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两方僵持着,对面的楼阁上忽涌出一群人来,为首之人戴着个黑色面具遮了容貌,扬声对下头的人道:“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豫州。”
祝临皱了皱眉,便见着上头几人搭上箭,冲着自己这方放了。
“蹊跷,”祝临低声暗骂了句,索性紧抓着薛斐往墙头另一侧落了下去,顺手推了把对方,“你且先离远些。”
薛斐皱了下眉,眼见一批黑衣人落了下来,便与祝临交上手。祝临到底是自幼习武又去军队里厮杀过的,没用多久便让对面败下阵来,只很快那边又来了一批——
似乎他们的目的就是耗光祝临的体力,再然后便可轻易解决他了。
薛斐终究是不能干看着,趁对面的注意力皆在祝临身上,便暗暗摸到方才那几个刺客的尸首边,顺手捡起一把刀握在了手上。
“祝成皋,薛子卓,别挣扎了,你们逃不出豫州城的。”那边的领头人似乎嫌他们打的太慢,干脆喊起话来了。
“呵,”祝临手起刀落,变招变得飞快,嘴上也不闲着,仍是平日里给上京民众听的二世祖口吻,“严将军,你这话说的,未免也太自大了点吧。”
薛斐与那人听了祝临的称呼俱是一惊。
薛斐虽设计引出了这场劫杀,却怎么也想不到本应在南疆随同四皇子平乱的严将军会出现在此。
对面的人愣了一会儿,见祝临满脸笃定,丝毫没有试探之意,不由磨了磨牙,抬臂让底下的人先停手,这才将面具取下:“祝将军好眼力。”
没想到对方毫不狡辩便承认了,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疯了一般要杀他,祝临有些意外,但手里的刀仍是不敢松开分毫:“严将军谬赞了,你我是认不出,你带的这帮人我却基本能猜出来。”
严将军沉声“哦”了一下:“那么祝将军是如何认出我这帮手下的?”
“早就传闻东南军各部中有一支格外不同,士兵多是送来磨练的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一个个训练不好好训练,过的比将军还滋润,战力惨不忍睹,被称作‘少爷军’。不过,严将军不是来杀我的吗,怎么还有这心思与我闲话,不怕这一个没抓住时机就让我翻了盘?”祝临挑眉笑了声,无视了周围那群因被自己嘲讽而怒目圆睁的黑衣人,只定定看向严将军的方向。
“我原本确实想杀你,”严将军隔着一层楼和一堵墙冲他冷笑,也须抬高声调才能叫祝临听清,“但是你竟能这么轻易猜出我的身份,看来也不是个空有家世的草包,我又不怎么想杀你了。若是祝将军愿意投诚于我军,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你军?”祝临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皱起了眉头,似笑非笑道,“严将军这是何意,我南疆军与你东南军不都是捍卫大楚国土的军队,分什么你军我军?”
严将军没想到事到临头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也有些不快: “祝成皋,你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做过什么,想做什么,你们不都摸得清清楚楚了吗,何必与我说这等虚伪言语。”
“哦,严将军是想谋权篡位?”祝临略显轻佻地笑了,一副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的模样,“别这么冲动啊严将军,你看看你现在,东南军的主力都跟着四殿下平乱去了,你手底下就剩这么一支‘少爷军’,能成什么事儿?”
严将军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决计不肯投诚了,当下又被这样戳了痛处,不由有些恼怒地冲手底下的人做了个“上”的手势,愤愤道:“祝成皋,你别得意,看你待会让自己嘴里这支‘少爷军’拿下了,还笑不笑得出来!”
☆、怀才(待修)
祝临眼见面前几人扑了上来,心情难免有些凝重,便第一时间急退至薛斐身旁,整个人挡在对方面前。
只可惜还没等两边交上手,便有一支箭破空而去,发出响亮的哨声,擦着楼顶瓦片堪堪飞过。
紧接着,上百支箭矢追随着那支鸣镝飞来,直直冲向严将军所在的楼阁。
两方为这变故皆是一愣,侧旁一人见势不妙,忙嘴里喊着“将军小心”便扑向那姓严的,护着对方堪堪躲过一劫,自个儿的肩膀倒是中了一箭。
严将军有些慌了,未曾想在自己已经全然掌控住情况的豫州还会生出这等变故,一时间脑子发懵,只顾着重复:“杀了他们俩,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豫州!”
方才已经弱了许多的雨势一时不知为何又狂躁起来,从悄无声息到嘈杂一片不过是片刻的时间。
薛斐心知祝临方才受了伤,此时又见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不由挨近了低声问:“你……如何了?”
“没……没事儿,”祝临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便挥刀挡开最先冲上来的那人的攻击,甚至还有闲心与他调笑,“方才我伤到的是左臂,不妨碍拿刀。”
远处放完箭的那群人开始往府里来,他们似乎燃了火把,越靠近这里的环境便越是亮堂。
换了两波人下来,祝临到底是又伤了右臂,拿刀的手颤颤巍巍,却仍旧死守严防,让想取他性命的几人有些焦急。
但严将军吩咐要杀的毕竟不止他一个,眼见祝临难缠,便有人向着薛斐那边摸过去。
祝临心下焦急,又给几人缠住脱不了身,看那人马上就要砍向薛斐,心神一乱,便不管不顾地要去救,肩上立时挨了一刀。
这下祝临是当真没多余的力气提刀格开刺客的攻击了,只好扑开薛斐,顺势将手里的兵器扔飞出去,吓得几人退了几步,便呛出一口血来。
离两人最近的黑衣人堪堪站稳,见祝临似乎再无还手之力,未免另几人抢走战功,便毫不犹豫地提刀要砍。
薛斐也顾不得其他的心思,紧护住祝临的头便抱着他滚了一遭,躲开这一刀,再抬头时,对面的刺客已经被人一箭穿心。
手持火把的人鱼贯而入,很快便解决了眼前几个刺客,然后毫不迟疑地越过那堵墙朝阁楼冲了上去,一时间喊杀声此起彼伏。
领头的果不其然是沈瑾,但他身边多了几个江湖人士,打扮得并不过于讲究,却自带一股豪爽之气。
祝临此时是浑身都疼,血濡得一身黑衣都温热起来,意识也不清楚了。最后,他只本能地闻着薛斐身上的香,紧抓住对方衣裳,便靠上对方肩膀半昏了过去。
沈瑾意味不明地看了两人形状一眼,面上却是毫无波动,只冲旁边一人道:“夫人,可否劳烦为我表兄医治一番?”
他身侧的女子闻言,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便朝薛斐那边走去,仍是不忘与沈瑾确认:“哪个是你表哥?”
“黑衣裳的。”沈瑾亦是上前来,不顾薛斐有些苍白的脸色,兀自蹲身在两人面前,将伞往前送了一送,正好将两人遮住,自己后半个身子却暴露在了雨里。
女子“嗯”了声,便要扶祝临从薛斐怀里起来,未曾想伤者死死揪着面前这白衣公子,一时皱了眉,又不好冲昏过去的人发火,只得冷眼扫向薛斐。
薛斐心下念着祝临的伤,便想试着哄祝临放手,但半晌都没见效,一时也有些为难,只好给女子赔了个笑:“许是他想与我待在一处,怕我一个文弱书生叫人伤了。”
女人叹了口气,似乎很是不满,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开始给祝临把脉。
薛斐垂下头去,能清楚地感觉到祝临身上渗到自己衣服上的血的温度,心下百般滋味,便听得沈瑾笑了:“后悔了?”
“什么意思?”薛斐小心扶着祝临,微微抬脸挂上个假笑。
“这一出出不都是你的算计,”沈瑾复露出那对尖尖的虎牙,褪了素日里乖巧懂事的伪装,依旧清亮的声音此时竟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把豫州州府算计了进去,也把我算计了进去,偏生我还真不能看着你们死在豫州,明知是套却不得不跳。薛公子,你这个局高明得很啊。”
“过奖,”薛斐语气淡淡,“哪及沈二公子万分之一。你用一副良善模样骗着那么多人,背地里还能养出这么庞大的势力,才是真的高明。”
沈瑾似乎听出了他在套自己的话,只轻轻笑了声,并不正面应,却看着薛斐对祝临毫不掩饰的担忧,眼里渐渐生了几分不怀好意,然而面上却又端起了那副平日里的乖巧笑容:“薛哥哥这么心疼我表兄啊……可是细细算来,设这个局伤他的人,不就是你吗?”
薛斐闻声一僵,眼底渐渐升腾起些自责来,却让垂落的发丝挡住了:“我跟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我如何管不得,怎么说他也是我半个表兄,”沈瑾说着便故意伸手去扶祝临,却让薛斐拦住,越发兴味盎然起来,“薛子卓,你跟我表兄的关系还真不错。不过……既然你能不顾他的安危使这出计来激豫州州府官员,想来你们的关系也好不了多久了。”
“沈瑾,”薛斐微眯了眸,想来是极不满他的言语,“你真觉得我不敢对你沈家怎么样?”
“你当然敢,薛侍郎什么不敢?但我也不怕告诉你,今日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谋划,跟沈府,跟我那个平平无奇的兄长毫无关系。你大可以拿豫州这些事来对付我,但我想……你还是顺着些我的好。”沈瑾倾身,正好与薛斐一双眸子对上。
两人只对峙片刻,便皆退了一步。
薛斐移开视线,专心端详起祝临微皱的眉头来:“豫州之事,不该说的,我不会向其他人吐露半分。”
沈瑾见他松口,轻轻笑了一声,亦道:“你也放心,我与你们不会有任何的利益冲突。”
“你真能保证?你背后那位又会如何想?”薛斐冷不丁道。
沈瑾似乎是没料到他猜的这么准,直接便点出了自己是给人卖命的事实,一时有些怔愣,但仍是道:“自然能,他总归是不会伤了钟……”
话到一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许久才一笑接上:“总之,只要你不刻意与他作梗,他不会伤你们分毫。”
薛斐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话里前一个是“你”,后一个便成了“你们”,但因两人立场不同,到底是不适合问得过多,便住了口。
“今日之事,我只作以表弟身份来救表兄。其他的都不会与他多言,你且放心。”与薛斐达成了某种较为隐秘的一致后,沈瑾对他的态度也稍好了几分。
“没必要,”与之相比,薛斐却显得混不在意了,“他又不傻,他心里清楚着呢。”
沈瑾有些意外,许是忧心祝临知道了自己匿于人后的真实面目会做出什么,一时僵了僵。
薛斐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放心吧,他为人最是通透,从来不在意谁人前人后是什么样,便是亲见了你刚才那刁钻气焰也不会如何。就算他疑心你要做什么谋逆之事,自个儿不查清也不会与别人言道,更别说去害你。”
沈瑾肩膀松了几分,这才又笑了一声,端着在上京的腔调道:“那我就听薛哥哥的,放下心了。”
那女大夫给祝临瞧伤瞧得差不多了,又见两人终于不知所云地谈完,便起身扫了眼薛斐:“死不了,待会这里的残局处理完了,你把他带进去先包扎一下,我再找纸笔开方子,你照着抓来给他用就行。”
“多谢夫人了。”薛斐微笑着与她颔首。
女人淡淡将目光投向那边的阁楼,未置一词。
沈瑾带来的这帮人不比严将军的“少爷军”人多,但似乎都是闯荡江湖的经验老道之人,虽稍费了一番功夫,还是将对面的人打了个落花流水,押着严将军来到楼下。
领着这帮江湖人的是个较为魁梧的汉子,见自家兄弟已经把对面的头儿绑了下来,甚是满意地表扬了一番自己人,便唤人压着他下跪。
严将军心下本是有些看不起江湖草莽的,自然不肯跪,将那大汉惹恼了,一把看着便吓人的大刀反压在他肩头,他才撑不住这重量,屈膝半跪了下去。
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到冰凉的雨水顺着刀背往他面前滴,有如巨蛟落泪。
沈瑾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满头是汗的严将军,抬头间发现天光竟已呈破晓之势,才向薛斐道:“我想薛公子是要给表兄处理伤口了,这反贼不若先交予我看管,等你二人启程离开豫州之时,再一同羁押回京不迟?”
薛斐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开口反驳算是同意了,便小心抱起祝临——他一个文人做这样的动作竟也并不吃力。
一旁那位夫人很有眼色地站起身,撑开自己手里的伞将两人头上冷雨遮去。
只走了几步后,薛斐又忽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沈瑾:“温平升……”
沈瑾眼中笑意深了:“我马上让人过去查探,不会叫他跑了的。薛公子大可放心。”
“劳烦沈二公子。”薛斐手上抱着祝临不便行礼,只好向沈瑾点了个头。
雨声不歇,阁楼上微弱的一星灯火,到底是给冷风吹灭了。
☆、后动(待修)
州府书房里的灯火明明灭灭,照得书案边上的人脸色显出几分阴森。
温平升也不知道被这人盯着一动不动坐了多久,此时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倦怠,以及对对方的隐隐不满。
见着坐在对面的人面色越发焦急,他冷不丁笑了声:“这都几个时辰了,严将军还没成事,怕是生了波折了。”
那人这才眯了眸,缓缓抬起头来——赫然是此前擅自到州府寻访温平升的那个小县令:“怎么,你还盼着严将军失败?温同风,你要清楚自己的立场。”
“我清楚得很,”温平升冷了面色,似乎被戳了痛处地皱起眉,却仍是似嘲非嘲地道,“不过仔细想想,拉着所有人一块死也不失为一件快意事。”
那县令听他这般言道,心下颇有些不快,冷笑道:“那你怕是没这个机会了,严将军今日必会杀了那两个钦差,赵大人也会在朝中将事情圆过去。你想死,别人可不想。”
温平升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如何,轻轻笑了声,虽是不怎么尖锐的语气,却字字戳在县令痛处:“怎么,前两日还跪着求我救你,今儿有了靠山就敢颐指气使。有时候我真好奇你是个什么东西,变脸变得这么快。”
“温同风!”那县令怒得拍桌而起。他心里知晓自己奴颜婢膝的样子难看,便格外忌讳有人说。
“你倒是有脸说起别人来了?”他有些残忍地笑起来,“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你还以为你是那个清高自持的寒门才子呢?你有脸说自己手上没沾过无辜百姓的命?”
“够了,”温平升狠皱了一下眉,看向他时的眼神却并不流露多少恼羞成怒,只是淡而冷,似乎早就清楚知道自己的罪孽,也早就不在乎了,“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为豫州百姓谴责我?”
然而没等对方回答,他便兀自续上:“可惜我是个没良知的,听了谴责也不会有愧疚。”
小县令笑不出来了,心口窝着一团火。他原以为将温平升一并踩进泥里,会让自己那种习惯到深入骨髓的卑劣找到自我催眠的理由,却未曾想看不到对方的羞恼,反而被衬得越发像个丑角。
“阁楼的灯灭了,”温平升却并不在意他这些小心思,自顾自抬头望着严将军设伏的方向,勾出一抹薄凉的笑来,“堂堂东南军将军,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
“什么?”小县令有些不敢置信地扑向了半掩着的窗口,恰隔了雨幕,遥遥对上几双浸在黑暗中的眸子,心下一凉,“不……不可能,这里是豫州,不是上京,钦差不过是两个不学无术的官家公子,怎可能如此手眼通天!”
温平升见他事到如今仍是愚蠢得令人好笑,不由叹了口气。
县令听了这叹气声,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似地扑向了温平升:“是你背叛了赵大人?是你帮了这两个小子!好你个温同风,你以为倒戈就能把一切撇干净,继续没事人似地做你的刺史?我告诉你你做梦!”
温平升冷眼看着他骂骂咧咧完了,毫不掩饰鄙夷地拂袖转身:“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傻?”
县令怒极:“你……”
话还未说清,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方才守门的黑衣人东倒西歪地扑在了地上,唯有一群满身江湖气的人冲了进来。
小县令见状便慌了,与之相比温平升却淡定至极,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裳,一言不发地看向来人。
不多时,一年纪轻轻衣着不凡的小公子进了门,满脸是笑:“温大人,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还好,托沈二公子的福。”温平升神色淡淡,全然不似受制于人的模样。
“温大人言重了,沈某担不起。”沈瑾笑意不达眼底地退了两步,身后跟着的几人便很有眼色地上前来擒拿了一旁的县令。
温平升与那县令俱是一怔。
“这贼子包藏祸心,肘掣温大人,还意图谋害钦差,沈某为一点私心,将这谋害我表兄的家伙抓起来,温大人不介意吧?”沈瑾不紧不慢地走到温平升面前,倾身微微一笑,明明容貌是少年模样,偏生就让人看出几分老奸巨猾来。
“你……”小县令有些没反应过来,便要骂,“姓温的,你果真背叛了赵大人,我要……”
那擒住他的男子见势不妙,忙搁下一角衣摆布料塞进他嘴里。
温平升眼睁睁地看着小县令被堵住嘴,憋得泪都在眼眶里打起转来,暗暗叹息,又见沈瑾似乎有意不让自己直接在这件事中被拉扯,心下倒是生出几分了然的苍凉来:“沈二公子言重了,也是同风治下不严才惹出了这趟乱子。”
“温大人果真通透。”沈瑾对他行了个礼,又似话里有话。
县令被带了出去,人群尽数撤走,门也被细心地掩上,然而温平升的心头却一阵一阵发冷。
他心里清楚,沈瑾此次来豫州原就是为了除掉他,但此时对方却反而将自己从这次的事件中保下……
天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祝临自昏过去时便死死抓着薛斐,薛斐也不忍心将他强行扒拉下来,只好小心在旁边陪着。
隔了一日后,临近午时,祝临才堪堪醒转。他睁眼便是一阵咳嗽,吓得原在旁边小寐的薛斐慌扶住他顺气。
半晌,祝临的咳嗽渐渐平定下来,他才觉出身上伤口的疼来。薛斐虽说心疼,但毕竟是不能以身而代,只得故作镇定地唤人取药来。
祝临喝了药,嗓子尚且有些干,说话的声音也显得虚弱:“阿斐……”
“嗯,在呢。”薛斐心下叹息,见他似乎要起身,忙上前去扶,便被对方顺势搂了一把,抱着不放了。
祝临有伤在身,此时身上没有多少力气,抱得也不如何紧。
薛斐愣神,虽不解其义,但凭着他对祝临的了解度,也很快便做出了反应——回搂住对方并在对方背上轻轻拍了拍:“怎么了,你说便是,我在呢。”
☆、交易(待修)
然而祝临只是静静抱着他,半晌都闷闷地不肯说话,就跟小孩子闹别扭赌气似的。
薛斐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也不再开口,倒是安静搂住对方,等对方出声——兴师问罪也好,调笑耍赖也罢。
然而还没等他听到祝临开口,门扉便被一人轻轻推开,那人第一时间也没看清屋里情形,仍是照此前的约定压低声音:“薛大人,表兄还没醒吗?”
薛斐心下一惊,却立时感觉祝临搂自己搂的更紧了,这人倒真是跟个小孩子似的,脾气一上来什么事儿都不管不顾了。
沈瑾借着自窗口洒进来的日光看清了两人动作,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愣了许久才回神转过身去要走:“冒……冒昧了。”
“沈瑾你站着,”祝临终于沉声开口,倒是颇有些平日里没有的严肃,甚至带点风雨欲来的意味,“把门关上,我有话与你讲。”
沈瑾神色晦明了片刻,叹了口气,认命将门拴上,走回了两人面前,却也仍半偏着头不去看他们。
祝临这才放开薛斐,一时移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到沈瑾脸上:“按理说你做些什么,我一个旁人无权干涉,但是希望你记得,你到底姓沈。”
“表兄这是……这是什么意思?”沈瑾似有畏缩地低了低头,倒又是平日给人看的那张乖巧面容了,“我怎么,好像有些听不懂表兄的话?”
“懂不懂你自己心里清楚,”祝临无所谓似地笑了笑,眸中头回露出些隐约的锐利意味,“你要做什么我自是没权利管,也不想管,只能提醒你,你到底还有爹娘,有兄长。”
沈瑾眸底暗色一闪而逝,面上的笑却维持得滴水不漏:“是,多谢表兄,我记下了。”
“那你走吧,我有私房话与阿斐讲。”祝临淡淡收回目光,倒也不见得多生气。
沈瑾闻言,微皱了下眉,却也只是凝滞片刻,很快便将那点惊骇掩饰下去,作没事人似地退了开来:“行,我会吩咐下人不来打扰,表兄与薛哥哥慢慢聊。”
祝临目送他出了门,自金色日光中踱出那抹含着冷意的水蓝,这才转而望向薛斐。
薛斐原是不怎么紧张的,但对上对方一双清可见底的眸子,忽然就心里一突。
他一早便知道,对方并非毫无城府的二世祖,甚至聪慧得能把一切别人自以为隐蔽的动作看个透彻,只是他到底通透,别人不放到台面上的谋划便权当不知,也活个自在。但若谁要去窥探他几分不愿外露的真心情绪,也难如登天。
只是祝临从来没对他隐瞒过任何心思,倒显得他自己说着喜欢却丝毫不缺欺瞒,也不知真心有个几分。
“阿斐,”祝临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微微皱了下眉,却到底没忍心与他说重话,酝酿了这么久的恼火,一时间被自己浇了个透凉,“我没醒时做了个噩梦,心里堵着呢,再抱会儿。”
薛斐未曾想等了这么久只等出一句轻飘飘的不带半丝责备的话,一时有些愣神,回神时却已经被人搂住了。
“我对你真没底线,”祝临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深深叹了口气,“连撒火都不敢对你撒,哪怕分明是你惹我不高兴。”
薛斐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即便对方话里对自己毫无职责之意,自个儿却也已经把自个儿翻来覆去骂了个遍,想开口时也只觉得自己似乎的确自私,于是终究没说出话来。
祝临嗅着薛斐颈脖间冷香,闭了闭眼:“你真的不解释点什么吗?当然若是你不愿也就算了,但别告诉我你已经厌了我了,才如此行事,我是会气到一辈子不想再理你的。”这话半真半假,半是暗示,半是玩笑,却叫薛斐很是语塞了半晌。
许久,薛斐才斟酌着言语道:“绝无可能,我既与你言道了欢喜,便是一辈子的欢喜。”
只是祝临此时却没心思与他笑闹,只是一动不动地轻声道:“可我真的不喜欢你骗我,你瞒我,别人无所谓,但你不行。”
薛斐心下微微一疼,分明平日里应付那些朝中的老狐狸游刃有余,此时却怎么都想不出措辞安慰祝临,半晌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我也不喜欢你跟我说对不起。阿斐,我梦见你陪我回去戍边了,只是周围漫天黄沙,像是在西漠。咱们一起骑着马,在沙场上浴血,可是……可是你非要以身犯险,最后一身是血地在我怀里没了气息。”祝临忽紧了紧拥着他的手臂,像是恨不能把他勒死在自己怀里似的——薛斐这才明白,方才祝临不是没力气,只是没用力气。
祝临顿了很久,才压着颤抖道:“你设这个局就没想过,万一我护不住你……你若是死在我面前,我会怎么样?”
薛斐说不出话,只得叹了口气,也不敢做其他动作,生怕惹了祝临生出更多委屈似的。
可是下一瞬,祝临便贴上了他的唇,压着颤抖一遍一遍地轻吻他,温热的气息洒在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压在心底的愤愤不曾泄露出半分。
薛斐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几分,轻轻回吻着对方,半晌才感觉到对方起身。
“彼时在上京,你怨我以身犯险直面胡人,我答应过你不会再那样。那么今日你也得给我一个诺,再不许如此,否则我真的……”祝临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你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我得拿它当回事儿。”
薛斐抬眸凝视他良久,到底是不能不动容,于是终于弯眸笑起来,极温柔极郑重地答了他:“好。”
到底是春尽夏将深的时候,又经几夜雨压,州府几株不知名的花卉落了满地残红,凋败衰落,似乎预示了什么东西的气数将尽。
温平升淡淡坐在窗边往外望,入目尽是残破之景,但他神色并无丝毫异样,不泄半分不该有的情绪,眼中只是平时常有的清冷与倦怠。
坐在他对面的沈瑾敲着窗缘,似乎出神在想着什么,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窗格,直到薛斐轻推开门才侧了侧头。
沈瑾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才露出个似乎藏着锋芒的笑来,此时也不是在祝临面前装蒜那副模样了:“薛大人坐吧。”
温平升无趣地抬眸看了薛斐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投向窗外。沈瑾不发话让他走,他这个一直被监视着的对象也不好擅自离开,只好沉默着坐在边上,做个格格不入的摆设。
薛斐并不多言,便在温平升侧手边坐下了,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同沈瑾言道:“沈二公子,薛某有一事相求。”
“薛大人言重了,”沈瑾似乎很是愉悦地笑了一声,那对带点笑里藏刀意味的虎牙便若隐若现起来,“你我之间谈何求不求,也不过是做买卖罢了。生意场上也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大家自个儿拿自个儿的利益,谁也别承谁的情。”
“沈二公子倒是爽快,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要求早些说了便是。”薛斐丝毫不意外于他的回答,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退却之意。
沈瑾于是弯了弯眸子,一双与沈瑜极相似的狐狸眼里亦是同样的潋滟风华,只是稍显稚气,到底没有沈瑜的稳重:“自然是等价交换,看薛大人的要求能提到哪个份上,我便要说多高的条件。这很公平不是吗,薛大人觉得如何?”
☆、告诫(待修)
“既然如此,薛某便直说了,”薛斐到底懒得与他打太极,见对方也没有什么应付场面的意思,索性与人挑开了讲,“豫州一事过于蹊跷,此次劫杀发生的这般突兀,想来必是有什么诱因,在下得去查探一番。”
“突兀?薛大人说笑了,这不都是你意料之中的吗?”沈瑾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言语间仿佛带点冷嘲,一双眸子直直盯在静坐在旁的温平升身上。
温平升默然听着两人谈话,神色毫无波澜,仿佛是看了台什么毫无生趣的戏剧一般敛下眸子,也不顾沈瑾意味深长的眼神。
薛斐心情稍显复杂地望了眼温平升,到底是没就这个人说些什么,只淡淡道:“我只想过会被劫杀,却未曾想过劫杀我们的人会是严将军。按理,严将军本该奉旨随四点下南下平乱去的,可现在他突然出现在此,实在是不能让人不计较身在南疆的将士们是否安全。”
沈瑾收回目光,似若有所思地抬眸看向薛斐:“所以薛大人的意思是要亲下南疆?这怕是不妥,南疆如今安全与否尚且未知,先不提你现在是在公差期间,就算皇帝不会计较什么,可你若真出了事,单是表兄一人的怒气我就承受不来。”
温平升忽出了声:“严将军不过是抗旨离军,四殿下与东南军的将士在南疆却是安好的。”
薛斐有些意外地望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并无波动,仿佛方才那话并非他所言,便又收回目光,心思微微折返了几趟,又道:“沈二公子所言非虚,不过我也并无不惜命的意思,只是想去雷州一趟罢了。”
沈瑾动作微微一顿,似乎不大明白他此举何意,因而好生眯着眸看了他半晌,才皱着眉道:“你要查豫州……与东南军的事儿,去雷州做甚?莫不是诓我帮你打掩护,自个儿却偷着去南疆?”
“怎会?”薛斐微微一笑,却并不见得对眼前这人有几分真心的好感,“我的确是要去雷州的,南疆形势难明,虽说四殿下处捷报频传,如今却也实在难以判定那些捷报到底是真是假了。我现在惜命的很,不想拿自个儿的命去冒险。”
“惜命?薛大人真是说笑,哪个惜命的敢设你这样的局?”沈瑾微微眯了眸,对他的言辞似乎不屑一顾,眉眼间却尽是怀疑与冷嘲之色。
“我自然惜命,那日我也觉得自己与他不会陷入必死境地,所以才敢设这个局罢了。沈二公子不早说过吗?你没法子不来,不能让我们二人就这么死在豫州。”薛斐倒是不以为意地笑笑,眸中是素日一贯以温润和朗掩盖住的精明算计,甚有些运筹帷幄的架势。
沈瑾于是皱了下眉,心中总有种给人戏耍的憋屈之感,却又无处可撒火,只好移开视线,冷冷道:“是啊,薛大人好算计。只是不知这些事,表兄是否知晓呢?你们二人关系都不一般到了……那种程度,你还如此欺瞒他,怕是不好吧?”
被沈瑾一言带过轻巧点破和祝临的关系,薛斐愣了片刻,不由自主地解释道:“他已经都知道了。我知道欺瞒他是我不对,也答应过他日后不会再如此。”
沈瑾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缓缓收回目光,似乎盘算起了什么,许久才再度抬头:“既是如此,薛大人且去雷州便是。不过到底明面儿上要瞒着朝廷,薛大人还是与表兄一同进京的好。”
“那是自然,我定会尽早在雷州办完事,届时在平陵与他碰头,再一同回京。”薛斐微微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如常,在沈瑾看来甚至神色丝毫未变。
沈瑾淡淡望了眼温平升,不知是何意地挑了下眉:“薛大人与表兄商量过了?这一路回去未必太平,你们二人分开而行,许是两人都不安全。”
“商量过了,所以才来寻沈二公子,”薛斐浅笑,又将那几分锋芒敛了去,“希望沈二公子能出手相助,寻些人手护阿临北上,也不用跟太久,到平陵便是。”
沈瑾似乎有些意外地微微眯眸端详了他片刻,饶有兴味似地笑了:“薛公子,你不会不知道三殿下是个断袖,还与表兄颇有交情吧?这你也放心让他一人先至平陵?况且据我所知,三殿下对表兄的态度,可与对一般男子不同。”
薛斐没放过他言语间没留心露出的一丝马脚,却并不就这过多逼问,反而是故作不知地勾唇弯眸笑了笑:“如何不放心,阿临本对他无意,他还能将阿临抢去不成?反而他对阿临不知原因的特殊,更是让我放心叫阿临待在平陵。他还能让阿临在他自己的封地出事不成?”
“有点意思,”沈瑾微微挑了下眉,仿佛被勾起了某方面的兴趣一般,不算恶意却满是玩味地打量过他一番,言语间装回了原先在众人面前乖巧懂事的后辈语气,“薛哥哥,我也唤过你好些年的哥哥了,却怎么都没想到你竟也是个断袖,还是与表兄一同断的。这倒是令我颇为好奇了,你虽说父母见背,却怎么都算个清贵世家出身,自个儿也是才华满腹,将来封王拜相都不是不可能,怎会愿意……委身于我表兄呢?”
薛斐微微一愣,未曾想对方今日不过见了两人拥在一起一次,便能想到这么多,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但自己与祝临的事到底不便同外人多说,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表面波澜不惊:“你要提的条件,就是让我回答这个问题?”
沈瑾未料到对方会这般说,第一反应便是反驳:“自然不是。”
“那我为何要告诉你,这是我二人之间的私事,与你无甚干系吧。”薛斐笑意深了,眸中却并无多少友善。
沈瑾被噎了一下,许久才皱着眉平复过来,面上又恢复原先的假笑:“也是,与我无关,只是有些好奇,薛大人不愿意回答便算了。既然薛大人要谈条件,那便谈吧。我可以寻人护着表兄北上,只是……你们也总该给我做点什么。我的条件也不难,把赵家做的那些事儿捅到御前,咬死了拉赵氏下台,但不要供出我沈瑾便是。”
“这么简单?你们莫不是另有打算,想拿我当枪使,回头来个过河拆桥吧?”薛斐并没有第一时间应下,只是半试探地挑眉盯住眼前之人,似乎想把他看穿。
但沈瑾平日装的像个乖巧后辈,真实面目却到底不是个乖巧后辈。他面色不变地由着对方看了会儿,轻笑了声,语气淡淡:“薛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等价交换而已,我护表兄北上也不是什么难事,这趟生意谁都不吃亏。”
“既如此,薛某定当全力办到。”薛斐起身,向着沈瑾一礼。
沈瑾见状,亦是端起架势与他回礼:“那么薛大人,合作愉快。”
薛斐微微笑了笑,却只是过场面一般,始终不带多少情绪,只道:“既然谈妥,我便先回去守着阿临了。”
行过几步,他又顿住微侧头望了眼温平升,再望沈瑾,见沈瑾似乎明白他意思了似地点了个头,这才放心离去。
屋内归于沉寂,沈瑾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裳,语气不带多少感情地向温平升道:“温大人是个聪明人,大势如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应当是不用我一个后辈来教吧?”
温平升心下叹息,面上却没表露多少,只应:“沈二公子放心便是。”
沈瑾于是笑了笑,甚至因着长相的天生优势,显出几分荒谬的可爱来:“那便多谢温大人了。”
温平升一动不动,没再回话,但显然沈瑾也没有兴趣再等他回话,很快便自顾自出了门。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到了,门也被守在外头的人自觉关上。
寂静很快裹住了温平升,他静坐许久,才轻叹一声,撑着头半靠在了桌缘上。
秦越如今在沈瑾手中,他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自己的命丢了就丢了,反正他温平升早就该死,怎么死,死的早或迟,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只是秦越不该……他到底没经手过什么肮脏的事儿,没自己这么十恶不赦,不该不明不白地死在姓严的搅出的这些事儿里,说不准还要背个莫须有的谋逆罪名。
耳边兀的一声重物坠地之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迟疑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好像垂垂老矣的人一般,慢慢踱到窗边,将窗轻轻推开。
果不其然窗外也有人守着,对方见他忽然来了这边,面色倒没见得很快变得多凶神恶煞,只是右手,悄然无声地,已经摸上了刀柄。
温平升看都没看这人一眼,只飞快向着方才闹出声响的方向望了望,倒是有几分怔愣。
早在他来豫州州府时便在那儿的一株枯木,不知是受不住这些日子的雨水摧残了还是如何,竟是毫无征兆地断落在地上。然而外头守着他的人到底是不会去收拾这些的。
他神色晦涩地关上窗,坐回原处,又是出神。
☆、平陵(待修)
祝临终于同薛斐出了豫州,出城后,两人分开,沈瑾亲自带人护送祝临压着脚程北上。
但沈瑾留在豫州的人却是丝毫不懈怠,将州府守得苍蝇都飞不出,像是生怕温平升跑了似的——然而他们到底是不明白,温平升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跑,便是秦越没被他们扣住,也不会跑。
将几尊大神送出了豫州,便是仍被看守着,温平升心中也到底是松了几分的,终于可以一个人在州府里转转,便在院子里待了许久才回书房去。
他平日里是习惯在书房坐着的,不是喜欢,只是习惯。毕竟旧时家中贫简,一间小屋舍,屋里的床要分给较为年幼的两个弟弟挤,自己就只能坐在桌边睡——那时候便是读书读得再累,也没尝过睡床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行至书房,他推门进屋,却没想里头已经坐了个人。
秦越反应极快地起身,朝外看来,眼见是他,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个笑:“同风。”
温平升平日里总一副冷淡样子惯了,此时也不见得有多激动,神色丝毫未变,但话语却凝滞了许久:“轶迟……你如何被放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是为何,他们什么都没说,就把我给放了回来,也是蹊跷,”秦越叹了口气,迎上前来,“怎么样同风,你可有哪里伤着?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对你下手?”
也许因为对方的答话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温平升很是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秦越眼看要急,才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进屋再说。”
秦越忙不迭让开路来,见门外尽是盯着温平升的眼线,忍不住皱了下眉。
温平升至此也毫无激烈的情绪,倒是与当年那个被会试真相气到投湖的试子大相径庭——但他心里知道,这两个到底都是自己,不过年岁不同,心境不同罢了。
他坐定桌边,眸光晦涩地盯了秦越半晌,直到秦越都有些没来由的紧张了,才轻声开口:“他们放你之前,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的确没有,不过刚被抓住那时候,沈二公子倒是与我说过些不知何意的话。”秦越见他似乎很在意此事,便皱着眉拼了命地回忆,终于灵光一闪。
温平升似乎有了某种预感:“什么话?”
“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话,”秦越有些不以为意,“不过是说,希望我能有出去的一天,到时候便是同你一道离开豫州,就算死在动乱中,也算得了个好死。沈二公子就见过我过那一次,因而他的话,我还是能记个大概的。”
好死?温平升微微皱了皱眉,一时千种情绪糅杂心尖,最后又消匿无迹。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心情复杂地望了眼似乎完全没转过弯来的秦越,很快敛去一切情绪,淡淡道:“知道了。”
秦越有些疑惑地望向他的眼睛,却到底是没看出什么端倪:“怎么了,这话可有什么不妥?”
“没有,只是……我想喝酒了。”温平升轻轻摇了下头,扯了扯唇角,嘴边似乎是个笑的弧度。
只是他到底没有笑得出来,秦越闻言一愣,轻笑道:“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不过……难得你真想喝,我这就去取。”
对方毫不怀疑地出了门,似乎与几个守门的人言道了一番什么,才渐渐远了。
温平升微微叹了口气,兀自行至桌边,执起一只白瓷茶杯,放在修长的指间映于光下端详。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沈瑾在姓严的这番动作中保下自己,不过是想籍由自己牵扯出赵氏更大的罪行罢了。若是就这么让自己跟姓严的一道被斩首,怕是太不值得。
他可以料想,那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定会做出一番大义凛然的模样,差一干人员来将自己押解回京,自以为是地谴责他——哪怕那些伪君子自己背地里也不干净,甚至比自己肮脏的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