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怔怔地摇着头,道:“不,你不是他。”
“不过,”夏侯凉夜忽而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显得阴冷又狠决,“他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朱正廷只觉心中大震,而背后凉意更甚。
这时舟底又有人叩响声息,他一时心烦意乱,竟拿不定主意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
咿喔——喔喔——喔喔喔——
正当各方僵持不下之时,凭空乍起的数声鸡鸣声高亢嘹亮,直冲云霄。
夏侯凉夜脸色霎时一白,仿佛听见了极恐怖的声音似的,踉跄几步,退后跌坐在软椅上,双手扶额,狂躁无极地吼道:“这方圆百里的......畜......畜生,不是早该清理干净了么?祁望!你是怎么办事的!”
祁望走上前,道:“请殿下息怒,臣立刻去处理。”
夏侯凉夜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办。
这几声音色窄高、似真似假的打鸣声倒是令明昊一懵——谁家的鸡起这么晚?这会子人们早起了,还用得着它打鸣么?
不远处,似有兵刃当当啷啷,但听嘲哳鸣歌戛然而止,未闻哀嚎。
不一会儿,空气复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渐次漂浮过来的一丝丝血腥气在提醒着人们刚刚那一场杀戮。
很快,祁望回报:“殿下,方才鸣叫声乃是这附近林中的画眉鸟儿作祟,请殿下放心,林子里的鸟儿都已尽数处理了。”
夏侯凉夜眉一皱:“画眉鸟儿?可方才我分明听见的是......是那畜生的叫声。”
祁望道:“画眉好学,这山野间的鸟儿,往往能叫出好几种声音,并不唯一二种,更有甚者,连母鸡咯咯、公鸡打架,也能学得像模像样。”
夏侯凉夜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往后休要再提这畜生的名字。”
歇了半刻,夏侯凉夜拭去额角淋漓冷汗,仍旧似梦魇纠缠一般,倚靠在软椅上,久久,一动不动。
他不开口,谁也不敢出声。
朱正廷看了祁望一眼,已然意会,矮身向夏侯坤道:“方才我先走一步,便是想去寻几只大公鸡来,不过,现下看来,祁将军比我会办事。”
可夏侯坤哪里还有半点力气回应他。
朱正廷又小声道: “趁他现在被公鸡吓得哇哇直叫,自乱阵脚,你便有生的希望了。就是那道人难缠了些......你放心,一会儿你们从海底遁走,我在岸上缠住他们。”
他将利剑用力扎入木板之中,运力在臂,臂贯于掌,重重一拍,嘭的一声,小舟裂成两截,大海之上,摇摇欲坠。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夏侯凉夜只觉一股疾风直逼面首袭来,接着便听见数丈之外的小舟之上,断裂的木板正嘎吱作响。
他站起身正欲看清海上状况,可来人轻功甚速,眨眼便至他身前。
低下头,朱正廷的剑尖已抵在他胸口处。
而朱正廷身畔,是数道长剑利刃。
朱正廷笑了一笑,回头道:“快走,不必管我。”
可这一回头,却傻了眼。
☆、20
叶长靖,怎么就你一个人?说好的援兵呢?
朱正廷感觉自己只剩无语凝噎了。
浮在水面上的叶长靖倍显狼狈,咸咸的海水从发梢尖顺流淌下,滴在眼角,刺得眼睛生疼,很快便在侧脸的棱角上化作几道白白的印渍。
他既担心夏侯坤的伤口在海水中会加快溃烂之势,又不得不分神观望悬在头顶之上那数艘巨舰的强弩利炮。
他也不想一个人来救人的。
可对方有夺位的底气,也有登位的胜绩,自然也不是愚钝之徒。
那些小舟底下的小动作,旁人或许看不分明,可修宁道长这样的高手是何等敏锐,且不说朱正廷的回应尽被他看在眼里,只论内力于海水间引起的震鸣和有规律的波纹涟漪,他一瞧便知。
故而,在朱正廷以为对方正自乱阵脚的同时,已有数十名海士由各艘巨舰之尾不声不响地潜下,将外围潜游而至的千野阁弟子无声无息地拿下了。
朱正廷本已借与夏侯凉夜周旋之时调匀了内息,可击碎小舟并非易事,不免又是一场真气大动。
眼看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非但他想救的人救不了,恐怕连自身也难保。
踌躇了半晌,他回头向叶长靖道:“你能带太子殿下上岸来吗?总归是阶下囚,地牢总比水牢好。”
叶长靖点点头,一手扛着夏侯坤,一手扒拉着水花儿,不多时已至岸边。
周祯当即带人上前,将二人手脚缚住,同澹台林绑在一处,又命兵士将他们团团围起来。
澹台林一直强忍住没有叫出声,实则腿伤痛入骨髓,这时见叶长靖身陷险境,咬牙道:“到我身后来。”
叶长靖便往他身旁蹭了蹭。
另一边,夏侯凉夜伸出一根手指,将悬在自己颈间的剑刃轻轻叩了一叩,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问道:“少侠这是想杀了我?”
朱正廷道:“我原本并不想杀你。”
夏侯凉夜道:“可是这人,我是不会放的。”
朱正廷道:“我原本也没指望卫王殿下能有这般好心。”
他想了一想,又道:“卫王殿下,我知你心结难解,可我忽然想起,从前我曾听一位大师说过,佛经上说世间有十一种苦,生便是头一等,可见人人皆苦。我听了你的遭遇,很是为你感到难过。可是,这些往日的恩怨,并不非得叫你的亲哥哥来偿还,世间并无这样的道理。其实,你身份尊贵,这一生毕竟还那样长,你可以收获很多很多美好的。”
夏侯凉夜道:“这心结,我并不想解。你觉得我有执念,认为这执念荒谬,可说到底,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并不需要你们假惺惺地说甚将心比心。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将心比心这样的好事。”
朱正廷道:“你若非要杀了他,今日,便你抵他一命,我抵你一命。”
夏侯凉夜道:“以命相抵,倒不新鲜。不过,你认识我这哥哥有几日了?过去在帝京,我从未见过你,可见你们相识不久。不过这一点交情,便说出抵命的话,这可不划算。”
朱正廷剑尖向前一递:“划不划算,我说了才算。”
夏侯凉夜叹道:“好,有勇气。”
话意中似带有一丝惋惜,亦不免有胜券在握之意。
说罢,又高声向众将士道:“众将士听令!废太子一意孤行,逆天犯顺,时至今日,他的余党仍执迷不悟以剑相逼,我虽有意宽容,可事到如今,为了九辰,我不得不作出决定。”
骤然间,他将身子一缩,后退了半步,高声道:“诛废太子!大家一齐上!”
众甲兵齐声应诺,地面不禁为之一震,只见银光闪闪,数十柄利刃长矛一齐向被围在中间的夏侯坤刺上。
朱正廷登时大惊,急急收剑欲回身相救,可修宁道长拂尘一扫迎面而来,兵刃相接,密如连珠。
朱正廷但觉对方内力醇厚,如若雷霆疾发,排山倒海而来,而自己先前已然耗费大半心神,又听得夏侯坤那边传来愤怒的哀嚎,这一分神,手中长剑已被绞得脱手。
而另一边,士兵得到夏侯凉夜指令,倚着人多势众,车轮战轮番攻上,一时间险象环生,情势极为不妙。
澹台林心下叹了一声,纵身扑上,将夏侯坤牢牢掩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护住了他。
夏侯坤嚎道:“彦俊不要!”
澹台林紧闭双眼,缚在胸前的双手紧紧抵在怀中一个小物事上,他有些不甘心,可是为了他心中的义,即便有心愿未了,仍奋不顾身地去赴死。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感到分毫的痛楚。
难道自己已经死去了吗?
他睁开眼,一股黏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从后颈涌来,紧接着,鲜血似如泉涌,瞬间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脸庞,浸红了他眼前的整个世界。
叶长靖压在澹台林背上,任凭那数十数百道利刃齐齐扎在了他背上,始终没有喊一声疼。
“长靖,长靖……”澹台林从他身子底下艰难地爬出来,弓着身子,近乎蜷缩着跪在旁边,他浑身猛烈地颤抖着,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他宁愿是自己。
他多么希望换自己来承受!
叶长靖闷闷地又呕出几口血,侧过头,冲着澹台林笑,颤声道:“对不起......”
澹台林哭也似的狂吼道:“长靖,你起来!你不许伤,不许死!”
叶长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小侯爷,你弄丢了我的鹰喙钩,我还是有些生气,不过,我原谅你了,真的。”
在沃可族,极优越的贵胄之家,时兴养些老鹰、花豹这样的顽兽,亦以佩戴鹰骨、鹰羽制成的饰品为身份的象征。
而在帝京,把玩玛瑙珠玉者甚多,像长靖这样佩戴鹰喙钩的公子却很少,小澹台林觉得新奇,便借来玩,可没想到没过几天就弄丢了。
那是叶长靖最珍视的宝贝。
小长靖生了很大很大的气,好几天不肯同他说话,小澹台林这才回了永嘉郡,没想到一别就是五年,再会已是再无可期。
叶长靖张开口,大口大口重重地呼吸着,过了一会儿,缓缓道:“小侯爷,小侯爷,我真的原谅你了,你不要哭啊,小侯爷,你要笑啊……”
他代替对方,死死地将夏侯坤护在身下,任谁也拉不开拽不走。
夏侯坤推不动他,又不敢过分用劲加重他的伤势,只好哭道:“长靖,长靖你起来......你起来啊,这样不可以啊......”
澹台林呆在原地。
尘、烟、血,一齐涌上,他的喉咙似被堵住了,只能干涩地哽咽着。到后来,声音愈见微弱,只看见嘴唇在动,却听不见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长靖仍在喃喃地说着话。
一阵冷风刮过,刺痛了澹台林的神经。他好像又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膝盖压着碎石子磨出累累伤痕,俯身凑到叶长靖唇边,只听对方反反复复地说着:“小侯爷,冬天,冬天好像把我们都……都忘啦……”
“你起来,叶长靖。”
澹台林的声音已经嘶哑,每一声哭嚎都似被风撕裂成碎片散在灰烟里。
他仿佛听见布谷鸟声声鸣叫,在天空中回荡,凄厉而洪亮,粗犷而单调。
可明明,这林子中,一只鸟儿也不剩了。
叶长靖逐渐闭上了沉沉双眼。朦胧之中,他似乎看到了那个身影,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刻最柔软之处的那个身影——
小侯爷,你来啦!今天教我识什么字?
小侯爷,你迟到啦!是不是早课没用功被骑射师父留下来训啦?
小侯爷……
小侯爷,可是我这一次,好像等不到你了。
还记得那时候你跟我形容你的家乡,在望冬河畔,啊我又错了,是“忘冬”不是“望冬”,下回我一定记住,不会错啦!在忘冬河畔千株玉兰花开,风儿一吹,满天飞花如雪。
那个画面一定很美。
“小侯爷,你看……”叶长靖喃喃道,“下雪啦……”
而这一天,阳光不甚热烈,伴随着秋日的和风,他却笑着说:“小侯爷,今天的天气真好,我从没见过这般好的天气。”
直到看着澹台林缓缓点了头,叶长靖才安心地、快活地闭上双眼。
对于许许多多的人来说,相遇的那一眼,转身的那一眼,都只是一刹那的时光罢了。
而这一刹,对于叶长靖,对于澹台林,便是余生,永远。从此行尽四海,不与离人遇,终是青山如黛、草如烟。
·
不知昏迷了多久,夏侯坤醒来之时已身在一辆疾驰的大马车之中,此刻外面正下着雨。
马车四处密不透风,放眼望去,黑漆漆的一片。
石子路上颠簸,却有人提前铺上了好几层厚厚的棉被,故而他并不十分觉得晕晃,只是小腹的伤口还未痊愈,身子只要略动一动,便如同钻心一般疼痛。
他轻轻“啊”了一声,即刻便有人吹亮了火摺,虚掩着火光向他凑近了些。
夏侯坤一见是朱正廷,顾不得剑伤未愈,颤抖着双唇,发出嘶哑而微弱的声音:“你,你这又是何苦?”
说完,额间已是冷汗淋漓。
他以为自己的逆犯身份已成定案,正被押往帝京等候处决。
“那太子殿下又是何苦?”朱正廷努了努嘴,不以为然。
他从身侧取过滚了羊绒的毡子紧紧裹在夏侯坤后背,又微微掀开帐帘,向外挥了挥手,不知向谁低声嘱咐了几句话。
不多时,便有一名士兵递进一只刚添了新炭的手炉。
朱正廷道了谢,又试了试温度,这才握进夏侯坤手中。
夏侯坤怔怔地任由他忙前忙后,对目前境况全然不知,只觉遭逢一场大梦,头痛欲裂。
他犹豫了许久,问道:“我不是在......在东海边......在那儿......”
说到这儿,骤然一停,立时便想起了叶长靖,鼻尖一酸,热泪止不住地滚滚淌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可以承受,可又一件都承受不住。
朱正廷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他,又道:“这是太子殿下的车辇,无论如何,还是得恭喜你,总算有惊无险,虽然……”
他停了一下,也想起了叶长靖,鼻头一酸,立刻忍住,续道:“原来出海之前你便将用人、调兵都安排好了,只是中间还是发生了许许多多不可预知的变故。”
夏侯坤接过帕子,拭去额角的汗,虽在心内告诫自己,绝不可就此陷入无穷无尽的伤感中去,可一想到叶长靖的舍身相救,想到澹台林将来不知要如何承受这莫大的痛苦,不禁眼眶一红,又落下泪来,无论如何也收不住。
良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朱正廷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定南小侯爷的腿伤严重,世子在后面的车上照顾他,你不要担心。那日你昏迷过去不久,鸡叫声又起,你那弟弟忍受不住,没办法再发号施令。后来,小满拿着你的金印率领驻守永嘉郡的定南军赶到,将逆臣和乱军都制伏了。”
九辰诸皇子所持金印的制式各不相同。例如太子金印为螭钮盘龙纹,夏侯凉夜所持则为龟钮蛇纹,其中以太子金印为尊,可号令枢密院治下兵马以及驻守各郡县的镇戍军。
夏侯凉夜将周祯收至麾下后,利用其在仪鸾司的职权,伪造了太子金印,他又凭借与双生哥哥夏侯坤酷似的长相演了一出逼位的戏码,将九辰帝囚于皇宫内,然后领兵南下。
好在夏侯坤提前将太子金印交托祁望,令其寻回与扶奚小道长同回帝京的五殿下,由夏侯凯持金印折而向东搬来定南军。祁望则仍回到奉恩城,静观局势。
做这一切安排时,夏侯坤心里想的只是防患于未然,并未真的料到这一切会发生。
在他心里,仍当夏侯凉夜是弟弟。
这时,朱正廷忽然一拍掌,道:“哦对了,祁望祁将军也被当做逆犯抓起来了,他也不肯为自己辩解,连着好些日子了,仍是不肯开口说话,就好像冰川一样。他这个人啊,真是块木头!就算刺了你一剑又怎样呢?那也比让真正的敌人动手好啊。”
夏侯坤声音极轻地说道:“你虽喜冷嘲热讽,其实内里藏着热心肠。”
不觉间雨势渐大,寸寸滴滴,落在马车顶篷上,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朱正廷为雨声所扰,并未听得分明,朝他凑近了些,问道:“你说什么?”
此时车厢外隐隐又听到飞瀑流水哗啦哗啦作响,想来是进了一座山岭。
朱正廷又道:“你那位弟弟,你可想好怎么处置他了吗?”
夏侯坤道:“凉夜他,他小时候吃了很多苦。”
朱正廷道:“哦,只许你弟弟吃了苦,就能反过来祸害别人么?瞧你,明明一副气若游丝命不久矣的样子,还要犟着为旁人辩驳。好啦,现在开始,听我说话,你不许说!”
他仰首敲了敲车厢顶篷,未几,马车停了下来。只见他身轻足捷,帐帘一掀跳下车,不多时就回来了,手中已多了一应金创药膏、纱布等物。
“躺下,换药。”
夏侯坤听后一窘,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冰封住了一般,仍是一动不动。
朱正廷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一时不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双颊登时晕红如火,结结巴巴道:“我,我从前,患有眼......眼疾,你......你知道,我习惯了黑暗中包扎伤口......你,你放心,我绝不,绝不碰你其他地方......”
这话甫一出口,又觉失言,急急忙忙辩驳道:“我这几日,都......都没对你如何......小满来的时候没顾上带随军大夫,他也不肯让陌生的大夫来医治你,明昊那小子又守着澹台林生怕他寻短见,半步也不肯离,只好......只好我......”
夏侯坤道:“没事,方才是我出了会儿神,辛苦你了。”
说完,依言躺下。
不知为何,一瞬间,原本喧闹的雨声好似骤然歇住了一般,就连车轮碾在石子路上的咿咿呀呀声也不明显了,四周十分不配合地阒寂下来。
夏侯坤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觉胸膛中那颗心滚滚发烫,砰砰而动,只得在心里不住念叨着:雨下大点,再下大点吧。
朱正廷深呼吸了一口气,很快很快地说道:“都是男生,怕什么?很快很快,很快很快。”
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伤者。
他先将手中物事放在被褥一角,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夏侯坤的内衬,用手比划了一下伤口的位置,接着,从袖口取出一道轻纱,将双眼蒙住。
夏侯坤紧紧闭着眼,忽然,他感到有一只温滑细腻的手掌在自己的小腹伤口周围迅捷无伦地游走了一圈,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只能极力令自己呼吸如常。
朱正廷以极精妙的点穴手法瞬时封住伤口周围四个方位的穴道,以防一会儿抽出止血的棉花后鲜血喷涌而出加重伤势。
尔后,他极轻柔小心地抽出那一团已然红透的棉花,然而其中有一小块结痂处仍不免为丝絮牵动,拉扯着夏侯坤的神经。
夏侯坤咬着牙,背后已是冷汗涔涔,却仍是动也不动,亦不发出任何声响,以免朱正廷受窘。
紧接着,朱正廷飞速在伤口处洒上金创药,又麻利地用新棉掩上,最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将伤口裹住。
“你受了剑伤的这一处,本就有旧伤么?”
朱正廷边卷着纱布,边问道。
“嗯,两年前,受过一次伤,就在这个位置。”
“在帝京别苑的时候,我说那大个子功夫不坏,其实他头脑也不算太坏。他定然是知道这儿并非要害才动手的,旧伤之上,只是看起来凶险,并无性命之虞,倒也算机智。”
“我知道,我不怪他。”
夏侯坤微微睁开眼,端详着眼前这个几乎拼了命替自己捱了一掌的少年。
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明明不必卷进这动辄死伤的漩涡之中,而此刻,却是一副与世无争、山静日长的模样,静静地为自己治伤,为自己换纱。
不由得,问出了一句:“那日东海边,你对凉夜说,他抵我一命,你抵他一命,可当真?”
朱正廷噗嗤一笑,道:“你当真啦?”
“我......我不是......”夏侯坤心内又是一窘,道,“我是想,若你此言当真,我便要劝你不必如此做。”
朱正廷笑道:“我骗他的。”心内却翻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只得长长舒了一口气,暂缓心神。
夏侯坤淡淡应了一声,复又沉默,不知为何,明明不愿他这般为自己,又暗暗期盼着他会以这样的真心相与。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得有人在车帘外说道:“太子殿下,到了。”
夏侯坤掀开车帘,此间乃九辰帝京郊外,抬眼望去,坐落于两山腹地间,有一处人迹罕至的古刹,青砖铺地,古柏参天,鸣钟低吟在山间徘徊辗转,久久不绝。
远远地听见马蹄声作响,夏侯凯疾驰过来,在太子车辇前停了下来,语速极快,向车内人道:“太子哥哥,宫里递了消息,父皇说,二哥哥及其党羽循此安置,不可入京。”
夏侯坤点点头,道:“也好。”
说罢,放下帘子。不多时,车轮缓缓撵动,往帝京城而去。
☆、21
莱兮河以北的冬天不比南方,不是渐入骨髓的湿冷之气,而是狂风如刺,雪虐风饕,铺天盖地而来。
距离东海之变已两月有余,从暮秋到仲冬之际,从关河落日到霜雪折枝。
这一日,澹台林出发回永嘉郡。
他已请陛下恩准,回到东海海畔,统领千里海舰舰队。太子府的人都知道,他是为了守着东海中的那座孤岛。
定南军驰援东海的时候,千野阁主也处理完岛上杀手赶来,却只见到一袭千疮百孔的血衣。
千野阁主力排众议,无论如何也要将叶长靖带回药仙岛。
澹台林却铁了心,怎么也不肯松手。
直到千野阁主说:“你再不放手,他就真的活不成了!”
澹台林这才如噩梦惊醒一般,松开手,终于肯放他们离开。
可是,后来再派人上岛探听叶长靖的消息时,千野阁主便不许人登岛,回答也是千篇一律的那句“长靖受伤太重,精神也受了很大刺激,尚需静养,不可打扰”。
澹台林道:“其实我真想一了百了,但又没有勇气去死。我总想着,如果有一天长靖回来了怎么办?我还要给他买永嘉郡最好吃的枣花糕,还要陪他去看家乡的冬雪。还有……”
他从怀中摸出那一枚制式精巧的小小的鹰喙钩,揿在掌心,淡红的血丝沿着掌纹延伸,他竟不觉痛。
自他弄丢叶长靖那一枚后,寻觅了许多地方,终于找到一枚可与之媲美的鹰喙钩,还精心镶了玉,系上桃花流苏。
可藏在怀中好多年,终于寻到那人影踪,却犹犹豫豫,始终没能送出去。
明昊宽慰道:“将来等长靖养好伤,见到你这样用心,一定很欢喜的。”
澹台林道:“是啊,他太容易感到快乐了,他一定会欢喜的。可是,长靖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他惨然一笑,忽而想起,那时候在溪流别院,一切都还是简单的、开心的、不染尘埃的。
尽管那个时候,还未能知晓叶长靖的消息,可至少他还活在这世上,而自己依然是威风赫赫的小侯爷,尽管小满殿下、明昊和扶奚小道长总不厌其烦日复一日在自己身边吵闹,实在聒噪得很,可毕竟没有人真的逝去。
如今想来,风雨来临之前的日子,他什么也没能抓住。
他可以很轻易地原谅老天爷对他做的一切,因不知可以怨恨谁。他终于明白,凤凰花城毁后,夏侯坤对他说的“身体上的伤可以痊愈,心里的痛永远也难结痂”究竟是什么滋味。
澹台林素来不会安慰旁人,因此自己难过的时候,也不要求旁人来安慰自己。
这位定南小侯爷定了定心神,翻身上马,他身后凛凛然是三万精兵。
他执礼道:“太子殿下,思汀,陆公子,小道长,此去东海,再会有期。”
说完,卷尘而去。
送别好友,明昊有些蔫蔫儿的,也无心同扶奚小道长打闹,自回昆正派找师父真德山人求安慰,扶奚小道长也回了丹房。
夏侯坤和朱正廷相视一眼,想到还有余事未了,紧锁的眉头仍未有丝毫放松。
入夜,虽说是歇下了,然而此刻,古寺禅房,一人一灯,仿佛定格在窗叶之上,久久未有移动,除了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叹息声,别无动静。
灯火摇曳,骤而熄灭,祁望瞧着青烟散去,心知有人来了。
但听得窗格“咯噔”一声,又见梁上黑影一闪,他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侧身向中屋柱后躲避,可对方身法灵动远在其上,立时便挡住了他的退路,刹那间,冰冷彻骨的剑鞘已横在他颈间。
祁望道:“是太子殿下派你来的吗?”
朱正廷道:“你还敢称太子殿下?当日东海之畔,你用他赠你的宝刀毫不留情地刺向他,难道竟是忘了不成?”
祁望道:“绝不敢忘。”
朱正廷不言语,走到窗下,借着稀薄的月光,在袖中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张小信笺,又回到小桌前铺陈开来,点了油灯在纸上晃了一晃,约莫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纸上便依稀显出数行蝇头小字。
那是夏侯坤的笔迹,祁望一见便知。
“欸,不许看。”朱正廷用剑横在身前,不让祁望凑近细看,道,“我说一句,你听一句。”
祁望道:“好。”
“你信我?不怕我骗你?”
“信。”
“祁将军,你瞧人的眼力也不坏嘛。”
朱正廷瞧了他半晌,见他嘴唇翕动,像是有话想说,便问道:“你若有何疑问便问吧。”
等了好一会儿,祁望才问道:“殿下为何还肯信我?”
只听得他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眉间阴云一现即隐,仍恢复到冷漠神情,言语间却含着极愧疚的意味。
朱正廷笑了一笑,举起纸笺在眼前,眯起眼先通读了一遍,方抬眼道:“你们殿下信不信你,我不知道。可他既托我来了,要不要先试探一下你再做计议,这是我该考虑的。”
他停了一下,又道:“我生平不爱试探。”
祁望道:“公子行事果断,是个可商量的人,有公子在殿下身边,我便放心。”
朱正廷忙道:“别别别,千万别说这种客套话。你才是太子殿下正儿八经的阶前指挥使,倒挺会托大。”
又举起信,轻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明日,夏侯凉夜就要赴火场了,你知道吗?”
祁望摇摇头。
朱正廷心想:也对,他也是囚在这儿的人,怎么会知晓外界消息呢?便摆摆手,道:“你虽以下犯上,却是情势所逼,何况,认真算起来你还是有功之臣。这些日子以来,你也得了教训了,陛下也不愿苛责于你,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明日过后,你还是回到枢密院,过去该怎样,今后仍是怎样。”
此刻,在忽明忽灭的灯火掩映下,祁望的神情淡然,瞧不出心中波澜,同窗外的风雪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似乎对朱正廷言语中的些许赞许之意不以为然。
朱正廷将纸笺置于油灯之上点着,待它烧成灰末落在桌上,又道:“接下来,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将军。”
祁望道:“请讲。”
朱正廷一笑,道:“我接下来的话,将军一定要听仔细了。”
他附在祁望耳边声音极轻地快速嘱咐几句话后,又道:“辛苦你了。”
说罢,撑开窗格,正欲穿窗而出,却听得祁望急急道:“陆公子,还请公子替我转达几句话给殿下。”
朱正廷回头道:“你说。”
祁望呼吸略显局促,好似平生未有过如此心焦口拙的时刻,道:“还请公子转告殿下,当日,枢密院治下海军皆侍立在卫王所率部之外,在那些人鼓噪辱骂殿下之时,枢密院治下并无人从中附和,后来,叶公子的事......我发誓,也绝没有一个枢密院治下的将士参与其中,还望殿下万勿寒心,从一开始到现在,犯错的只有我一个而已,枢密院中个个都是铁血沙场的义士,绝不会做出背君叛主的事,错只在我,我死不足惜。”
朱正廷笑道:“你们殿下的心性你还不清楚么?经此变故,你们能好好活着,他已感到很满足啦!”
言罢,窗格一掀,雪花卷着细碎的冰晶呼啸而入,再看去,已不见了人影,空留木格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噔噔哒哒的声音。
·
关押重犯夏侯凉夜的古刹柴院潮湿阴冷,尤其到了夜间,寒气更胜。
朱正廷替夏侯坤传达完讯息后,心中不知怎的蓦然一动,并没有直接回溪流别院,而是穿过两进院落,来到柴房外。
借着天窗透进来的微淡月光,他看到那位抱膝坐在远处墙角的少年半睁开眼,冷冷地望着地面上一处凹进去的小坑,坑里积了水,泠泠然映出了星光。
夏侯凉夜略动了动身子,信手摸了几根稻草,绞成一束,置于晃动的灯火之上烧着,轻轻吹熄,青烟缭绕间,一只稻草笔便做成了。
他低下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着:陈......
又胡乱抹掉,重新执笔写道:陆清徐,陆清徐......
回到帝京以来,九辰帝震怒,拒不见这个逆子,没过多久便下了处置诏书,明日便在西郊火场行刑,绝无侥幸可能。
再过几个时辰,夏侯凉夜在世上存在过的痕迹就消失了。会有谁记得他呢?而他此刻,还在想着那个小时候给过他一点温柔的陆清徐。
朱正廷忽然想,如果是陆清徐站在这里,会怎么做?他虽不是陆清徐,可毕竟曾经是,将来,也是要将这副躯壳还给他的。
等陆清徐回来了,是不是会对此时此刻什么都没做的自己心怀怨怼呢?
他沉吟片刻,身形隐在墙外月光映不到的地方,轻声道:“小殿下,是我。”
里面的人显然愣住了。
朱正廷续道:“小殿下,是我,陆清徐。”
夏侯凉夜迟疑了一下,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朱正廷道:“小殿下,你不要难过,这世上还是有人会念着你的好,还是会有人爱你的。”
夏侯凉夜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道:“你不是陆清徐,纵然你是他,我也不需要这点可怜。”
只听得屋内传来窸窣声响伴随着链条叮呤咣啷的响动,朱正廷知是夏侯凉夜正往自己的方向走近,他身子一震,尽管隔着墙,仍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夏侯凉夜走到斑驳的纸窗之前,笑声中轻蔑又带着一丝怜悯,直让朱正廷后脊发凉,心中涌起一阵一阵的不自在。
接着,朱正廷便听到了一句他永远也无法释怀的话。
“谢谢你的喜欢。给一个人他不需要的东西,就是浪费。浪费可不是个好习惯。”
夏侯凉夜声音很轻,却极为冷冽,在呵气成冰的时节,他说出的话快要结成尖冰,刺入朱正廷的胸膛。
那是蔡徐坤写在朱正廷毕业同学录上的一句话。
不,不,怎么可能!
朱正廷感到心跳得很快,就快要从胸膛中爆炸。
写下同学录那一句话的蔡徐坤究竟是谁?夏侯凉夜又是谁?而这些日子须臾不曾离开自己身侧的宁愿舍了滔天权力舍了性命也要同自己在一起的夏侯坤,又是谁?
朱正廷怔怔地直往后退,霜雪枯枝折射的月光渐渐浮上他的眉目,一层一层将他的心袒露开,他自己却什么也看不清。
陡然间,他的脚后跟撞到了一块东西,一回头,眼前粉影一闪,竟出现了陆清如的笑脸。
那个粉影素手一拂,暗香飘过,朱正廷还未理清自己的思绪停留在何处,已然昏迷在地。
一夜,大雪肆虐,落下满地银花。
陆清如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她抬头看了看天,喃喃道:“雪该停了,明天是个风定天清的好日子。”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刹。
滴!
久违的冷漠的机械声音骤然响起。
系统:【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朱正廷疯狂地否认着:“不可以,不可以!我还没有见到夏侯坤,不,他不是夏侯坤,他是蔡徐坤!让我见他!让我见他!”
系统:【蔡徐坤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与书中人并无干系,这个你最清楚不过。】
朱正廷感到头脑一阵晕眩袭来,紧接着,过往历历如在目前,关于陆清徐,关于他自己。
他用尽全身力气质问:“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系统:【你不必知道。】
朱正廷额间冷汗淋漓,顺着鬓发一道道留下,竟似落雨一般,他紧咬着嘴唇,几乎便要咬出血来。
眼前晃过一些影子。
漫山遍野的海棠花,花边的小溪,还有一个人,他受了很重的伤。
他再也按捺不住,眼泪如潮水一般涌出:“是你杀了他,是你亲手杀了他......”
祐德十四年,陆清徐受陆清如指示,接近代九辰帝出巡西域的夏侯坤。
正当陆清徐苦恼如何同对方建立紧密关系的时候,书外十七岁的朱正廷和书中的陆清徐灵魂相交,说出了那一句喜欢,从此惹起少年人的心动。
后来,夏侯坤回帝京的前一天,陆清徐与其相约海棠花溪,那时,花还未开放。
陆清徐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夏侯坤,染透朵朵海棠花叶,成了两人心底里那一道旧伤。
系统:【我没有杀他,杀他的人是你。】
“放过他,我求你,放过他!”
一道刺眼的光闪过,闭紧了双眼仿佛被梦魇吸了魂魄一般的朱正廷忽然睁开眼睛,虚弱无力的声音轻飘飘在没有墙壁的露台上回荡。
空气中散发着烧焦的气味,VR眼镜的指示灯已不会再亮起。
他的坤留在书里。
而他,也再回不去了。
☆、22[尾章]
朱正廷出生的那一年,双生子的概率似乎特别高。
或许,这只是他的错觉。
他自己就没有双生兄弟,而他的小冤家蔡徐坤也没有。
透明笔杆的黑色水笔在毕业册上停止转动,证书、成绩单,还有学士帽,毕业生们高高兴兴地将它们一一收进口袋里。
今天,是他们人生中一个难以忘怀的毕业礼。
这是一个热热闹闹的日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由衷的笑容。
朱正廷穿过人潮,走进礼堂侧面临时搭起的小办公室,这一年学校大力招新,在各个台子前忙碌的面孔多是陌生的。
他径直走到挂着中文系标签的桌子前。
正在低头整理还未被领走的毕业袋还有登记表的助教头也没抬,只说:“学生证。”
朱正廷说:“你好,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一个叫蔡徐坤的同学的毕业证?大约是六年前毕业的。”
距离那个日子,原来都六年了。
听到这个名字,那个助教忙碌的双手旋即停住,他先是一愣,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正廷,不近人情地回答:“没有他的。”
朱正廷仍是有礼貌地道了谢,转身离开。
他无心听身后人如何议论,可还是有一些话无法阻挡地飘进耳朵里来,如同古刹中锈绿的钟,在脑海中击起沉闷而悠长的轰鸣。
“就是他吗?”
“是啊,就是六年前跟着陈导的那个师兄,真是可惜了,自从他辅导的那个延毕的学生失踪之后,他就没再继续做研究,也不知去了哪儿,可是每年毕业这个日子还是来问有没有那个人的毕业证。”
“真可怜……失踪的那个人一直没有找到吗?”
“就是奇怪呢,听说那还是一个明星,当时闹挺大的……对了,失踪那天还是那个明星的生日,警察调了监控,就见那天他抱着一个长条的袋子一个人回了公寓,然后,然后莫名其妙就人间蒸发了,那个袋子也一直没有找到……六年了,早成了一桩悬案了……”
朱正廷逃也似的快步远离身后的人潮。
他还是害怕听见这些消息。
连那个没有被旁人提起的名字,他也是鼓足了好大勇气才能装作平心静气地问出口。
今夜,这里的人们将有一场狂欢,可他和蔡徐坤都失约了。
从大学车站一路下山,通常都是坐小巴。绿色外壳的车厢,像一个长长的、边角圆润的面包。
在这望海的南方,一年四季都是山色葱翠、疏影悠悠的景象。
山间薄雾弥漫,而山谷就似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小巴车的司机师傅却丝毫不惧雾气和山路,车速往往飙到八十往上,全然不顾头顶硬纸壳上醒目的“限速四十”。
毕业典礼这一天,傍晚时分下山的人意外的少。
朱正廷坐在靠左边的单人座,隔着窄窄的过道,另一侧则是双人座位,有几个年轻学生,看起来大约是大一的新生。
其中一个笑起来可可爱爱的学生微微惊呼道:“天啦都快七十了,司机师傅,你的胆子真的有在大的!”
后座一个剪了乖乖巧巧的瓜皮头的男生双手搂在前座的车座上,说道:“是啊是啊,颠得不行了,我们会不会飞出去?”
他身边的男生笑着问:“扎斯汀,飞出去你怕不怕?”
被唤作扎斯汀的男生白了他一眼,道:“那我一定拉着你先把你扔出去!”
坐在朱正廷前面单人座的酷拽酷拽的小男生也参与了讨论:“诶你们说小巴车会翻车吗?”
他看起来很酷,说话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总是一脸真挚笑容、声音清亮的男生抢先道:“不会!”
扎斯汀旁边的男生也道:“长胖说得对,当然不会!你不要小瞧了我们司机师傅好不好!”
一直在“长胖”同学身边默不作声的银发男生冷漠地说:“你们吵到司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