起在书中关于绚秋莲华的阐述。
明明是他没有提过的花朵,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怎么竟能置人于死地!
陈千野淡淡道:“此花一旦食之,便一日也不可断,否则即有性命之虞,死状惨烈。如今我嗜花成瘾,它离不开这座岛,我离不开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地困在这天高海阔的牢笼之中。”
朱正廷难掩心中悲愤,语带哽咽:“时人赏花,并不以其为常用的食材,而你是惜花之人,更不会寻它食之。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千野道:“真德山人将我送来岛上之后便离开了,不久,合一大师携长靖上岛,他是得道高僧,常闭门打坐,顾不上我们。有一天,我们实在饿得不行,山林中的果子都吃光了,我们还不会捕鱼,只好摘了花来吃。合一大师告诉我们事实后很自责,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怨怪大师,他救了我们,已是大恩。”
他停顿片刻,因他长年服食花朵,饮食甜腻,气息也变得微弱不平,声音虽低,语意却透着冬霜傲梅一般的决然:“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们本来就出不去这座岛的。”
朱正廷心中一痛,登时红了眼眶。
这叫天意如此。是吗?
夜深,风定天清。朱正廷与千野阁主道别后,往客院而来。
这时候,月光清清冷冷地覆在古柏粗枝之上,天空澄澈,如同漆黑无底的秋水。这样的夜色沉沉落下,压得朱正廷喘不过气。
夏侯坤没有睡,还在屋顶上看天。
朱正廷轻点双足,一跃而上,环手作枕,在他身旁躺下。
“听说了很难过的事吗?”夏侯坤轻轻问。
“嗯。”
朱正廷觉得心里很堵,为那美丽的花朵,为出不去的人,也为锁上的心灵。
而所有的心意难平,皆因他所写的这一本书而起。
末了,他从袖中取出一道轻纱,将双眸覆住,似乎这样做才能令自己更心安一些。
夏侯坤又问道:“你害怕么?”
朱正廷稍一犹豫,小声道:“有一点,就一点点。”
夏侯坤道:“你别害怕,我也在呢。”
朱正廷微微一笑。
他,或者准确一点说,是书中的陆清徐,自小患有眼疾,无法正常视物,在黑暗之中摸索生存长达十七年之久。
直到两年前,就在看着夏侯坤树下舞剑,书中人和书外人灵魂交错的一瞬间说着喜欢他的那一天,仿佛一场大梦。醒后,双目竟奇迹般恢复,与常人无异。
朱正廷生来性情豁达,不惧得失,唯有在这一件事上,他总是感受到内心深处无由的恐惧。
他不害怕黑夜,他害怕的,是心上漫长没有边际的黑暗——如同陈千野和叶长靖五年来所面临的那样。
云散月开,淡淡光影透过夜幕,轻轻柔柔地笼在朱正廷的面庞上,覆眼的轻纱微动,拨弄起他身边那位少年人的心事。
夏侯坤就那样望着朱正廷,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深深地凝望着眼前人一样。
月复隐去,如梦初醒,就仿佛过了一辈子。
夏侯坤道:“不要难过,正正,你是自由的。”
朱正廷一愣,半晌,道:“我们初见时,我很坚定地告诉你我是朱正廷。这件事,你还记不记得?”
夏侯坤道:“记得。”
朱正廷道:“可是现在我却不那么肯定了。过去,我好像很确定自己能够跟陆清徐这个人割裂开,我不过是短暂地借用一下对方的身体,就好像只是签订了一份冷冰冰的契约。可是今天,我真的体会到陆清徐的心情,我竟分不清我究竟是我自己,还是他。”
他在轻纱之下,闭着眼,絮絮说道:“陆清徐的眼疾早已好了,可是他不敢说。长公主将他从雪山的冰冷里救出来,带到四季如春的南国长大。他觉得,他之所以这般幸运,是因为宣王夫妇和长公主的怜惜,是因为同情。若他没有眼疾,是不是就失去了这份幸运?所以,即便眼疾好了,他也选择继续蒙着眼,情愿看不清这世界。”
说着说着,朱正廷便自嘲似的笑了:“我原以为我和他不一样,却没想到,我其实也是个懦弱的人,在恐惧之中,也选择将这轻纱蒙上,而不去看这黑夜。”
两行清泪从轻纱边缘滑落,他没有抹去,任由它尽情地流淌。
他想,泪水啊,请化作云,化作风,自在地去。
夏侯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起身,让朱正廷将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好令对方手臂不至于酸麻。
海风安安静静地吹,拂过静谧深沉的海水,穿过树林,拨弄着枝叶,偶尔卷起一片影影绰绰的树影哗然。
风儿是多么幸运啊,不被任何打扰。
它是唯一的自由。
朱正廷缓缓说道:“我杀过人,过去,当我还是陆清徐的时候,我杀过许多人,可他们又何其无辜?自始至终,都不过是权贵者的棋子和爪牙罢了,他们也没有选择。我明明可以的,我明明可以直接杀掉篡权者和为首的助伥者,可我知道,我只能依照阿姊的心意去做。你说,我这样的逃避者,是不是同那些恶人并无二致,同他们一样的罪无可恕?”
夏侯坤沉吟良久,温声道:“对于每一个人来说,生死都是天大的事。然而既已造成,无可挽回,唯能以善意补偿。我母亲曾说过,居上位者,难免涉下民生死事,时常心有不忍,但生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手脚是不被缚住的,故而不应怨天,不可尤人。”
他抬头望向苍穹深处,道:“我们都要相信,相信这世上善意是涌动的、流通的,多做一点善事,或可弥补一丝亏欠。以命抵命很简单,可原本这世上就没有恩怨两清的道理,公义只在各人心中。”
朱正廷兀自感受着海风出了神,这一番话也不知听没听进心里。
他的泪尽情地放肆地,终于淌尽了。
夏侯坤的手掌轻轻搭在朱正廷的鬓发之上,他的指间有着令人心安的香气。
朱正廷侧过身子,将整张脸都埋在夏侯坤的手掌中,低低地呜咽着,倔强又委屈地说:“蔡徐坤,我想你了。”
☆、15
朱正廷在岛上休养了三两日,身体已觉大好,便同夏侯坤等人商议尽早回中州之事。
这几日来,他亦有提醒夏侯坤关于防备夏侯凉夜的话题,可夏侯坤似乎总不为所动,无论朱正廷如何劝告,总也只是淡淡回答一句“凉夜他毕竟受过许多苦,有些怨言也是正常的”。
这日清晨,夏侯坤仍是如此回应,末了还附加一句“也许我拥有的一切本该是属于他的,如今他失去了,我退让几步又有何妨”,气得朱正廷扔下药汤,奔到南峰的一截断崖边,随手捡起一把碎石子,朝着崖底掷去,权当解气。
“你也来这里解闷儿呀?”
身后响起叶长靖的声音。
他的声音清亮,自有一种不同于旁人的少年感,很有辨识度。
朱正廷半扭过身子,见是他,便没否认,也塞给对方一把碎石子,心不在焉地问道:“这断崖底下是什么地方?”
他去过千野阁后山的瀑布,那里晨晚时分水汽升腾,正似仙境一般,可是不远处的这一截断崖却处处透着一股荒凉诡异的氛围,就连从崖底卷起的薄雾也似氤氲着一团墨青色。
远远地望下去,崖底那一片像是聚着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而水底时时刻刻都有怪物陡然间一窜而起的危险。
叶长靖在朱正廷身旁坐下,双脚在半空晃荡着,不时敲击着陡峭的崖壁,发出笃笃的声音,笑着说道:“是你的福地,药仙岛死亡谷是也。”
朱正廷心道,原来竟是这儿,确实给人名副其实的感觉。
他看了看叶长靖,对方正望着远处,一脸的淡然和安乐,目光中不含一丝杂质。
他忽然想,这个孩子在想些什么呢?
顺着叶长靖的目光望去,远方,是一片一片游走的白云,是三三两两蓦然惊起的海鸥,是霞光。
也许还有永嘉郡香气蒸蔚的枣花糕,糕点上掠过西为山下茫茫漫漫的花影,影子后面是雪融后的一弯小溪,而那里,是叶长靖回不去的家乡。
还没等他开口问,叶长靖就先问道:“我给你出一个谜题,好不好?”
朱正廷道:“我惯不会玩这个,多半是答不出来的,恐怕要叫你扫了兴致。”
叶长靖嘻嘻一笑:“我是出题人,自然答题人答不出我才得意呢!”
他清清嗓子,十分正经地问:“听好啦!‘比长者长,较短者短’,指的是什么?”
这个谜面一出来,朱正廷忍不出笑出了声。
他都快忘了,自己本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尽管有太多太多的走向他无法预知,可是,这些可可爱爱的人们的过去他还是能知道一二的。
就比如这个谜题。
认真算起来,这应该是澹台林和叶长靖在帝京国子监书苑初见时,澹台林出给叶长靖的谜题。
只是朱正廷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题目,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发生在他和叶长靖之间。
带着一丝开了天眼的小暗喜,朱正廷还是煞有介事装作思量了好一会儿,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肯定地说:“谜底是,人。”
叶长靖不置可否,追问道:“为什么是‘人’?”
朱正廷道:“人,逃不过‘生当必死’的规律,戏中人、书中人、言谈说笑间话题里的人,则更短。很多年过去之后,连提起来都很模糊,他们存在的痕迹就似一阵飞烟,转眼便散了,这是‘较短者短’。可是,圣贤也说,‘唯人得天地之灵秀生也’,时光纵逃不过飞逝的宿命,可神魂却是不灭的,也即是‘比长者长’。”
听完这一番玄玄乎乎的解释,叶长靖只是若有所悟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哦”。
朱正廷原本很有些得意,可看着出题人的反应,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便问道:“我猜得不对吗?”
叶长靖吸了吸鼻子,垂下头,用指尖有规律地轻轻敲打着小石子,道:“从前也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那时我还不大会说官话,连短短两句谜面的意思都费劲理解了好半天,最终还是猜不出来,后来央了他好久才得到答案。”
朱正廷问道:“他给的答案是什么?”
叶长靖道:“他说,答案是‘一刹那’。”
听到这个答案的朱正廷有些惊讶,还有些错愕。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怎么会这样?就算是只买版权的改编剧也不能这么改啊!也太扫原作者的面子啦!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种暂时不会有答案的思考上停留太久,很快便转到谜题本身,问道:“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叶长靖摇摇头,道:“不知道。”
末了,他掰着手指头,缓缓数着:“小时候,他教过我九辰人怎么计算时间,他说一天是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有八刻钟,两刻是为三盏茶,一盏茶是两炷香,而一炷香的时间……”
这时,游云飞走,耳畔除了后山瀑布隐隐约约传来的水声,四下静谧。
两个人置身浮尘,随着这数着时间的声音,却仿若定云止水之中,处境如同这海岛之上的岁月,悠悠长长、无有尽期。
他将悬在崖壁间的双脚收回,盘腿坐着,继续耐心地数起来:“五分为一炷香,而一分是为六弹指,一弹指便是十刹那。”
而一刹那是多久呢?
朱正廷道:“大概,小侯爷是想说,因为遇到的人不一样,所以一刹那的长短也是可以有不同的衡量的。人们常说,永结同心、永以为好,好像无论是什么愿望,只要拥有永远的长度,便是好的。其实,对于许多人、许多事来说,或许只需要一眼,一刹那,就是永远。”
叶长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朱正廷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一时间脑子飞速旋转,急忙解释道:“我只是,只是昨日听小侯爷提起从前认识一位……”
没等他说完,叶长靖便冲他笑了笑,神情放松地说道:“千野哥哥已经同我知会过了,在你面前不必拘束,若是想说什么,尽管说出来便是。”
朱正廷也笑了笑,内心忽而惆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叶长靖转过头去,仍望向不知在何处的远方,道:“千野阁的人,身份多少都有些敏感,若我二人真的相认,他定不忿于当初沃可族谋逆易主之事,以他那个性子,肯定要请兵出征,到时朝堂之上未免又生出事端,或许还会牵连到陈王哥哥。这些事都太复杂了,即便他不畏惧旁人眼光、不尚富贵荣华,我却何苦令他陷入两难、置他于不义?”
朱正廷满目怜惜地看着叶长靖,可安慰的话涌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口。
叶长靖续道:“其实,小侯爷即便没有我相伴也能拥有美好的未来,想到这一点,无论见到他时心中是何等的震动,也都能忍住了。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固执……今天你们商量回中州的行程时,他又要我同往,我不去,也不要听他那样说,就跑出来了。”
这几日以来,不仅澹台林,明昊也常常邀请他同去中州。
明昊说,他和小侯爷的家乡永嘉郡有全天下最好吃的枣花糕,那家铺子旁边是一条名叫忘冬的河,因其河水在冬天也温而不冻,就好像忘记了冬天的存在一般。沿河两岸植着玉兰花树,到春夏交接时,千株玉兰花开,芳溢满城,最为人所称道,长靖若是回中州,一定得先去看看。
忘冬河畔千株玉兰四月花开,十二岁的叶长靖不止一次听澹台林提起过,他们曾经欢欢喜喜地拉着勾约定好一同去看的,然而在新的四月来之前,他们便分开了。
见永嘉郡的美食和美景说不动叶长靖,明昊便换了个地方——去帝京吧,那儿有活泼热情的小满殿下,还有一位小古板扶奚小道长。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叶长靖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叶长靖回答得也十分干脆:“我不去。”
他总有许多借口,比如海岛风光好啦,比如他真的很认生啦,比如要留下来陪千野阁主啦……
只有一点他从没说起过:比如,因为绚秋莲华的毒。
他忽而向朱正廷问道:“你说,我是不是挺喜欢他的?”
朱正廷温声道:“像你这般好性情的孩子,怎会有不喜欢的人呢?”
叶长靖摇摇头,十分认真地反驳道:“不是的,我也会有不喜欢的人,只是那样的人应当是极少极少的。可是,在我喜欢的人当中,我仍是最喜欢他,在我心里,谁也及不上他。”
他抓起一把小石子,一粒一粒,没有方向地朝山崖之下扔去。
“那时在帝京,有一回他拉着我偷偷去瞧崔太师家的姐姐出嫁,那天可真是热闹,崔家姐姐的红嫁衣真好看,我到现在还记得。在我们沃可族,冬天是最适合办喜事的时节,谁家娶了小娘子,足足得热闹好几日呢!”
他仰起头,定定望着天,半晌方道:“冬天啊冬天,为什么还不来呢?它是不是忘记啦?”
朱正廷温言道:“我想,它只是懒了一下,再等等,一定会来的。”
叶长靖扭过头,一抹极灿烂的笑容在他的脸庞上展开。
“小时候刚到帝京时,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的,我觉得那里的人个个都是小家子气,规矩又太多。九辰多山,远不如我们草原阔远无涯、一碧千里,九辰的字好难识,官话也好难讲。可是很快我就认识了他,好像我的世界里忽然下了一场雪,干干净净、白白茫茫的一片,我满心都是欢喜,到后来,我甚至觉得帝京比草原还要好,你说奇不奇怪?”
他说完便咯咯笑起来。
朱正廷看着他,想起澹台林说,叶长靖这个人啊一定要笑着才好看。可是,也要分是怎样地笑着不是吗?
两人各怀心事,不再言语。
沉吟间,山谷中一阵熟悉的少年音忽地破空而出:“是谁在我头上扔石子!啊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朱正廷和叶长靖先是一惊,连忙跳起来,将手中石子尽数抛却谷中,互望一眼吐了吐舌,一溜烟跑了。
但听得碎石子咕咚咕咚在山壁间碰撞回旋,渐渐消弭于一片墨青之中。
这一次明昊已气得破了音:“怎么又来……啊呀,痛!”
恶作剧的两个人笑着跑回千野阁,还未踏入正院,便见两名弟子慌慌张张跑出来。
朱正廷认出那是日常往东厢客院送膳食和一应所需的弟子。
见此情景,他眉头一皱。千野阁主训教弟子有方,这几日来,他已有见得,如此这般不知礼数倒是罕见。
身边的叶长靖声音也严厉了起来:“怎么这个慌慌张张的样子?”
其中一个弟子指着客院方向,结结巴巴道:“那位公子,花毒……中了花毒!”
☆、16
“什么?”
叶长靖忽然冲上去,双手紧紧揿在那名弟子肩头,急急问道:“是不是送错了药膳?”
他所说的药膳,自是他和千野阁主日日要服用的花蕊羹,那是用绚秋莲华的花蕊加了几味性质甘平的药草再浸了山泉水熬制而成的。
另一旁的弟子稍稳重一些,待平缓心神,便道:“方才我们在后厨准备各院所需的午膳时,澹台公子忽然冲进来,不由分说便将原为阁主准备的那一碗花蕊羹尽数喝了下去,这会子,这会子……”
叶长靖松开手,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泪水一下子盈满眼眶。
朱正廷忙上前去扶住他,道:“我们先去看过小侯爷的情况再做计议不迟,也许情况还没有那么坏。”
叶长靖怔怔地点点头,他此刻两耳嗡嗡,实则根本没有听清身边人在说些什么。
赶到澹台林的房间时,千野阁主、夏侯坤都在,刚在死亡谷采黑莲备用的明昊也赶了回来。
明昊本来心里有些气,可一看到叶长靖那张无辜的脸,攥起的拳头立刻就松开了,可还是忍不住抱怨道:“千野阁主也该同我们知会一声,成日里说药膳药膳的,谁知竟有这等剧毒?彦俊也不知从何处知道长靖是因了这药膳才不肯离开药仙岛的,那也该同我们商量商量,哪想到他性子里还有这股子莽撞劲……”
说完,又怨念地看了叶长靖一眼。
听完这一长串说话,朱正廷也不禁深深看了夏侯坤一眼。那目光中包含着什么情绪,他已经无法控制。
也许有一些疑惑,一些惊讶,更多的,大概是生气。
昨夜于屋顶之上,他将对方当做蔡徐坤,将绚秋莲华这一心事尽与倾诉。这个岛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没有几个,与这个秘密切身相关的也没有几个,而这二者间的维系正是夏侯坤。不是他向澹台林透露的这个秘密,还能是谁呢?
夏侯坤坦然地接受这目光,没有做任何分辩。
夏侯坤,你怎么能拿澹台林的一生开玩笑?朱正廷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对方了,过去他觉得,尽管他爱的人不是书中人,可是无论书里书外,坤都是他最了解的人。
叶长靖走上前去,在澹台林榻前凝望许久,见其睡得很熟,花毒症显然还未发作。
千野阁主道:“这花羹稳定服用便不会有大碍,澹台公子现下只因甫中此毒才致昏迷,午后会好一些。”
说话间,送药膳的弟子也到了。
千野阁主饮过一碗,将另一碗递与叶长靖。
叶长靖吃过一口,但觉食不下咽,便想给澹台林喂一勺,毕竟如今他也成了要依赖这药膳的可怜人了。
“等等。”
夏侯坤忽开口道。
叶长靖停住刚要送出去的小勺,回过头来,嘴唇翕动,可又感到身心俱疲,不想说话。
夏侯坤走过去,将他手中的药膳接过来,转身又递给明昊,道:“我们这几个人中,你最懂药理,你瞧瞧这碗药羹。”
明昊虽不解其意,可还是依言端起碗来仔仔细细观察了片刻,又舀起一勺凑近鼻尖轻轻一嗅,脸上登时现出费解的神情。
他缓缓放下药碗,看了一眼夏侯坤,又看了一眼千野阁主,犹豫了一下,方问道:“阁主,这药膳中除了绚秋莲华的花蕊,可还有别的药材?”
他见千野阁主稍有迟疑,便道:“若是有不方便告知的地方,确也由得阁主。只是眼下彦俊也中了毒,他与我们关系匪浅,有些事还是得问清楚比较好。”
千野阁主仍是犹豫了一阵,而后别扭地背过身去,目光越过窗格,望着院中的蔷薇花架,道:“还有,旱莲草根、白蜡树子等量。”
他说话时语速甚缓,语意间似仍在纠结。
明昊追问道:“还有吗?”
他又看了夏侯坤一眼,点一点头,不等千野阁主再犹豫下去,直问道:“是不是还有金盆草?”
从千野阁主背后看去,阳光洒下来,他所站立的地方在窗格后的阴影中,只有那几不可查的肩头微颤或许曾有捕捉到一丝漏进来的天光。
明昊絮絮道:“绚秋莲华的花蕊确实有毒,服之腕间、颈后会起紫色斑点,隐隐会有溃烂之象,而人陷入昏迷之时四肢冰冷、额间却是滚烫的,看起来极为凶险,殊不知那其实是人的身体对花毒所做的反抗,只需静心调理几日症状便会自行消解。”
他走到澹台林的榻前,望着熟睡中的人,续道:“绚秋莲华的花蕊乃是阴冷之毒,而金盆草具有散寒聚热的功效,是以二者同时服用,原本的花毒症状便不显,就像彦俊这样。”
当绚秋莲华的误会被解开之后,朱正廷心中的痛苦倏尔间一扫而空,可旋即,他又陷入了另一番沉思。
过了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最后还是叶长靖打破了沉默。他问道:“千野哥哥,这个花没有毒,我们不必困在岛中,你不开心吗?”
到如今,他还是相信一切都是单纯的、美好的。
听到他说话,千野阁主才从窗格前回过身来,像石雕一般,步伐僵硬而迟缓。
千野阁主走到叶长靖身旁,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对方的头,换上一脸笑意,眼底却是数不尽的哀愁,道:“当然开心啊。”
叶长靖也伸出手去,将对方搭在自己后颈的手握住,又紧了一紧,欢喜道:“哥哥,听说永嘉郡有全天底下最好吃的枣花糕,我们去吃,好不好?”
千野阁主抿起嘴,嘴角微微抽动,半晌,重重地点点头,道:“好,当然好。”
他又拍了拍叶长靖的肩头,才回转过来,深深望了房中众人一眼。
这时的他,眼中已看不出任何欢喜或忧伤的色彩,只有一抹波澜不兴的淡然,仿佛世间喧嚣卷土重来,而他已将一切看开。
“澹台公子安然无事,诸位可放心了。”他拱手团团一揖,出门而去。
夏侯坤和朱正廷一同走出房门,望着千野阁主离去的方向,不知怎的,两人俱都觉得虽看似解决了一件大事,可随之而来,又有一种无形的、捉摸不透的压力笼罩过来。
朱正廷此刻已明了,千野阁主之所以用绚秋莲华的借口来让自己相信他和叶长靖出不去这座岛,根源还是不够信任自己。有了这个借口,即便陈王和原沃可族嫡系血脉还存活于这世间的事实泄露出去,也会因为他们无法踏出这座岛而被认为没有威胁。
人要懂得保护自己,这没有错。
朱正廷没有介意这一点不信任。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没有意想之中的轻松呢?
朱正廷百思不得其解。
他扭头看向夏侯坤,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花毒的秘密?”
提起这事,他又觉得有些不满起来:“既然你早就知道了,昨夜我难受成那样子,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
夏侯坤道:“没有瞒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他抬起手腕,稍稍提起袖口,露出腕间那一处渐渐淡去的紫色斑点。
朱正廷忙双手握住那腕间,急道:“你怎么会起这个?难道你直接吃了花蕊,没有同金盆草一起服用吗?这可怎么办?你等等,我去问他们要金盆草!”
说罢转身就往后厨的方向跑。
夏侯坤忙一把拽住他,笑道:“方才已吃过了,你没见这斑点已经淡去了吗?”
朱正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责备道:“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
夏侯坤道:“昨夜你说了那绚秋莲华的事之后,我便有意去摘了一朵花来,可琢磨了半夜仍没琢磨出个道理来。直到日出之前,天色未明,却不意瞥见千野阁的弟子行踪诡秘,便有心跟随其后,果然发现后山瀑布有一块天然巨石,而那巨石之后长草灌木比人还高,是一处极隐秘的所在,在那里可以闻到药香,大约是藏着一处药圃。我想,不过是种植几味药材,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及至之后发现他们是去取金盆草入药膳,更是觉得奇怪,这才猜出其中蹊跷。”
朱正廷道:“那也万不该以身试药,万一,万一真的有剧毒怎么办?”
夏侯坤笑道:“万一真的中了剧毒,再也出不去这座岛,你陪不陪我?”
朱正廷一怔,旋即气道:“这种事有什么好?也值得你开玩笑?”
他捶了夏侯坤一拳,并未用力,对方却捂住心口大叫,连声道:“你不陪我也算了!我不过提了一嘴花毒的事,彦俊想也不想就肯留下来陪叶公子,我原以为……”
夏侯坤停住嘴,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重重的“哼”,又接着气呼呼地说道:“这世上,像彦俊这样的人确实很少!”
朱正廷冲上去捂住他的嘴,作势要教训他。
夏侯坤行动极是敏捷,立刻躲过对方偷袭,跳下台阶绕着蔷薇花架飞跑。
朱正廷一时追他不上,只得扶着花架气喘吁吁地说:“还开,还开玩笑!”
翌日,澹台林精神已大好,众人也准备好行囊出发回中州。
一早便不见叶长靖身影,澹台林眼巴巴地等了好久,早膳也没吃过几口,又过了一会儿,才见叶长靖捧了一把花进来。
那花的样式独特,花瓣呈十字形,一朵一朵拥簇成球形,花呈赤红色带一点橙,是一种看起来很喜庆的花。
叶长靖将那捧花塞进澹台林怀里,又折了一朵别在澹台林佩剑的剑穗上,拍拍手笑道:“这花辟邪去瘟,替我陪你去中州一游吧!”
尽管如今已证实他和千野阁主并未中所谓的花毒,可他还是选择隐去身份留在岛上。
朱正廷心下一忖,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后也捧了一把花回来。
夏侯坤知他又爬树去采花去了,哭笑不得地接过那一捧紫色花束。
这一捧羊蹄甲,夏侯坤认得,帝京也开这样的花,寓意是兄弟和睦。
他知道,因为此行回到帝京,免不了要同他那双生弟弟打交道,朱正廷是希望他们兄弟二人可以少一些不愉快。
只是,朝堂上的事,哪能是一捧花能解决的呢?
这样想着,还是冲朱正廷会意一笑。
午膳后,千野阁主也来践行。
夏侯坤先是为近日的叨扰和主人家的关照道了谢,又道:“还得麻烦阁主备一艘轻舟。”
言罢,见陈千野正准备去通知弟子备船,略一沉吟,将他叫住,道:“还有一事想请问阁主。”
“公子请讲。”
“这岛上,除了我们来时的那座长桥渡口,还有别的渡口吗?”
千野阁建造在药仙岛南峰之上,长年依靠山脚下的长桥渡口与内陆往来。而在其后山瀑布,绕过那一块数人高的天然巨石,穿过灌木丛,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院子。
这座小院子与千野阁遥遥相望,只用两道柴门隔开林野,不设高墙,屋后是一块被人特意辟出来的小药圃,里面种着的是些寻常药材,隔了一道小水渠,便是一处小田垄,也种着一些中州常见的作物。
叶长靖道:“渡口的大叔你们都见过吧?他常常送我种子,他人很好的。千野哥哥小气,不许我们碰他的宝贝草药,我便自己也置了一块小园圃。”
其余几人想起那位赶回家吃饭把他们扔进大海的渡口大叔,心头一哽愣是没有接话。
叶长靖碰碰澹台林的手臂,神情骄傲地问道:“你瞧,我这农场主做得如何?”
澹台林看着那一片小田垄,还有些恍惚。
小时候,刚到帝京的叶长靖学官话学得极慢,字也不识几个,翻来覆去总也只会念那一段“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念完了,便缠着澹台林问道:“郁是什么?薁又是什么?枣子好吃么?稻谷酒要如何酿呢?瓜是什么瓜?葫芦在哪儿可以摘到?彦俊彦俊,澹台小公子,明日你教我劈柴吧!”
他这般饶有兴致地问个不停,某天一早醒来,竟尔惊喜地发现,就在一夜之间,堂堂皇家别苑的花园中间变出了一片田垄。
小叶长靖蹦蹦跳跳地跑去问澹台林:“这是你为我准备的么?”
澹台林漠然摇摇头,冷冷道:“我哪有那个闲工夫?这是神仙恩泽,你要感谢,便感谢上天所赐吧。”
小时候的叶长靖,长大后的叶长靖,欢喜的事从来这样简单,没有变过。
这一刻,叶长靖又欢欢喜喜地说道:“你们瞧,其实我也是阁主,是这小小追浪阁的阁主!”
澹台林嘁了一声,道:“倒挺会取名,可惜也太小了。”
朱正廷联想到陈教授赐名的追浪大饭店,不禁笑了起来,夏侯坤问他笑什么,他却故作神秘不肯说。
穿过叶长靖引以为傲的小农场,便见有一条可允许一人通过的小径,越往里走,林深枝茂,走到近处方才看清已到了一处偏僻简陋的石渡前。
看起来,这石渡已荒废有些日子了。
千野阁主取过木桨递与明昊和澹台林,道:“在下就送到这里了,他日江湖重逢,定当与诸位把酒言欢。”
夏侯坤拱手道:“多谢阁主和叶公子款待,我们这便回去了。虽心有不舍,好在重逢之日可期。”
叶长靖眼睛一亮,道:“真的可期吗?”
明昊道:“那是自然,你们又没病没灾的,以后四海之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澹台林在他身后轻轻咳了一声,他的声音略带着一些沙哑,昨夜一夜未眠精神也不大好,好半天才闷闷地应和道:“但愿吧。”
转身之前,他伸手在怀里探了探,似乎在摸索着什么东西,可犹豫了半天,又什么也没摸出来。
叶长靖瞧着他那副忸忸怩怩极不自然的窘迫模样,笑道:“我送了你好看的花,你送我什么?”
澹台林道:“下回一定送你。”
当下几人依依不舍地忽道珍重。
这时候,夏侯坤却忽然忍不住胸口强烈的刺痛感,猛烈咳嗽起来,眼中登时氤氲起水汽。
抬头望去,但见南峰千野阁四角似有火光,黑烟渐起,还未蔓延至后山。
☆、17
众人皆回望火势时,山间忽起了一阵清风。
明昊从小泡在药房里,鼻子最灵,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这香气中掺杂了劣质的迷香。
澹台林道:“不好,有人闯岛!我在这里守着,你们快离开!”
千野阁主摇了摇头,道:“你们快走!有我在,不会有大事。”
他向夏侯坤看了一眼,二人互相点点头。
当下夏侯坤点了澹台林檀中、灵台两处大穴将其晕住,将人扔给明昊,又一把揽过朱正廷纵身飞上小舟,同时右掌袖口亮出一柄以藤萝为骨的软扇,向四方一挥。
刹那间,数十枚紫萝钉飞出。
只听得哎哟几声,隐藏在密林之中的一排低阶杀手被尽数封住筋脉,无法动弹。
转瞬间,澹台林已被明昊甩上小舟,他自己也纵身跃上,双手持桨奋力划船,顷刻间便行出数里。
当此危急之时逃出之际,明昊心无他念,一时忘了自己原有晕船之症。待疾行划出数十里,海雾散去,才蓦地发现自己置身于汪洋之中,四周浩浩渺渺,无边无际。
海天相接之处,一个大浪打来,他立刻吓得腿也软了,趴在船舷上,动也不动,就好像昏睡过去了一样。
朱正廷淡淡一笑,将船桨递给夏侯坤,二人一同向中州方向划去。
划着划着,夏侯坤忽道:“此事蹊跷。”
朱正廷不以为意,道:“当然蹊跷。”
夏侯坤的神色极是凝重:“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他并未提前对外声扬离岛的日期,更临时改由荒僻渡口出发,为的便是不给有心之人提前准备的机会。
可对方却明明白白地,在后山小径设下了埋伏。
朱正廷道:“答案其实很明显,只是不知如何破这个局。”
对于朱正廷而言,破局还不简单?只要秉承“朝堂之上何谈兄弟亲情”这一点小小的“原则”,一切犹疑都可迎刃而解了。
可夏侯坤决意不走这一步,朱正廷也拗不过他。
两个人闷闷地划了好半天,彼此都意识到关系到夏侯凉夜的讨论注定会陷入僵局,便极有默契地各自在心中暗忖该如何换个话题。
朱正廷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书中世界也有好一段时间了,关于当初系统说的HE始终没有定论,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呢?他又不可能真的同对方——或者换个思路,如果夏侯坤是一个普通人,那也好解决,两个人携手江湖,彼此间的关系无须旁人置喙,逍遥一生,这当然算HE。
可夏侯坤毕竟不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
想来想去,朱正廷问道:“近来,你的每一天都有我,要是有一天我没出现,你会不会想我啊?”
也许有一天,他就像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一样,又莫名其妙回到现实世界了呢?到那个时候,被留在这里的夏侯坤又会过着怎样的人生?
不对不对,不是还有陆清徐在吗?这两个人才是一对啊!朱正廷悬起的心立刻又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夏侯坤却思考了好半晌,才低低回答道:“所以才不希望那一天太快到来。”
朱正廷此刻兀自沉浸在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怎么找到这本书并将其“残忍”销毁的美梦中,并没听到这个回答。
午后气温渐热,虽有海风卷着清凉的水汽拂过,还是抵不住额间、后背热汗淋漓。
夏侯坤手腕一转,又变出先前使暗器的那柄藤扇,悠悠晃开来替朱正廷扇风。
朱正廷瞥见那藤扇扇面上写着大言不惭的四个字“大王是我”,不禁笑道:“大王是我?你这扇子就叫这个名字?看不出来,还挺狂啊。”
夏侯坤道:“这不是狂,这叫简洁明了。不过,你说得不准确,它大名不叫这个。”
朱正廷追问道:“那叫什么?”
夏侯坤道:“那你也得告诉我,我生辰那天你许了什么愿,这才公平。”
朱正廷没想到他还记着快两个月前的事,随口道:“我许的愿是——”他眼睛一转,道:“我许的愿望是,你开心就好啊。”
夏侯坤一愣,满脸写着不相信,否定道:“怎么会,太不正经了。”
朱正廷不服气地反驳道:“怎么不正经了?你过生日,自然是以你为中心,我许的愿跟你有关,不行吗?你得了便宜,还不开心啦!”
说罢催促道:“快说快说,你这扇子叫什么?其实我觉得就叫‘大王是我’扇也蛮有气势的,要叫我这会儿想一个更霸气的我倒还想不出来了。”
夏侯坤认认真真地望向他眼睛,这一刻,云水长和,数里之外风弄碧屿,海鸥惊起,草树萦回。
这片海,似为这一人安静了下来。
良久,夏侯坤缓缓道:“往后若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哇,不是吧,啧……你们九辰太子的心思可真是难测得紧啊。”
朱正廷面露不满,可很快就又开心了起来:“你看!陆地!”
远处,朦朦胧胧,摇晃着数艘巨舰。
巨舰之上,鸣金声渐起,紧随着鼓声奏响,呜吟不止,传之千里。
一艘巨船正径直向夏侯坤等人所在的小舟方向扬帆驶来,两侧各向后排开六艘小舰。
船头的旗帜迎风展开,正是驻守东海的海军舰队黑底团龙纹旗。
夏侯坤忽停下手中桂桨,重重咳了一声,一直假寐着的明昊当即惊坐而起,还不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不敢搅扰二位公子叙话,这才强忍腹痛,装了大半日。我这表现得还不错吧?”
明昊眯起眼,嘻嘻笑道。
“你看看,是谁来了。”夏侯坤淡淡道。
明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巨舰之后,乃是一片乱石浅滩,并无渡口可供小舟停泊。而浅滩外则是一丛矮矮密密、略显荒寂的灌木林,看来这附近人烟寥寥,并无县镇。
很明显,夏侯坤并不是让他观赏风景。
“咦,那不是卫王殿下么?他怎么来了?”明昊甚是不解,“难不成,卫王殿下如今也有调度东海海军的权力了?”
夏侯坤摇摇头,心内暗暗叹了一声。按理说,夏侯凉夜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跟自己治下的枢密院海军舰队并肩而立。
他强忍住胸中憎恶之意,道:“你再细瞧瞧他身后是谁。”
明昊眯起眼十分努力地望去,连眼周肌肉都有些抽搐了方才看清那人,不由得神色大改,心下慌乱:“是奉恩侯府的副将姜——”他想不起那位姜副将的大名。
一旁的澹台林早已自行解了穴道,只是气不过他们不许自己留在岛上帮叶长靖处理杀手,自在一边闭目养神,这会儿听他们提起岸上情势,便也睁开眼观望起来,等瞧清楚了,便也不由气道:“那日就不该心软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