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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君复竹山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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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性奸臣》作者:君复竹山

文案:

 楚国上京的公子哥儿们不比别处的纨绔,不管是花天酒地还是郊游踏青,都总是一片和乐。而在他们面对某两位时,态度更是出奇的一致。

祝成皋黑乌鸦,薛子卓白无常,这两个本不应存在一个世界里的煞星硬是违背天理王法凑在了一起,给上京公子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人称“黑白双煞”。

而当这两位都入了仕以后就更妙了,一文一武狼狈为奸,做尽了大小官员们眼里“霍乱朝纲”的事儿。

许是这两位祸害都祸害出了一种高度,旁人难以企及,唯有他们二人惺惺相惜,于是这两位终于将最后一件未曾完成的“败坏伦常”之事变成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两位煞星,一起断袖了。

1v1HE,温润腹黑美人攻x没皮没脸将军受。旧文重发,修文中。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近水楼台

搜索关键字:主角:祝临,薛斐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上京有对混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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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漠

西漠的天气是个十分不讨喜的东西,朔风总是携卷着沙粒在色泽惨淡的天幕下盘旋,似乎觉得自己是个倾国倾城却无人能欣赏的美人,带着点独守空房的哀怨总在人面前晃悠,非要驻守的将士们多看几眼似的。

此次蛮子来犯,大楚的官兵都未曾有丝毫防备,因此伤亡很是惨重。但往实了说,这也确实不干守军们的事。

楚国重文轻武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而稍微有些本事的武官都不愿意出来打仗,多想尽了办法在朝廷里司个闲职,紧等着发俸禄养家糊口。就算真有那么些个年纪轻轻的小儿郎一腔意气想要建功立业,扬一扬凭空捏造出来的大楚国威,也都让朝廷里那些生怕被搅了清闲日子的米虫打压下去。

久而久之,官场贪墨腐败成风,官官相护,也没让上头查出个问题来,这打打杀杀的日子便更是没人愿意过了。武官有能耐的少了,有能耐还愿意来西漠吃沙子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虽说这一轮匈奴兵最后险险退了,但楚军也算不上胜利,毕竟本来就人丁稀薄的军队折了大半,保不齐下回敌军再来就死个精光。

西漠驻军的将军是个甚为魁梧的汉子,虽说比不得匈奴人彪悍,但也是楚国人群中一瞪眼就没人敢出声的体型。

这位彪形大汉长得阳刚,此刻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的表情却着实不怎么爷们儿,但只要是个人性尚存的都应该能理解他的失态。

城下,蝼蚁般的幸存士兵们步伐略显沉重地收敛着战友的尸体,一个个都悲痛得说不出话来。

将军百战尚未死,士卒殒命几得知。

大将军在用此生最不雅观的姿态送他的兄弟们最后一程。

远方沙尘飞扬之处,一匹枣红色的马正英姿飒爽地奔来,临到城门口高高扬起前蹄,几乎成人立姿势,让见者不由得为那位驭马者狠狠捏把汗。那马四蹄落地后,马上的男子竟丝毫没有异色,只是神色淡淡地望向城楼上。

守军将军神色猛然一变,眼中升起些肃然起敬的意味。他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收敛了所有情绪,几乎狂奔似地来到城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拜了下去:“祝将军!”

马背上的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流畅地下马,低声道:“吴将军请起。西漠伤亡这么严重?蛮子们越发嚣张了。”似乎不太适应此地的沙尘,他抬手挡着口鼻轻轻咳了一声,向着顺风方向转过头,将一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西漠惨淡的阳光下。

这男子方弱冠模样,皮肤白净得跟书生似的,若非刚才展的一手马术,没哪个士卒能觉得他是个武官。更不要说他五官也甚是清秀,说句难听的,跟姑娘家似的。不过过去说这话的人委实不在少数,现如今却没人敢说了。

这位祝将军是上京祝家祝丞相的嫡长子,名唤祝临,自幼娇生惯养长成的。

祝丞相对儿子的期许挺实在,老老实实做个郎官,等自己退了,能接上班就接班,接不上学学别个小官员混个俸禄也挺不错了,压根儿没指望他做出什么成绩来光宗耀祖。可这位小祖宗偏不顺着亲爹搭的架子爬,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哭着喊着要从军,把那祝老儿气了个够呛。

好在祝小祖宗这五年多没出个好歹,还凭着一股子孤勇混出了个勉强震慑三军的名头。

此刻吴老将军见了祝临如见亲人,差点就痛哭流涕地扑上去抱住他脚踝哭诉了,好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险险维持住了将军的威仪,黑着脸愤愤道:“祝将军您也知道,朝廷给西漠驻军的粮饷本就不多。蛮子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了咱们的运粮线路,几月前就把咱们的粮草给劫了。如今咱们军里根本就是……哎……这个都不说,就当西州城里的粮仓能给咱们救救急。可他们偏偏挑着这个时候来攻城,咱们本就焦头烂额了,完全的措手不及!”

祝临默然看他半晌,直待他发泄完了才淡淡开口:“行了,吴将军也不必向我哭诉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可粮饷的事都是朝廷做主,我没那么大能耐连这都给包揽了。”

黑脸的汉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扯得有些远,略显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哎……军中待久了习惯想到什么说什么,见到祝将军一时高兴说的多了些,将军莫要怪罪。也不知您这次特地从南疆赶来,是……”

“也不是特地,”祝临一边摸着马脖子,一边看向站立在城楼上的一灰袍男子,眼底闪着些许玩味,“本来是奉了圣旨预备直接回京的,可偏有些家伙让人很是不省心,非得整出些事儿逼的我不得不绕西漠一趟。”

吴将军直来直去惯了,张着耳朵却半晌没能弄明白这家伙话里的含义,不过幸亏他没忘记幼时长辈教诲的“不懂就问”的好习惯,赔着笑道:“敢问祝将军此言何解?”

不肯好好说话的祝将军对着城楼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忽地勾唇笑了,更是让姓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晌他才卖够了关子似地缓缓开了金口:“我的意思是说,吴将军麾下,出了位有本事的军师,不仅知己知彼,还能让无私地教会敌军‘知己’。”

末了,许是考虑到这般说话还不够直接,姓吴的榆木脑袋怕是仍旧无法全盘理解自己的话语,他才不情不愿地操起官腔,一字一句道:“西漠驻军军师赵墉,与蛮人勾结,投敌叛国。臣奉陛下旨意,前来羁押赵墉回京。”

这是定安十八年春西州城的第一场雨,来势汹汹,不似上京的春雨温润,更不似江南的春雨缠绵,不情不愿地跟西漠驻军与蛮子一场厮杀后留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儿交融在一起,透着隐隐的肃杀之气。

而上京的雨也在这个时候来了,浸润繁华都城的雨水毕竟与遍地黄沙之处的雨水不同,它跳跃在高墙朱瓦上,落入新生的花草之间,带起的是淡淡的幽香。

这种幽香甚至对生活在此的人们有一种奇异的迷惑作用,让他们想不到城外田间地头的饿殍遍野,想不到与外族交战之处的民不聊生,更想不到浴血将士们的客死他乡。只要想不到这些,上京的达官贵族们便能够心安理得地饮酒作乐,歌舞升平。

而想得到的人,意图以一己之力重整河山,究竟能带来希望,还是在自己日复一日的徒劳无功中看到绝望呢?

上京生意最好的酒楼柳色居内,一身素白衣衫的公子半倚在窗边,淡淡望着这雨景,似乎透过眼前景象,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竟渐渐皱了眉。

“公子,您自幼身子弱,这几日又染了风寒,就别坐在这风口了吧?”身侧的小厮见他出神,不由自主出声提醒。

白衣公子闻声回头,眉头缓缓松了些,却并未听对方的劝告离开那处,只是动作优雅地给自己沏了杯茶,不紧不慢地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想起自己身体不适似的,轻轻咳了两声。但其容貌不凡,有如世外谪仙人,便是咳嗽也咳得极为赏心悦目。

隔壁包厢似乎有几位不讲究的纨绔正在划拳喝酒,醉了的大着舌头扯着嗓门儿甚至打着酒嗝嚷嚷,丝毫不给人清静。

“哎哎哎刘兄你知道吗!那位去了南疆的祝家大公子据说被陛下下旨召回来了!”

“哪……哪个……祝家大公子?呃——”

“祝成皋!嗨,就那个祝丞相家非要从军的儿子祝临!”

“那……那可不……不得了了……他一回……黑……黑白双煞……又凑个齐活。”

“可不是,咱们京城的纨绔里有个薛斐就够受的了,他再一回来搅事儿,真是无法可想了。当年他还没走的时候,就总跟薛斐狼狈为奸,呸,蛇鼠一窝。这五年过去了再站一起,怕是黑白无常,能给全京城的公子哥儿们把魂魄塞进阎罗殿里去。”

白衣公子的小厮闻得此言,眼睛都瞪大了开始撸袖子,愤愤地道:“这群纨绔子弟,居然这么说公子,我……公子,小的去教训教训他们这群有眼无珠的!”

被讨论祝临的纨绔们无端波及到的薛斐公子本人,听了这些形容眼皮都没抬一下,面色从容地望着自己手中碧色茶水,甚至轻轻笑了:“他人毁誉不必在意,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还没明白这个理儿?其实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忿,毕竟……让他们不舒服的事儿我确实做了挺多。反而……听了这话我甚为高兴。”

“被他们说成这样,公子有什么高兴的?羡知不懂。”小厮不怎么情愿地拉下了被自己撸起来的袖子,嘀咕着喵了几眼薛斐。

薛斐搁下手中茶盏,从容不迫地在布巾上擦了擦手,眼中笑意毫无遮拦地散了出来,几乎晃花了小厮的眼:“我高兴那位要回来了,又能跟他一起兴风作浪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是(文案放不下的)阅读指南:

1.古代朝堂,因为是第一本,作者笔力很一般,写的不好,见谅。

2.1v1HE,双洁,和之前那一版有一点不同,到后期可能修得比较多。

3.有副CP。

4.互宠正剧向,攻受平等恋爱。

5.有存稿30w,但是要一边修一边更,隔壁存稿很少所以隔壁比较薛定谔,这边应该是日更。誓死不坑。存稿放完后如遇特殊原因断更,会提前一天在作话请假。

6.接受有理有据的客观批评但不接受无理谩骂。每个人生长环境不同,三观不同,我写出来的东西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谢绝人参公鸡。

7.留下就是朋友,和睦相处呀。

☆、归京

定安十八年三月初十,祝成皋在成百上千的公子哥儿们隔三差五咬牙切齿的念叨之下,终于抵达了上京城。

此时上京的春色已然稍呈颓势,夹道的姹紫嫣红欢迎祝将军回京也欢迎得有气无力,显得极其力不从心。

而在这样的衬托下,朝中官员们便显得靠谱多了。虽说不见得多么望眼欲穿,起码做足了跟等食的幼鸟一般伸着脖子往官道投去目光的姿态。

祝临神色淡淡地在城门口勒马,引得看热闹的一干平民百姓议论纷纷。他都不用刻意去听,用指甲盖都能想到这些吃饱了没事干什么话题都能聊的起来的闲人们一准儿又是在讨论自己年龄及容貌与官位不协调的问题。

夹道欢迎的官员中最先出列的是他的亲爹祝丞相。

祝丞相是个神采奕奕的中年人,方四十又五,穿着一身得体的官服,官帽也正得一丝不苟,俨然能在史书中留个颇为威严的名头给后世人做榜样。

这位威严的丞相上下打量一番自己放着条阳关道不走非要走那独木桥的傻儿子,半天才就着五年多的离别之情盯出了一厘微不足道的欣慰,摆出了一副不明显到估计他亲媳妇都看不出来的笑面,做足了当爹的姿态:“回来了?”

本质里贫到无可救药的祝小公子认认真真将目光在这从前总喜欢拿鸡毛掸子抽自己的亲爹身上游走了一遭,险险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爹你不是废话吗”吞回肚子里,避免了回家又遭受鸡毛掸子威胁的可能,还是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嗯,爹我回来了。”

祝丞相似乎被他此刻表现出的人模狗样唬住了,丝毫没有意识到方才只差一步自己就会被气歪胡子,还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这把自己险些受害的老朋友,勉勉强强地在喉咙里捣鼓出了一声“嗯”。

亲父子俩打完招呼了,这个时候祝老爷子那些“嗷嗷待哺”各怀心思的同僚们便看准了空隙钻进来,或真心或假意,七嘴八舌地恭维起了刚回京的少年将军。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挤到老爷子跟前,也无暇顾及自己道听途说来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只顺着那些修饰得变了形的谣言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就差把这位小祖宗形容成星官降世了。

对事实如何比谁都清楚的祝将军本尊在这些淹死人的唾沫星子里苦不堪言,心中只想翻白眼。

许是意识到这帮老狐狸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说的痛快,他十分自觉地一心二用起来,嘴上时不时应两句“哪里哪里”“谬赞谬赞”,目光却懒懒散散地投到人群后头那三三两两的官家公子们中间。

那些尚无官位的公子们多半是见识过这位老兄早年暴行的纨绔子弟,见他看过去,一个个都忙不迭错开视线,生怕与他对上眼。

祝临目光游走了一圈,半天才落在早年与自己齐名的薛斐身上。那位虽也已经进了官场,此时却不像其他官员们那样为表重视装腔作势地穿着官服,依旧是一身十分符合传言形象的素白袍子,出尘的气质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公子哥儿们中甚是显眼。

祝小公子看准了对方所在,心下满意地侧过头用余光扫一眼后头装着被五花大绑的赵墉的马车,又陪着那群老头子们侃了会儿,直到估摸着他们也该说的口渴了,这才如释重负地从大楚巧舌如簧的中流砥柱们的包围中脱出身来,难掩兴奋地投入了那位分别了五年之久的狐朋狗友的怀抱。

那位狐朋狗友显然也正等着他,眼见着他走近,十分主动地露出了个春风化雨般的微笑,直酥得周围凑热闹的姑娘们骨头都软了。

两位臭味相投的煞星刚聚拢在一处,便十分娴熟地勾肩搭臂起来,颇有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架势,五年不见,一朝重逢,竟似要补回缺失了近万年的热络一般。

在官员们的包围之下不得不压抑天性因而憋得有些难受的祝小爷终于找到了喘息的机会,哥俩好地搂着薛斐公子的肩膀,却还没忘了避着些老爹,不着痕迹地带着跟自己同一丘的那只白貉转了转方位,恰到好处地给那群老家伙留了个青春潇洒的侧面,压低声音道:“许久不见啊阿斐,有没有想兄弟我?”

深受纨绔们忌惮的薛斐公子平日里总是一副笑面虎的样儿,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九曲十八弯能将人绕死,此刻却收了那装腔作势的假面,稍微有了些二十来岁的公子哥儿应有的活泛:“原本倒是有些想的,见着你却又突然不怎么想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可没小时候有趣儿了,离京前还一口一个‘斐哥哥’,南疆走了一遭倒是学着别人装起正经来了。”

“哦……”祝临稍稍升高了些声调,毫不害臊地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在少年气未褪尽的音色衬托下竟有些撒痴的意味,说出的话也一点都不像正经人家的公子,“这是怪我让你独守上京五年之久,回来还叫的不亲热了。是吗,斐、哥、哥?”

这最后的称呼几乎是贴在对方耳边捏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叫出来的,动作如斯暧昧,如若薛斐是个女子,几乎可以算得上流氓行径了。亏的薛斐不是,祝将军才逃脱了一回京就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这般行为也只能算得好友间的玩笑了。

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回京,自然是不便一直在城门口耽搁着的,故而被官员们的阿谀奉承占了大半时间后,祝临跟薛斐调笑了没两句便不得不进宫见皇帝老儿去了。

定安皇帝年事已高,一脑袋灰白的头发有些稀疏,但精气神儿倒还足的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一窝蜂往人眼前挤。

老皇帝年轻时大约也是个有点抱负的,改革减税的法令前前后后颁布了一箩筐,但许是改错了方向,怎么都没起到为民减负的作用,反倒是又促生了几次饥荒,只好又断断续续废除了个干净。

如今这十八年挣扎下来,定安帝也没了年轻时造福万民的心思,只盼着自己在位期间不闹什么战祸,能安安稳稳退位下来是最好了。

祝临又在金殿上接受了一番金口玉言的褒奖,应下了老皇帝以接风洗尘的名义已经准备妥当只等举办的宴会,这才算是勉强滚完了一遭回京的流程,公事公办与大理寺交接了赵墉一事,这才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府里。

祝府里又是一番亲人相见,泪眼朦胧的例行寒暄,祝临心不在焉地在一帮子人真真假假的哭天抹泪中得知,祝老爷子的某房小妾又给他添了个三岁不到的庶弟,祝二老爷的发妻染了病去了,又娶了某户人家二十不到的姑娘做续弦,还有他远房的表兄前些日子刚因强抢民女被下了狱,那家亲戚正三天两头往府里跑动想请他爹帮着给人弄出来。

这一趟下来,在南疆饱受风雨摧残而不倒的祝将军终于被破了金刚不坏之身,眼看就要阵亡,只好先以避其锋芒为借口临阵脱逃,换了件衣裳,行色匆匆地溜出了祝府侧门,前去投奔自己同流合污了多年的至交好友。

☆、郡王

薛斐显然早就料到姓祝的公子哥儿无法招架各路亲戚的嘘寒问暖,一定会跑出来避风头,便十分有先见之明地备起了茶在府上等。许是这两位真有什么祸害到了同一个点上的心有灵犀,这厢薛公子才把茶水准备完毕,那厢祝临便匆匆进了门。

此薛府并非薛氏祖宅,而是薛斐入朝为官后皇帝才赐下来的府邸。薛斐公子虽年纪轻了些,这一路做上侍郎的经历却是曲折得可以写一折话本子。

薛氏不同于京中其他世家,世世代代都是不可多得的忠良,也因此颇为朝中权贵所不容。薛斐出生那年,薛老爷子正受了排挤被贬出京,去那天高皇帝远的黄州做知州,这襁褓之中的薛斐公子便也跟着受了不少折腾。黄州穷苦,薛小公子又偏这时候染了病,医治之事便也不得已拖了又拖,直把身子骨拖差了,做了好些年病秧子。

薛斐三岁时,祝临他爹祝老爷子许是觉得一人对付当时得宠的邱相有些困难,这才想起来为薛公翻了案。薛公便终于在那黄州等来了心心念念的圣旨,马不停蹄地回了京,连带着也对祝丞相千恩万谢。

可没过几年,薛老爷子那犟脾气又惹上了个不得了的人物,把人家激得狗急跳墙动了杀心,差点没被一场大火烧死。但没烧死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最后老爷子在丧妻之痛下大病一场,来年冬里就去了。更要命的是,薛家祖上传下来个抠门的毛病,不乐意纳些除了观赏什么作用也起不到的美姬在府里吃干饭,因而薛公撒手人寰后,薛家竟只剩了薛斐这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子撑门户。

薛斐公子早年过的苦,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才见好薛公就去了,那之后明里暗里的打压不知一个人顶了多少,竟还是凭着本事混出了个“神童”名号,令人啧啧称奇。更有意思的是,这位读书淘气两不耽误,一边在学业上压迫京中纨绔们,一边时不时带领着祝临大少爷欺行霸市,揍了不少花花公子,简直可谓是前无古人了。

前无古人的旧时“神童”淡笑着迎祝公子进了院子,不紧不慢地将袖子微微往上卷了卷,以极其优雅的姿态拎起茶壶,向原已摆好的杯中注入了色泽亮丽的茶水:“坐吧,我就料到你会来。”

换上常服的祝大少爷从善如流地落座,果不其然又是一身黑,好似刻意坐实京中“黑乌鸦”名号一般。他很给面子地将那新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表情认真地品味了一番后眼中微微发亮:“这茶真不错,回头匀点给我?”

“自然可以,其实本就是给你备着的。我方收到这茶时便觉得挺合你旧时喜好,又想着你在南疆也没什么机会品茶,五年前的喜好应当是未曾变过,故而只喝了一次便攒下等你回京。如今倒是印证了我的想法。”薛斐轻轻撩了下袍子坐在他对面,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得似乎超脱了世俗,亦是同对方一般抿了口茶,直到茶水中的丝丝清苦在唇舌间淡到消弥才重入凡尘,摆脱了老僧入定般的动作看向已然及冠的少年将军。

“那可要多谢斐哥哥了。”许是还记着城门口那一遭,祝临又颇为戏谑地搬出了“斐哥哥”这个称呼,语气也很是有些油腔滑调的态势,硬生生将这风雅的场景弄的不正经起来。

但薛斐既然能与他玩到一块去,显然也不是什么面皮薄到这点玩笑都开不起的人。“斐哥哥”脸都不红一下地轻轻笑了笑,就着那茶水把即将出口的正经事咽了回去,顺着这话道:“不用客气,临弟弟。”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祝临后面的调侃之语兀的被这一声“弟弟”堵了个严实,却丝毫没有不快,反而甚是欣慰地笑出了声,浑身上下都透着十分标准的花花公子式没皮没脸:“哎,你别说,在军中装严肃装久了,现在觉得有人跟自己呛声都是好的。”

薛斐轻轻挑眉,又抿了口茶水,本欲换个话题说些正经事,却见他一直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不自觉将正经事再次抛开,失笑道:“你盯着我作甚?”

“自然是觉得子卓兄生的越发俊俏了,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还望子卓兄多担待。”祝临已然将茶杯放到了一边,此刻一只胳膊肘抵着桌面,手撑着下巴,整个人都惫懒地倚着桌缘,原就束得不严谨的头发掉下几缕,稀稀落落地碎了几厘日光,一副誓要将没皮没脸进行到底的态势。

薛斐头回听他唤自己表字,一时间竟是有种新奇的趣味,但却也着实不愿意再同他嬉闹下去了,便没接这话,思量片刻后又为两人满了杯中茶水,正色道:“我上回的书信你可收到了?”

“收到了,”祝临瞬间收了那副纨绔子弟嘴脸,只用了片刻便坐直,将浑身上下的戏谑收拾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靠谱气息,“只是收到没几日便接到了归京的旨意,所以未曾回信。我本想顺着赵墉一案将赵氏犯的事儿全都拖出来放到圣上面前,可惜赵墉嘴太紧。未曾想赵午这小老儿竟这般有手段,只断了赵墉这一尾便保全了剩下所有势力。”

薛斐将色泽上佳的白瓷杯递到嘴边凝神听着,半晌,毫不意外地勾起唇角,将那口茶水饮尽:“本该如此。赵墉与匈奴人勾结一事赵午应当是不知情的。赵午此人虽说不择手段了些,却不会去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事。既然此案本就与赵家无关,只干赵墉一人的私欲,赵墉又不是恨透了家族的人,自然是不会将赵氏拉下水。”

祝临静静听完,垂眸略作思索,又有些不解地偏了偏头仔细瞧着薛斐:“早年待在京城时年纪尚幼没注意到问题,如今回朝才觉得哪儿哪儿都是问题。这赵氏……也不是什么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只是近些年才兴盛起来,自视新贵。可这兴盛总有个契机……他们的契机又是什么呢?”

“赵氏发迹是在陛下登基以后,明面上能知道的是,最初有位赵家的小姐入宫,宠冠一时。那位从采女一直做到了贤妃,对家族子弟也多有提携。后来贤妃薨了,赵家受了提携入朝的官员又送了如今的赵婕妤入宫,方才延续荣宠至今。”薛斐早先便将该打听的都打听好了,大约也自个儿细细揣度过一番,此时不用刻意去想便能脱口而出。可这说法糊弄糊弄一般人还行,糊弄这两位却是差得太多,也难怪薛大人语气如此嘲讽了。

“好笑,陛下哪是那般昏庸的人?”祝临实在没忍住,硬是昧着良心赞美起皇帝也要在这骗鬼的说法上踩一脚。

薛斐大约也是听他这话实在虚伪了些,慌放下茶杯怕待会忍不住喷出来,失笑道:“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越发狐疑地查了下去。结果发现……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这我哪猜的到?不过既跟赵氏关联,必然不是什么好事。”祝临挑眉,做好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薛斐收了笑容,眼底浮起丝丝冷意:“虽然找不到十分有力的证据,但我可以肯定地说,赵氏在向一些除了家世什么都没有的酒囊饭袋出售官位。”

祝临对以赵家人为首在朝中掀起的这股子歪风邪气早有了解,并不怎么意外,反倒是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我朝官吏选拔一贯严格,考绩也算不上松懈。他们做这等事不奇怪,但怎么做成的就有些奇怪了……况且,这也不能解释他们的突然发迹。”

“这也是我所想不通的,”薛斐微微颦眉,轻轻叹了口气,一根白玉般的手指在桌面有一下无一下地敲着,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更令人费解的是,赵氏本家子弟的日子都过得十分清简,丝毫不见奢侈之风。我特意派人去暗中查证,发现这简朴是实打实的,竟不是做的表面功夫。他们现在既然都这么大着胆子卖官鬻爵了,不可能生意不好。生意好必然是敛了不少财才对,可敛财又不是用来自己挥霍,这就值得考量了。说什么给子孙后代留个家底的话我是不信的,可就算是……”似乎是卡在了某个敏感词上,他住了口,一双清明的眸子直直与祝临对上。

祝临心下了然,十分有默契地接上了他的话,就算是要谋反:“他们家也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没一个能跟兵权扯上关系。而朝廷早就禁了私兵,他们不可能弄到足够的兵力。”所以谋反一说,目前看来还是有些牵强了。

薛斐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但祝临知晓自己确实说到了点子上。被搁置在一旁有了些时候的茶水渐渐凉透,祝大公子也丝毫不见嫌弃,十分宽宏大量地将之收容了。见对面的人还拧着眉垂眸深思着,他心思一动,有几分刻意地卖起乖来:“阿斐,你也不必忧思过多。朝中这般形势维持已久,想要将赵氏连根拔起也非一日之功。只要我们继续查下去,必然能抓到他们的把柄的。你大可放开手脚,总归如今我也回京了,时时处处也能帮衬你几分。”

眼见着对方毫无预兆地变了副面孔,似乎给他条尾巴就能摇起来,薛斐再多的忧虑也皱不起眉了,有些好笑地道:“是,我是不是还要多谢大将军啊?”

“多谢倒不至于,”祝临见他忧色消退,便放下了心,又恢复了一贯的戏谑模样,整个人往前倾身,颇不着调地轻轻挑了挑眉,竟有几分话本中轻浮采花贼的神韵,“这京中的人,一个比一个精。像我这种没什么心机的,怕是一不留神就给人算计了去。我看阿斐是个精明的,只想问上一句,如果有谁对我出手,你救不救我?”

薛斐大概是被他一句“没什么心机”这种虚伪至极的形容恶心了一下,定定望着他一双含笑的眼半晌,这才缓缓道了句:“必然会尽力而为。”

方得寸进尺完了的大将军听罢回答也没有立马抽身,而是继续盯着这双过分冷静的眸子,直到对方忍不住先一步移开视线才轻笑一声坐回原位,又将话题岔开:“也不知这次赵墉的案子能得个什么结果。”

凉薄的微风忽地看上了祝临的头发,十分霸道地近前来宣示主权,与之缠缠绵绵地你侬我侬了会,扰得他被乌黑的发丝挡着视线看不清薛斐的脸色,只能摸瞎听到对方不带多少感情的话语:“赵墉的罪行按我朝律例是可以在西漠就斩首的,但陛下却执意要下旨让你将他押送回京,这本就已经是一种袒护。能得到这种结果,那位赵婕妤想是也费了不少的功夫。所以我猜,赵墉怕是也死不了了,最多判个流放。不过想来凭赵家人的本事……”

叛国之罪,在这宽厚仁慈的楚国,竟连流放都还要斟酌。

言语顿在了这处,两人许是都觉得荒谬得不知还能说什么好,只得任沉默肆虐。

祝临有些烦躁地将乱了的发丝拨弄几下,十分敷衍地顺到一边,渐渐出了神。

薛斐一动不动地坐了会儿,似是觉得这样的气氛过于沉重,思索片刻决定再说些别的:“我忽然想起,你上次回信时似乎提到了平陵王?”

祝临还在兀自思索赵墉的事儿,没有即刻回应,过了些时候才回过神,有些迟缓地答道:“啊……哦是,我提他是因为……觉得这人很是奇怪。正儿八经一个郡王,放着闲散日子不过,跑去南疆跟我们受了快一年的苦,一直到我回京了才不情不愿回了封地。若说他是去尽忠报国的,他也没怎么掺合过战事。若说他是存了不当的心思想要拿到南疆驻军的军权……也不太像。”

薛斐听他十分认真地将满腹狐疑细细分析了一遍,一时竟有些犹豫该不该将真相说出来,直到对上他疑惑得不似作假的目光后才有些艰难地开口:“我觉得,他是为了你去的。”

“为了我?”祝临短暂地抛开自己的狐疑,十分纨绔地一挑眉,“我在南疆带兵打仗几乎算得上是朝不保夕,他图我点什么?难道图我的美色不成?”

薛斐眼都不眨地盯了眼前这只凭借没皮没脸的功力撞上死耗子的瞎猫一会儿,直盯得这只猫毛都要炸起来了才叹了口气,情绪晦涩地道:“也不是没这种可能。平陵王他……是个断袖。”

☆、宫宴

平陵王萧岘早十年前在京城当三皇子的时候还没断袖,可自打去了封地,进府的男宠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定安帝膝下出了这么个“伤风败俗”的不肖子孙,自然是气了个够呛,多次约束不成,只好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勒令他不许再踏进京城半步。

这事闹的沸沸扬扬之时祝临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子,便是比同龄人聪慧些,也聪慧不到此等方面。而真待祝临稍微大些后,祝公碍于世家体面也极其忌讳让儿子接触这些,由是,祝临从前竟当真对平陵王的断袖之名一无所知。

但如今虽说知道了,于这位大少爷其实也无甚区别,只是略微觉得有些新奇。虽说此前平陵王在他身边晃悠了一年多,可他也没吃什么亏,反倒是那位跟着南疆驻军一起过了许久的苦日子。如此折算,祝临心里倒更是没了芥蒂,很快便将这事抛于脑后,安心去参加老皇帝安排的宫宴。

定安帝大概是对祝临的归来期待已久,毕竟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堵住御史台那些不懂事的老古板的嘴大办宴席一回,早早就为这次宫宴做足了准备。

饶是祝临再怎么对本朝贪图享乐的不良风气看不过眼,他也不得不承认皇帝的宴会办得十分体面,的确有其过人之处。

此次给官员们供的酒是江南进贡的,不知是工艺出巧还是原料稀奇,入口辛辣之余不乏清新的甜香,但便是伴着轻微的酸甘也难以抵消它的烈,劲头挺足。吃食由御厨负责惯了,老皇帝也怕让贼人钻了空子不肯轻易换,虽不出彩,倒也还中规中矩不至于出纰漏。定安帝是个爱热闹的,好不容易有充足的理由办场宫宴,也不愿意只是小范围地乐乐,正巧皇子们和京中的公子哥儿们也多半到了适婚年纪,便顺水推舟地将各家夫人小姐们都给放进了宫里,莺莺燕燕的脂粉味好不呛人。

皇帝入了座没多久便搂着身侧貌美如花的妃子咬起了耳朵,时不时还能见那位娘娘红着脸抬手在九五至尊胸口轻轻敲一下,然后便有娇俏的笑声传来。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朝中官员们也不怎么拘束,一个个相互敬酒敬得欢。半醉不醉后的大人们则撑在桌上欣赏着舞女曼妙的舞姿,胆子大一点的甚至毫不掩饰自己靓丽衣冠下的禽兽之心,一双眼睛都在姑娘们某些部位打起了转。

这场宫宴名义上是给祝临接风洗尘,但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明白接风洗尘只不过是个时机正好的借口,因而这位不喜应酬的大将军也没被当成重点对象劝酒,这一点倒是让祝公子本人甚为满意。他是不乐意扎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中间的,甚至舞女们的形容落在他眼中都是一种有伤风化的折磨。显然薛大人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两人凑了个对,趁着宴席上气氛正酣,离了座位勾着肩站一块斗起了酒。

这俩幼时便相识,一起揍过的人、捣过的蛋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了,在此方面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用个通俗的说法便是发小,或者说是竹马竹马。

祝老爷子原先觉得自家儿子一跟薛斐凑在一块就总要闹出点动静,是不大乐见他们玩得好的。但许是想着如今儿子大了,也算是混出了点小名堂,总归不能再像从前一般不懂事,而薛斐少有文名,如今也是个侍郎了,他便存了些私心,想着能不能让这薛大人把自己“走了歪路”的儿子带回正轨,于是也不再干涉这两人走得近了。

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心思活络的夫人们也渐渐放开,一个个端着得体的笑面互相行走起来,谈笑间试探别家主母的态度,为自家姑娘的婚事筹谋。

大楚民风本就开放,在男女大防上算不得严苛,近些年是越发松快了,因而眼见着夫人们交流得热火朝天,原本还束手束脚的闺阁小姐们也不再矜持,巧笑倩兮,开始频频向自己中意的公子投去目光。

公子们眼中薛斐是个满肚子坏水儿的玉面罗刹,可小姐们眼中不是。这些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只觉得,薛斐公子相貌是一等一的,才华也是一等一的,上头还没有高堂要伺候,要是能嫁给他,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因而没一会功夫,便有三四个满面娇羞的小姐上前来向无端做了一遭京中女子梦中情郎的薛大人敬酒,直令眼见他脸上笑容越来越假的祝将军笑得险些直不起腰。

须臾,一抹鹅黄脱离女眷席位,竟是十分大胆地走到场中最显眼的位置,行了个极为标准的礼,朱唇轻启,声若黄鹂:“陛下,臣女自请抚琴一曲为宴席助兴。”

场中丝竹之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消弥。大小官员窃窃私语,开始讨论这是谁家的姑娘,其中有个别眼力好的看到了钟尚书沉如水的脸色,很快便十分聪明地噤了声。

温婉规矩的女子见得多了已然腻味,皇帝反而被这大胆的小姐勾起了几分兴趣,搭在身旁宠妃腰上的手还没收回,便已经侧身回了头,半眯着眼睛去看那姑娘长相。

这时一位十分富态的夫人慌忙出了座席,“扑通”便跪在了圣前,语气难掩惊恐:“陛……陛下恕罪……臣妇……”

“朕有说要治谁的罪吗?”被这突然冲出来的女人扰了此刻欣赏佳人的氛围,定安帝有些不快地皱了眉,却也慢慢记起了些许礼法,“这是……哪位卿家的千金啊?”

众官员此时都已经回过了些味儿来,闻声一个个都将目光投向钟尚书。钟尚书的脸已然黑成锅底,十分之不情愿地上前一撩衣摆跪了下去:“回陛下,是……臣之息女韫淑。”

定安帝有些意外地挑起一侧的眉,眼都不眨地盯着钟尚书看了会儿,神色莫名。半晌,他轻轻笑了声,又将目光放回身着鹅黄色衣衫的钟家小姐钟韫淑身上,欣然道:“爱卿快平身吧,这宫宴的目的本就是人人尽欢,何必如此拘礼?钟小姐竟有此才艺,也有意为诸公助兴,朕自然是要准的。”

垂首跪在下方已久的钟韫淑微微抬了抬头,扬起一抹略显羞涩的笑,眼底有潋滟的波光,竟是与适才的大胆行径给人留下的印象又截然不同了。

恰好身在侧首方位,祝临与薛斐自然是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因着刚回京不太能搞清楚状况的祝将军有些讶异地转向薛斐,毫不掩饰地皱起眉来,旋即压低声音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似是又觉得不妥,于是只吐出了个:“这……”

好在五年的重山之隔并没有消磨掉这对一丘之貉的默契,刚见他张了口,薛斐公子便立即心下了然地俯身于他耳畔,解释道:“你应该知晓,钟氏一族是旧时太子|党,两年前太子被废后,境地一直颇为尴尬。钟韫淑是钟尚书的庶女,我瞧着今天这一出该是钟韫淑自己的主意,钟尚书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管钟尚书有多措手不及,钟韫淑始终是得偿所愿,争取到了这个抚琴的机会,嫣然一笑,便落落大方地端坐一旁,纤纤素指轻挑缓拨,奏起了《春江花月夜》[注]。

不得不说,钟小姐的曲子选的极好,既应了宫宴氛围,亦与其自身的容貌气度相得益彰。一时间,伊人眉目如画,曲声清雅悦耳,令场中不少公子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有如春江夜桂的美人停了动作,得体地起身向着众人盈盈一拜,眼底流转着并不明显的满意,随后当着众人的面飞快地望了眼仍有些怔愣的五皇子萧崎,旋即低眉浅笑。

最后这一眼的含羞带怯,令多少公子哥心生惋惜却又无可奈何。

皇帝老儿也看到了她最后的动作,心下微有不满,却并未表露出来。须臾,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脑海,他又没了不快,甚是欣悦地哈哈笑了两声:“钟小姐琴技果真不凡,钟爱卿教女有方啊!”

得了圣上亲口褒扬,钟韫淑显然也有些藏不住得意,略有不屑地瞟了一眼从出离坐席开始一直在旁边跪到现在的钟家主母,眼眸中深藏的阴狠一闪而逝。

从未对这歌妓生的女儿上过心的钟胤无端受了这“教女有方”的称赞,显然是甚有些心虚的,但他毕竟是个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很快便转过弯来,擦着一脑门子的汗跪了下去:“陛下谬赞了,臣惶恐。”

“钟爱卿过谦,”皇帝眼中掠过一厘微乎其微的精光,“朕都说了不必拘礼,爱卿快请起吧,还有……那边那位夫人,是钟夫人吧,也快请起。”

钟夫人瑟瑟发抖了一会儿,始终未曾抬头,直至钟胤上前去拉了她一把,低声骂了句“陛下都让你起来了,还跪着做甚?丢人现眼”,这才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甚是迟缓地与钟韫淑一同归了座。

宴席继续进行,众人很快将此变故抛诸脑后,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劝起了酒,唯有薛斐暗暗看了眼皇帝身旁的妃子,若有所觉地与祝临耳语了句:“我看今日这宫宴怕是还有变故,不会太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关于《春江花月夜》的古曲说法各异,有说古琵琶曲,有云古琴曲。但是主流认为古筝音色比之古琴更适合这首曲。

☆、婕妤

薛斐一语成谶。

宴席正进行得平稳之时,忽然斜刺里就冲出了个文文弱弱的小宫女,慌里慌张十分失礼地扑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正欲斥责,却见她忙不迭跪正了,哭丧着张脸瑟瑟道:“陛下……陛下不好了……婕妤娘娘……婕妤娘娘让淑妃娘娘给推进水里去了!”

众官员被她尖细的声音刺得有些头疼,又让这耐人寻味的话题吓了一吓,动作甚为一致地拧头看向这半大不大的小宫女,第一反应竟是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宫里得宠的婕妤只有赵婕妤一个,因此这宫女口中的“婕妤娘娘”不做他想。可这赵婕妤是个跋扈的,仗着圣宠耀武扬威惯了,从来不肯在别的妃子身上吃半点亏,而淑妃娘娘又是出了名的和气,因此这事就更是令人吃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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