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给我些时间,我想想清楚,”祝临深吸了口气,终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你我从小到大的情谊,都不会变。”
薛斐的眼底有碎星逐渐亮起,即便得到是这样保守的妥协,他都像是做梦一般:“你说什么?”
祝临沉默须臾,却还是依了对方重复道:“再给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清楚。”
薛斐这时便真的如在梦中了,未曾想这样的松口来的这么容易,这么早,一时间呆在原处半晌没回过神来。
“先别理会这件事了,”祝临忽然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些不好意思,“我到你府中来也不是来谈这个的。”
薛斐这才回神:“那你是来……”
“来陪你过这年,”祝临轻咳一声,“原本我念及你孤身在府中,一个人守岁怪寂寞的便想着过来陪陪你。只是毕竟祝府那边也有许多亲眷不能怠慢,只好后半夜过来……原只想着若你睡了便算了,未曾想你醒着,不仅醒着,还在墙根儿下头逮我……”
薛斐不禁被他这仿若哀怨的语气逗笑了,一时间整个人都温和了不少:“谁让你正门不走,偏生要爬墙。”
“没办法,祝府里没这规矩,我来也是偷着来的,卯时还得偷着翻回去呢,”祝临终于是全然放松下来,便一刻也不耽搁地往石桌上靠,“况且若你已经歇下了,我还大张旗鼓地找来,不是犯忌讳吗。”
薛斐笑笑:“成吧。”
他心道:“只要你来寻我,无论挑着什么时刻来,在我这都不犯忌讳。”但许是刚经了祝临方才那一遭表态,他也不敢太逼着对方,因而没将这话说出口。
祝临这才敢磊落看向薛斐,淡笑道:“现在已经是定安十九年的元月初一了。”
“嗯,”薛斐也终于能光明正大且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自己的心上人,“阿临突然说这番话,可是有什么新年愿望?”
“阿斐要替我达成?”祝临弯了弯眉眼。
薛斐也被传染了笑意:“只要我能办到。”
祝临心下一动,有那么一刻觉得眼前之人,该是拼了命也不愿让他心生丝毫不快的。
许久,他执起对方放在桌上的空杯,轻笑道:“没去南疆那时候我说自己的毕生夙愿是要给天下百姓个安宁祥和的家,现在想想……其实有遗漏。那时候年少,想作出副满心家国大义的模样,偏生将那些不能隐的私心隐去了。”
“可那私心与这‘家国大义’,其实是分不了谁轻谁重的,”他放下瓷杯,略有自嘲意味地笑了笑,“你猜这点私心是什么?”
“猜不出来。”薛斐笑笑。
祝临便收了笑,认真道:“我父母家人已经过的很好,物极必反过犹不及,我便没再为他们求富贵的必要了。那点私心,是关于你。”
薛斐愣住。
“我至今记得你方独自一人撑起薛家那时候,每日每日学的都是比自己大十岁的孩子都未必学的东西,”祝临垂首,没让薛斐看清自己眼底那许多的心疼,“我有时候总觉得你背负的多了。阿斐,我没见过别的什么人比你还……”
“阿临,”薛斐忽出声打断他,“这些旧事,提来做什么。”
祝临定定看着他:“我便存着点私心,总想让你少承担些,多高兴些。”
薛斐听到自己心头错了几拍,伴随着对方语气平淡的话语:“我搞不清楚自己对你是什么心思,但你对我而言足够特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愿坏了你我交情。”
不知道说什么,薛斐只好轻轻笑了声。
祝临轻笑着转过头,那突然“啪”一声炸响的灯芯便溅开光芒散在他眼底。
“这便是我的新年愿望。”
☆、新岁(待修)
年关便在一片安乐中平稳地度过了,入了新年,京中街道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张,但大街小巷里的烟火味儿却是久久不散。
各家走亲访友过后,也开始筹备起元夕。
上京的元夕比之新年,街上还要更热闹些。不光是四处挂满了花灯,还有贵妇主持的灯会——说白了,就是打着猜灯谜的幌子,给年轻男女们创造互相相看的机会。
可无论其他的公子小姐们多兴奋,祝临也只是单纯想着去赢个灯。
到正月十五这天,为了凑个热闹,祝颐早早就来寻了祝臤,祝临便蹭上他们的马车顺到了薛府。
不出所料,薛斐并没有刻意做准备,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读什么古籍。
见着对方映在半掩的窗上的影子,祝临心下一动,倒不急着进门了,倒是将那窗拉开来,整个人趴到窗棂上,敲了敲手边的红木:“看什么那么认真?”
早就听到了对方脚步声的薛斐便微微勾唇,搁下手里的书回过头去,满眼含笑:“随手翻一本看看打发时间罢了,怎么这么早,灯会不是在夜里吗。”
“可自个儿待在府里也没意思啊。”祝临挑挑眉,干脆不走正门,就着这个姿势就从窗口翻进了屋里,还险险没踩着对方的书桌。
薛斐见他进来的如此不羁,一时失笑,却没忘了起身自旁边拉把椅子过来:“坐。”
“不坐了,”祝临却上来便拉住他的手腕,一边往外带一边轻笑道,“这好好的上元,你跟我出去逛逛。”
薛斐看了会儿对方抓着自己的手,眼见对方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便带着些笑意道:“那你由我先换件衣裳?”
“没必要,”祝临倒是换了个哄孩子似的语气,“这件好看,咱们直接走吧。”
虽对对方的语气感到哭笑不得,薛斐却也不再坚持,只理了理衣裳上的褶子,便任对方拽着出了门。
此时的街上仍有极少部分商铺尚未开门,但已经开张的酒楼茶馆无一不是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
四下的行人也是不少,三三两两,男男女女,气氛尚且祥和。
薛斐便没忍住侧头去,将目光投向祝临,流转过对方的眉,眼,鼻,唇,甚至连对方身上那件原不特殊的衣裳纹路都细细记在了心上。
两人现在的关系其实有些微妙,可奇怪的是,他丝毫没有觉得不妥,不仅不觉得不妥,反而生出了些心安。
仅仅因为这个人。
“阿斐,”祝临忽就笑了,侧过头来望向他的眸子,随即抬手往前方指去,“你看那边。”
薛斐于是顺着他的意看过去,便见着一位姑娘温温柔地笑着,往一公子手中塞了个花灯——按照上京的习俗【注】,这便是公然表示好感了。
若公子亦回礼送那姑娘个花灯,便有可能成就一桩好姻缘。
那公子垂首淡淡一笑,却丝毫不为所动,虽按照礼数谢过了姑娘,可怎么也不肯收那灯。
祝临“啧”了一下,许是为那姑娘感到可惜。
接着,那边的公子似乎看到了两人,径自走了上来,便道:“祝将军,薛大人,你二人竟也在此处。”
“文公子,别来无恙。”倒是薛斐先反应过来回了礼。
“任之兄,”祝临轻笑,“我当是哪个公子不解风情断了自个儿的桃花,原来是你。”
文俜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声:“祝将军莫要取笑俜了。”
薛斐略一衡量,便笑:“任之兄也是来参加这花灯会的?”
“薛大人折煞俜了,”文俜许是没想到对方的态度顷刻间便从“文公子”变成了“任之兄”,尚有些受宠若惊似的,“不过俜的确是为这灯会而来。据闻晚间除了猜灯谜,还有作诗行文之事,因而俜出来见见世面。”
薛斐颔首:“不知那位钟小公子是否也来了。”
“薛大人是说明同兄?”文俜倒是好脾气地陪着他聊,“他到了。”
早耳闻过自己这并不相熟的小表弟大名的祝临便生了几分好奇:“到了?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这时文俜才记起钟家那小公子与眼前这位祝将军是有些渊源的:“啊,祝将军是明同的表兄吧。现在可要去见见?”
“那倒不必,”祝临顿了顿,一笑带过去,“说来惭愧,母亲过世后这些年我一直未曾与钟家有什么联系,故而前一阵子表弟到了上京也一直犹豫着未曾去拜会……”
“成皋表弟?”未等祝临讲话说完,背后便有一男声唤他。
几人便循声望去,正见着沈瑜带了个模样颇为出众且与他有三分像的男子过来了。
沈瑜乍见此番场景,微微挑眉过后便弯了弯眼睛:“任之,薛公子也在啊。”
祝临心领神会,冲着沈瑜微微一笑:“表兄。”
那沈瑜身侧的男子便弯了弯与沈瑜别无二致的一双狐狸似的眼,对祝临笑道:“多年不见,表兄还记得我吗?”
“你是小瑾吧,”祝临轻笑着打量一番对方身量,“不想都长这么大了,长成了这样一副玉树临风的模样。”
沈瑾便笑得深了几分,露出一对并不明显的小虎牙:“表兄谬赞了,玉树临风这个词儿,拿来说你自己,比拿来说我更恰当。”他的声线尚存着些少年气,显得格外的年轻。
接着,他的目光划过薛斐和文任之,便规规矩矩地拜:“见过薛哥哥,任之哥哥。”
祝临听了这称呼微微挑眉,不知怎的下意识去看薛斐反应。
薛斐面无波澜地回了礼,抬头见祝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便投去个稍显疑惑的眼神。
祝临在心里把这一句“薛哥哥”重复了三遍,颇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却将这点坏憋住了。
沈瑾直起身子,又道:“常听兄长言道薛哥哥和表兄关系好,便是表兄戍边五年后归来也不疏远半分,今日才算是亲眼得见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祝临不知是何情绪地偷瞄了眼薛斐,笑笑道:“这还用得着你说,我与阿斐自然是关系好。”
薛斐微笑不语。
文俜将薛斐与祝临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稍有些奇怪,却聪明地选择不多嘴,只岔开话题道:“沈小公子何时归京的?”
“前天才到的上京,”沈瑾倒是大大方方的,“说起来此次南下行商,倒是有不少沿途故友托我往上京捎信,这便有一封是给表兄的呢。”
祝临有些莫名其妙,不由下意识确认:“你是说我还是说我二弟?”
“自然是说成皋表兄你啊。”沈瑾弯了弯眼睛,便有些不知来处的碎光闪在他眸底。
“我?”祝临有些疑惑地思索了片刻,收到薛斐的询问眼神时更是不解了,不由追问了句,“我除了南疆的将士,在南方似乎没什么旧识,你说的信是谁捎的?”
“从平陵来的。”沈瑾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
祝临轻咳一声,眼见着薛斐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垂头思索了起来,便没来由地生了一阵心虚:“行吧,我回头让人去你府上取。”
沈瑾便极乖巧似的:“好。”
“那……表兄与小瑾玩得尽兴,我与阿斐就先行一步?”祝临客套完了,看薛斐仍凝神思索着什么,忙率先道。
“好,你二人也尽兴。”沈瑜带着沈瑾给他二人回了礼。
薛斐便淡笑着一礼,又随祝临与文俜道了句别,方从这几人之中脱离开来。
虽然又只剩他二人,可气氛却较先前甚有些不同。
祝临咳了咳:“真没想到平陵王还会给我来信。”
薛斐没多少情绪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些说不清意味的笑意道:“是啊,也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算盘,安的什么心。”
祝临沉默了会儿,忽闷声道:“我想不出来他看上我的理由,所以如果他是为了我,这事便很难说的通了。除非他另有目的。”
薛斐这时方轻笑了一声,背过手去,道:“这还真说不准。”
“阿斐……”祝临皱眉。
“阿临,”薛斐笑意不减分毫,“无论他安的什么心,这个人都不能不防。”
于是祝临便定定地看过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我其实有点想知道,平陵王的断袖之名是从他去了封地才传出来的,可为什么在世的皇子只有他一个获封。”
“这很容易猜,”薛斐敛了笑意,眸中有些不知名的情绪闪动,“他在上京之时便已经是断袖,还被陛下知道了。陛下自然是不愿意留这伤风败俗的儿子,教训不成,便借封爵之名将他放了出去,还封锁了消息,不愿意皇家传出此类传闻。只是没想到平陵王到了封地,反而……”
“阿斐,”祝临对平陵王没什么感触,但听这话从薛斐嘴里说出来便颇有些不是滋味,“你不用这样想,断袖一没犯哪条律令,二也不是什么伤风败俗。”
薛斐看他神情便知道对方想多了,不由失笑:“我说的是皇帝会这样想,我没有这样想,你不必担心。不过,能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也很是……”
许是一时不知道后面的心情该用个什么词儿来形容,他顿了顿,便没了下文。
许久,他才在心里将这话补全。
……也很是欢喜。
☆、灯会(待修)
方入了新岁,午间的日光仍是惨淡。
祝临轻笑一声,默默往右挪了半步,倒是离薛斐更近了:“若是平陵王真是因为断袖被陛下变着法儿贬出京了,那眼见着其他皇子风光肆意,他能甘心?”
“所以才叫你多防着些他。”薛斐回眸,恰扫到对方挂在腰侧的那只陶埙,一时顿了顿。
“原来如此,”祝临移开视线,倒是独自嘀咕了句,“我还以为你……”
薛斐听他后半句没听真切:“嗯?”
“没什么。”祝临险险将那句话憋了回去,抱臂淡笑着含糊过了。
薛斐定定盯那陶埙片刻,才浅笑着收回了目光:“我此前还未曾问过你,平陵王最初为何会去南疆?”
“这个……”祝临皱眉回忆须臾,才道,“哦,那时候他到南方游玩,恰在南洲城近处——也是个不怕死的。适逢南蛮出兵偷袭我们的营地未果,流窜了过去,我自然是带兵去追。平陵王也倒霉的紧,正正撞在两军开战的当口到,还是我给救下来的。”
“所以他就跟去了南疆,还一待就是一年?”薛斐皱眉。
祝临满不在乎地道:“是啊,也是胆大得很,就不怕陛下怀疑他包藏祸心。”
薛斐却没心思笑话平陵王的不妥帖,只掩着隐隐的担忧抓住了祝临:“如若,平陵王真是为了你去的南疆,你会如何?”
祝临先是愣了愣,接着便笑:“那能有什么如何,日后远着些便是。再者说了,你问这话我明白什么意思,且放心好了……”
他话到一半,特意卖关子似地停顿了下,才道:“我又不是分不清亲疏远近。”
薛斐抓着对方的手微微松了松:“虽然以我的立场说这话显得有失偏颇,但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文武百官私底下都在传,平陵王府中养着的精锐,比之齐王手底下的上万私兵,也差不了多少。”
“我不会与他走的太近的。”祝临有些好笑。
薛斐沉默片刻,闷闷地放开他。
祝临见他转眼便没了笑影儿,略一思索便凑了过去,压低声音唤:“薛哥哥?”
薛斐猝不及防给这新鲜称谓惊了一惊,还没想清楚怎么应他,心跳先错了拍。
“我都答应了不跟他走得近,你还这般忧心忡忡的作甚。”祝临又靠近了几分,见对方此时神态,一时失笑。
“我……”薛斐险些结巴,只好深吸了口气退开半步,“我只是觉得……罢了,你不必过于顾虑我的,凡事照自己的心思来便是。如何突然这般唤我?”
祝临细细打量他片刻,含笑道:“沈瑾唤得我唤不得?”
薛斐轻轻摇头,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却答非所问:“沈瑾这人也不是看着那般简单。”
许是未曾想到对方会忽然说起这个,祝临隔了一刻才反应过来:“沈家行商,族中子弟自然是一个比一个精。”
薛斐淡淡“嗯”了声,便不再搭腔,一边思量一边与祝临并肩走着。
“公子。”倒是一旁忽然凑上前来的女子出声使他回了神。
薛斐抬眸,便见个一身水粉色衣裙的姑娘提着个兔子模样的花灯拦在了祝临面前——足可见对方那句“公子”唤的是祝临了。
这姑娘模样虽称不上惊艳,却也颇为标志,此时半掩着面轻笑起来更是显得如杏花般干净又明丽:“这灯,送你。”
言罢,那姑娘将手中的灯往上挑了挑,眼中笑意更甚。
薛斐不知为何心下一跳,忙去看祝临神色。
祝临头回自个儿遇上这种事,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倒是莫名看了眼薛斐,才对那姑娘道:“你唤的是我?”
“对啊,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啊。”那姑娘倒是大大方方的,满眼是笑。
祝临僵了僵,带着些求助意味看向薛斐,发现对方丝毫没有出声的意思,便暗暗扯了对方袖子一下。
可薛斐竟反而退了一小步,轻声道:“你自己处理。”
这下祝临更是头痛了,眼见着周围已经有行人停步,这姑娘也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出于不能让这姑娘丢面子的心思,故而他虽说心里叫苦,面上也只得端着假笑:“姑娘错爱了,在下当不起。”
那姑娘闻言便是皱眉,却不死心地道:“你怎么就当不起了?”
“在下已有心上人。”祝临无奈,只好退了一步,浅笑着胡诌。
“心上人?”未曾想那姑娘还是个固执的性子,得了这话也未转过弯儿来自行离开,倒是反问,“比我美貌吗?”
祝临颇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不得不顾及到对方的情绪编瞎话:“感情之事,岂是美貌不美貌就能决定得了的?”
那姑娘便有些不服气地抿了抿唇,扫他二人一眼,轻甩了下袖子转身走开了。
祝临这才如蒙大赦,心下狠狠松了一口气。
但仅仅是片刻后,他转身看到薛斐若有所思的模样,又生出些不明来由的忐忑。
“心上人?”薛斐抬眼直直看向他的眸子,话语间却带了些笑意。
祝临打着赶紧翻篇的主意笑笑:“假的,骗她的。”
可对方却恍若未闻,也不顾他的无奈,轻笑着接上了下一句:“比我美貌吗?”
“阿斐……”祝临有些哭笑不得。
薛斐淡淡看他皱眉,片刻间没再开口,可到祝临以为他不会再揪着不放时,他又来了句:“看来是我比较美貌?”
祝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心下情绪却有些复杂:“阿斐……”
“不必解释,”薛斐见他神色变了,便不再玩笑,将方才那些情绪波动皆藏到深处,“我都明白。我给你时日想清楚,不逼你。”
两人转悠玩笑一阵,上京便入了夜。
街上商铺檐角挂的灯一盏一盏被点亮,四下都可见着卖灯的小贩与猜谜的行人,暖黄的焰色在来往的人之间摇曳,倒是如舞于花叶间的蝶影般轻盈。
祝临和薛斐到的晚,来时猜谜已经结束,那盏作为奖品的灯也早都送了出去。
眼见着周围挂的题灯都给撤了下去,祝临甚有些惋惜:“早知道不在外头待那么久了。”
“怎的,你很想要那盏奖给灯谜头名的灯?”薛斐本人对猜谜不感兴趣,但见祝临很是感兴趣的模样,便暗暗思量起来。
“也不是单纯想要那盏灯,”祝临忽就笑了,五官在四下的灯光里看起来格外柔和,“只是觉得,头名赢回来的灯,挺有意义的。”
薛斐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阿斐,”祝临“啧”了一声,虽佯做出副恼怒的模样,奈何自己也笑着,便很是没有说服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赢不到,你赢得到啊。按你的性子,我再赖一赖,还能不送给我?”
薛斐虽觉得对方这理直气壮的不讲理有些好笑,却没去反驳,只道:“那今日真是叫你失望了。”
祝临将目光往前投,渐渐定在了一个身着玉子色袍子的男子身上,不由轻笑道:“也不是很失望。”
“怎的?”薛斐会意,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祝临没流露出过多的喜与悲,只淡淡道出了那人身份:“钟明同。”
薛斐有些意外:“你如何识得他?”
“我没主动去寻过他,可并非从未见过,”祝临语气淡淡,眸中情绪却渐渐复杂起来,“他入京后来过祝府拜访我爹,不过……”
薛斐见他停顿便知晓结果必定不好。
不出所料,祝临轻轻叹了口气,稍显嘲讽地笑笑:“不过我爹没见他,只将他一个人放着,晾了足足两个时辰。”
薛斐沉默片刻,又问:“那是为何?”
“还能为何,”祝临垂眸,“我母亲去世得早,他早都不跟钟家那一系旁支来往了。钟明同虽有才名,但毕竟出身不高,不仅是钟氏旁支,还是个庶子……你觉得我爹能看得起他?”
听祝临这么说着,薛斐倒是顺势又看向了那钟小公子。
今日氛围里,钟小公子穿着显不出华贵,神情气度却不输所谓名门公子分毫。他眉眼间隐约与祝临有些许相似,整个人的气质神韵却与祝临截然不同,浑身上下都透着些苍山暮雪似的清冷。
祝临似有些不平地叹道:“他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树敌吗?”
“也未必,”薛斐凝眸,定定地看着那钟小公子的身形,“按现在朝廷里的风气,来科考的试子除非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一般人没点门路,很难出人头地。否则你当你母亲都走了那么多年了,钟明同还来见祝丞相这多年不来往的旧时姑父作甚。”
祝临闻言稍顿了顿,却又觉得这话无可反驳,只得叹息着闭了嘴。
那边的公子哥儿之间倒是打的火热,也有几个文人在以今日之题吟诗作文。
其实与往年的元夕一般无二。
片刻后,那钟小公子忽若有所觉地抬眸看向了祝临与薛斐这边,恰跟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薛斐丝毫不见尴尬地笑笑,顺势向他颔首示意。
对方迟疑着回了礼,便将目光聚在了祝临一个人身上。
祝临心里想着事儿,一时间也没那么快反应,半晌才回过神与对方点头招呼。
可那位钟小公子却似乎生了什么疑惑地顿住了,将一双眸子一错不错地盯在祝临身上。
文俜方写完一首诗,赢了不少文人喝彩,此时直起身子见他出神,便好笑地搁下笔上前来唤他:“明同?”
☆、元宵(待修)
钟殊侧首,也不应声,只淡淡望着文俜,似在等他下文。
许是察觉这对表兄弟之间并不热络,文俜在钟殊身边站定后也识趣地没多问,只端了个假笑:“怎的一个人站在这后头。”
钟殊不含情绪地盯了他一刻,才轻咳一声,低声道:“没必要。”
文俜稍有无奈地叹了口气,方明白这人“没必要”的意思是不愿意混在人多之处,却也觉得无甚可劝的,便住了口。
这两人一时静默,却还有不少人多的是话说,外观各异的花灯下头,便成了一处闹,一处静的光景。
有几盏灯里的火光被人声吵得晃了晃,挣扎不过熄了。
祝临眼见着右手边的橙黄暗了下去,没来由觉出些寒凉来,不由拢了拢衣衫。
注意力全然在祝临身上的薛斐自然很快便察觉了对方这个动作,也极是干脆地不问废话,只道:“回去?”
“也已经没什么好玩的了,”祝临望向他便笑,眼中映了灯火的暖和暗影的凉,竟是有些忽明忽暗的,“那便回去吧。”
薛斐笑笑,便与他并肩悄悄从人群中往外挪。
平素这个时辰祝府是不待客的,只是元夕时全上京的民众都玩乐到后半夜,又不同了。
祝临见里层的文人还在舞文弄墨,便知晓这花灯会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你是自个儿回府,还是同我一起吃元宵?”
薛斐沉吟片刻,却只是笑:“你希望呢?”
祝临轻笑一声,正欲答话时,忽闻得轻微破空声,心下一紧,来不及多想便拽了薛斐一把。
薛斐猝不及防往前扑来,慌乱间搂住了对方站定,才听到人群中忽然嘹亮起的尖叫声。
他觉得脑子里忽然空了,甚至连该做什么动作都毫无头绪。
然而祝临立马又推了他一把,与方才拉他的那一把同样令他猝不及防。
薛斐未及站定,便见一支闪着寒光的箭擦过自己飞起的衣摆掠了过去——人群又是一阵惊叫。
他心头一紧,不由开口唤:“阿——”
然而未及他把这两字念完整,祝临便回手抽出腰侧的剑,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薛斐这才意识到情况的复杂,忙将后头那个“临”字吞了回去,眉头紧皱地望着对方。
片刻的功夫已经有黑衣人从暗处跳了出来,举着刀冲向几下便将箭削没了的祝临。
祝临来不及缓冲便迎上了几个刺客的刀刃,人群逐渐骚乱起来,四下奔散。
他见逃命的民众离薛斐越来越近,不由出声:“离人群远些。”
薛斐只一瞬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但场面混乱,自己又从未习过武,一时只能退到了角落。
祝临毕竟是个武官,虽说对面的刺客人多势众,却也毫不露怯,抬手挑了头顶燃着暖光的灯便向几人扔去。
纸糊的灯在半空被里头的火苗儿燎着了,很快燃起来,火球似地飞向几个刺客。
对面有二三人因此被拖下了,祝临便终于得了空隙去拦正要冲到薛斐那边的黑衣人,动作极是利索,毫不留情,甚至带点招招致命的狠厉将对方逼退。
薛斐看着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眼里渐渐染上杀意,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心下不由一惊。
对方落在他身侧,却未曾站定,反而毫不停歇地抓过他便往外掠,甚至语速也是极快:“放了这么多刺客进来,巡防司怕是靠不住。我一个人把持不了场面,还是逃命要紧。”言罢,脚下生风,面上却一派轻松地露了个笑,甚至似乎挑了挑眉,仍是那个他熟知的祝临。
薛斐知晓情况紧急,也聪明地选择不出声,默默任祝临拽着跑。
两人的速度显然比一个人要慢上些许,但后头还有不少民众紧跟着狂奔而出,倒是将几个刺客挤得不见影儿了。
出奇的是,几个刺客对民众的态度比之巡防司的士兵还要好,虽说方才拼了命地向祝临出手,但此刻被人群冲了个溃散,却也全然没有对百姓动手。
薛斐回头看了一眼,心下有了猜测:“他们是冲你来的?”
虽说离几个刺客已经有了些距离,祝临仍是不敢放松,半步都不停歇地拽着薛斐仍是继续跑,许久才腾出闲暇来答他这句话:“若非如此,我哪敢放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跟那些家伙待在一起?”
言罢,祝临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步,薛斐正待开口,祝临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薛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没出声,两人沉默片刻,祝临忽凑近低声对他道:“你现在自己回府。”
薛斐觑他神色就知道现在是什么处境了,虽说不想丢下他一人,可也明白自己未曾习过武,留下也毫无用处,反倒是容易拖后腿。
而这并非必死的局势,祝临也不需要谁去殉葬。
于是他只用了片刻便有了决断,虽说心里担忧,也只得强行压下,留了句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清的“你等着,我去寻禁军来”便装作毫无所觉地与祝临分道而行。
祝临紧了紧手中尚未入鞘的剑,轻轻笑了声,便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走。
下一刻,映着冷光的刀刃已经逼到了面前。
薛斐动作极快,找到禁军赶回的时候不过半个时辰不到,祝临尚有余力与几个黑衣人对峙,但几个刺客似乎都精明的很,未及禁军靠近便逃之夭夭。
祝临毕竟独自对付几人许久,虽说没受什么重伤,此时却也没多少余力去拦,见着禁军上前松了口气便有些头晕地踉跄了下,手里的剑才有些艰难地收回。
带兵前来的领军见势忙吩咐手底下的人去追,这才给祝临行了礼,询问起情况来。
待到此事落定,领军带人离去,薛斐才得到机会扶住祝临,一时间既是庆幸又心有余悸,最后却只问一句:“可有伤着?”
“没有,”祝临丝毫不推脱地借着对方的力站定,才堪堪放松下来,“这伙人明摆着冲我来的,一副不要我的命不罢休的架势。我怕他们刀上有毒,哪里还敢去试?好在这几人的身手不算拔尖,我还应付得来。”
虽然不赞同对方轻描淡写的态度,但薛斐感受到对方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便知道这人到底不轻松,只好克制了想要数落这人的心情,无奈道:“我送你回去吧。”
“万一前头还有埋伏,”薛斐动了,祝临却没有立马动,反倒是轻笑一声,“我就打不过了,你真要送我回去怕是危险。”
薛斐听出了这话的言下之意,也笑了,却道:“快些回府吧小祖宗,再危险,丢了命我也认好不好?”
祝临心里一动,便跟着对方往祝府走,有些感叹地道:“我今儿可真是……”
“不吉利的话少说,”未等祝临说完,了解对方习性的薛斐便开口将这句截住,“这才正月十五,不讨个好彩头也别讨晦气。”
见对方一副认真模样,祝临不由失笑,却也将原话咽了下去,只道:“说跟你吃元宵的,也没吃成。”
“今年不成,还有来年。”薛斐刚刚见他这幅模样便是心下一抽,此刻更是顾不上除此之外的情绪,包括这点微不足道的可惜。
祝临定定看他片刻,方笑道:“行吧,那便来年。”
☆、心迹(待修)
祝临原以为花灯会上出了这等事,皇帝不管是真的关心,还是只做做样子,都该有所反应,只是未曾想比皇帝的反应更早面世的,竟是同一日宫中进了反贼刺杀定安帝的消息。
元夕的第二日皇帝因惊惧而卧病罢了朝后,关于这事的传闻更是在上京搅得沸反盈天。
又几日,皇帝病情好转,才想起同样发生在元夕的花灯会混入刺客一事,召见众臣商议。
当日灯会上没几个侍卫,刺客人多势众,虽说没造成什么伤亡,但那般闹了一出后,几个黑衣人却是尽数逃走,禁军去的迟,一个活口都能没抓住。
幸得宫中守备森严,皇宫里的侍卫尚且活捉了几个刺杀皇帝的“反贼”。一番审问过后才知,这起刺杀竟是由豫州流民组织的起义军设计的。而这几个刺客,也是南方起义军的成员。
此事一出,皇帝震怒,尚且存疑的花灯会一事也不明不白地被扣到了起义军身上。只是相对于起义军事端,皇帝似乎更关心豫州刺史明知境内有流民起义却不上报的失职。
这样一来,满朝列官便开始各怀心思地搅浑水,只有赵午仍旧极力维护早年便站队赵氏的温平升。温平升这事虽然确实办的不像话,但此人毕竟与赵氏牵连甚多,他若真要出了事,朝中与之有关系的不少官员都开脱不得,鉴于温平升属于赵党,这些官员也自然基本都会是赵氏党羽。因此赵午心里虽也将这姓温的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为这被他骂的狗血淋头的人据理力争。
奈何皇帝这次似乎不像从前那样买他的帐,起义军的刺杀虽没有成功,但也直接威胁到他性命,这等大事便不可马虎了。
这次他是铁了心要查,不仅是铁了心地查,还生怕赵午向小官员施压似地否决了好几个自告奋勇去查处温平升的大臣,直接点了祝临择日南下。
这等事可能得罪的人太多,委实不算什么美差,但祝临毕竟不得抗旨,所以即便心里叫苦,面上仍旧只能谢主隆恩。
但不管怎么说,他在朝中毕竟不是孤立无援。薛斐早朝时虽安安分分毫无异议地听着皇帝吩咐,下了朝却刻意到御书房占了定安帝本想用来与充容娘娘聊天的时间,也不知是怎么舌灿莲花地与皇帝言语了一番,竟是说服了对方让他与祝临共同南下查处豫州刺史。
按理说,只是要查处温平升,祝临是没什么意见的,但他知道朝中有许多比他更适合去豫州处理这件事的人选,皇帝却偏偏让他去做这个赵党眼中的“恶人”,绝对没怀什么好心。
虽说他在早前祝相面前说的硬气,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可他心里实在清楚得很,真要扳倒赵氏,这么早得罪赵党一干官员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如此一来,还到没南下的时日,祝临倒是先忧虑起来了。
可此次反观薛斐,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薛斐不仅丝毫没有担忧朝中局势的表现,反而轻松得像是要南游玩乐一般,甚至闲暇得能亲自来祝府与祝临言道要带些什么。
启程去豫州的前一晚,祝临久违地被祝丞相唤去了书房。只是这次祝丞相的态度与以往相比似乎很不相同,祝临南下要查的温平升是赵党,祝丞相竟也没说什么,只嘱咐了哪些途径地方的老前辈不可得罪便没了下文,也没有说让他别得罪赵氏这类从前常说的话。
到了启程当日,皇帝面子上倒是做的极好,派了好几个朝中当权的官员来送他二人。只是赵午场面话虽说的漂亮,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不高兴两人去查温平升的。
两人坐上了马车,祝临眼看着几个送行的老官员没了影,才有些担忧地问薛斐:“咱们真要去查温平升?”
将将坐定将包袱放好的薛斐闻声,倒是淡笑起来:“你担心什么?”
“且不说皇帝开口让我去查温平升会不会让赵午盯上祝家,你主动淌这淌浑水是作甚?”祝临挪了挪座位上的垫子,才有闲暇看向薛斐。
薛斐倒是没他那么多幺蛾子,早早便坐定,此时已经端端正正地看向他:“我觉得皇帝让你去豫州是不安好心,放心不下,跟来看看还不成?”
这种事情上祝临不算敏感,因而没能第一时间听明白对方的弦外之音,只是稍有好奇便不自觉岔开了话题:“那你是怎么说服皇帝的?咱们两个走得近不是什么秘密,他怎会同意让你来?”
“我说过很多次,但你总是不肯放在心上,我毕竟不姓祝。皇帝比你明白这个理儿,在这件事上也比你我心思多。”他不会告诉祝临皇帝对薛氏与祝氏古早的恩怨有多么了如指掌,但祝临毕竟是个通透的人,他也只需稍稍一点便可。
果不其然,听完这话,祝临稍稍沉默了一刻,浅笑:“可毕竟你不会害我。”
薛斐闻言,轻笑着重复道:“自然不会。”
祝临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眼见着马车上了官道,离京城越发远了:“你说,豫州起义军刺杀我做什么?”
薛斐收了笑意,神色有些不分明:“猜不出来。不过……一般流民组织起来的起义军,总归是从简单的攻城掠地入手,不会先想着刺杀的法子吧?”
赞同地笑了声,祝临放下窗帘,倒是稍稍坐正了些:“我觉得,是不是流民组织的起义军还难说。南疆战事尚未平定,此去豫州局势不明,怕是凶险。更不要说还得防着些浑水摸鱼的人。”
“不必担心,”薛斐倒是一副轻松模样,“那些人比谁都希望我们平平淡淡去,平平淡淡回来。我们只要查不出什么,找不到证据,他们就不会在路上对我们做什么。”
可即便是如此,祝临还是略显嘲讽地笑了声:“查不出什么,怕是不可能吧。我早在南疆就有所耳闻,温平升这个人不干净。总不可能让我们包庇他吧。”
“不干净?”薛斐这倒是意外了,“你如何得知,又如何不早些告知?”
“这事没证据,只是豫州城和南洲城的一些传闻而已,报了皇帝也没用。不过我觉得还挺有些可信的,毕竟哪些百姓敢平白无故捏造刺史老爷是买的官这种事?”祝临笑笑,“早前你说赵氏卖官,其实那时候我就想说了,不过那时没来得及。后头便忘了。”
薛斐微微思索片刻,稍有些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了。”
见对方神情似不同寻常,祝临来了些兴趣:“怎么,你认识这个温平升?”
“不认识,但实不相瞒,我差人查过他。”在这种事情上,薛斐竟也难得的毫不敷衍。
“哦?”祝临微微点了个头,“你不会平白无故查这个人,那契机是什么?”
薛斐淡淡侧过脸,见对方发间缀着自缝隙溜进来的日光,心头一软,眼底不由漏出几分柔色,却不明显:“不是很好猜吗?我想拉他下马罢了。他是赵党……”
“朝中那么多赵党呢。”未及薛斐说完,祝临却已然找到了漏洞,眼中带点笑意地看他。
眼见这位小祖宗头回反应快得跟人精似的,薛斐略显无奈地失笑:“你真要知道?听了不管是什么答案也不后悔问?”
对方难得卖关子,祝临反倒更是好奇:“你说?”
薛斐定定看他片刻,轻笑道:“前年他给皇帝递了个很是荒谬的折子,不过皇帝很重视,还召集群臣共同商议。那封折子……挺不知所云的,不过大概意思是觉得你在南疆做的不好,提议要皇帝惩办你。这也就是你奉诏回京的起因。”
未曾想对方竟会提起这么一段自己不知道的事,祝临心绪一时有些复杂:“所以你就盯上他了?”
“嗯。”薛斐承认的极为爽快。
祝临难得严肃了起来:“你那个时候就……”
“不是,”薛斐一桩桩一件件倒分的清楚,这等事答起来也毫无负担,“是回京之后的事。那时候我尚且只当你是发小,不过护短心思作祟罢了。”
听到此处,祝临心下纷乱,面上却笑意更深:“事情都过去一年多了,那我也只能说句多谢。”
“多谢自是不必,”薛斐含笑道,“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