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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复竹山 当前章节:14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薛斐沉思片刻后,忽然出声:“我记得温平升参加了三次礼闱。”

“是啊,”沈瑾稍有些漫不经心地将手中杯盏搁下,有些许浅淡的讥诮渐渐自眼底浮起,“三年后,他再次应试,可运气偏就有那么差,那年的主考官是朱正德。”

薛斐一怔,旋即了然。

朱正德原是个依附钟家的官员,属太子|党,但也是个实实在在的败类禄蠡,他的贪赃枉法正是太子倒台的诱因之一。

朱正德做主考官的会试,一个没有家世背景,又拿不出银钱上下打点的寒门试子,怎么可能出得了头?

“他只得又等了三年,才考上贡士。”沈瑾语气淡淡,将那些原就不分明的讥诮压回眼底深处。

祝临沉默片刻,没忍住看向了薛斐,直至对方发觉他的目光才收回视线:“那你说他到了豫州之后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是什么意思?”

“倒不是说他这刺史做的让人无可指摘,”沈瑾轻轻挑了下眉,又道,“只是在上京求官之时他尚且算是个可怜人,到了豫州之后,他却与朱正德没什么两样。手底下的官吏徇私枉法他不管,流民揭竿起义他也冷眼旁观,分内的事没一样做到的。故而说没什么好提的,跟其他贪官污吏毫无差别。”

“也不能说是毫无差别,”薛斐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却又不提有何差别,只是岔开了话题,“南疆暴动,流民起义,这两件事我们在上京都没有及时得到消息,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南疆的暴动七皇子已然带兵镇压,如今形势大好,没什么可提的,”沈瑾笑笑,又唤来下人给两人续上茶,才接着道,“我也没亲下南疆,知道的不多。至于流民起义……想是些在贪官污吏手下遭了罪的人意图彰一彰天理王法罢了。不过即便是流民,里头真有勇气跟朝廷对着干的到底还是少数。散兵游勇,声势不大,到目前为止还不成气候。”

薛斐颔首,思及那日萧岘的言语,不由追问:“我们听人说,那起义军的头目叫孟庚,是雷州人士?”

沈瑾轻轻笑了声,如实道:“起义军的头目确实叫孟庚,但是关于他的其他谣传是否属实我便不得而知了。不过孟庚去年才领着那些人起事,真要是因为不满雷州刺史才揭竿起义……是说不通的。现今的雷州刺史虽没什么光辉的政绩,但和许多其他官员相比,确实算清廉了。”

片刻后,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了句:“除非他不满的是之前几任的雷州刺史。”

薛斐闻言并不直接表态,只轻声与祝临道:“平陵王亦言道是贾正文。”

祝临轻轻点了个头,略一思索,心下有了些猜测,便冲沈瑾笑道:“明白了,还要多谢小瑾告知。”

“应该的,”沈瑾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表兄和薛哥哥可要留下来一同用午膳?”

“这便不必了吧,”祝临望了眼薛斐,笑着同沈瑾道,“等你下次回了上京,表兄再请你喝酒如何?”

“那也甚好,”沈瑾玩笑道,“可今儿薛哥哥也在,我总不能亏了,下回表兄请喝酒,薛哥哥也要来。”

祝临失笑,便看向薛斐等他答话。

“既然沈二公子都这么说了,薛某自然是会到的,”薛斐亦是失笑,却仍不失礼数,“那我二人先行告辞了,后会有期。”

沈瑾轻笑一声,回礼:“后会有期。”

原先从满是脂粉味的巷子里穿进来,现今便又要从满是脂粉味的巷子里穿出去。

祝临到了主街上,仍是紧紧皱着眉,甚至拽着自己的衣裳嗅了两下:“这里头实在香的呛人了些,弄得人满身是香粉味。”

许是见他此时神情实在有趣,薛斐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以为这条街是做什么的,别说是脂粉味,熏香里头加点别的东西都不奇怪。”

祝临闻言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旋即眸中溢出笑意来:“不过味道浓点也好,挺方便的。”

“方便?”薛斐心知他又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了,却仍是很给面子地顺着他问,“方便什么?”

“方便捉奸啊,”祝临忽勾住他肩膀,整个人靠了过来,“若是有朝一日你背着我来了这种地方,我一闻就能闻出来。”

薛斐虽有些好笑,却仍然极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不会有那样的有朝一日。你只需要想,我会守你终生。”

猝不及防被这似酸非酸的文人情话呛了一下,祝临尚有些不习惯地轻咳一声,转过头去。

只是心头软的不像话。

☆、师爷(待修)

这会还没正式入夜,天色将昏未昏,山外有月,却在朦胧中。

秦越本只是想去看看那两位钦差睡下没,是否安分,未曾想走到一半便被出来晃悠的祝临撞了个正着。

这位家世傲人的祝家公子提着两坛子酒,见到他的第一刻便径直上前来,也不给他打官腔的机会:“这不是秦师爷吗,一起来喝两杯?”

秦越明白两人立场不同,心里也不免生出些警惕来,却不妨碍他堆出个笑:“不必了,祝大人好雅兴。”

“为何不必,”可祝临却并没有要马上放过他的意思,反倒是不依不饶地拦住他,假笑道,“这个时辰还能有什么公务要办,秦师爷竟也不得闲?还是说……秦师爷看不起在下?”

秦越这便明白对方怕是来者不善了,但碍于来人钦差的身份也不好直接得罪,只得赔着笑:“自然不是,只……”

“那不就结了,一起喝两杯也要不了多久的功夫。”这半句否认刚脱口,祝临便不由分说扯着秦越进了凉亭,利落将两坛子酒搁在了桌上。

秦越犹豫了一刻,见对方爽快坐定便抬眸望着自己,仍是毫无放过自己的意思,只好心里打着突坐下。

祝临这才弯眸笑了,拍开坛封,径直将一坛子酒推到对方面前:“上京不怎么兴桃花酒,今儿到了豫州我才有机会尝一尝。”

“这酒不怎么烈,但后劲儿还是挺足的,”秦越笑笑,但态度仍是小心,即便抱着一大坛仍是小口喝,“祝大人为何一个人出来,薛大人……歇下了?”

“没有,他看书呢,我也不好扰他。”祝临微微挑眉,将一切的试探和将要拿出手的谋划按捺住,只作寻常聊天似的。

秦越自然乐得他不扯豫州的事,却仍不肯放松警惕,只将话题继续往对方身上引:“两位大人关系似乎不错。”

“那是自然,”祝临别有深意地笑了一声,倒是让秦越有些不解其意,“我与他自幼相识,感情一直都不错。”

秦越倒是被他引得有些好奇,不由追问:“可在下听闻祝将军十五便从军戍边,二十才回京。”

祝临轻笑,又喝了口酒:“我幼时生母早亡,父亲心思都在朝堂上,因而去了南疆以后与家中人联系并不密切。唯一有盼头的,也只有他一人的书信。”

秦越低头笑笑,觑着他神色:“薛大人为人端方,看着倒像个易相与的。”

祝临不咸不淡看他一眼,又笑:“他也只是看着易相与了,而且是这些年才开始如此的。旧时这人不知道多难接近呢,整日冷冰冰的,比你们温大人还冷。”

秦越听对方提到了温平升,便不自觉想要替他辩解几句:“并非如此,同风骨子里不是冷淡的人。”

“是吗?”虽是问句,祝临却并无询问的意思,反倒微微摇了摇头,“可我看着,他虽礼数周到,场面应付的得心应手,却并无多少真心。”

“这……”秦越忍不住皱了皱眉,索性闭眼闷了一口酒,心下难免有些不痛快,稍稍扬了些声调,“同风自己何曾愿意如此,不过是为官场形势所迫。”

“这倒也是,”祝临见了他动作,笑笑过后便不再反驳,“官场里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人。君子端方,八面玲珑不过都是维持给别人看的假象罢了。但凡有别的法子在朝廷立住脚,谁愿意去巴结奉承其他人。”

“是啊,”秦越许是方才一口喝得急了,此时有些气闷,却仍不忘叹息,“你说薛大人早时不好相与,现今他也未必愿意做出好相与的模样。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

祝临轻轻笑了声,忽又生出点真心的赞同来:“阿斐早前也不容易,偌大一个薛家靠他个无甚根基的小孩撑起,但无法,形势迫人。”

“祝大人,”秦越忽地抬头,“其实你们这些生在上京的公子,尤是生在官宦世家的公子,比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优越上太多了。”

祝临还没来得及接话,这人便自个儿又絮叨开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春风得意马蹄疾,哪有那么好的事。寒门子弟多少陷在昔日龌龊里,无论如何都等不到看尽长安花的那天。”

祝临隐隐觉出些不对来,不由轻声试探一般地唤:“秦师爷?”

“祝大人,”秦越又望向了祝临,却渐渐露出点不忿的神情来,“同风多冤枉。”

祝临不解其意地皱了眉,干脆闭嘴等他下文。

“那萧崎仗着自己是皇子,仅仅是吩咐几句话,”秦越狠狠道,“就断了他一家的生路。要知道同风当年孤注一掷,家中已然再无余财……他爹娘走的早,只剩两个弟弟还要靠他拉扯着。那两个小子,就是那一年给活活饿死的。”

未曾料到中间还有这么段隐情,祝临有些意外,一时怔愣。

偏生那醉了的秦师爷还在讲:“同风院试乡试皆是头名,以他的才华,原本定然能中的。却给那萧崎拖死了两个弟弟,又让那姓朱的狗官拖了四处流落食不果腹的三年。”

祝临一时沉默,心下念着温平升买官的谣言,莫名的不是滋味。

“那天同风看见会元的策论——明明是自己的文章却冠了个草包纨绔的名,无处理论,气得投湖,还是我给救回来的。”秦越已经半趴在桌上了,声调却没有降低分毫,好似是憋了多年的牢骚,非要一次说个痛快才肯罢休。

祝临越发说不出话来,眼见薛斐自远处慢慢靠近…进了亭子,也只是望了对方一眼,并不开口。

薛斐察觉他的不对,也没有立刻出声,倒是将目光放到了秦越身上。

秦越也没察觉亭子里多了个人,自顾自垂头望着坛子里酒水之上的一片黑,冷笑一声:“可他们都有权有势,就算受了欺压,我们又能怎么办。”

他这一番话也算的上是无头无尾,幸而祝临早便从沈瑾那里了解过大概,也没有听的一头雾水。

“他醉了?”薛斐见秦越终于趴到桌上不再动弹了,便在祝临身边坐下。

“嗯,”祝临语气淡淡,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我专寻店家要了劲头最足的酒,他只当是普通的桃花酒,喝急了,没费太多功夫便醉了。”

“你怎的了?许久没见你副模样。”薛斐随意拎起祝临面前的酒坛喝了一小口,到底是喝不惯,便又放下了。

“他说温平升有两个弟弟,因为五皇子动手脚,温平升没考上,就饿死了。而朱正德那场科考,会元的策论实际是温平升作的。”祝临叹了口气,竟微微觉得有些头痛,忍不住想捏眉心。

薛斐闻言动作亦是一顿,片刻后,沉了面色:“温平升与我是同年中第,可流言传的广了,还是令人难免怀疑,他的官到底是否是买的。”

“我也不知该如何想了,”祝临颇有些苦恼似的,“可他两次落第后,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应当是没有银钱再与赵家人做交易。”

薛斐沉思片刻,方要开口,见祝临抬头神色微变,便又将话语压下。

果不其然,下一刻,温平升便出现在了亭里,神色淡淡地向两人打招呼:“祝大人,薛大人。”

祝临与薛斐恍若无事发生一般唤了“温大人”,便见得温平升皱眉拍了拍秦越的肩,低声道:“轶迟?”

“是我拖着秦师爷陪我喝酒来着,现今秦师爷想是醉了,”祝临忍不住开口,语气如常,“温大人可是特意出来寻秦师爷的?”

温平升便淡淡看了祝临一眼,微点了个头,也不解释为何会特意出来寻秦越,直到扶过了这位醉的不省人事的师爷与两人道别时才开口:“扰两位大人清净了。”

“没有,也许我才是最扰清净的人。”祝临轻笑着目送两人离开。

薛斐淡声道:“他二人关系倒是不错。”

“方才那秦师爷还感叹你我关系不错呢,”祝临不算太轻松地笑了笑,又正色,“这两人似乎是旧识,说不定也是总角之交。”

薛斐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又道:“可我们到底是来查温平升的。”

“我知道,”祝临心下有些复杂,却仍是道,“温平升毕竟是赵氏党羽,又牵扯了南疆暴|乱,流民起义。若是找到证据,无论哪一条,都足以砍他的头了。”

若是把握得当,甚至有机会令赵党伤筋动骨。

薛斐知道他心里不痛快,索性不开口,由他先平复。

可即便如此,祝临仍是觉得有些意难平:“但这些事,难保五皇子与朱正德就没有责任。”

薛斐轻轻叹了口气,按住祝临的肩膀。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祝临到底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很快便唏嘘完站起了身,“回去休息吧。”

薛斐轻笑:“好。”

月色浅淡,清辉从天上被抛下,稳稳落在了并肩而行的两个人身上。

祝临忽有所觉似地开口:“阿斐,你还记不记得,我彼时说过想要肃清朝野的话。”

薛斐未曾想他会突然提起此事,愣了片刻才应:“自然记得。”

祝临便不开口了,定定望着他,神色在月下显得有些温柔。

于是薛斐道:“你想要这大楚河清海晏,我定会始终站在你左右。”护你周全。

☆、公文(待修)

这一日又是微雨天气,豫州尚且算不上炎热,雨来湿了一城瓦砖,仍是免不了薄凉。

温平升对这两位上京来的钦差明面儿上算是极为配合了,甚至一早带着秦师爷将州府过往公文搬了来供两人过目,不过一个时辰,卷宗便整整齐齐码了一书案。

祝临不过是吃完早膳后出去转了几圈消食,回来便见着此番光景,尚且有些不明就里:“温大人和秦师爷这是……”

“温某想着将过往公文送来给两位大人查阅,许是更方便两位大人办事。”温平升语气淡淡,依旧端着那副看似温和的架势,眸底却满是漫不经心,摆明了不愿与两人多纠缠。

秦越见祝临皱眉便是心下一突,唯恐温平升将两人得罪了去,只能连忙赔笑:“两位大人远道而来甚是辛苦,若能助两位早些办完公务回京,对我等也是一种荣幸。”

原本注意力全在温平升身上的祝临听他出声,不免又想起对方昨夜那番话,似笑非笑道:“秦师爷精神不错,昨日醉成那样,早上醒来可有头疼?”

秦越给他一提醒,想起昨夜被酒逼出来的那番真心话,便是一僵。他极清楚这些话实在是不该说,可奈何说都说了,只能硬着头皮避重就轻地答:“并不觉得头痛,不打紧的。”

许是察觉到了秦越的僵硬,温平升皱了皱眉,淡淡向两人礼道:“东西都送到了,我二人便先行告辞了。”

祝临原本也没想就这件事揪着秦师爷不放,因而只轻笑一声,便颔首:“两位慢走。”

秦越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忙不迭跟着温平升离去了。

只是祝临对他的兴趣实在比他想象中要低得多,还没等两人的身影拐出那一角,祝临便进屋关上了门,径自取了一份卷宗随手翻了翻:“这东西……温平升竟也有胆子给我们看?”

薛斐只是淡淡坐在那处,八风不动地翻着自己手里的书,似对这些卷宗毫无兴趣一般:“他既然敢给我们看,便是料定我们看不出什么。”

闻言,祝临的手一顿,果断将这份卷宗放回了书案上:“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文书没什么价值?”

“倒也未必,”薛斐思索片刻,搁下手里的书,抬眸含笑望了过来,“单看文书定然是看不出什么的,不过要是佐以其他人证物证,这文书也未必不能起到作用。”

“何意?”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祝临忍不住微微挑眉。

“意思就是,”薛斐轻笑一声,便起身上前翻起卷宗来,“文书我来过目,你去街上逛逛,遇到茶摊酒馆什么的便坐坐。”

两人向来默契,祝临霎时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让我从百姓口中听取消息?”

薛斐微微一笑,对他极赞赏似地点了个头。

“可是……”祝临皱眉,“百姓也不至于天天议论刺史,能不能听到什么都是碰运气的事,我未必能给你带来有用的消息。”

薛斐见他在此事上较真,一时失笑:“那岂不更好,什么都听不到,你便有更多时间玩乐了。”

祝临没来由噎了一下,忍不住道:“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玩乐的。再说了,一个人逛又有什么意思。”

“你若不去,也只能坐在这儿干看着我查阅卷宗,岂不更没意思?”薛斐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一份卷宗,也没立刻去看,倒是极耐心地含笑瞧着祝临,“这类公文,你也向来不爱看,还不如出去转转,顺便给我带些吃的。”

祝临失笑,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着实有道理,只好在那人的注视下乖乖取了钱袋,走到门口。

静立片刻,他又忽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去:“那我去了,你要什么吃的?”

本就是随口一说哄他去玩,薛斐也没真想要什么小吃,便只轻笑:“你随意买些便是。”

祝临忍不住弯眸,慢悠悠出了屋子,又小心给他掩上门,后知后觉地察觉对方这番言语着实有些像大人哄小孩。

但这位小祖宗在薛斐面前向来并不多拿面子当回事,对此事也只是一笑便过,很快便将之抛于脑后,心安理得地闲逛起来。

这个点方过了早市,街上人并不算太多,只三三两两成群,多半是无甚正事可做的纨绔公子,百无聊赖地在外头找乐子。

祝临在上京时便颇有些游手好闲的经验,此时也不觉得如何不适应,东看看西瞧瞧,也足以打发时间了。

不多时,他不远处的摊子上停了三个勾肩搭背的公子哥儿,衣裳花花绿绿好不伤眼,可那三人却丝毫没有觉察这点似地放声笑着,甚至时不时冒出几句可以称得上下流的混账话。

那三人实在吵闹了些,祝临不由转头看向几人——倒不是想要与之争吵上几句,只好奇谁家公子那么放肆。

不过很快他便想起自己毕竟是上京人士,对豫州的富商名流并不熟悉,也辨不出这几人的出身。

还没等三人离开,街角便又有个扎着妇人髻的女子弯着腰慢慢走了过来,也不知道肩上压了什么担子,竟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三个纨绔见了这妇人,竟奇异地压低了声音私语起来,仿佛怕那女子听到似的。

只是那女子离得远,三个纨绔尚且收敛得有限,即便压低了些声调,却仍是足以令祝临听个清楚。

“没想到都一年多了,这女的还在闹州府啊。”

“诶,说句公道话,她一个女人,年纪轻轻便平白失了丈夫,也是没办法吧……”

“这人都死了,她哭着喊着要平反,有什么用。要我说,这女的怕是受了刺激,脑子有些不好使了。”

祝临心下一惊,没想到自己还真有这个当街听到百姓议论州府的运气,便凝神,预备将这三人后头的话一次听个清楚。

可惜三个并排的纨绔里正中间那位见女人靠近了,瞬时便皱了眉,忙不迭勾住旁边两人的肩低头装作调笑,待对方离开后才松了口气似地起了身,也没继续说下去了。

祝临有些不解,思索片刻,索性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副上京纨绔的惯有架势走近三人,作嬉笑状低声道:“三位为何那么怕这个女人啊。”

“你是……”左侧那公子哥儿迟疑了片刻,转头睨他,却见他衣着不凡,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他想,自个儿在豫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这州中怎么会有自己不认识的富家公子呢。

“在下姓沈名瑜,上京人士,南下经商行经此地。”祝临心知南方百姓一般都不知道此次来豫州的钦差是谁,自个儿又与南疆的古满结着仇,还是不暴露身份更为稳妥,因而不费多少思量便报出了沈瑜的名字。

“沈瑜……”左侧的公子仍是疑惑,中间那人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那人看起来是个知晓上京沈瑜这个名号份量的,可惜似乎不够精明,只听祝临一面之辞便丝毫不怀疑此言真假,当即便肃然起敬:“原来是沈公子,久仰大名。”

左侧那人犹没明白他态度大变的原因所在,“唔”了两声便被右边那人扯到后头私语起来,想是在与他介绍沈瑜其人。

☆、赠玉(待修)

祝临未曾想沈瑜在豫州也这般出名,不由为冒用他的身份而感到片刻的心虚。

但这心虚毕竟不长久,很快他又恢复如常,开始装模作样地与对面拱手,也算是全了沈瑜这个表哥在外的面子:“这位公子言重了,沈某就是个普通生意人,何来久仰一说。”

“沈公子过谦了。”那纨绔笑了声,此时竟也不再如方才那般与友人放肆嬉笑,甚至端起了翩翩公子式的架子。

“方才那妇人可有什么说法?我见三位似乎对她稍有畏惧。”祝临本也不欲与几人过多客套,一心想知道的都是关于那妇人的事情,因而很快便绕开了寒暄进入正题。

那人迟疑了片刻,见祝临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只好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不过觉得这妇人有些难缠,不愿惹上罢了。”

祝临听了这番没头没尾的解释越发疑惑起来,不由追问:“如何难缠?”

对方似有些为难地沉默了下来,倒是方才那被扯走的公子哥儿听完了另外那人对沈瑜的介绍,含笑上前来勾住了沉默那人的肩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言罢,这人朝祝临一笑,答了他的话:“这女人的丈夫犯了事,前年秋后处斩的。她许是觉得这案子办的不妥,一年多来时时跑去州府门前哭冤,风雨无阻,就算哪天给赶走了第二日还是会去。因而说她难缠得很。”

“竟有这样的事,”祝临心下微感意外,面上却只是配合着那人作出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继续追问,“那敢问兄台可知,她丈夫犯的是什么事儿,又是否真有冤情?”

“谁知道呢,”那人轻笑了声,颇不当回事儿地道,“那男人都死了,外人谁还计较他是犯了什么事儿被抓的,又是否有冤情,能记得这个人就不错了,也就这妇人还会锲而不舍地想为自己丈夫翻案了。”

显而易见,这个纨绔也不知道更多了。

祝临听了这人的一番话,心下难免对此事重视了几分,面上却只是笑笑,又与他客套了一番:“哦,这样啊……那多谢几位为沈某解惑了。”

“沈公子言重,小事一桩罢了,”那人混不在意地笑了笑,忍不住又打量一番对方,心道传言非虚,这沈公子果然生的好模样,结交之意更重了几分,“沈公子难得来一趟豫州,可不能放过了我们豫州的桃花酒。不知在下可有这个荣幸请沈公子共饮一杯?”

“这倒是不凑巧了,”祝临心里念着那妇人的事,拒绝起三人的邀请来并不如何真诚,但相比他对上京纨绔子弟的态度,这样的敷衍已经算是极为友好了,“在下尚有些事等着处理,不便久留。”

那三人对视一番,心知对方这是不愿与自己深交,但又不得不承认沈瑜不是自己能得罪得起的人物,因而他们也不敢吐露出不快,只得识趣地让开来。

最先开口那人礼道:“那,沈公子慢走。”

“后会有期。”祝临装模作样地同几人道过别,这才顶着沈瑜的身份慢慢拐过街角去。

虽然薛斐的本意是让他随便逛逛,但此时真听到了有用的消息,祝临也没心思再玩乐了,一出那三人的视线便加快了脚步,顺着妇人离开的方向一路匆匆寻了过去。

只是他与几个纨绔打听妇人的事儿到底是费了不少时间,此时找来已经完了,纵使朝着正确的方向一路摸了过来,也终究是卡在了一个岔道口。

祝临站在原地纠结了一刻,到底是决定不了走哪边,只好兴致缺缺地回了州府。

到州府门前午时已过,祝临心里装着事儿,也不在路上做停留,径自回了客房。

房门被推开时,薛斐正坐在桌前叩着什么。他正出神时见祝临进门,动作微顿,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含笑抬眼望对方:“回来了?”

祝临眼力向来不错,没等靠多近便看清了对方手里是一双倒拿着的筷子。

他一时没弄懂对方在做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坐到对方对面:“你拿着双筷子是在做什么?”

薛斐轻轻笑了声,十分自觉地提过手边的茶壶给对方倒了杯水:“本来是在等你回来吃午膳,只是刚刚端上来的菜都凉了,我只好叫人拿去热,没想到你偏生这时候回来。”

祝临十分自然地取过那杯水,半靠在桌缘上道:“你可以自个儿先吃的,没必要非得等我回来。”

“我愿意等你回来,”薛斐笑起来时眼底尽是暖色,“不行吗?”

祝临见他笑,不由也笑了:“自然是行的。那我下回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定然记得饭点回来。”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州府的下人便端着拿回去热好的饭菜进了屋,小心翼翼给他二人摆好,又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祝临看着桌上的菜,似乎忽然被提醒了什么,皱眉道:“我忘了给你带吃的回来了。”

原本已经执起筷子预备夹菜的薛斐闻言动作一顿,便是失笑:“我随口一说罢了,带不带没什么两样。”

“可我都答应你了,却没做到,”祝临倒是难得较起真来,虽说这较真的方面有些奇怪,“答应的事不做到,这可怎么取信于人。”

薛斐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含笑给对方夹了筷肉,嘴上却斥道:“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祝临见状便老实了,极乖觉地拿好筷子给对方也夹了一片肉:“能。”

薛斐见他终于安分下来,轻笑着摇了下头,也不再作声,安静吃起饭来。

这两人家里都惯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因而祝临一时虽有许多话要说,也都让饭菜给堵了,直到两人都放了筷子,薛斐含笑睨着他时,他才笑着唤了声:“阿斐。”

“嗯?”薛斐站起身,理了理方才不小心翻起来的袖口。

祝临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出了房门,见四下并无旁人,干脆搂住了对方的肩:“我方才说取信于人,其实只是想取信于你。”

未曾想对方还没忘了这回事,薛斐有些意外,不由转头认真注视着他:“可这事于我并没有什么。”

祝临定定望他片刻,犹豫着道:“可是,我母亲……”

薛斐动作微顿,便沉默下来等他说完。

“我母亲曾与我说,日后若是有了心上人,对他说的话便须句句算数,不可有半句欺瞒哄骗。”祝临似叹非叹,语气中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薛斐定定看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许久才道:“那要不然,你现在去给我买回来也不迟?”

祝临许是知道这般举动稍显幼稚,因而自个儿也没忍住笑,但笑完,他还是道:“那好,我现在就去,你等着我?”

“好,”薛斐对祝临已经是毫无保留的纵容了,甚至叫人怀疑祝临就是让他摘星揽月他也会去做,“我等你,不会跑了的。”

闻言,祝临忽微眯了眸,似笑非笑道:“说的有道理,不能让你跑了。”

薛斐一时不解其意,只觉有些好笑,正要与他言道时,便见眼前人越靠越近。

他愣了愣。

祝临利索取下在自己脖子上挂了十好几年的玉佛,神色近乎郑重地系到薛斐脖子上,又小心塞进对方领口里。

薛斐尚且不明白他这一连串举动的意思,含笑问:“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给个定情信物,”祝临只是笑,神色并不如何严肃,“怕你嫌我连个首饰都不肯给你送,哪天跟别人跑了。”

“怎可能。”薛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想到对方从前那般重视这块玉,也隐隐明白这东西的意义非比寻常。

“不可能就好,”祝临也没过多解释,只是自顾自上前了,“我去给你买吃的,等我回来。”

“嗯。”薛斐眼底漾开一片暖色,化了一池的清寒。

祝临是个说什么便立马去做什么的人,办起事来也出奇的快,没多久便抱着满怀的吃食进了屋。

薛斐见他这般隆重,稍有些惊讶:“你不会跑遍了整条街,每样小吃都买了一份吧?”

“没有,”祝临将怀里的东西一一摆开在桌上,才满意地坐定,“太甜的我都没买。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从小就不肯碰糖葫芦。”

薛斐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小吃上。他只是借着窗缝里投进来的日光欣赏对方满眼是笑的模样:“那也该跑了挺远,可有觉得累?”

祝临听语气便知道对方是有意玩笑,便端了腔刻意道:“累不着你家夫君,你家夫君再不济也是个武将。”

薛斐听他大言不惭自称“夫君”没忍住笑了声,但很快又正色往书案那边走去,抽出几分卷宗来:“这几份公文似乎有部分遗漏。”

祝临动作微顿:“你不是说温平升不会让我们看出什么来吗?”

“我是这样觉得,所以才更加奇怪,”薛斐微微皱了眉,将那几分卷宗打开,“明目张胆地把公文送到我们面前,还让我们查出点什么来,岂不奇怪?”

“许是他觉得我们便是查出来了,也不会做什么?”祝临抬眼望着他,神色是难得的严肃。

薛斐微微点了个头:“我亦是有如此猜想,可是能让我们查出来却不愿,或是不敢动的,会是什么?”

祝临沉默片刻,忽道:“于我而言,不愿动的是祝家,不敢动的是皇室。”

“我……亦是如此,”薛斐眉头皱的更深了一分,“可是按照祝丞相的性子,不可能会允许祝家人与赵党搅和在一起。”

“所以你觉得是皇室中人?”祝临抬眼看他,见对方点头,微微皱了眉,“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祝家。”

没料到祝临对自己的家族也怀疑得这么不客气,薛斐一时怔愣,回神后终于抛了顾虑:“所以你觉得祝家也未必干净?”

祝临情绪难明地望了他一眼,叹息道:“就算是我爹,早年不地道的事儿也没少办,祝家下头的人要靠着他这个丞相庇佑,不敢提这些,但他们心里什么都明白。偶有那么几个身肩一官半职的旁支子弟不想供着他,对他说的话阳奉阴违也是常有的事。”

顿了顿,他又道:“所以若温平升真跟哪个祝家的人有利益关联,我也不觉得有多奇怪。”

薛斐深深地看着他,一瞬间有很多话想问,包括他怎么看待祝家,包括他知不知道想要肃清朝野就必须将祝氏党羽一并根除,但终究是没忍心问出口。

然而,他不开口,祝临也大约能猜出他的所思所想。

“祝家里头乱的很,不清扫干净,对我自己,对朝廷,都是件头疼的事。”祝临微微叹了口气,不待对方开口,便主动答了薛斐心里的问题。

薛斐垂眸,沉默片刻才道:“温平升终究是赵党,按理说不会与祝氏的族人扯上什么关系。”

“未必,”祝临叹道,“他跟皇室扯上关系的可能性更低,毕竟赵氏一直不肯站队,赵党官员因此也向来不与几个皇子过多接触,几位公主和郡主也都早已出嫁了,更不可能与这豫州刺史有何联系。”

“凡事都无绝对,且查查看吧。”薛斐轻轻叹了口气,便收起卷宗放回了原处。

祝临边思索边坐到桌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薛斐整理堆在书案上的文书,一时竟也出了神。

薛斐回过身来见他怔愣,不免有些好笑,心下亦是一软,忍不住靠近来:“发什么呆?”

“没发呆,”祝临自他转身便回了神,此时轻笑起来,眼里倒映的满满都是对方,“看看你怎么了?”

“没怎么,好看吗?”薛斐实在忍不住笑了。

祝临弯眸,满目柔光地望进对方眼里:“我放在心尖儿上的人,自然最是好看。”

“你惯是会拿这些话来哄人,也不知道祝大公子这样骗了几个姑娘的芳心了?”薛斐心下甚是欢喜,面上却故作镇定地调侃他。

祝临微微挑眉,亦是故作委屈道:“我可没骗过什么姑娘的芳心,你怎么平白无故冤枉人。真要论起来,怕是整个上京的姑娘家都拿你当梦中情郎,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又不是上京的姑娘家,你如何知道她们拿我当梦中情郎?”薛斐到底是个靠真才实学考上进士的文官,与祝临分辩起来丝毫不露怯,一时浅笑着回视对之忒少方,“再者说了,他们就算真拿我当梦中情郎又怎么了,总归我的梦中情郎也就你一个。”

祝临有些绷不住了,但仍是强自镇定将笑意敛下,稍稍侧过脸去:“你看,你还说我哄你呢,分明是你拿些漂亮话来哄我。”

“我怎么哄你了,”薛斐满眼是笑地上前来,顺着他侧脸的方向偏头,以便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字字句句,哪个字,哪句话不是出于真心?”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祝临终究是没忍住笑了,却秉持着输人不输阵的心态又强自将笑意压了回去。

薛斐微微皱眉:“你不信?”

祝临直视着对方那双眼睛,到底是装不下去了,拼命压制住的笑意自眼底溢出。

他笑了两声,然后极认真地道:“我自然信你。”

薛斐亦笑了,那双不时有清光流逸的眸子便亮堂起来,跟碎了湖面的万家灯火似的。

☆、揣测(待修)

一番笑闹后,祝临才将今日遇到三个纨绔公子与贫苦妇人的事情与薛斐道来。

薛斐自然知晓此事不容轻视,但毕竟两人身在豫州,手底下没有多少能用又可靠的人手,只好将这事暂且搁下。

两人在豫州虽是查办刺史,却并没与州府官员发生冲突,或者说双方都尽了全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起初几日薛斐将温平升主动送来的公文卷宗看完了,后面的日子便闲暇下来——仿佛不是来办案的,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整整半个月过后,除了偶尔探访府库,走过场似地了解了几个下头的官员,这两位钦差竟丝毫没干正事,反倒是结伴将豫州城的大街小巷逛了个遍。

温平升心下奇怪,定然不会相信这两人当真什么都没去查,但奈何自己确实只见着两人玩乐了,一时也没发现他们暗度陈仓的迹象,只能怀揣着疑惑继续不动声色。

立夏将至之时,在两人进豫州那日便被派出去暗中查探州府过往的羡知回来了。

这小子似乎已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薛斐见到他时只觉得他形容都显得憔悴。羡知进州府并不怎么光明正大,嫌麻烦弃了正门不走,反是翻了墙,衣裳亦是灰扑扑的。

薛斐乍一见到在州府绕了大半个圈子才摸对方向的羡知,连忙弃了出去转转的念头退回屋里,并将他引进门。

羡知进屋见祝临也在,心下稍有些讶然,但毕竟跟了薛斐多年,对这两位的亲近程度早有了解,因而这一点惊讶很快便平定下来。

薛斐十分娴熟地在祝临身旁的凳子上坐定,淡淡道:“坐下吧。”

祝临安静待在旁边,也没开口,只无甚情绪地抬眸看了眼羡知,然后取过桌上的枇杷认认真真剥起皮来——竟给人一种奇异的乖巧感。

然而羡知到底是没有多想,只在心里疑惑了一下,便谢过薛斐,在两人对面坐定了。

“你可有查到什么?”薛斐虽是与他说话,目光却一直放在祝临剥枇杷的手上。

羡知毕竟是薛斐贴身服侍的小厮,能受薛斐看重,办事向来稳妥:“公子让查的部分官员身上确实有洗不干净的脏事儿,不过似乎都扯不到温大人身上。真要说,也只能算他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薛斐许是早有所料,并不如何失望,只接过祝临剥好递过来的枇杷,轻笑道:“知道了,这些事也不必再查,想来查下去也威胁不到赵党。你去办另外一件事。”

羡知见两人这番动作,一时有些懵,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薛斐说了什么,这才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对话上来:“公子吩咐。”

薛斐笑笑,没开口,只将方才那颗枇杷咬住,自个儿又剥了个新的递给祝临,顺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讲。

“其实不是什么复杂事儿,就是让你去调查一个妇人。据说她因丈夫的死时常到州府门前来哭冤,当然我们没亲见过,只是听人说。”祝临十分自然地接过薛斐手里的枇杷,亦十分自然地将那颗枇杷吃了。

羡知越发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怪异起来,但他对这方面的事情毕竟不了解,又不好过问主子的事儿,只能强自压下心头的不解,应道:“羡知这就去办。”

言罢,他便起身预备出门。

“回来,”祝临见他这么积极,有些好笑,“谁让你这就去办了?”

羡知闻言驻足,缓缓回过身,便听自家公子道:“这些天连日奔波,辛苦你了,那妇人的事情先休息一番再去查探不迟。”

“是,羡知明白了。”他向来对薛斐唯命是从,自然是很容易便应了。

然而,看着这两位主子之间的相处,他很快便没来由地开始觉得自己待在此处不妥,又生了几分坐立难安的纠结来。

幸亏两人没放任他纠结多久,祝临便给他指了条明路:“隔壁客房空着呢,你去看看可有不妥,没有的话便在此处歇下。”

羡知一时忍不住又看了眼薛斐,见薛斐亦是朝自己点了个头,这才退了出去,并小心掩上门。

祝临望他离去的身影,轻笑了声:“我说了让他走还不算,还非得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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