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临于是点了个头,但想到当下情景,也不好当着钟习蔚的面在底下追问什么,只好微微叹了口气,垂眸岔开话题:“如今钟明同竟也到了钟氏一族的本家,与钟胤为伍?”
“我倒是未曾听说过这样的消息,今日这几人一道,大概只是做个表面功夫,”薛斐抬眸望了眼钟殊,略微思索片刻,“今年自春闱到殿试,钟明同都表现得极为出挑,陛下点了他入御书房司墨,也赐了宅。想来陛下不会愿意他与钟氏本家的人牵扯太多,这点钟明同不可能不明白,定然会远着些本家的人。况且他又是个清高的,如今除却文任之,也没多少走得近的同僚。”
祝临又点了下头,却听淑妃冲钟殊寒暄过几句后,便令宫女引着对方到了自己边儿上落座,竟是比祝臤离自己还近,一时间有些不解其意。
只是他尚且还未反应过来,钟殊已经坐定,十分自然地望向他,倒是没有他想象中的冷淡与刻意回避,甚至微微颔首示意。
祝临于是亦微微颔首,心下一时间不是滋味起来。彼时祝丞相不把这钟殊当回事,白白晾了人家两个多时辰,也不顾两家旧时情分,倒是平白令祝临尴尬。可未曾想这钟殊倒是大度,竟丝毫没有迁怒于自己。
薛斐见状并无多少反应,只淡淡望了眼钟殊便罢。众人依旧是插科打诨着,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活络。
又不久,几位皇子到了。
今日是淑妃设宴,便到底与赵坤的私宴不同,皇子们不敢怠慢,一个个看起来都是按着规矩小心准备过。五皇子萧崎尚未立正妃,便由侧妃钟韫淑陪着。钟韫淑虽说出阁前只是个庶女,如今派头倒是丝毫不输其他京中贵女。
钟韫淑一到,众人便不由自主看向了边儿上落座的钟习蔚。从前钟习蔚是钟家嫡女,钟韫淑倒是输上她一头,未曾想如今钟韫淑却成了五皇子侧妃,一时间风光无两,反倒是钟习蔚显得前途未卜起来——毕竟如今钟习蔚毁了容,能不能顺利嫁入齐王府,嫁入了王府又会不会被世子厌弃,坐不坐得稳世子妃的位置,都尚且未知。
钟韫淑跟着五皇子上前来,对着淑妃倒是毕恭毕敬低眉顺眼,看起来极是温顺,然而等被引到了坐处,那时自告奋勇为夜宴抚琴的锋芒便又露出了端倪。她微微勾了勾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扫了眼钟习蔚的方向,方施施然坐下。
仿佛挑衅一般。
祝临便去看钟习蔚,只是对方始终微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丝毫神情变化。
淑妃对这些内宅女子的勾心斗角倒是见怪不怪,依旧十分有度地笑着与萧崎萧岫寒暄过,便礼节性地让众人不要拘束,又唤了歌舞上来。
正是一曲《惊鸿》。
祝临欣赏这些歌舞便有如山野村夫牛饮上好的铁观音,只觉得没什么厉害的,反倒无聊得很,只是念及这次做东的是淑妃,便也不好拂了姑姑的面子,便心不在焉地坐在那儿,时不时极其敷衍地瞟一眼舞女们,心思全放在了有一句没一句地与薛斐闲聊上。
一曲毕了,众人越发活络起来,歌舞便成了陪衬。柳温今日倒是一反常态不作那清高架势,举着酒杯便向祝临薛斐这边走来,同祝临敬酒。
祝临虽不明白今日柳温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随和,但到底是没有当众拂人家面子的道理,便同他举杯,饮过了。
眼见着对方又到了薛斐面前,薛斐犹豫片刻,淡笑道:“柳公子,薛某今日身体不适,确实是不宜饮酒。”
柳温微微皱了眉,不过薛斐早些年体弱这回事在上京也算是人尽皆知,谁都知道这人到现在禁忌仍是多,他也不好逼迫薛斐,于是笑笑,由着薛斐以茶代酒,两人饮过。
那胡人的阿伊古居次见了此番热闹场景,倒也未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只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坤与几个狐朋狗友周旋,这会儿倒是安静得很。
众人正笙歌着,一位娘娘打扮的女子带着一小队宫女进了殿,祝临细细打量过对方模样,依稀能想起这人是旧时在宫中有过几面之缘的充容娘娘。
那位许充容一到,众人的声儿便低了一些,却见许充容满面笑容地上前来与淑妃见过礼,便忙着娇嗔道:“前两日臣妾受了风寒,不曾来娘娘宫中请安,娘娘可有想臣妾?”
淑妃于是笑弯了一双眼,玩闹般轻轻弹了那位许充容额角一下:“你倒是会卖乖,明知道我想,病了也不知道差人与我言道一声。”
祝临见两人相处这番光景,一时有些莫名,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淑妃便拉着那位许充容要领众人去御花园观赏。
这些时候后宫的其他妃嫔大抵是不会踏出宫殿的门的,淑妃也乐得由他们自个儿转悠,便与许充容笑谈着,令大宫女跟在后头与众人应酬。
祝临当着众人的面儿,自然是要把姑姑的体面全了,然而此时少了许多顾忌,便散漫起来,十分自然地勾住薛斐的肩,待到对方看过来,便是笑,只可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背后便有人抢先了一步。
“子卓,祝公子。”
平白给人打断了即将出口的话,祝临皱了下眉,然而听出了苏白的声音,到底是随着薛斐一并回过头去。
薛斐冲苏白微微一笑:“玉清今日得了空,也来宫里赴宴了?这于你倒是稀奇。”
“父亲如今不在京中,也没人管着,确实得空了不少。”苏白半真半假地玩笑了句,才将目光转移到祝临身上。
祝临上下打量他一番,轻笑道:“这些日子早朝时,只远远看着便觉得苏公子清减了不少,今日一见,竟果真如此。”
苏白闻言也只是笑,关于为父亲忧心种种,便也不宣之于口。三人一起行了一段路,众人便都散了开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只有那被淑妃特意嘱咐照看阿伊古居次的赵坤神情间似是颇为勉强。
众人晃悠了一会儿,苏白便随文俜等人去谈论起诗词歌赋来,薛斐与祝临待在一处,倒是没了与他们一同舞文弄墨的兴趣,于是与祝临并肩散着步闲话,渐渐避开了众人去。
祝临见着他的路线逐渐偏移,心下好笑,待到真避开了众人弯到了假山边上,才故意挤兑似地挑了挑眉道:“我当你往这边走什么,原来是避开人群带我来私相授受?”
薛斐原是找了处干净石头欲唤他坐,一时失笑,反道:“我原是没这个心思的,不过你若是想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
“没这个心思你带我走出这么远?”祝临于是笑,却凑近了些弯腰到对方面前,几乎贴着薛斐的耳朵吐出这一字一句。
薛斐仿佛被这话烫了一下,原本想说的那句“不过是看你待在众人之中不自在”卡在了喉头,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只好轻声叹了下,目光不自觉落到祝临唇角,心下微微一颤。
偏生祝临似乎还丝毫没有察觉他忽然变得纷乱起来的心思,仍满眼是笑地维持着这个动作望他,仿若故意勾引一般。
☆、世子(待修)
薛斐不自觉深吸了口气,含笑盯住祝临,眸中似有深意地压低了声音:“随便走走罢了,说不准误打误撞的,就让你我二人碰见了什么奇事呢”
祝临一时也不知要用什么话来回他,却听得不远处有一女子冷冷道:“现在算是没人盯着了,你也不必再遮遮掩掩,说吧,那个小贱蹄子为何要你来见我?”
这一声仿佛正是为了应证薛斐的话一般,祝临不由得静了声,有些惊奇地笑看着薛斐。
只是薛斐原先也不过是玩笑,乍撞见宫中女子这些密谈,一时也有些愣神。然而到底是在朝中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抬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皆屏声静气地维持着原先的动作,便听得隔了座假山的女子轻笑起来。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我家主子虽说如今不在你宫中服侍了,但到底还是有旧时情谊在的,娘娘说话竟如此难听,实在是……”另一人的声音听起来年轻得多,仍有些少女的稚气未脱,但配上这并不友善的言语,一时间却显得有些尖利过了头,令人不自觉联想到旧时服侍赵婕妤那个大宫女。
对面的人似乎冷笑了声:“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有旧时情谊,不过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那小姑娘的声音却并不恼,甚至笑得越发欢快了起来:“随娘娘怎么想,白眼狼也好,我家主子总归与娘娘同甘共苦过不少年头,也知道娘娘许多事情,娘娘总是不想我家主子把那些事情……给全兜出去的是吧?”
另一女子冷冷“呵”了一声,也不知是何等心情,只道:“就知道白眼狼总会有反咬主人家的一天。说吧,你家主子想要些什么。”
“我家主子可从未说过要从娘娘身上得到些什么,娘娘怕是想错了,”那声音尖利的小姑娘于是压低了些声调,但到底是掺杂了“得意”的心情在话里头,真出口时,也没见得收敛多少分寸,“娘娘竟这般想我家主子,可怜我家主子甚至还来给娘娘提醒儿……娘娘那些时候做的事儿,陛下若是知道了,怎会还顾念着旧时情谊,怕是把娘娘活剐了都难消心头之恨。娘娘彼时能对我家主子狠下心去半分情面都不留,如今倒是……”
“提醒儿?少假惺惺了,那小贱蹄子能安什么好心。你也不必与我在这装腔作势,她心里怎么想我,我明白得很。你就直说,她究竟让你来干什么,应当不会只是为了耀武扬威一番吧?”
“婕妤娘娘实在是想错了,我家主子的确是让奴婢来给娘娘提醒儿的。提醒娘娘,让娘娘往后收敛些,你当初能做到的事儿,我家主子如今凭着陛下的偏爱一样能做到。乖乖夹着尾巴待在宫里,万不要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对面被称作“婕妤娘娘”的女子闻言,倒是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有的没的?我实在是想不通她会觉得我想过些什么有的没的。你家主子为了对付我,自个儿都放弃了四皇子这条高枝,还防着我跟他发生点什么?我与萧嵃……也只能维持如今这个关系,便是再亲近,也是见不得光。还能想什么有的没的。”
听到此处,祝临一时心下起了惊涛,方才搭在薛斐肩上的手不由收紧了一分。
宫中被称为婕妤娘娘,还高傲如斯的,除了赵媛不作他想。四皇子萧嵃在她进宫以前的确与她情投意合,这一点祝临也早就知晓。只是赵媛如今说什么“亲近”、“见不得光”,是何道理?分明这两人的关系,早在赵媛进宫时就该断个干净了。
薛斐见状轻轻按住了祝临的手,摇了下头。祝临见状自知失态,匆忙回神,继续凝神听着。
“当真是奇了,娘娘竟还是执意认为我家主子勾引过四殿下,”那头的女子不知道这边还有两个人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楚,自顾自冷笑起来,“罢了,这事儿在娘娘这儿说不通了。只是我说的却不是四皇子的事情。这些天淑妃娘娘解了禁足,娘娘怕是都快气疯了吧?我家主子可说了,娘娘背后使的那些手段,她一一看得清楚。若是娘娘不想让那个所谓‘小皇子’流产的真相被什么人不小心传进到陛下耳朵里,便安分些,不要把一些不该动的心思动到淑妃娘娘身上。”
“我姑姑?”还没等赵媛开口,祝临就忍不住抬眸向着薛斐做了个口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薛斐似乎也有些不解,冲他微微摇了下头,仍是按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那贱蹄子得了陛下的宠爱还不够,倒是与淑妃那老贱人搅合到了一块。怎么,还是摆脱不了给人卖命的贱婢习性?”赵媛闻言似乎抓到了对方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一般,极讽刺地笑了起来,一时间一字一句甚至显得有些刻薄。
祝临皱了下眉,还待听赵媛对面那小丫头回话,赵媛却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扬声道:“什么人?”
两人俱是一僵,祝临一时有些想不通赵媛一个未曾习过武的弱女子如何能隔着假山发现丝毫响动都没发出的他们,却听得两人脚步声匆匆远去了,原来她们发现的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薛斐听得那头的脚步声渐渐隐没了,方舒了口气,便听祝临出声道:“你也是神了,竟然能预知到今日还有这么场戏要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演出。”
“我并没有预知到,”薛斐原是就赵媛这番发言深有不解,正锁着眉头思索,闻言却有些好笑,“不过凑巧遇上罢了。”
祝临原也只是随口一说,此刻便不疑有他,只微微叹了口气,皱起眉来:“你说,那跟赵婕妤密谈的小丫头会是个什么人?我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是哪个妃嫔手底下的宫女。近些时候后宫里得宠的主儿,似乎也就只有一个许充容了。”
“那许充容……”薛斐经他这一提醒,隐隐约约想起了今日对许充容那匆匆一眼,一时挑眉道,“那许充容我看着倒是面善,只是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你还是个读书人呢,这都记不得,”祝临好笑起来,带点揶揄的意思偏了偏头看着对方,“这许充容可不就是从前赵婕妤手底下那个大宫女吗,我刚回京那会儿在宴会上与陛下言道赵婕妤落水了的那个。”
薛斐微微一愣,仔细回忆来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如祝临所说,不由笑道:“果真如此。是我眼拙了。许充容从前……跟如今,实在是相差太多。”
“也是有意思,赵媛手底下的大宫女,竟然跟她反目了。我瞧着这两人旧时倒是齐心,”祝临回忆起许充容旧时在大殿上为了赵媛跟皇帝哭诉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唏嘘,但下一刻灵光一闪,忽然忆起些本不足为道的小事,“我突然想起,我与那许充容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接收到薛斐似乎没领会到他这“一面之缘”含义的眼神,祝临挑眉:“自然不是在宴会上,你还记不记得我被我爹赶出府,去你家借住的时候。那会儿陛下唤我去御书房谈心,结果还真就闲话了些家常。”
薛斐听他这一说倒是都记得了,却不知这件事与许充容有何关联,只耐心等他下文:“嗯,好像是有这么一出。”
“那会儿我正打算出宫,当时的许充容还是赵婕妤手底下的大宫女,也不知怎的,顶着一脸的伤便撞我个满怀。”
薛斐微微点了个头,关注点却与许充容无关:“撞你个满怀?”
“这……这不重要,从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大醋性,”祝临失笑,却仍是力图将事情捋清楚,“那时候我便认出她了,一时间有些惊奇,心道这小宫女对赵婕妤那般忠心,大抵也算个少有的心腹,这是在谁那受了委屈,赵婕妤竟也不护着?”
薛斐笑了声:“你怎的不觉得是她主子罚的呢?”
“原先我倒是不觉得,”祝临似乎有些感慨,一时轻叹了声,“毕竟真不觉得这世上有谁会那么蠢,对着自己的心腹下狠手,却又不灭口。心腹之人,自然是知道自己不少秘密才算得上心腹之人吧,若是积了怨,他日难免被反咬一口。这不是自掘坟墓吗?得要多傻的人才干得出这样的事儿。可今日听了这两人对话,我倒是没那么笃定了,这般情形看起来,说不定当年真是赵媛给她的打骂,说不准……说不准还跟如今身在南疆那位四殿下有关。”
薛斐闻言,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想到方才赵媛匆匆离去,担心其还要折返,便径自站起身:“走吧,在这也待了许久了,待会要是淑妃娘娘想起你来,怕是要找了。”
祝临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十分干脆地随着他站起身,却仍是有些疑惑地自语:“不过那许充容跟赵婕妤反目就反目吧,做什么一时间与我姑姑走得那么近……”
只是他这番自言自语尚且没说完,薛斐便抬手令他噤声:“这些话也是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讨论得的?你真不怕居心叵测之人听了去,作为攻击你的借口。”
祝临见他眼底映着日光,只是笑,也明白对方说这话的心思,便十分乖觉地闭了嘴:“不谈了不谈了,都听你的。”
“这可不是听不听我的的问题,若是对你自己有益的事,你大可不必听我的。只是身在朝中,多些谨慎总是好的。”薛斐弯了弯眼睛,一时间笑起来,仿若山河失色。
祝临见状不由愣了愣,迅速垂眸轻咳一声掩饰过自己的失态,却到底是止不住笑。
两人原不想再生事端,便打算寻到淑妃一路跟着,把这场宴会的过场走完便算了,只是不想走出不多远便碰见了钟家的那位大小姐在与另外一身着桃红色衫子的姑娘理论些什么。
他们与钟家的几个小辈算不上熟络。祝临从前身在南疆,母亲也只是钟家旁支,自不必多说。薛斐虽常在上京,却与多数京中公子哥儿都只是点头之交。于是两人一时间也没直接凑上去与几人打招呼或是调解些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边的情形似乎颇有些尴尬。
钟习蔚不知被谁掀了面纱,略显无措地站在湖边,一时间显得极为孤立无援。
她对面那位官家小姐样貌颇为标致,薛斐隐约记得,这人是赵家的一位表小姐,在上京行事作风素来跋扈。
他们二人周围围了一圈公子小姐,议论的声音倒也不小,一字一句都往钟大小姐身上戳,那位五皇子侧妃钟韫淑正站在边儿上,面无表情地看热闹。
祝临皱了下眉,偏头望向薛斐。薛斐对这种情形也算不得陌生,一时并无过多愤慨,只皱眉盯着人群中央。
那位钟大小姐低着头,发丝都散乱了,似乎与人推搡过:“王小姐,你不要欺人太甚。”只是她的声音与她的素日作风皆是柔柔弱弱的,因而听起来极其没有威慑力。
“欺人太甚?”对面的那位王小姐似乎听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一时凑近去倾身逼视着钟习蔚的眼睛,“钟大小姐,你是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还是如何,你已经被世子爷厌弃了!还没过门就被厌弃了!你今日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我面前指责我欺人太甚?”
“我……”钟大小姐似乎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一时间咬着嘴唇支支吾吾了许久,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只是想到这些时候受到的各种羞辱,她到底还是争了口气,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就算我被世子爷厌弃,那也是我与世子爷的事,跟王小姐你没有关系。”
“是跟我没有关系,可是你……”那王小姐轻笑了一声,似乎带些上位者一般的高傲,甚至极没有小姐仪态地掐住了钟习蔚的下巴,“你看看你如今这副样子,哪里配做齐王府的世子妃?这副尊容还敢出来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实在是……令人看了都要替你感到羞愧。”
周围的一圈人则十分配合地发出一阵嘲讽的哄笑。
像是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笑她钟习蔚虽为嫡女,如今在府中却不得宠,笑她遭那无妄之灾,曾经引以为傲的容貌被毁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钟习蔚涨红了脸,面上红晕却被那狰狞的伤口挡了一半,只能使她越发显得可笑。
祝临有些看不下去了,只是念及自己与钟韫淑都是未婚男女,这种时候上去解围,免不得会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说闲话,于是又犹豫起来。
好在没等他纠结太久,另一头几位皇子并萧岫便似乎发现了这边众人聚作一团的热闹。
待到近前来,萧岫大抵是看清了此间情形,有些不解地出声道:“你们这是在作甚?”
王小姐见了萧岫,方才那股趾高气昂的架势一时间荡然无存,声音甚至似乎染上了些许娇俏:“没什么,不值得劳动世子爷费心,不过是钟大小姐方才取了面纱,吓得臣女绊了一跤,起了两句争执罢了。”
“你……”钟习蔚没想到这人如此没有廉耻之心,甚至当着自己的面与自己的未婚夫君撒起了娇,一时间越发气恼,但到底是温软惯了,即便是十分愤怒也没能想出什么有气势的话骂过去,“你怎的如此颠倒是非黑白。”
“我哪里颠倒是非黑白了,”那位王小姐一时皱了眉,还颇有些委屈的意思,“分明事实就是如此,大家都可以作证的,钟小姐难不成还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不成?”
“我……”钟习蔚一时间似乎被点醒了,有些凄然地望了尚且没搞清楚状况的萧岫一眼,神情极快地低落下来,也瞬时没了言语。
她知道,不会有人帮她说话的。
这场闹剧,钟韫淑这个五皇子侧妃都默认了,又有赵氏的表小姐牵头,即便是底下看客众多,谁又会帮她这个毁了容的丑八怪说话。
她在家中的地位,早在钟韫淑嫁入五皇子府时便一落千丈,如今她容貌又被毁去,怕是连这个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齐王府世子都抓不住了。
齐王世子,她打小便知道自己要嫁的人。
从前她尚且能怀着少女心思,想象自己的未来夫君会是比京中那些个薛公子苏公子都要厉害的人物,是个光风霁月的大丈夫,婚后会爱她宠她入骨,唯爱她一人,无关身份地位,亦无关容貌,只因爱她而爱她。
可毁了容后,她才明白,这世间男子,又有几个会抛开容貌与地位,真心去爱一个人?
更别说她这个未婚夫君,早前本就与她无多少交集,更别谈情谊深重。若只凭着一纸婚约,她如何能顶着这般丑陋的皮囊绑住未来注定要袭位为王的萧岫的心?
思及此,她便已经认定萧岫定然不会信自己,如此更是没了争辩的必要,咬咬唇,便万念俱灰地沉默下来。
萧岫甚是莫名地扫过一眼人群,见钟习蔚神色低落,思索片刻,还是冲着人群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时间没人敢第一个说话,唯钟韫淑在一番静默后,收到五皇子询问的眼光,淡笑道:“没什么打紧事,姐姐与王家小姐玩闹间起了点冲突罢了。姑娘家的矛盾,来的容易,去得也快,臣妾一时间忘了形,没想起来调节一番,臣妾有过。”
祝临实在看不过去他们这么多人合起伙来欺负一个性子柔顺得有如受气包一般的小姑娘,便兀地开了口:“怕是未来世子妃在王小姐手里受了委屈吧,世子爷可要管管?”
这一声落地,众人皆是惊异地回头望向祝临。祝临觑着他们神色,心中猜想,大抵这些人多在心里怪他说话“不合时宜”。
萧岫不知是何情绪地望了眼祝临,一时间也没立刻表态,只神色淡淡地望向钟习蔚,语气也称不上温柔:“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我说?”
“没什么,”钟习蔚似乎有些嘲讽地轻笑了一声,却莫名使她显得有些惨然,“劳世子爷费心,不过是不打紧的小事罢了。”
萧岫显然不满意她就给出这么个敷衍人的答案,一时眯了眸:“为何不同我说?你是觉得她要是欺负了你,我会袒护她?”
那位王小姐闻言,许是到底有些心虚,便强笑着挽住钟习蔚的手:“世子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欺负钟家姐姐呢……”
“我问你了吗?就这么急着招认?”萧岫似笑非笑地瞥了眼王小姐,气势一时间竟显得有些迫人,“钟小姐,本世子没那么多时间与你们浪费,你实在不说便算了。好似我多愿意管这些似的。”
大抵这也算是给钟习蔚最后一次机会了,钟习蔚咬咬唇,却是抬头望了眼祝临,眸中似乎是感激,方才低头道:“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王小姐只是掀了我的面纱……是我,是我太过小心眼了些。”
萧岫皱了下眉,他虽说对女子之事不甚精通,但到底也不是个傻的,隐约也能明白钟习蔚如今这幅摸样被当众掀开面纱是种什么样的侮辱,于是冷冷望向王小姐:“既然如此,这位小姐,你与钟小姐道歉便是了。”
“我……”那位王小姐没想到萧岫如此轻巧便相信了钟习蔚,一时间有些怔愣,故意娇嗔道,“世子爷,我……我未曾掀过她的面纱,分明是她自己……”
“本世子自个儿有眼睛,会辨认受了委屈的是谁。本世子不想再掰扯这些,你赶紧道歉便是。”萧岫皱着眉,显然是没什么耐心继续与她们纠缠了,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张扬又放肆。
王小姐极不甘心地抬头又望了眼萧岫,心里仍颇有些不服气,但她到底明白自己拧不过齐王府的世子,便乖乖与钟习蔚一礼,尽了全力才压住怒火:“钟小姐,实在对不起。”
钟习蔚未曾想今日还真能听到王小姐的道歉,一时间百感交集,原本自个儿忍住了的委屈都翻涌上来,但她却也把这些情绪都按下不表,只十分有度地冲着萧岫一礼:“多谢世子爷。”
萧岫微微点了个头,算是应了她的感谢,转头便向着祝临二人这边走来:“祝兄,许久不见。”
祝临见他并未袒护王小姐,倒也对这小世子生了几分好感,便回之一笑:“许久不见了,世子爷。”
“你这趟公差办的倒是久,”萧岫知冲着薛斐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全心与祝临闲话起来,“我本欲去祝府寻你喝酒,也好与你结交一番,却未曾想你迟迟不归,倒是令我烦心了好些时候。”
☆、云出(待修)
“竟令世子爷烦心?”祝临挑眉笑起来,收回尚且放在薛斐肩上的手,挑眉道,“那祝某可是大罪过了,该是请世子爷喝上几回酒来赔罪。”
“这可是祝兄亲口说的,回头可莫要赖账,”萧岫于是笑眯了眸子,定定望着祝临,“不过这回头的酒要请,也得是回头的事了。今日祝兄也算是得了闲,不知可有兴致共饮一杯?”
“这……”祝临难得在喝酒一事上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薛斐,推辞道,“今日怕是不便,阿斐近些时候身体不适,不宜饮酒,我当是陪着他的。”
萧岫虽不知薛斐不宜喝酒与祝临不跟他一起喝酒有什么关联,但到底是十分识趣地笑了笑,只道:“那倒是遗憾……”
“祝某改日在府中备上好酒,亲自与世子爷赔罪,”祝临拱手,却见几位皇子安顿好各自的妃与妾,已经上前来了,便十分娴熟地堆起笑来,“五殿下,七殿下。”
“祝将军,薛大人。”萧崎仍是那副温厚样子,与祝临近日所知的背地里玩弄手段导致温平升落榜的恶人仿佛不是同一人。
祝临到底是因着温平升的事儿对他生了些芥蒂,但也不至于蠢到当着对方的面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笑着,维持着官场惯有的表面平和:“五殿下近些时候可是忙得很,实在难得朝外一见。”
“惭愧惭愧,公务缠身。”萧崎于是笑起来,却不见得真的觉得“惭愧”。毕竟身为皇子,只有被皇帝特别看重才能有公务缠身的机会。像萧岷这种只知玩乐的蠢材,不就连公务缠身的机会都没有吗?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了萧崎的心思,萧岷意味不明地抬眸看了眼萧崎,才露出个笑来:“祝将军,薛大人,你二人可真是越发俊朗了。”
“殿下说笑了。”薛斐在祝临开口之前应了萧岷的话,心知萧岷说话惯是如此轻佻,也懒得计较那许多有的没的。
几个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也没人戳破几个皇子暗地里较量的窗户纸,便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一同走了一段路。
祝临心里明白这几人的来意,无外乎是觊觎着那个位置,想着扩张各自的势力,将自己与薛斐拉上他们的贼船罢了。然而夺嫡之争到底不是小事,真要搀和进去,怕是非得拿出整个家族做赌注不可。他们二人牵连的势力都不可简单视之,成为皇子们眼中的香饽饽实属正常,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多方提防,万不能被打上任何一个党派的印记。
因而萧崎萧岷虽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政事上引了,祝临与薛斐却均是四两拨千斤地轻巧敷衍过,转而寻了些避重就轻的话头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如此一番下来,两人许是察觉了薛斐与祝临的糊弄,也觉得没意思起来,便各寻了个理由离开了。
余下萧岫与薛祝二人,场面较之方才倒是轻松了不少,萧岫便不再端着在众人面前的那副世子爷架势,神情懒散了下来,同祝临道:“祝将军前些时候南下,可有经过符州【注】?”
“那倒是未曾,我二人到了豫州便罢了,不曾行到符州。”祝临也没了方才那股子拘束,一时间神色松快不少,与萧岫说话的语气也随便了许多。
萧岫毕竟不同于几个皇子,一来身份到底与那个位置隔了几层,二来性子也是少有的恣肆,祝临便对他降低了些许防备。
“我这到上京也足有一年了,不知父王独在符州,身体可还安好。”萧岫笑了两声,眉目间却没了素日里的恣肆,一时间眸中情绪竟复杂得令人看不明白。
薛斐原是安静听着两人言语,经他这一点,忽然注意到一个极不寻常的问题——萧岫奉旨回京都这么久了,可皇帝却始终拖着他与钟习蔚的婚事,也不说取消,也不说开始准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样仿佛是在刻意拖着齐王府,刻意拖着萧岫,就是不让萧岫离开上京城一般。
有如诸侯国扣押敌国送来的质子一般。
祝临亦是一愣,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一层,略略沉默过后,便能明白萧岫对自己热络的缘由了。大约他是觉得,祝临亦是被皇帝一道圣旨召回,便扣在上京,跟个富贵闲人似地养着,于是生了些同病相怜的感慨吧。
原来素日里看起来那般张扬恣肆的齐王世子,心里也藏着这么多的难言之隐。
一时间祝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望向薛斐。
薛斐许是看懂了他这一眼的意思,淡声开口道:“王爷在自个儿的封地里,自然是出不了什么事的,世子爷也不必过于忧心。陛下这些时候到底是给众多事情绊住了,等得了空必然会及时处理你与钟姑娘的婚事,待那时你便可返回符州了。”
皇帝就是再想把萧岫扣在上京,只凭钟家与齐王府这一纸婚约,也到底是苍白了些,不可能真扣萧岫个三年五载不让人家回王府。除非他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最后一点面子都不要了,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他就是想叫萧岫留在上京为质。
不过定安帝虽然昏庸,却应当是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萧岫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孤身一人留在上京到底是有些不安,便垂眸敛了他这个身份本不该有的情绪:“薛公子说的有理。”
“原谓世子爷是个快意洒脱的,没想到如今一见倒是拘谨得很,”薛斐习惯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一时也不跟他端架子,只笑说,“世子爷唤我二人表字便是,何必非要唤成‘公子’‘大人’的,生分得很。”
萧岫闻言便笑,一时间也舒了神色,微微抬眼:“子卓说的极是。”
薛斐见他改口得如此顺畅,也含笑望萧岫:“世子爷这便对了。”
“既然你二人都让我唤表字了,也不必唤我世子爷,我认你们是朋友,便唤我‘云出’就是了。”萧岫也是个不拘礼法的,一时竟对薛斐生出了些相见恨晚的感觉来,也迅速少了许多顾虑。
“云出?”祝临不禁重复了一遍,与薛斐对视一眼。
薛斐便笑:“世子爷的表字取得当真不错。”
“没什么可称道的,我父王随手翻了翻诗书便随手取了,”萧岫对此原本并不当回事,但此刻却被薛斐赞出了些愉悦来,“子卓倒是有趣,旁人知赞我容貌气度,偏你赞我这表字。不过我听你二人相称,却从不唤对方表字,这是为何?”
祝临闻言,第一反应便是要答“旧时唤习惯了,懒得改口”,却听薛斐抢了先:“因为我二人乃是总角之交,这样不是显得比较特殊吗?”
萧岫似乎很少听到这类答案,一时失笑:“旧时远远看着不显,今日一见,子卓果真是个有趣的。”
“这倒是谬赞了。”薛斐只是笑,既不显得过于热切,又不显得清高过头,倒是令萧岫又高看了几分。
三人正交谈着,以纱遮面的钟习蔚忽然上前拦住了他们的路。
祝临倒是有些惊奇,但想到萧岫正与自己二人在一处,便以为明白了情况,十分自觉地拉着薛斐退开几分。
萧岫见状,神情并无多少波澜,只是微微抬眸望着钟习蔚,也未曾对她表现出不同于对其他公子小姐的热切,就好像他们并无婚约在身:“钟小姐有何贵干?”
“世子爷,”钟习蔚低眉顺眼地礼过后,却将目光放到了一旁的祝临身上,似乎有些踌躇,“我……我是来寻祝大公子的。”
“寻我?”祝临有些愕然,实在想不通自己从前与这钟家大小姐有过什么交集,一时间习惯性地望向了薛斐。
薛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有些好笑,但目光落在钟习蔚身上时,却不像落在祝临身上那么温和,只道:“阿临,钟大小姐亲自来寻你,你不去?”
祝临望了眼萧岫,见他并无什么特别的反应,便笑笑道:“钟大小姐是有话同我说?”
“是……”钟习蔚到底是个性子温吞的姑娘家,这般大胆地单独来找一个未婚男子,也颇有些不好意思,“不……不过也不是什么打紧的话,祝公子若不得空,便算了。”
祝临见她这般不合时宜地跑过来,又吞吞吐吐来了句不得空便算了,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但念在钟习蔚到底是个女儿家,不好意思也是正常,便没有说什么,只是尽量放缓了些语气:“既然如此,钟姑娘请?”
钟习蔚未曾想被自家府里几个表兄弟形容得人嫌狗憎的祝临这么好说话,不由松了一大口气,便冲着薛斐萧岫二人礼过,把头低得更低,步履匆匆地上了前。
“那我暂离片刻,阿斐,云出,你二人尽兴。”祝临冲着萧岫一礼,便跟上了钟习蔚的脚步。
萧岫见状,由着两个人远去了,才微微皱了下眉,却并没说什么。
倒是薛斐见这般他神色,轻笑了声,主动打破沉默:“云出不必担忧,阿临与钟大小姐并不熟识,且已有心上人。况且钟大小姐是个有分寸的姑娘,不会顶着与你的婚约招花惹草。”
乍被点破心思,萧岫也不恼,只笑着望了眼薛斐:“子卓倒是磊落,不似上京多数其他公子,说起话来弯弯绕绕。”
“云出这可抬举我了,”薛斐拢了拢袖,也不遮遮掩掩,“上京的公子,哪个没点弯弯绕绕的心思。我也未见得比其他人强,只是看出了云出不喜欢那些弯弯绕,所以不与你打官腔罢了。”
“能轻而易举看出我不喜欢这种作风,也是种本事了,”萧岫并不接受他的推辞,只是敛眸思索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道,“成皋这才回京多久,就有了心上人了?那姑娘得是个有福气的,他日有机会,我倒想见见。”
莫名其妙做了一回“姑娘”,薛斐微微挑眉,心下只道萧岫分明已经见过,但顾及到许多事,到底是没把话说破,只维持着面上的笑:“阿临的心上人再有福气,能有钟姑娘有福气?不才瞧着,钟姑娘虽说毁了容,云出却并没有退婚的意思,也是难得。”
萧岫闻言,倒是轻轻笑了声,也不知是何情绪:“这有个什么难得的。我跟她出生时便定了婚约,人家姑娘打小就等着嫁给我。如今她出了意外容貌被毁,我若是这时候退婚抛下她,算什么大丈夫行径。”忽地,他不知看到什么,微微叹了口气:“母妃在世的时候便与我说,她与父王也是定的娃娃亲。她在闺阁里就常常想象父王的样子,她觉得父王定是个盖世大英雄。我就想,在钟家姑娘的心里,我是不是也是个盖世大英雄。”
薛斐未曾想这齐王府的世子这般有担当,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回过神来时,却想到另一个许是会酿成悲剧的走向:“可是云出,如果有一日你碰见了喜欢的人,你会将钟姑娘置于何地?”
萧岫一时间沉默了,但他到底不是为这等儿女情长之事纠结的性子,很快又笑了笑:“这算什么问题,我只管去喜欢她便是了。”
薛斐一时有些惊讶,忽然发觉这齐王世子似乎与他认知中的其他王爵公子、纨绔子弟都不一样,但仍是不自觉追问了句:“你毫不介意她的容貌?”
“皮囊罢了,”萧岫微微叹了声,倒是满不在乎地挑了下眉,“蛇蝎心肠的美人在这世上可不鲜见,只要她心肠向善,我有什么可介意的。我身为齐王府的世子,长这么大,什么样的美姬没见过,早就不新鲜了。”
这边薛斐同萧岫闲聊着,那边祝临终于见着钟习蔚停住脚步,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站定。
祝临原本在薛斐边儿上倒觉得还好,此刻独自站到钟习蔚面前,面对女子的那种没来由的紧张便又一股脑涌了上来。他只能忍着不习惯,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距离,面上却还是十分和善地笑着:“钟姑娘有什么话与在下说?此时也没有旁人了,姑娘但说无妨。”
“的确不是什么要紧事,”钟习蔚虽说避开了众人,但似乎仍旧颇为不好意思,甚至不敢抬头看祝临,只是垂眸皱着眉与他答话,“就是……今日与王小姐的事端,总想亲口与祝公子道声谢。”
“今日与王小姐的事端?”祝临有些莫名,只好维持着得体的笑,移开眼神不去看钟习蔚,“钟姑娘为何要与我说谢,为你解围的人,分明是世子爷,与我有何干系?”
“不……不是的,今日是祝公子为我说话在先,世子爷才管了这回事,若是祝公子当时没有开口,想来世子爷……也不会信我。”钟习蔚却似乎认死了是祝临帮的自己这个理儿,一时间微微抬了眸争辩起来,只是越说声音越低,似乎带着些难言的萧瑟。
祝临不由皱了皱眉,轻叹一声道:“钟姑娘言重了,在在下看来,世子爷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般。他兴许只是不喜欢麻烦,又不擅与女子相处,听他们都说并无大事,便信以为真了。但世子爷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若是他真想包庇那王家小姐,以他的身份,还用得着顾虑我一个纨绔子弟说了什么?”
不得不说祝临这猜测倒是跟萧岫的真实想法对上了个八|九成。钟习蔚闻言亦是敛眸思索了片刻,终于有些将信将疑了起来。但她毕竟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时间还没能迅速转过弯儿来:“可我现在这副模样,他怎么可能信我。”
“信不信你与你模样如何有何关联,”祝临一时间有些好笑,但想着眼前这姑娘到底是遭了那无妄之灾毁了容才变得这般不自信,又笑不出来了,只尽量缓着语气开导她,“照姑娘你这说法,以你如今这副模样,我也不该帮你才是。想来京中公子哥儿不少以貌取人的,定然是唐突过钟姑娘了,才令钟姑娘作如今这般想法。然而……这世间仍是有不同于他们的男子。你来寻我道谢,我便姑且认为在你心里我与他们不同,可是钟姑娘,你愿意相信一个与你非亲非故的我是信你的,也不愿意相信你的未来夫君信你,这是个什么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