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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复竹山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可皇帝大概是关心则乱,丝毫没觉得奇怪,听完宫女的话脸色都白了几分,惊得立时便站起身,连面前的酒盏都给打翻了:“什么?快带朕过去!”

好好的宴会一时间被这出大戏闹的人仰马翻,一干官员面面相觑,手上的酒杯都未及放下,就见皇帝一句话都没给自己留地冲出去了。

内侍倒是很有眼力见儿地告诉各位大人“稍安勿躁”,可架不住大人们不配合,没一会儿便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起来,与之相比,夫人小姐反而还含蓄一点了。

薛斐倒是毫不惊奇地端了酒,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仔细端详来祝临皱起的眉头,避着众人视线笑道:“是赵婕妤落水,又不是淑妃娘娘落水。你那么紧张做甚?”

淑妃娘娘入宫前是祝家四小姐,闺名惠澜,即是祝临的亲姑姑。

祝临轻轻摇了摇头,不甚明显地微微眯了下眼:“不是为这事……只……只不过觉得上京也太……”他顿了顿,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接上:“太乌烟瘴气了些。我这才回来多久,便……还真是不如待在南疆受日晒雨淋。”

“这就觉得乌烟瘴气了?”薛斐仍旧只是淡笑,轻声细语着贴于祝临身侧,如春风化雨,眸中却有些令人看不分明的情绪,“那我可要再告诉你件事。赵婕妤她这次落水可不是一般的落水,她如今可是......身怀龙子。”

赵婕妤此次出事,时机卡的不可谓不好。淑妃旧时是祝家的小姐,名门望族之后,祝丞相的亲妹妹,现今受到的荣宠便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祝氏一族的势力。在前朝看来,不管这件事事实如何,都能算是祝家与赵家交恶的开端。皇帝对这件事的抉择,并不能单单只考虑后宫里的是非,反而要掂量着前朝的形势,做出在两族之间的倾斜。可是如今这事闹得满朝官员皆知了,情势则又大有不同。如若皇帝想就这样保下淑妃,还要顾念着是否会落个不明是非的昏庸骂名。

不多时,一个细眉粉面的小太监匆匆来到众人面前,额上敷了层薄汗,想是一路不停地跑着。他站定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拿捏着腔调,将祝丞相和赵尚书一并请进了御书房。

祝临虽说是淑妃娘娘的侄儿,但毕竟是个未曾婚娶的晚辈,皇帝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让他搅合进来。眼见着自己亲爹离席了,祝临这才从对上京这些乱七八糟事儿的不满中回过神,缓缓升起了几分对姑姑的担忧来。

祝临幼时,祝丞相忙于公务,甚少有机会抽出闲暇去管他。祝夫人许是生祝临时过于艰难伤了身子,那些时候一直卧床养病,没几年就去了。如是算来,对祝临关心得最多的,竟是一年都见不上几次面的姑姑。

这厢前庭里的文武百官正各怀心思地揣度着,等待皇帝对即将开端的赵氏与祝氏之争表明态度,那厢后宫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赵婕妤身怀六甲,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入了水,寒气侵袭,胎儿自然是凶险着。储衡宫中,太医围了一圈又一圈,宫女们里里外外地跑着,可换了干净衣裳躺在褥子上的赵婕妤愣是不肯醒,直皱着眉头,似乎噩梦连连一般。

屋里的熏香不算厚重,可这味道却浅淡得似乎过了头,反而成了刺激赵婕妤睡不安稳的根源。

戎马踏花马蹄香,寻遍城郭才见郎。[注1]

赵婕妤闺名赵媛,入宫已有八年,在那之前还是个温温柔的小姑娘。此时的梦境回溯往昔,竟是能依稀感受到旧时言谈之间染在素色衣摆上的关外风寒,似乎有半厘清风被骤雪夹惊,竟引得人眼眶刺痛起来。还有那身上带着若有若无梅花香的人,浅淡的味道,以及与钢盔铁甲不符的柔情。

那是她再也没资格去触碰的东西,风雪停了,可那人也已经丧身关北。她连一丝寒意都抓不住,只剩下厚浓的甜香,符合宫中的氛围,却不是梦中归来人。[注2]

朦朦胧胧的,泪意湿了眼睫,她醒过来,春闺梦好终究只是过去,原来自己也已经当了八年的婕妤。

赵媛有些失神,突然发现大梦一场后,什么爱恨情仇都成了过去,痴也似地望着身旁见她睁眼目露惊喜的宫女,开口却自个儿主动碎了幻梦,仍是那个张扬跋扈的婕妤:“孩子......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了?”

那宫女忙不迭扶住被她紧紧抓着的手腕,眼底掠过一丝惊惶,却没忘了柔声细语:“婕妤娘娘......娘娘别急,现下当心着身子是要紧。小皇子......小皇子......在天上,看着娘娘这样,心里也会难受的。”

赵婕妤抓住她的手骤然收紧,挥起一巴掌就把她扇倒在一旁,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怒气:“你在说些什么浑话......我的孩子......孩子怎么可能没有了呢!”她发泄过后,缓缓低下头,将明艳的脸埋在手臂与被子之间,却闭上眼,掩住了眸中那一抹微乎其微的庆幸。

皇帝这才急急从外间进来,挪到了赵媛身侧,甚是轻柔地扶住她肩膀,目露怜惜:“媛儿,你怎么样了?”

赵婕妤闻声扑到对方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恰好让旁人看不到自己并无悲意的眼睛:“陛下!臣妾......臣妾真是无用......连自己的孩子......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定安帝哪经得起美人这般梨花带雨的哭诉,一时间心软成一片,忙不迭哄道:“媛儿莫要难过了......不是你的错......”

“陛下......”慌慌张张奔去将定安帝唤来的那位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哭哭啼啼地控诉起来,“我家娘娘本来是好好的想去御花园逛逛,顺带让小皇子......让小皇子也出去透透气儿,那想到那淑妃娘娘看着和善,其实竟是个狠辣的主儿。婕妤娘娘怀了身子,本就行动不便,她特意挑在那湖边对我家娘娘下手,婕妤娘娘没个防备,又躲闪不及,愣是给她推进了那尚且春寒未消的湖里!陛下可要给我家娘娘做主啊!”

这宫女声音本就尖细,配上这么个语气简直像是喊魂儿的,直嚷得定安帝皱了眉,很是不快地将早前因焦急忘在脑后的斥责补上了:“你家娘娘你家娘娘,就你关心你家娘娘,朕就对媛儿不闻不问了吗?事情尚未查清,你便要如斯断言,冤枉了淑妃娘娘,你担得起这个责?”

这话说得好听,可言下却是实打实要保下淑妃的意思了。赵婕妤能在宫中固宠多年,也不是个蠢的,很快就明白过来,暗暗给那小宫女使了个眼色,柔声道:“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万不是那歹毒之人,许是......许是见臣妾站在那湿滑湖边上,担忧臣妾才伸出手来的吧。只是臣妾没眼色,一时间未能明白过来,竟是自个先慌了神,失足落进了那湖里。臣妾......臣妾未能保住龙子......臣妾罪该万死。”

那小宫女得了她眼色还是哭,却压低了声调,至少不再那般吵人了,细细抽噎着,仍是愤愤:“娘娘心善,看谁都是个心善的,可在湖边上时,淑妃娘娘分明就是......”

“好了!”皇帝甚是不满地瞥她一眼,目露警告之意,“你且下去,莫在这吵着婕妤娘娘休息了。此事朕自会定夺。”

小宫女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皇帝又柔声安抚了赵婕妤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出了这么大的事,淑妃再强的背景,也不可能说完全不追责。这事往轻了说是宫妃争风吃醋,往重了说,淑妃已经可以够上谋害皇嗣的罪行了。自打赵婕妤被捞起来送回宫后,她便受了皇帝吩咐在御书房外跪着了。

皇帝至此,看都没看一眼淑妃,径自擦过她进了御书房。而祝丞相和赵尚书正在御书房内等着,见皇帝进了屋,大气都不敢出地端正行了个礼。

定安帝瞥了一眼赵尚书,又移开目光,十分头痛似地对祝丞相道:“祝爱卿......对此事可有什么想法?”

祝公本眼观鼻鼻观心地杵着,听得皇帝开口,不由得心下叫苦,面上却仍旧维持着平日里的严肃,沉吟了些时候拱手道:“臣......惶恐。只,就臣所知,淑妃娘娘......不该是这种心思歹毒之人。此事必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还望陛下先查明再行定夺。”

定安帝微微挑眉,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但也对祝丞相所言未置一词,只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敲,又转向赵尚书,眯了眯眼:“赵爱卿以为如何?”

“臣......”赵尚书迟疑了片刻,随后一撩衣摆跪了下去,垂着头不去看皇帝,“臣以为......淑妃娘娘......不管怎么说也已进宫十年余,与陛下的感情颇为深厚。陛下......陛下自然是对其甚为了解,老臣......不敢妄发议论,扰乱圣听。”此次赵氏本就占了先机,这话倒是以退为进了。

“呵。”皇帝冷冷笑了一声,又转头望着祝丞相。

祝丞相也是个人精,见赵尚书占了先机,忙不迭紧跟着跪下,振声道:“陛下!淑妃娘娘是臣看着长大的,臣的胞妹,臣再清楚不过了。淑妃娘娘幼时便不与兄弟姐妹争抢,即便是庶弟庶妹也总是让上几分,万不会是那害人孩子的毒妇啊!”

“啧,”定安帝皱了皱眉,语气却是颇为轻松,“祝丞相何必如此,朕也未曾说淑妃就有那害人之心。”稍微顿了顿,吊足了这两只老狐狸,他才缓缓接上:“赵婕妤说,自己当时站在湖边湿滑之处,许是淑妃见了危险,想提醒,却不料好心办了坏事。”

祝丞相愣了愣,很快就转过了这个弯,心下松了一大口气,忙道:“许是有这种可能。”

定安帝满意地又敲了下桌面,转头看向赵尚书,状似寻求意见,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赵爱卿以为呢?”

赵尚书哪还不明白,虽心下惋惜不能就此将淑妃拉下去,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先顺了皇帝的意,日后再慢慢筹谋:“是,臣亦觉得此言有理。”

淑妃跪在御书房外,自然是将几人对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她心下冷笑,面上却仍是一派温温然,楚楚可怜受了冤枉的样子,想到今日被无端败了的宫宴,心下已然有了算计。

上京城好事者多,出了这档子百八十年难见一回的事儿,显然不愿意就此任其消湮。

祝家的少年将军方才回了京,出身祝氏的淑妃娘娘就突然跋扈起来,仗势欺人地将得宠已久的赵婕妤推进了水里,顺带落了人孩子。这怎么听怎么是一出大戏,哪个有才华的书生都不敢这么写话本子。编排皇室,这可是杀头之罪。可人家都自己奉上来了,不在茶余饭后谈上一谈,又委实不是上京民众的作风了。

皇帝虽说顾虑着祝家势力保了淑妃,但毕竟失了个皇子,心中不可能没有芥蒂,淑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如何罚,定安帝也没个头绪,罚得重了怕是对祝家这保下淑妃的恩施起不到效果,罚得轻了又觉得气不过,最后还是决定先将其禁足,再行定夺。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化自“拂石坐来袖衫冷,踏花归去马蹄香。”(蜀人《将进酒》,尝以为少陵诗,作《瑞鹧鸪》唱之。)

[注2]:香有三调,这里的表现并不是很符合普通香料的实际使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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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每天晚上六点更新。

☆、夜游

淑妃被禁足后,上京倒是安稳了些日子。可上京安稳,却不代表其他地方也安稳着。这才不过半月,祝临离开西漠前吩咐混在城中百姓里密切关注当地驻军动向的探子便抵达了京城。

那探子不算严格的探子,原是南疆驻军里跟在祝临手下的一个小士兵,名唤陈敬。许是参军参的早,这小士兵如今也不过二十余岁的光景,一身深色的袍子洗的褪色,微微有些泛白。

当时留人在西州城,祝临的想法没那般复杂,只不过是担心西漠军中还有赵墉的人未曾被查出解决,恐那蛀虫没了主子狗急跳墙,西州城的消息传不出来,没个外界支援,又让西漠兵卒遭了殃。可有意思的是,陈敬千里迢迢而来,竟不曾带来西漠动乱的消息,而是带了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以及一匣子银票。

陈敬嘴上没毛,办事却牢,一个及冠没几年的小伙子,板着脸一拱手,硬是老成的跟朝中那些老古板似的,汇报起事来也是一板一眼。

原来,祝临走后不久,西州城通上京的驿使便携部分官兵的信件启程回京了。其实这本也算是件寻常事,并过分不惹眼,但偏偏自去了西漠后从未与家人联系过的吴将军反常地托驿使往上京带了些东西,这倒是引得陈敬奇怪起来。他便快马加鞭赶上那驿使,连人带东西全给截下来,火速回上京向祝临复命了。

祝临对好友一贯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孽一起造的态度,这次知晓外头生了事端,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揽下来独断,因而寻了个由头搪塞了这些天骂“那赵媛陷害淑妃娘娘”骂得头发都掉了不少的祝丞相,早不早便提溜着陈敬和自觉委屈无比的驿使避开众人耳目进了薛府。

薛斐公子聪明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令京中公子闻风丧胆的名号自然也不是,又放着与他齐名的祝成皋在旁边装煞神,很快就连骗带哄地将那驿使嘴里的话问了个干净。可惜那驿使是真与吴将军和赵墉两人并不相熟,只知道吴将军这一匣子银票,是寄给采香楼花魁,熹淳姑娘的。至于吴将军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给熹淳姑娘寄银两,吴将军和熹淳姑娘有什么关系,驿使却一概不知。

寻常人听了这样的消息,必然只道这铁血吴将军和青楼女子还有段风流韵事,可这两位并非寻常人的可不这么想。毕竟吴将军驻边这么些年,这还是头一回与熹淳姑娘联系,而且联系的时机在他们眼中也过于蹊跷,怎么看此事都另有文章。

祝临让那陈敬落了座,还甚是没有官架子地给他倒了杯茶,才淡淡望向薛斐:“这事必然不简单了。”

薛斐抬手叩了叩桌面,眼中渐渐浮出笑意:“简不简单两说,查是必须得查查的。就这么放过去,真是这吴将军和青楼女子有风月场上的瓜葛倒还好说,可万一不是,咱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陈敬许是被祝临突然间的平易近人吓了一吓,此时很有些惶惑地正襟危坐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悄悄瞄了薛斐一眼,又瞄自家将军,然后移开目光不再动弹,自顾自死死盯着被自己敲晕过去的驿使,仿佛生怕这人突然来个“诈尸”。

被顾忌着的祝大将军也看到了自家属下令人莫名其妙的神色,却懒得去管,只是微微颦眉,依旧只跟薛斐交谈:“查是必要的,但是怎么查?”

薛大人将目光在院内游移一圈,略思索过后,盯住陈敬笑了,挥手招呼祝临:“我倒是有个法子,你且附耳过来。”

祝临凑上前将那耳语收下,回头上下打量一番陈敬,亦是轻笑:“确实是个好法子。”

这两人的神色令头回进京的小士兵莫名其妙,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将......将军,你......你们的法子......和我有关?”

祝临负起手来,刻意装了个居高临下的姿态,沉声道:“我们的法子,能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陈敬这下尴尬了,抓了抓后脑勺,慢慢红了脸,“可,既然没关系,将军......方才一直看我做甚。”

大约是未曾想过一贯喜欢装老派的属下也有这幅面孔,祝临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却仍旧不肯好好说话,非要绕着他玩儿:“有关系也不能告诉你,你是西漠军的人,我们的法子怎能让你听了去。”

陈敬没转过弯来,一时有些迷茫。

薛斐淡笑着看他:“怎么,敢来给熹淳姑娘送东西不敢认吗?”

陈敬又愣了会儿,这才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祝老爷子对刚回京的亲儿子显然没有当初那般的了解,还真以为这是个改邪归正浪子回头的好东西,管束得便也不那么严了。由是少年将军祝大少爷很轻松地便打发了家中老爹,携京中女子梦中情郎薛大人一同去采香楼体验花花公子生活了。

上京的街巷,夜里的繁华不比白日里少。

祝临慢慢悠悠地晃荡着,很是新奇地四下顾盼,竟是硬生生在这老街老巷中看出了不少五年前看不出的韵味来。

虽然是要去逛风月之地,薛斐公子也依旧是一件风吹不动的白袍子,在夜里十分扎眼。相较之下,祝临的黑袍隐在夜色里,十分之不明显。两人走上一段,薛斐就要四下看看,免得把这位大少爷给弄丢了。

灯火耀煜,长街角落有位卖糖葫芦的小贩,许是特地赶了夜市,又许是白日里生意不好没卖出去只好夜里继续守着,这时正在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吆喝。

薛斐自然是对这小孩子玩意儿不感兴趣,奈何祝大将军童心未泯地凑上去了,只好无奈地跟在他后头。

那小贩约莫是过了许多年的清苦日子,看起来是个自小便吃不饱饭的主,比祝临要矮上将近一个头,以致祝家的小祖宗要弯下腰去与他说话才能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你这东西怎么卖啊。”

小贩见他衣着不俗,想来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儿,瞬时便收了懒散的态度,忙不迭堆起笑来:“三文一串,少爷您要几串儿?”

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挑了挑眉,竟也不嫌贵,十分痛快地就准备掏腰包。但还没等摸到银两的边儿,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收了手,转过头去露出个戏谑的笑:“斐哥哥,给我买这个可好?”

听着这再耳熟不过的话语,薛斐微微一愣,险之又险地止住了已经爬上眉梢的笑意。

想来两人幼时便是如此,薛斐丧父后早早地在薛家独挑起大梁,钱财也是自个儿做主。祝临身为祝家的嫡长子,要受的约束便多得多。两人每每厮混在一处时,祝临都得抓着这小哥哥的袖子,讨好地求个小吃食或是小玩意儿。

薛斐将那时光荏苒的唏嘘感埋在心底,一言不发地取了钱袋在祝临眼前轻轻晃了一晃,微微侧着头,好脾气地笑道:“那么,祝小公子这次想要几串呢?”

早前薛斐肩上的担子重,随即慢慢地心思也重了起来,是不大乐意和上京其他公子哥儿们混在一起的。可唯祝临是个例外,许是他太能缠人,又许是薛大人那会儿看着那祝小公子被逗时的模样确乎有趣儿,两人打小的关系也一直维持到了如今。

祝临揣摩着自己幼年时的神韵,扬起笑来,十分豪爽地道:“要两个。”

小贩眉开眼笑地“哎”了声,取了两串糖葫芦下来给他递到手里,还甚为热情地跟这位“少爷”道了个别。

晚间的灯火映在护城河里,晃花了行人的眼,倒似是天上星宿落凡尘。

祝临一如往昔地给薛斐递了串糖葫芦,薛斐也一如往昔地拒绝了。

祝大公子并不意外,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一边赏着上京城的夜景,一边甚是痛快地将手中糖葫芦三下五除二解决了,眉头一皱,然后抱怨道:“甜得发腻。”

“这东西的味道本就是如此,”薛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原想劝你不买。这东西也不好吃,方才的小贩也卖得贵。”

祝临好笑,拿那双映着河中灯火的眼睛仔细瞅着薛斐:“那你为什么没劝,反倒陪我当了这冤大头?”

“还不是想着祝大公子好容易想忆个往昔,不愿意扫了兴。原也不差这几个钱。”薛斐语气云淡风轻,眸中亦有星河璀璨。

祝临被甜倒的分明是牙,这会儿却捏着鼻子碎碎叨叨:“哎,我本也不是想吃这东西,不过想法儿给那小贩帮衬些生意罢了。那小子虽确乎是卖得贵了些,但也是不得已。我未曾离京时便识得他面孔,那时候他总被这条街上的孩童欺负,似乎是早早的就没了娘,而亲爹也是个病秧子......”

薛斐一怔,脚下便顿住了,但见祝临毫无异色,只是敛眸笑笑,又掩去这一瞬间的复杂。

☆、采香

采香楼身为京中“艳名远播”的第一风月之地,做派亦是不曾流俗。高阁之上,管弦丝竹若有似无地撩动酒客的心,抬头望去,赫然龙飞凤舞书着“采香楼”三个字。再往下看,便是笔力遒劲的一句诗,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由哪位文人留下的——

“伊人素手拂冰弦,小生拢袖采余香。”

既不是来看伊人,也不懂“拢袖采余香”滋味儿的祝家公子,勾着薛大人的肩堪堪在这采香楼门前站定,装模作样品那一句不知所谓的诗半晌,还是没忍住眉头一皱:“有些事我还真是不明白得很。古往今来这些个......进了京不专心科考,反倒来逛青楼的书生......究竟是何想法?”

薛斐没忍住笑了一声,展开他临时翻找出来便以符合花花公子气质的折扇挡住半张脸,侧身凑到祝临耳畔,轻声道:“你到这儿来说这种话,莫不是想砸场子不成?”

祝临一挑眉头,展了笑颜迈开步去:“哪儿有那么多闲工夫专程来给她们砸场子,朝堂上的事儿都操心不过来呢。走走走,今儿个我请了。”他刻意将最后一句的声调扬了起来,恰到好处地引起了老鸨的注意。

那老鸨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粉扑的厚了些,却能让人看得出妆面下的隐约风姿。她扭着腰靠近两人,满脸堆笑,声音跟半夜房顶上的猫儿一般细柔中带着尖利:“呦呦呦,两位公子好生俊俏,却似是有些面生,该是第一次来咱这采香楼吧?”

“好眼力,”祝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终于是没想明白这青楼的老鸨该是如何称呼,只得刻意将那称呼略去,面上虽说是假笑,可也真的笑弯了眼睛,“是第一次来,这不才进京嘛,跟兄弟一道来见见世面。”

老鸨似乎是被他这一笑晃了神,“咯咯”合不拢嘴,一抬手,臂上红纱轻扬,直看得祝临差点红了脸:“那两位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妈妈我这儿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啊,爷喜欢......”说到“喜欢”二字,她拉长了音调,抬起手用食指在空中一划,莺莺燕燕的娇笑声便随之响了起来,竟很是有些训练过一般的齐整。

祝临轻轻抬手握拳咳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扯了一把薛斐的衣袖。薛斐心下了然,强行忍住笑意将他挡了一挡,把那官场上的八面玲珑又端了出来:“这些个姑娘各有各的美......只,我二人早便有了计较,是认准那熹淳姑娘来的......不知妈妈可否行个方便?”

那老鸨闻言略略一愣,似是考量了片刻,才又扬起笑来:“两位公子若是来......可是要失望了,熹淳姑娘今儿身子不爽利。不过......两位公子若是听曲儿,熹淳必然还是能出来见一见的。”

“熹淳姑娘的才名远近皆知,如今有幸聆其妙音,我二人自然是求之不得。”薛斐装模作样地摇了摇扇子,向着老鸨伸出手去又展开来,露出一锭分量甚足的银子,故作高深地一挑眉。

老鸨心领神会,捂住嘴但没捂住笑声,却一点也没吃亏地伸出另一只手去将那银子摸了回来:“公子这是和妈妈我客气什么呢!您稍等片刻,我去唤熹淳姑娘下来。”

“不必,”薛斐勾着那因见了这百花齐放而备受煎熬的祝小祖宗,温和而不容置疑地拒绝留在原地等候,而是跟上意欲脱身先去的老鸨,“我二人既是来访那熹淳姑娘,为表诚意,自然不能让姑娘下来接。妈妈直接带我们上去便是。”

闻得此言,原本一脸喜色的老鸨脚步顿了顿,霎时皱起柳眉,为难地扭了扭手帕:“这......怕是不妥......熹淳今儿房里有人了,两位公子若要听曲子......妈妈我得......”

“不打紧的,不过听曲儿罢了,我们去给那位打声招呼便是。妈妈可否带我们上去了?”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薛斐敛眸,让对方看不清自己眼底深意,没有丝毫迟疑地又掏出一锭碎银子。

祝临侧着头也能看到老鸨眉开眼笑地将那银子接过去时的嘴脸,心下叹息,只道薛斐对这老鸨也太大方,又想着他对自己都没这么大方过,一时有些诡异的不平衡。

薛斐自是没有注意到祝大公子的情绪,很是娴熟地证实了一番“有钱能使鬼推磨”后,成功让老鸨带着他们上楼,见着了熹淳姑娘的房门。

老鸨理了理作用本就不大的外衫,刚欲开腔唤一声“熹淳接客啦”,却被那两位客人抢了先将门一把推开,一时间错愕无比,竟是把即将脱口的话语又给吞了回去,傻愣在原地。

屋里摆着一道屏风叫三人看不清门内情形,唯有暖香扑面而来,只能听得一个男声慌张道:“什么人?”

薛斐心下了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祝临一眼,也不出声。祝临含笑回了他个眼神,随即清清嗓子,刻意挺直了脊梁,一副大爷做派地对着老鸨道:“行了,妈妈你先去忙吧。”

许是被他们刚才不打招呼就推门的行为吓到了,担心今日采香楼会因他们两个闹出事来,老鸨很是犹豫地上下打量起二人,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被薛斐又一锭银子给堵了回去,只好道:“那......两位尽兴,跟里头那位......可千万和气些。”

“必然的。”薛斐端着极为温和的笑容摇了摇扇子,乍看来很有些光风霁月的味道。

大约是被薛斐的模样唬住了,老鸨只迟疑片刻便相信了两人不会惹事的大话,留下两人自个儿下了楼。

等薛斐目送完拿走了三锭银子的老鸨,祝临已经进了房间,一把将方才两人开门时出声的男人拽到角落里制住了,然后及时地投给了坐在琴前满脸惊愕的熹淳姑娘一个“威胁”的眼神,堪堪将对方即将出口的尖叫声给堵了回去。

薛斐对屋里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不紧不慢地踏步进去,浅笑着将门合上,末了寻出栓子将门栓严实。

两人这番同流合污完了,同时心照不宣地给了对方一个欣赏的眼神,这才将目光放到今日要找的人身上。

艳名动城郭的熹淳姑娘生的格外不凡,杏眼琼鼻,眉角点着一颗浅浅的痣。

素日清高的美人此时惊慌失措的模样格外引人怜惜,只可惜她面前这两位一个是视红颜如枯骨的薛大人,一个是对女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祝将军,因而仅仅只勾得被勒令留在角落不要出声的陈敬生了些许恻隐之心。

双方明里暗里互相打量了半晌,熹淳才定神,习惯性地抿了抿唇,随后无奈似地叹口气,轻声打破了沉默:“两位这副架势,可不像是来见熹淳的吧?”

“呵,”分外娴熟地冷哼一声后,祝大公子瞄了眼正悠悠然撩了袍子准备坐下的薛斐,决意唱好这个白脸,于是架势十足地挑了一边的眉,带着些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阴阳怪气道,“熹淳姑娘姑娘这是哪儿的话。今日我二人可是好心来给姑娘报个消息的,赵墉投敌叛国,如今......”

不出二人所料,熹淳听闻“赵墉”二字,面色微变,柔媚的眉一点一点皱起,虽未曾立即扑上来询问,却也盯视着祝临,等待他吐出下文。

祝临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闭了嘴,移开视线,大有不等对方抓心挠肝便不肯再开口的架势。

薛斐从容不迫地倒了两杯茶,又向着祝临推过去一杯,这才接过话头:“赵墉在西漠做军师之时,与匈奴人勾结,害得上千将士殒命,已然被大理寺判了死罪。”

“什么?竟是......竟是已经判......不!不可能,未曾有人与我说过......我......”熹淳闻言大惊,手中素色帕子旋即落地,本就白净的小脸更是白上了几分,一时间血色尽褪。

祝临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不满地皱起眉,淡声道:“不仅如此,我们还得到了消息,说......赵墉将他自匈奴人手中得来的钱财,托人捎给了你——采香楼的熹淳姑娘。与卖国贼勾结,这也是杀头的罪啊,姑娘——”

话音未落,熹淳竟是毫无征兆地跪了下来,猛摇起头,泪水盈满了眼眶:“不是的......两位大人!不是这样的!阿墉不是卖国贼......阿墉他......阿墉他是逼不得已!他是为了我!若是可以,我愿代阿墉一死!”

虽然早预想过对方会有什么较为激烈的反应,但真见着时,祝临还是颇有些心虚,不由得求救似地看向薛斐。

眼见着祝小祖宗又开始犯怂,薛斐无法,只得自个儿挺身而出,上前去扶起熹淳,诚实而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何必如此,赵墉一案由大理寺公断,大理寺判的刑,你求我二人,我二人也没有办法。”

“可是......可是两位大人!我知道......”熹淳抬头时竟已经泪流满面了,“我知道你们既然能来这里,既然能查到我,必然是有能力的!你们一定是位高权重的大人......我......”

没骨气地躲在薛大人身后的祝小祖宗一点也不觉得羞愧地风凉道:“姑娘这般哭诉,倒似是我们欺负了你一般,莫要闹的京中公子皆视我二人为仇敌了。若真如你所说,赵墉勾结匈奴人一事另有隐情,你不如将你所知晓的尽数坦白了来,我二人也好有个对策。”

“我......”熹淳闻言,忙不迭开了个头,却又顿住,似是思索了片刻,这才平静下情绪慢慢起身,将眼泪擦净坐了回去。

☆、为将

“我......我亦不知该从何说起,”熹淳微微叹了口气,将那张琴仔细收了起来,这才安安分分坐到两人面前,“这......是些本不可外扬的家丑,怕是要让两位见笑了。”

“无妨,你且说。”薛斐只扫了她一眼,便偏过头去,没有过多情绪地望着窗外。

熹淳微微皱了下眉,斟酌了片刻,犹疑着道:“我本属......赵氏一族旁支。家父赵丰,原是永乐年间的一名翰林学士。阿墉他,是我的胞弟。”

“当今圣上登临大统后,家父被赵家调关系转去了吏部任侍郎,却因多次与家主赵午意见相悖,被借着‘南阁’一案贬去雷州。父亲原在官场上树敌良多,那些人见他倒了自然是想尽办法落井下石。我们一家到雷州以后,那雷州刺史收了那些狗官的好处,极尽卑鄙之事打压家父……后来,家父实在是被逼得过不下去日子,年关里一根麻绳就丢下我们去了。后来州里恶霸......逼死了家母……最终家里就剩了我和阿墉。我一个女儿家,阿墉又是个半大的孩子,日子是越发不好过了。我们二人常常挨饿,最后无法......我只好带着阿墉离开雷州,卖身给了一家青楼......”

屋里的人都听得沉默,半晌,被勒令安静待在角落里的陈敬忍无可忍,怒道:“那雷州刺史收受贿赂,以权谋私,还害人性命,怎配为官!”

“可......”眼见着一贯喜欢装老成的小士兵都失态了,薛大人却垂眸,语气中并没有太多分明可辨的喜怒,“你说的这些,和赵墉勾结匈奴人一案有何关联?”

赵熹淳未曾想他会这般冷静,有些苦涩地垂下头去,似乎是咬了牙,这才慢慢将本不欲如数交代的事情摊开来:“勾结匈奴人,收受匈奴人财物并告诉他们运粮线路的人不是阿墉。”

“告诉匈奴人运粮线路的不是赵墉?”祝临有些明白过来了,但却没有立即松口,反倒是似笑非笑地逼视着对方,“不是他,还能是谁?他托人带给你银票的消息,难道还是假的不成?熹淳姑娘,你可莫要拿我们当小孩子糊弄。”

赵熹淳咬唇,眼泪又一次毫无征兆地下来了:“是......是家中有人,拿钱财让他顶罪。他答应......都是为了替我赎身……那些钱是,是本家的人给他的。”

薛斐明了,自觉不必再问下去,便淡淡看祝临一眼。祝临不甚明显地点了个头,暗暗给陈敬做了个手势,便与赵熹淳道别了。

采香楼一行,可谓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去。

祝大公子听了这熹淳姑娘曲折凄苦的身世,更加厌烦贪官污吏的同时,也颇有些堵心。愣头青的陈敬显然也不痛快,蔫着神色跟在他后头,走每一步路都几乎是贴着地蹭过去的。

早就在朝廷里练得一身喜怒不形于色功夫的薛侍郎倒是没什么异样,甚至还有闲心去冷静分析今日之事:“她必定还有所保留。”

“对生人有所保留是正常的,”祝大公子虽然不喜与女子打交道,却也并不对女子存有偏见,此时竟还为赵熹淳说起话来,“她愿意交待这么多,已经很是难得了。”

薛斐见他避重就轻,心下有些不快,眉头浅浅地皱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刚才最初的表现太镇定了些,的确值得怀疑。再者说,她毕竟是赵家人,赵家为何不替她赎身?这些都......”

“你说的我都知晓,”祝临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却也不愿与知交因了这件事闹的不愉,只好打断他的话,不着痕迹地拽过他袖子轻轻扯了扯,“可就算她是赵家人刻意放在采香楼的暗桩,也不值得我们在她身上费大气力,派个人盯着便是。阿斐,莫要动气可好?”

见这二人此时还在怀疑赵熹淳,陈敬很是不解,开始觉得自己为之争辩是件义不容辞的事情:“熹淳姑娘怎可能是赵家人的暗桩!将军,薛公子,你们......你们今日也听到了,她不过是个受了狗官迫害的姑娘。”

听到这一腔热血上头的话,祝临微微一愣,回头淡淡看着这愣头青小子,竟是从这比自己还大的男人身上看出了自己五年前的影子,一时间又是唏嘘又是好笑,沉吟了一会,仍是没有过多解释:“我们又不会把她如何,不过是派个人盯着罢了。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将军,”陈敬许是想不出反驳他的话,思索了片刻,最终不再坚持与两人争辩,只是试探着道,“熹淳姑娘......不如,让我去盯着吧。”

未曾想他想了这般久只想出这么个主意,祝临有些意外地一挑眉,随即习惯性地笑侃:“怎的?这是对人家姑娘‘情不知所起’?”

未通男女之事的小士兵陈敬不由红了耳根,却仅是摇摇头,语气中含着显而易见的执拗:“不是,将军......我......我只是想起了我家阿姐。我阿姐以前也像熹淳姑娘一样的,虽然模样生的没熹淳姑娘那般标致,可她对我极好,就像熹淳姑娘对赵大人一样。当初......我被抓丁去参军,阿姐抱着我哭了许久。可我一从军就是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没见过我阿姐了......”

祝临看着他眉眼间似有落寞之色,不由得心下叹息,却也未曾就赵熹淳一事松口,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本将军放你回乡一趟如何?”

初初没转过这个弯,陈敬甚是喜出望外地抬起头:“回乡?将军可是说真的?”

须臾,被夜间凉风兜头罩下,他这才从那突如其来的喜悦中回神,回过了味儿:“将军的意思是,不肯让我去盯着熹淳姑娘是吗?”

“是,”祝临被戳破了委婉表达的心思,也没有丝毫尴尬,反倒干脆将那委婉换成了直白,“你如今已然对她产生了些怜惜,便不适合做盯着她的人了。否则若是你日后真发现她是暗桩,保不齐又听了她几句话便心软了,替她将一切都瞒下。那时,被动的便是我了,明白吗?”

“将军,我不明白,”陈敬红着脸皱起眉,将那份一直以来隐藏在老成稳重伪装之下的执拗尽数摊开来,“你们官场上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明白。熹淳姑娘分明就不可能是赵家人的暗桩!还有,今日不过是查那些银两的事,将军和薛公子分明可直接遣我来问明缘由,却又偏要给熹淳姑娘演这一场大戏。将军......”最初让他扮做驿使给熹淳姑娘将那匣子银票送去,再刻意用这是赵墉寄回来的这话去套她究竟与谁相熟,待两人到了采香楼,又借“什么人”与“谁”这两句暗语指代赵墉和吴将军来传信。这么一大出戏码,放足了饵,却只钓出了赵熹淳凄苦的身世。

“你还记得你在跟谁说话吗?”祝临见他越发激动,不由得皱着眉将他话语打断。

陈敬猛然惊觉自己的失态,有些惶然地低下了头,眼底却尽是不忿。

“如若,”本来不想与他过多解释的祝临斟酌了一刻,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如若赵熹淳真是暗桩呢?你一开始直接去问,什么话都套不出来,反倒上门给人家报信,有人查到她头上来了,让她早做准备。傻的吗?行事之前,不做好最坏的打算和万全的准备......在官场上混,怕是给人吃的渣都不剩。你以为她爹是怎么出的京?若是行事一步不错,别人想抓他的把柄怕是也抓不到吧。你......行事甚不理智,也过于小瞧了姑娘家。”

陈敬被闷头砸了一通教训,想说的话尽数堵在了胸口,虽然心下隐隐有些不服气,却明白对方说的确乎在理,只好一言不发地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砖,低着头走路,一副不痛快的模样。

祝临有些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说的太重,见他神色消沉,没忍住又缓了语气:“你说说,你从军多少年了,与南蛮交战血流成河的场面应是也见了不少,吃了这么久的军粮......总是这般意气可不行......将来若还想做成将军,自然是要多顾虑些事。”

“我......”陈敬仍旧看着青石砖,神色闪烁不定,此时回话,音调也低得跟自言自语似的,“我不知道。最初被迫进了军队,我其实......很抗拒。不过之后......想着若能保着家乡安定也就罢了。可......之后被调去南疆......也保不着家乡安定了。”

半晌,他抬头看了眼祝临,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心里想到的都给说了出来:“其实......最初见着将军的时候,我心里还不服气呢。凭什么,一个屁大点的毛头小子,就因着家世比一般人强点,进了军队就直接领兵打仗,不用跟我们一样从普通士兵往上混,那时候倒是想过自己是不是也能做将军。可是后来......真见了将军上阵杀敌的威风,这心思就淡了。”

被人无意识拍了个马屁的祝大将军微微挑眉,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笑了声,并不接话。薛斐淡淡看他一眼,眼底渐渐浮出光影来。

陈敬见自己说完对方没了反应,一时间莫名有些羞赧,只得颇为生涩地找起话来:“那将军......将军从军时,想的是什么?”

祝临依旧没说话,只是若有所忆地看了薛斐一眼,轻轻笑了。

薛斐倒是愣了一愣,忽地想起定安十二年的春雨朦胧,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立于窗前,声音轻如雁羽又重若磐石:

“待我金戈铁马,扫尽狼烟,还天下人一个盛世。要这四海安定,朝野清明。”

五年下来,已然是大将军的祝公子未及扫尽狼烟,却也名震三军。但大将军显然不准备将这听来甚是夜郎自大的话语在属下面前重复一遍,只是讳莫如深地拍了拍陈敬的肩膀,有如大人敷衍自己家孩子一般道:“待你做上将军时,自然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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