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临微微凝滞片刻,却笑:“赵公子想的如此复杂做甚,我看那位姑娘对你是一片真心,想来要是你松口,嫁与娶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哪有那么容易,”赵坤微微眯了眸,目光中带了点玩味,“况且这居次看着就是个剽悍的,若是做了我家主母岂不善妒?将来我还如何流连花丛?”
祝临见他始终围绕着这几句废话,一时有些失了耐心,想岔开话题去,却听得一下拍筷子的声音。
两人方才回过头去,便见得那位正在被他们讨论的居次似乎发了火,将原先握在手中的筷子给拍在桌面上,满脸不快地道:“什么楚菜,也是难吃得很,完全不如我们西漠的烤肉。”
☆、沈家(待修)
孟席没想到薛斐还能上来叫住自己。
望着对方并不见多少厌弃的模样,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不知是歉疚更多还是尴尬更多,一时间也不敢再度抬头,有些呐呐地道:“公……公子。”
薛斐微微点了个头,向周围望了一眼,淡笑道:“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不知道这酒楼的后院你去得去不得?”
“去得的,”孟席忙不迭上前去引路,对薛斐做了个“请”的手势,似乎有些诚惶诚恐,“公子这边来……只是后头杂乱,怕是公子看了要嫌。”
薛斐不置一词地跟上他,神色淡淡。孟席跟了他许多年,也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很快便避开众人耳目带着他到了一处无人角落。
待薛斐站定,孟席犹豫了一会,还是对着他拜了下去:“公子。”
“你早已不是我薛府的人,不必拜我。我来只是有一事想问,你愿答便答,不愿便算。流民起义军的头领,籍贯雷州,姓孟名庚,他跟你是什么关系?”薛斐到了人后,面色显然沉了下来,想来他到底是不会给背叛自己的人好脸色。
孟席愣住了片刻,但见他神色中并无多少探究,心下权衡片刻,到底还是咬牙跪下了:“公子既来问我,想来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他……他是我兄长。”
“果然,”薛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定定看着他,眸中情绪也叫人读不明白,“所以这就是你当时瞒着我豫州那些事情的原因?”
孟席紧皱着眉,跪得直挺挺的,半晌才艰难道:“公子,我……我幼时家道中落,父母都给债主逼死了,我……我只剩这么个哥哥,纵使十多年没见,也到底是血亲……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平日以为你机敏,可到了这种时候竟是糊涂得紧,”薛斐轻叹一声,轻轻皱了下眉,并不明显,“他纠集了那么大一帮人,拉起大旗要推翻朝廷,岂是你瞒住我就能保得住的?”
“我……”孟席觉得嗓子里干得说不出话,只想起了自己对不起薛斐,便猛地磕起头来,“公子,我有罪……”
“别磕了,”薛斐似乎有点不耐烦,冷眼看他磕了三个头才出声,“凡人心里都有个亲疏远近,于理,我薛府不该再留你,可于情,你也没什么错。”
孟席止住了动作,乱成一团的脑子似乎清明了几分,也终于有勇气正眼去看薛斐,却见薛斐垂下了眸子,拂袖要走。
他未曾想薛斐当真只是问一问,一时间有些愕然,却很快反应过来再次跪到对方面前挡了路:“公子……我自回上京起便整日担惊受怕,也不知该如何救回兄长,求公子点拨一二。”
薛斐被迫停住了脚步,一时间又皱起了眉,但不知想到什么,冷声道:“我看他可不需要你救。”
“求公子点拨。”孟席闻言便要急,又是磕起了头。
薛斐无法,默然片刻,只道:“我南下时也曾见过你兄长,他虽然算不得多聪明有算计,也起码不是蠢笨如牛,带着起义军东躲西藏避开朝廷围剿,也不至于丧命。也不知你在担心些什么。”
“可那也只是因为朝廷没把他们当回事儿,因而未曾动真格的围剿,若是哪天圣上动了真格,他又如何逃得脱?”孟席急急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愁。
薛斐沉默片刻,轻笑一声:“你倒也没真失了智。”言罢又将目光放到他身上,打量许久,才道:“如今这个形势,你跟他可是立场相悖。且不说他认不认你这个弟弟,纵是认了,他也得顾着起义军那伙兄弟——谁让他是头领,这种时候总是会百般为难的。你若真想让他脱离起义军,怕是没那么容易。”
“可这世上,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我只想他好好活着。”孟席眸中似有纠结,却很快湮灭,剩下点茫然无措。
薛斐到底是生了几分动容,却不流露出来,只道:“看你如何想,便如何做就是了。”
孟席呆呆地望着他,待到回神时,薛斐已经离开了。他极慢极慢地起身,也顾不得误工要扣工钱了,只朝着薛斐离开的方向遥遥一拜。
待到回到堂中,眼前又是另一番光景,那位胡人贵女满是不快地与酒楼的掌柜言道着自己的不悦,赵坤也忍着不耐烦在边儿上与她好声好气地劝——想来他这辈子是头回把姿态放这么低去哄女人了。
他有些不明就里地向着坐在一旁仿若与赵坤几人不在一个世界的祝临望过去,便见对方没事人似地装模作样朝自己举了下杯。
薛斐有些好笑,小心行至桌边与祝临对坐,轻声道:“我不过去了一会,这里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人家姑娘不满意被赵大公子晾着,随便找个了借口发发脾气罢了。”祝临竟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架势,满眼是笑地冲着薛斐挑了下眉,凑近了几分。
薛斐笑了声,只道:“你也不去帮着劝劝?你不是跟人家赵公子关系极好吗?”
“谁跟他关系好?”祝临此时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轻笑一声,朝着他这头倾了倾身,“我到底跟谁关系好你自己心里没个数?”
薛斐不由失笑,但看着那头的气氛到底是不方便太放肆,因而很快又收住了笑意,却见赵坤满是无奈地与那姑娘赔着笑,片刻后又上前来冲两人一礼:“在下今日陪几位使者游玩,便先行告辞了。祝将军,薛大人,两位尽兴。”
“好,那祝某就不送了,”祝临假笑着与他回了礼,见着他与薛斐寒暄完出了门,不由有些好笑地同薛斐低声道,“我就说,这属于他的桃花,躲是躲不掉的。”
然而薛斐的注意力却显然不在赵坤身上,他望着几人离开的方向,神色有些莫名:“也不知这胡人使者何时离开。前东南军将军都押送回京这些日子了,皇帝却非碍着面子不愿在匈奴人眼底下斩他。我不知为何,没来由地担忧,总觉得会不会夜长梦多。”
“你的忧心不无道理,姓严的在军中有些威望,早年也做过京城禁卫,怕是在城防军中都有不少熟人,影响力不匪。如果他们下定了决心鱼死网破,还有的麻烦。”祝临亦是微微皱了眉,拿指节轻敲了敲桌面。
薛斐见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说不上为何的欢喜,轻笑道:“不过我以为,赵氏一党到底根基不深,不足为惧,倒是背后搅混水的那一方更值得人提防。”
祝临沉默片刻,微微皱着眉与他道:“我实在想不明白,沈瑾到底为谁所用。他搅和进朝中的事情,又有什么目的。”
“自然是对家中地位不满了”这句话在舌尖打过转,到底是没说出口,薛斐只蹙了下眉头,便笑:“他到底是你名义上的表弟,按理说我不该揣度太多……”
“这有什么,我自己且想不明白呢,”祝临微微叹了口气,索性撑肘半靠在桌上,坐姿极不规矩,更何况他还朝着薛斐挑眉,“你但说无妨,我们二人之间谈话,何曾还有什么禁忌了。”
薛斐微微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彼时在豫州我听他言辞间似乎对沈大公子稍有不满,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
“所以,他想要沈家的权?”祝临皱了皱眉,轻笑道,“这可真是……他兄长是个厚道人,对他也极是亲厚,何至于如此?”
“猜测罢了,未必就对。”薛斐发觉对方似乎没注意到手边的杯子即将落地,忙不迭伸手去接,倒是接了个正着。
祝临尚有些不明就里地回过头来,便见着薛斐朝他笑:“你倒是小心些。”
祝临心下一动,不由没经思量便道:“我小心做甚,凡事都有你替我小心了,还多费那个心思。”
薛斐微微一愣,竟是难得心下一热。半晌他方反应过来,四下张望一番,确定周围并无过多闲人,才压抑着心头欢喜,尽量淡声道:“你注意着些,这可是在外头。酒楼里人多眼杂得很。”
祝临笑望着他,心里念着萧岘那几句嘱咐,道:“我知道,不过见着并无旁人,便不小心把心里话给你漏出来了。”
薛斐心中倒是极欢喜,却并不宣之于口,只含笑看他,言语间也带些调戏的意思,到时与他平日里大不相同:“心里话是只能漏给心上人的,公子鲁莽了。”
“什么鲁莽,”祝临好笑,虽明知对方是在套他,也心甘情愿往里头跳,压低了声儿应道,“这人可不就是心上人吗?”
薛斐于是眼里带了光,满是笑意地望着他。
只这平淡温情在上京到底是不长久的,没一会儿便有祝府的小厮匆匆上来唤祝临,一副火烧眉毛的紧迫样儿。
祝临有些莫名其妙,真不觉得自己还能被什么急事找上,因而很是不悦地皱起眉斥道:“慌慌张张的,我吃个酒都不得安静吗?”
“少爷恕罪,”那两人见状忙不迭跪了下来,脑门上的汗直往下淌,“是老爷吩咐,让少爷赶紧回府。”
“什么事儿?”祝临望了眼旁边的薛斐,深觉自家小厮扫兴功力的不匪。
小厮就差给他哭出来了,满脸焦急地道:“这……小的也不方便说,少爷就快回去吧!”
☆、亡人(待修)
眼见着自家小厮几乎快要急哭了,祝临终于是明白了事情的紧迫性,不再多问,起身与薛斐道过别便随他回府。
这小厮也是个死心眼的,一路哭丧着脸却死活不肯提前与他说府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害得祝临也是心惊胆战得揣度了千百种可能。两人一路马不停蹄赶到祝府,仍是觉得回来得慢。
待到进了府关上大门,那小厮才慌里慌张地与他道:“四小姐出事儿了,如今二老爷气得不轻,正在与老爷讨要说法呢。老爷见他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方才差小的去寻少爷,望着少爷与三少爷好生言道一番,让三少爷帮着劝劝。”
“四小姐出了事儿,二老爷来寻我们闹什么,还是我们的人害她的不成?”祝临深觉对方逻辑里的莫名其妙,一时间皱了眉,“她……出了什么事儿?”
那小厮为难了片刻,到底要解决这回事儿还是不好瞒他,因而只是压低了声音:“四小姐前些年议了门亲事,那郎君家虽说不是名门望族,但那公子自己是个有本事的,又赌誓说一世不背弃四小姐,二老爷都满意得很。可今年开年,人家公子顶着爹娘的怒骂也死活都要退亲,实在是闹得面上难看……这些本来倒与老爷少爷无关,但谁让那位公子要退亲的原因,又沾上了咱们府里一个丫鬟。四小姐气不过自己连个丫鬟都比不过,前几日瞒着二老爷去寻人家公子理论,未曾想争执之下失足落水,年纪轻轻便去了。”
祝临冷不防听了这么长一段糟心事儿,又惊闻自己除夕时还一块闲话过的堂妹就这么没了,愕然许久才回过神,仍是有些不可置信:“所以,是咱们府里的哪个丫鬟勾了她的未婚夫婿?”
小厮皱起眉头,神色简直比古往今来那些哀声嗟叹传唱百年的诗人还要忧愁:“正是如此。”
祝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实在不明白他们这一房跟二房的往来那么少,自个儿这边的丫鬟又是怎么跟二房姑娘的未婚夫搅和到一起的,只捏了捏眉心,叹气道:“那可有查出是哪个丫鬟,她人现在何处?”
“查出来了,老爷也已经将人给抓了关进了柴房里头,只是二老爷实在是火气大得很,老爷脱不开身,所以才让少爷赶紧回来。”小厮抬眼,见已然到了祝丞相的会客厅,忙不迭与守门的两个侍卫通报了,让祝临赶紧进去。
祝临微微叹了口气,方推门进了屋,绕过屏风,还没来得及看见里头的人的脸,先被那劈头盖脸的抱怨砸了满身,又是什么“体统”云云,又是什么“府中规矩不严”,“仆人欺主”云云。话中是非他还没来得及听清,倒是先听明白了祝二老爷的嘴也不输市井小民这个理儿。
祝丞相正憋着火气在与祝二老爷好声好气地赔着笑,见了祝临进屋心下一松,忙唤他:“成皋回来了。”
祝临“嗯”了声与他礼过,又朝着祝二老爷一拜:“侄儿见过二叔。二叔今日似乎不大高兴,可否告知小侄一二缘由?”
“缘由?”祝二老爷极其不快地皱了下眉,满眼都是怒气地望向他,带点嘲讽意味地冷哼了声,“大侄儿说起场面话来也是得心应手,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你也不必与我假惺惺,我今日只是来找你们讨个公道。小女给你们府中丫鬟害死这件事,我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自然,堂妹的事儿我已然有所耳闻,我们府里的丫鬟做出这种事,必然要严惩不贷。这件事,怎么说也都有我们府中没教好下人的缘故,实在是对不起堂妹。”祝临抬眸看了眼坐在旁边眉头拧得像根绳的祝丞相,见对方似乎再无开口之意,便放心着将自己想过的说辞全数说了出来。
“光是严惩不贷?”祝二老爷显然不满意,冷笑望着祝临,眸中似有些威胁似的意味,“小女连命都丢了,竟然还只能给凶手换一个‘严惩不贷’?大侄儿,你这回应 怕是没什么说服力吧。”
祝临见他挑刺儿,眉头都不皱一下,似乎脾气很好地赔着笑与他道:“严惩不贷当然不够,但我们府毕竟只能按着府中规矩办事。至于其他的,让她以命换命或是如何,得看二叔怎么想了。”
“自然是一命抵一命,”祝二老爷冷哼一声,眸中冷意稍稍退却了些,方望着祝临道,“只是你们得先把人给我交出来,别护着就是了。”
“自然不护。这等蛇蝎心肠的女子,在我们府中必然是要严厉惩办。”祝临点了个头,侧首望一眼周围几个小厮,唤他们找个人去寻那丫鬟过来对质。
只是那几名小厮尚未出门,门外便有人扬声道:“不必去了,我们已经将人带过来了。”
屋里众人朝着门口看去,便见得祝沈氏搀着不断抹泪的祝李氏进了门,那祝沈氏意味不明地看了眼祝临,便与祝丞相见过礼,施施然站定一旁,唤人将那丫鬟拉扯进了屋。
祝临有些莫名于祝沈氏那一眼,因而对那丫鬟留了点心,未曾想对方抬起头时,竟还是张熟面孔。
那小丫鬟见这般大的阵仗,大约也是知道自己今日不会好过了,因而瑟瑟发着抖,怯懦似地望了眼祝丞相,便跪在地上磕头:“老爷饶命啊,老爷饶命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是被冤枉的。”
“什么都不知道?”祝沈氏听她开口,很快冷笑起来,“你倒是会装可怜糊弄人。”
“冤枉什么?我还没说你有什么罪呢,”祝丞相甩了下袖子,冷哼一声,望向祝二老爷,“便是这个丫鬟了。”
那小丫鬟对上祝二老爷满眼毫不掩饰的怒意,心下越发怵起来,一时间全然失了方寸:“奴婢,奴婢……”
还没等她一句话捋顺,旁边的祝李氏已经扑了上来,直掐住她的脖子:“你个小贱人,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小贱人!”
这一下来的有些突然,周围的人皆来不及反应,因而就这么轻易让祝李氏扼住了丫鬟的喉咙。小丫鬟来不及喊叫,只本能抓住祝李氏的手想要掰开——但毕竟是掰不开的。
离得近的祝临先是有些懵,但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急忙去拉祝李氏。那祝李氏不肯放手,倒是拉扯着丫鬟滚做一团。祝临到底是个男子,眼看着她二人倒地,自己再凑上去就不大好看了,因而拉架也拉的相当艰难。
祝二老爷到底是对自己的妻子这般行径看不过眼了,心头又正窝着火,便出声喝道:“好了,她是个贱婢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快些起来,像个什么样子!”
祝李氏还掐着小丫鬟的喉咙,闻言手松了松,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可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这般实在闹得难看了些,祝丞相面上也过不去,便向祝沈氏使了个眼色。祝沈氏会意,便上前去扶住祝李氏,好声好气地劝慰起来,许久才带着几个丫鬟将对方扶出了会客厅。
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那小丫鬟仍是跪着,方才被这么一番折腾,这会儿还没缓过神,只是本能揉着自个儿被掐红的脖子,目光呆滞地盯着地板。
祝二老爷抬眼冷冷看着那丫鬟,却半晌都没再言语。
祝丞相看着祝二老爷的怒气有了发泄口,似乎不会再继续迁怒自己,心下松了一大口气,面上功夫却仍做的很足,倒极悲痛似的:“致远,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这丫鬟我便带走了,大哥没什么意见吧?”方才气话都说过了,又经了祝李氏这么一闹,此时祝二老爷似乎已然平静了不少,大约也不好意思再咬着祝丞相不放了,此时便只兀自闭目揉着眉心,语气也淡淡的。
“自然没意见,你带走便是,要怎么处置也全凭你们心意。出了这个门,她便不是我们大房的人了。”祝丞相忙不迭道。
祝二老爷似乎微微点了个头,但毕竟心情沉痛,很快又睁开眼来,站起身:“今日我痛失独女,激动了些,说的些话极不好听,大哥莫怪。”
“自然,玉儿出了事,我们也很难过,更别说还有我们府里的丫鬟的错。你再怎么怪大哥,大哥都可以理解。”祝丞相起身拍了拍祝二老爷的肩,这时又真像个好兄长一般了。
祝二老爷叹息一声,这才又将目光放到祝临身上,微微点了个头:“成皋处事倒是有方,前些时候见面也没交流太多。今日一见,当真是大了。”
祝临便颔首:“二叔谬赞。”但在这种境况下到底不便对着对方笑,他只好很快垂下眸子,也免去了与对方继续交谈的烦恼。
祝二老爷却也并没有与他言道过多的意思,很快便走近了尚且跪在原处的小丫鬟,对着自己带来的两个小厮道:“把她给我带回去。”
那小丫鬟被人架起,这才回过神来,慌乱挣扎:“不……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二老爷放过我……”然而话才出口她便察觉出不妥,才失了女儿的祝二老爷正需要一个对象来发泄怒火,怎么会放过她呢?
情急之中,她胡乱唤道:“老爷救我!少爷救我!”
然而终究没人会救她,屋内几人只是很平常地道过别,便由着那两名小厮将她架了出来。
☆、孤女(待修)
祝临离去后,薛斐也只是尽了几杯残酒,便付帐出了酒楼。
街上人声喧嚣,角落的酒幡迎着风招摇,仿佛大楚当真是太平盛世一般。
只走了没多久,侧旁便走出一极貌美的女子,引得街上男子频频回首。薛斐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过去,便见着对方在自己面前站定,微微一笑,颔首道:“薛公子,许久不见了。”
薛斐目光扫过对方眉角那颗浅浅的小痣,十分娴熟地退开几分,礼道:“熹淳姑娘,许久不见。”
“薛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我听闻凌烟阁茶水甚好,不知是否有幸同桌品味一番?”赵熹淳眉眼含笑地向着薛斐盈盈一拜,倒是酥了不少周边公子们的心。那些个不学无术的公子不明了这两人的关系,倒是暗暗对薛斐羡慕起来。
薛斐自觉与赵熹淳并不相熟,就算见也只不过当初在采香楼匆匆见过一面,因而对她这明显是看准了自己才拦的行为很是有些不解。不过念及那时候死的不明不白的赵墉,他虽说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淡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荣幸之至。”
凌烟阁今日人不算多,倒也免了不少给人认出来的麻烦。薛斐寻了间包厢,自然而然地叫了壶茶水,自个儿却不喝——毕竟方才在酒楼吃过了酒。他隐约能觉察出赵熹淳主动找上自己必然不是什么简单事儿,也不好贸然试探,便自个儿坐到一边,盘算着等对方先开口。
赵熹淳十分娴熟地倒了杯茶水,先是给薛斐递到手边,再才自己执杯浅啜一口,微微抬眸,也再没了笑意,眸中甚至仿佛带些忧愁:“要见薛公子一面可真不容易,前些日子妾身本来得了正大光明的机会出府,却奈何薛公子在豫州迟迟未归,这才拖到了今日。”
薛斐听她自称,才忆起对方如今已然不是那个风尘女子,是早就进了柳府做妾的,因而微微皱了下眉:“熹淳姑娘不提我还忘了,如今是不是不该称你‘熹淳姑娘’?该称‘赵姨娘’了是吗?”
“随薛公子喜欢,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名头罢了,”赵熹淳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方抬起头,眸中神色微有隐痛,“薛公子,我听闻……阿墉他……”
薛斐见她神色悲伤不似作假,心下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姑娘的听闻没错,赵……你弟弟,去年便已经死在了大理寺的监牢中,大人们一致觉得他是畏罪自杀。”
赵熹淳微微点了个头,似乎有些失落,但这股子失落到底没持续多久——甚至她的“听闻”也早就深信不疑,只是找个切入正题的法子罢了。
薛斐淡淡望她一眼,轻笑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姑娘这时候找上我是什么意思?”
赵熹淳微微抬眼,便见薛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对赵墉的死无动于衷,看起来真真是冷血无情。
“薛公子,”她斟酌片刻,才试探着开口,“我去年便听闻阿墉没了,却不肯相信赵家人当真都那么狠心,只是阿墉这么些时候都再没给我来过消息——甚至直到柳公子为我赎身都没有出现,我便知道定然是真的了。我们兄妹二人,到底是给赵家人当了弃子。”
薛斐丝毫都不意外地保持淡笑模样看着她:“我以为,有价值的人,才有资格被当做弃子。没价值的,连当弃子都轮不上。熹淳姑娘既然说赵家人把你们二人当做弃子,敢问你们二人的价值何在?”
“薛公子这般聪明,想来该是早有过猜测,”赵熹淳丝毫不恼,甚至微微笑起来,“我毕竟是赵氏族人,阿墉也已经入仕多年,为何赵家人却迟迟不为我赎身。”
薛斐见她似乎要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不由生了几分重视,微眯起眸,凝神听着。
赵熹淳莞尔一笑,丝毫不见沦落风尘多年的卑怯:“其实一来,是因为赵家人觉得,我身为族中子弟,却在青楼待了这么多年,有辱门风,故而不愿意认我回族中。二来,便是薛公子所关心的。我虽算不上赵家人的暗桩,但青楼这种地儿,到底是消息灵通。我能轻易帮他们打听到许多他们要费万般功夫才能知道的事儿,因而赵家人的许多消息往来,都在我这处进出。”
“熹淳姑娘爽快,”薛斐微微笑起来,眸中含笑凝视着赵熹淳,故作不解她话里含义地问道,“只是我的立场,想来与你赵氏一族大抵相悖。你将这些告知于我,是何用意?”
“没什么,只是想叫薛公子清楚熹淳的价值罢了,”对方敛了眸,将喜乐哀愁藏回深处,半颦着眉,“薛公子与赵家立场相悖,却与我的立场并不相悖。妾身想,若是能得薛公子相帮,许多事情做起来,必然会容易不少。”
“那不知,熹淳姑娘所求为何?”薛斐微微挑眉,也不心急。他知道,赵熹淳若当真有求于他,必然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赵熹淳微微叹了口气,终于抬眸直视着薛斐眼睛:“薛公子心里不是敞亮着吗?”她如今在赵氏族内已无直系亲眷,甚至家人的死还有赵午的一份责任在。若非要为父母与弟弟求个清白,又何必找上薛斐——毕竟如今她在柳府,过的也还算安稳喜乐。
薛斐轻轻笑了声,眉眼俱是柔和了下来,但眸光却冰冷得近乎不近人情:“既然你我目的不少重合,我便直说了。‘南阁’一案,你可有什么想法?”
赵熹淳毫不意外于他的话题转变之快,反是笑起来:“薛公子当真是个明白人。妾身的……父母,便是间接被‘南阁’一案祸死在雷州的,妾身早便想着让阿墉尽力翻案,只是当时面上碍于赵午,总是颇有束缚。况且妾身听说,薛公子的父母,也是于‘南阁’案中被牵连致死?”
“熹淳姑娘消息倒是灵通,”薛斐并不否认,却似笑非笑看着赵熹淳,“你所言不错,但并不完全。只是……”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闭目片刻,方又睁眼轻笑:“家父当年为赵午所诬,成了整个‘南阁’案发难的□□,的确平白受了同僚不少记恨。”
“薛公子能在火场中保下一条命来,实属万幸,”赵熹淳似乎带点诱导的意味,含笑望向薛斐,“看薛公子这些年的动作,虽不明面上针对,暗里却时时关注着赵氏。想来也是早知晓,当年薛公是挡了赵午的路,方被诬陷纵火,以致薛夫人惨死的了。”
言罢,赵熹淳闭了口,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住薛斐的眸子,似乎在等他情绪出现裂纹,自己便可以从中获取更多加持的筹码。
但薛斐到底是维持住了那滴水不漏的笑容,含笑与赵熹淳对视,笑意却并不达到眼底深处:“我自然知道,甚至比之你以为的早知道更早。”
赵熹淳微微一愣,再看薛斐时,对方又是那副温和模样了:“可到底现在仍不是与赵氏硬碰硬的最佳时机。我虽说想要报仇,却从未想过要搭上自己。熹淳姑娘这时候便找上我,怕是操之过急了。”
“薛公子,”赵熹淳微微皱了下眉,踟蹰片刻,到底是道,“可妾身以为,再没有比如今更好的时机了。皇帝能让祝公子查豫州刺史,必然是已经对赵氏颇有不满,只要再……”
“你究竟是为了给你爹翻案,还是为了弄垮赵氏?”薛斐忽然出声打断,似笑非笑望着她。
赵熹淳一惊,未曾想自己这么容易便给他激出了破绽,一时失言,许久才平复下心情,轻笑道:“薛公子果然不愧是薛公子。”
“熹淳姑娘过奖了,”薛斐把玩着手边一只空杯,微眯了眸,“熹淳姑娘要的,如果是弄垮赵氏,你背后的人一样可以帮你做到,何必非要拖我下水呢?”
赵熹淳沉默片刻,微微摇了下头,握紧手,指甲几乎要剜进肉里:“我要的才不是弄垮赵氏。找上薛公子,也并非我一个人的意思。”
“不知道你的主子,又是何方势力?”薛斐微微皱了下眉,倒是没指望赵熹淳能回答,只觉得不对劲,便自语出了声。
赵熹淳闻言,却抬头,极复杂地望了他一眼,轻叹道:“薛公子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但不该知道的这么早,也不该从我口中知道。”
“哦,那我且等着。”薛斐并不如何诚心地笑了声,倒是显得有些客套。
“只是……”赵熹淳抬手挽了挽头发,又笑起来,将方才那些超出自己职责范围的对话都抛诸脑后,“薛公子真的不愿与妾身合作吗?赵氏,祝氏之间一些秘不可宣的交易,薛公子怕是不知道吧?熹淳看着薛公子与那祝小将军关系似是不错,却不知……”
“祝家?”薛斐闻言,终于被勾起了点赵熹淳意料之中的情绪,皱起眉紧盯住赵熹淳,“祝家与赵家有什么往来?”
☆、故旧(待修)
赵熹淳见他终于不再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微微一笑,敛眸拨弄了下手边茶杯,思索片刻,道:“薛公当年出京,明面儿上看是邱相排挤,可实际上祝丞相又如何脱的了干系?薛公子怕是不知……啊,也对,薛老太爷怎会让薛公子知道呢……”
“熹淳姑娘,你究竟想说什么?”薛斐眯了眸,神色渐冷。
赵熹淳轻笑出了声,眼里带点玩味地盯住薛斐:“祝徽当时尚且不是丞相,但与御书房司墨的小官素有交情。那小官见了薛公谏言废相位的折子,又将这话漏给了祝徽,祝徽不满,才算计邱相,令他得知此事,方贬的薛公出京。”
薛斐忍不住扶住了桌缘,可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冷。他知道父亲回京后,明面儿上对祝徽千恩万谢,背地里却对这位丞相甚是不喜,后来查证,也只知“南阁”一案祝徽全然袖手旁观,罔顾忠臣生死,却从未想过祝徽还那般算计过自己的父亲。
“那你说……”薛斐深吸了口气,敛眸不去看她,尽了全力才克制住自己语气里的颤抖,“我父亲不会让我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
“薛公子到底还是年轻,如何斗得过历了这么多风浪的祝丞相?妾身以为,薛老太爷定然不会愿意薛公子去以卵击石吧,”赵熹淳微微挑了点眉,倒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薛公子也的确一直都过的很安稳不是吗?相较于被祝丞相赵尚书暗算……虽说日子清苦了些,到底活了下来。”
薛斐沉默片刻,冷笑道:“你与我言道这些,绝不会是怀着惩恶扬善替天行道的心思,纯粹为了让我知道自己的仇人有哪些吧……熹淳姑娘,你是沈瑾的人?”
赵熹淳被这猝不及防的问句问愣了,许久才轻笑一声,敛下眸,偏生顾左右而言他:“妾身自然不是为了替天行道,妾身是来报自己的仇,薛公子心里应当清楚。”
然而即便是对方并没有正面回答,却也足以让薛斐认定,她的确是沈瑾的人了。
“祝家这些年看起来的确比早前干净了不少,似乎全然没碰什么不该碰的,但有些事不是想收手就能收手的,祝氏可还有的把柄在赵家人手里呢。”赵熹淳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缓缓站起身,似乎居高临下地看着薛斐。
薛斐避开她的视线,略微思索片刻,方道:“熹淳姑娘,还真是令薛某刮目相看。”
“薛公子过奖了,熹淳愧不敢当,”赵熹淳微笑着抬眸,似乎望着天花板,又似乎出了神,只是到底神色怔忪,“妾身从前常想,要是自个儿这些心眼长在阿墉身上该多好,他是个士人,自己就是个风尘女子,本来也没必要考虑这么多。如今才知道,人啊……没点心思,到底做什么都做不成。”
“我答应,”薛斐将桌上空杯倒扣过来,微微叹了口气,“我可以与你们合作。只是有个早前便声明过的前提,你们不许在祝成皋身上动半分心思。此外,我与祝徽的恩怨要怎么解决,与你们无关。”
赵熹淳微微一顿,有些不解地回过头,带点嘲弄意味地笑了声:“薛公子,你这可太有情有义了些吧。莫要告诉我,你当真与那祝成皋真心结交。祝徽暗地里做过的那些事,还不够你与祝氏不共戴天?”
“祝徽是祝徽,祝临是祝临,我如何行事,不劳熹淳姑娘教诲,”薛斐似乎出神地盯着赵熹淳左侧的墙壁看了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方抬眸与她对视,“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该报的仇定然会报,但该倾心相待的人,也不会负了就是。”
“薛公子,”赵熹淳简直有些不可置信,看向薛斐的目光甚至带了点同情,“你以为你对付了祝徽,祝临还能毫无芥蒂,待你一如往常?妾身当真不知,名满京城的薛公子竟如此天真。”
“祝临这个人,我比你们懂的多。”薛斐满是笃定地移开目光,语气亦是淡了下来,显然不愿意继续就这个话题与她浪费时间了。
赵熹淳见他似乎颇为固执,也懒得再劝,便淡淡移开视线,岔开了话头:“罢了,薛公子既然如此笃定,妾身便信薛公子了。不过这次查处豫州刺史……”
薛斐抬眼等她下文,便见对方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怅然地道:“温同风就这么死了,着实是太可惜。原本……他可以活的,况且他要是仍活着,还能让不少事情简单许多。”
薛斐没接腔,心下却一叹。他隐隐觉得,温平升那般锋锐刻薄的一个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活着也是平白受罪,死了反倒是一种解脱。
只是赵熹淳轻笑着将目光定在他身上,似乎别有深意:“这怕又是薛公子所不知晓的一段往事了。薛老太爷和温同风的父亲,当初科考,可是同年。”
“我可未曾听父亲说起过。”薛斐浅浅皱了下眉。
“薛公子自然不会听薛老太爷提起,毕竟薛老太爷也与温老爷子不相熟。两人虽是同年,但一榜的进士那么多,名次又隔了十万八千里,他们也不至于轻易一见如故相交甚欢。”赵熹淳并不意外地笑了笑,摆弄起手里的帕子来。
薛斐便盯着她垂眸的表情,听她言道:“可薛老太爷与温老爷子不相熟,不代表其他人也不相熟。当年温老爷子官职虽小,但好歹认识一两个被贬去吃苦头的所谓罪臣——其中便包括后来的邱相。温老爷子才学不出众,但是性子跟邱相合得来,后来两人关系也是一直十分不错。”
“直至——”赵熹淳忽然一顿,语气便变得沉重了几分,“邱相真正坐上了相位,温老爷子却忽告老还乡了。”
薛斐听着,越发皱起了眉。昔日好友一朝登顶,温老爷子竟丝毫不求提携,反倒急流勇退,实在是蹊跷。毕竟出将入相,乃是多数楚国士人必生所求,白白放弃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实在是清高过了头,反倒显得愚蠢了。
“我想……薛公子一定觉得很奇怪,”赵熹淳毫不掩饰地点破薛斐心思,眉眼含笑,“可是还有更奇怪的,温老爷子告老还乡之后,没过一年便与夫人双双去了,只留了温同风他们三兄弟在世。”
“所以你们是觉得,牵扯当朝之事还不够,还非要扯上已经故去多年的邱相不可?”薛斐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语气中不乏讥讽之意。
“自然不是,”赵熹淳莞尔,眸光中却有不可置疑的味道,“我们自然是期望事情越简单越好,但往往是事实比我们期望的复杂罢了。”
薛斐轻笑,闭了闭眼:“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大约如你们猜测,我的确是查过温平升,也对这些事略知一二。温老爷子和邱相的事儿……虽说大肆评论亡者极其不合礼法,但我想,这些事你们知道也好。”
赵熹淳并不意外,倒是坐定在他面前,含笑望着对方眼睛,轻声道:“熹淳定当洗耳恭听。”
“温老爷子是给邱相逼出的朝堂。倒不是明着逼,而是私下相逼。温老爷子放不下旧时情谊,又给邱相步步紧逼,便只得妥协离了京。”薛斐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语气淡淡,倒是似乎只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儿。
继而,他又接着道:“不过当年的邱相起势那么快,又轻易让祝徽斗倒,如今看来,倒像是皇帝刻意将他摆出来做靶子,就为了试试几个世家的水有多深似的。”
赵熹淳未曾附和,也不反驳,只淡淡听完,才笑:“所以薛公子是觉得,邱相当年早便看出了皇帝拿他做饵,所以才推温老爷子出京,目的就是为了保住他一条命。”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温老爷子的儿子都一并去了,邱相也病逝多年,事实如何,谁都说不清,”薛斐神色没有什么改变,只抬手拍了拍袖口,“只是温老爷子死的突然,这一点倒是更令我感兴趣。”
赵熹淳抿了抿唇,便见薛斐似乎带点等待的意思望向了自己,迟疑片刻,到底还是道:“温老爷子死于早前便有病根的旧疾,只是死前还去街上买了酒和不少热性药材,大概除了自杀,不做他想。这点倒是被皇帝下令封锁了消息,除了部分极少的当地人,谁都不知道。”
“熹淳姑娘到底是懂的比一般人多得多,”薛斐似笑非笑地举了只空杯,揣摩着祝临平日里常有的二世祖行径,半支着头挑眉看赵熹淳,“只是不知这事与皇帝有何关系,竟让他亲自现身封锁消息。”
“其实死一两个小官并不打紧,皇帝绝计不会一直追着死一两个小官员的案子,”赵熹淳的语气也不知是喜是悲,但似乎总有那么些唏嘘感萦绕在字里行间,“只是邱相中间就这事儿反应大了些,将事情闹得极不像话,陛下这才不得已将关于此事的消息尽数封锁,不许他人再提。”
☆、充容(待修)
上京毫无征兆地起了一番凄风苦雨,令皇宫里都凉上了几分。
淑妃的宫里却坐了不少的男男女女,连素日里不爱参加京中公子哥儿们聚会的柳温苏白二人都到了场,当然其中也包括此次来访上京的阿伊古。
早前淑妃是受了禁足的,只是不知皇帝怎的突然动了些念旧的心思,又适逢赵婕妤失宠,许充容上位,定安帝竟是大手一挥便将祝临这姑姑放了出来——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设宴请京中公子小姐们来宫中赏玩,有眼睛的人大抵都能看得出来,这不是淑妃的做派,怕是得了皇帝的授意才有的这么一出:一来,昭示一下谁才是这后宫里动摇不得的主子,二来,怕是也跟阿伊古对赵坤那点心思有关。
祝临明眼见着祝颐仿佛想与自己兄弟二人打招呼,却硬生生涨红了脸憋坐在原地,心下叹息。祝二老爷当天带走那丫鬟时说得倒是体面,但经此一役,到底还是有了心结,甚至连带着让祝氏两房之间也被迫生了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龃龉。
倒是苦了祝颐这个心思淳澈得过分的小子。
祝臤亦是注意到了祝颐的目光,似乎有些惆怅地皱了皱眉,却只低下头去,并不过多言语,大抵也是个心思通透的。
这一回聚会原本当是平平稳稳中规中矩,祝临也没多重视,自然而然地坐到薛斐身边说起了小话,可钟家的几位公子小姐进门时,众人忽就极不寻常地静了一静。
祝临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有些不解地抬眼朝着众人所盯着的方向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方情形,却已经能隐隐听得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现在已经逢出门就要戴面纱了吗,还真是毁得彻底。”
“卿本佳人,奈何如此。哎……”
“不是我说,她都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了,竟还有脸面出门。要是我,恨不得日日锁在闺房中,谁人都不见呢,免得给人吓昏了去。”
原先祝临还不解这些人叹惋与幸灾乐祸的是什么,只是待得钟家的几位小辈自人群后露出脸来时,他便十分顺利地明白了——钟大小姐钟习蔚今日不同寻常地戴了一块鹅黄色面纱,只是那纱剔透得很,底下一大块狰狞的伤疤仍是依稀可见。
钟习蔚似是听得清周围人的议论,越往前走便越是低了眉,一双眸子藏在后头,也不知里面是否有委屈。
祝临有些莫名,一来不清楚这般情形的由来,二来觉得众人的议论对钟大小姐到底是不友善了些,便听到薛斐与他耳语:“苏玉清与我说,我二人在豫州时,有一日钟家后院走了水,不过除却钟大小姐给烧毁了脸,并无伤亡。”大约是看出他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