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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复竹山 当前章节:14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回夫人,琮儿方才玩闹摔了一跤,因而又折回去换衣裳了。”孙姨娘在她面前似乎总是战战兢兢的,此时连头都不敢抬,满心惶恐地行了礼。

祝沈氏微微点了下头,移开视线,似乎满眼都是高傲:“既如此,你们便去吧。”

“是。”孙姨娘哪还敢多话,当即与杨小姐道过别,便牵着祝琮匆匆离开。

杨小姐见自己的马屁没拍对地方,一时有些尴尬,但毕竟自己今日来祝府的目的不是这小孩,因而很快便掩饰过去,冲祝沈氏笑道:“不是听说……临表哥也回京了吗,怎么今日没见?”

从这家伙进门起就知道他们家打了什么算盘的祝沈氏微微一笑,掩下眸中冷意:“阿临不是那等喜欢安安静静待在府里的性子,指不定下了朝又跟朋友喝酒吃茶去了吧。”

喝酒吃茶?杨小姐心下微微皱了眉,心道:“听起来是个不着家的,自己嫁给他以后定要好好管管。”但她面上却不显,只是维持着原先那副柔顺样子,温温和和道:“临表哥真厉害,在南疆打了那么多胜仗,回了上京,还有那么多朋友。”

祝沈氏见她这副模样,心下实在不喜,但毕竟没有跟杨家撕破脸的必要,只道:“厉害个什么,再厉害都是个不着家的。”

杨小姐一时间愣住,险些以为自己的想法被祝沈氏看出来了,但见祝沈氏仍旧笑着,便只当这是玩笑话,垂眸红着脸笑了笑。

祝沈氏笑看着她这副装出来的温婉样子,心下一片冰冷。

算盘打得倒是精,真当什么人都能嫁进他们祝府吗?

孙姨娘抱着祝琮摇摇晃晃到了寺庙,听那车夫唤才回神睁开眼。那祝琮在她怀里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当然,是在她安神香的作用下。

她微微叹了口气,闭了闭眼,便又是平日里那副柔弱不堪的模样,轻手轻脚放下祝琮,走出了车门。

寺庙里的香火味儿瞬间袭了她一身,她习惯性地咳嗽了下,便将握在手中的帕子塞进怀里,轻车熟路地往厢房里头拐去。

推开门,里面人的身份却出乎她的意料。她呆愣片刻,忙慌里慌张进了屋将门关上,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心中一时也不知是欢喜更多还是悲愤更多:“公……公子……”

赵坤缓缓转过身,微微叹了口气,却又挂上平日里已经非常熟悉的招牌性笑容:“姵儿,好久不见了。”

孙姵忍着委屈憋住泪意,但到底是憋不住眼眶的湿润,却诚惶诚恐地跪着:“公子,是好久不见了。”

赵坤目光落在她眉眼上,似乎带点怜惜意味,半晌,他上前来扶起孙姵,引到桌边:“你这些年,在祝府受苦了。”

“不苦,”面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的怜惜,孙姵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但仍然故作坚强道,“只要想到是为公子办事,姵儿就一点儿都不苦。”

赵坤叹息一声,眼神忽然暗了些:“不必了,你以后也不必再服侍祝徽那个老不死的了,自个儿找个清净地儿安稳过日子吧。”

“公子……”孙姵闻言,一时猛然抬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公子这是在说些什么,姵儿已经,没有价值了吗?”

见她果然按照自己的设想问出了这番话,赵坤心下冷笑,面上却仍是叹息:“赵家,就要完了。”

“什……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公子你……”孙姵一时有些慌乱,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不礼法的了,心下一急便抓住了赵坤的手腕。

“我又能如何?我不过一介草民,如今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什么法子呢?”赵坤似乎真情实感地唏嘘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眸子,“这世上的人,除了那个位置上的,谁能不任人宰割呢。”

“公子……”闻言,孙姵的眼泪便再次涌了上来,“公子逃吧,跟姵儿一起逃?”

赵坤闻言倒是微微愣了一下,但下一刻他又抬起头,望着孙姵的眼睛,似乎极哀伤地道:“姵儿,我是赵家公子,我逃了,家族里还有那么多的人怎么办?我爹怎么办?”

孙姵霎时有如给凉水兜头浇下,一时间满心都是冰凉。她有些痛苦地捂住脸,就差失声痛哭出来了。

赵坤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微微笑了一下,但很快又将那笑意隐去,语气倒是装得极为纠结:“除非……”见对方被自己勾得望了过来,赵坤做足了纠结的态势,方道:“除非,举族谋反。”

孙姵到底只是个生活在后宅里的女子,闻言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呆滞许久。但许是对赵坤的感情太过深沉,她回过神,即便是十分害怕,还是鼓足了勇气抓住赵坤的手:“公子,既然……既然如此,这皇帝……又昏庸无能……就是……谋他的反,又如何?”

“谈何容易,”赵坤长叹一声,反握住孙姵的手,“我一无兵力,二无实权,谋反就是死路一条。除非能救出东南军严将军,再……”

“那便去救,公子有什么难处,尽可以与姵儿说,但凡姵儿能办到的,万死不辞。”孙姵倒是毫不怀疑他的话,一时握紧了对方的手。

“办法,倒也是有的,”赵坤见她这么容易就上了套,心下微叹,“严将军的事,倒不用劳动你,只是严将军的旧部在东南,东南军又因前些时候的战事与南疆军合并了,我们要一路南下,少不得遇到麻烦。但若是能拿到祝成皋手里那点南疆众军的兵权,说不准就……”

“祝将军?”孙姵微微愣了愣,似乎有些为难,“他,怕是难以说动……”

“也不必说动,”赵坤掩去眸中冷色,放开她的手站直了身子,“祝成皋在上京也没什么亲人了,就剩一个祝徽。祝徽也是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的,我差人去帮你将他绑来,再寻祝成皋好生言道一番。我不信他真能背着这‘不孝’的罪名给狗皇帝继续卖命。”

孙姵一时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到底是没有细想,一面又忧心着赵坤的性命,便很快答了:“是,姵儿一定会将那祝徽给公子绑来。”

却说祝临带着薛斐一道回了祝府,在屋里对弈过一局过后,祝沈氏便差人来唤他们去用饭。

祝府平常用饭向来是各自分开的,祝丞相一处,祝沈氏一处,祝臤与祝临也极少同桌而食,除非是逢年过节,或是有了客。

祝临一时有些莫名,但又不愿抛开薛斐一个人走,于是让那小厮先去与祝沈氏言道添双碗筷,自己才慢悠悠地与薛斐过去。

祝沈氏这边情形不出所料的有外人在,只是看清这人模样后,祝临便有些后悔过来了。

那位杨公子倒是殷勤,见这两人来了,一时立刻堆上了满脸的笑,大约这次他也是下了点功夫的,起身礼过后便道:“这位就是……薛公子吧?”

祝临十分明显地挡开这杨公子放到薛斐脸上的目光,冷冷道:“看什么呢。”

那杨公子没想到当着祝沈氏的面祝临还能这么不给自己面子,一时间颇有些尴尬,只好望向边上一言不发的祝沈氏和他妹妹。

眼见那边两人似乎没有给自己解围的打算,杨公子微微皱了下眉,只好自己顶着祝临像要杀了他一样的目光道:“祝兄,那时候的事儿,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在下今日就是来当面向你赔罪的。”

“没有必要,你也没得罪我,就算得罪了我也不想原谅你,”祝临对这种人没什么好脸色,甚至想像幼时对待外头纨绔子弟那些直接揍他一顿,但是到底碍于他是祝沈氏的外甥没有动手,“母亲,你今日唤我过来……”

祝沈氏虽说没料到祝临会与这杨公子素有旧怨,但对祝临这脾气倒是清楚得很,早设想过他不会好好与这几人吃上一顿饭,于是微微笑着上前来:“就是好些天没见着成皋的面了,便唤你过来一道用餐。成皋与杨……”

“也没什么大矛盾,”祝临眼见着祝沈氏似乎是愿意给自己这个面子的模样,一时心里也有了底,微微笑起来,不拆对方的台,“只是母亲知道,我与阿斐最是要好,自然是要同桌而食。阿斐这些天身体不适,怕是不太方便……”

“那,母亲为你们单独添张桌子可好?”祝沈氏到底是顾全自家妹妹的面子,也不好直接让祝临回去,那倒是做得太明显了。但实际上她自己也并不愿意让杨家跟祝家沾上太多关系,因而对祝临这嫌弃杨公子的做法,却也是默许的。

祝临到底是不愿意落祝沈氏的面子,听了这个折中的办法,也见着了祝沈氏的诚意,便再没什么异议:“那麻烦母亲了。”

祝沈氏便连连笑着与他道“不麻烦不麻烦”,又才吩咐了人去将桌子与饭菜尽数备好了,众人安稳坐下来。

薛斐背过身去坐下,估计其他人应当是听不到自己说话了,才轻声与祝临道:“你与那杨公子,是何时结了怨,我怎的不知道你二人见过?”

“这事儿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祝临执了筷子上下端详一番,也没有重大场合的严肃,仍是平日里的散漫模样,声调却逐渐压低,“那日你约我在茶楼相会,我苦等许久,你却不来,未曾想那家伙突然就闯进包间,仗势欺人,言语轻佻。总之……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后来我与人打听过,这就是个男女通吃的登徒浪子。”

薛斐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但想到他方才见到杨公子给自己打招呼时的反应,却有些忍不住笑意来。

祝临见祝沈氏那边已经动了筷,便给薛斐夹了块肉道:“你笑什么?”

薛斐见他的筷子靠过来,余光瞥见没人看向自己这边,倒是起了点不正经的心思,赶在对方将肉放在碗里之前抢上去咬了:“你猜我笑什么。”

祝临给他这动作惊了惊,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祝沈氏等人,确认没人发现之后,竟是微微红了耳根:“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可不是,”薛斐眸中带笑地偏头望他,“不胆大包天怎么敢在祝丞相眼皮子底下拐走你?”

祝临轻咳一声收回手,自顾自吃了几片素菜,却觉得好像胸腔要被烧着了似的,不由灌了两口水:“你若时常这样,我当真不敢保证自己还能把持得住。我可不是圣人,还有那坐怀不乱的本事。”

“哦……”薛斐拖长了一个音儿,轻笑起来,似乎刻意沉了声音,“那好,我等你嫁来薛府以后再撩拨,免得你随随便便就当众红了脸,比个姑娘家还害臊。”

祝临一向自诩“不害臊”,听了薛斐这般形容一时尚有些新奇,好笑道:“我哪里害臊了?”

“行,你没脸红,是我看错了,”薛斐憋着笑敛了眸,一时也低下头去,“吃饭吧,食不言。”

两人于是在这番迟了许久的“食不言”中用完了饭,祝沈氏与杨小姐,祝臤与杨公子那两桌也分别放了筷,于是众人漱过口,开始闲话起来。

祝临不喜那杨公子作风,因而也并未与他们久待,只是稍微做了点场面功夫便同薛斐一道出了门。

那杨小姐见状似乎有些急了,便禁不住频频望向祝沈氏,但见祝沈氏八风不动,似乎懒得再去管她,竟也生出些气恼来。她心道这姨母不愿帮忙,自己也不能就此放弃,于是自顾自起了身:“姨母,我肚子有些不舒服……”

“哦,”祝沈氏心里明白她打的什么算盘,却并不戳破,只唤了身边的大丫鬟,“晓露,你带表小姐去更衣【注】。”

“是。”那大丫鬟得了令,便上前去欲领路。

杨小姐于是笑笑:“麻烦晓露姐姐了。”

“诶,记得绕着些二房的,莫碰着他们了,又惹了二老爷不快。”祝沈氏别有深意地冲晓露使了个眼色。晓露微微一愣,心下了然,应了声“是”。

杨小姐有些莫名,出了门后见晓露行色匆匆,也有意与她说话好叫她走的慢些,便道:“晓露姐姐,祝家二房的……与姨父他们这房关系不好吗?”

晓露听祝沈氏提点便明白这“表小姐”怀了什么心思,冷笑道:“旧时是极好的。只是孙姨娘手底下有个丫鬟想勾了大少爷,没成功,便换了目标,将那四小姐的未婚夫勾了去,还间接害死了四小姐。这可不得罪了二老爷吗,二老爷便将人给打死了。如今,两房也因这事生了点隔阂。”

☆、谋逆(待修)

杨小姐微微一愣,听对方的语气竟隐隐觉得她在指桑骂槐讽刺自己,一时心下生了些不快。但转念想来,她到底不是那祝府丫鬟的下贱身份,也并不多放在心上。

待这祝沈氏身边的大丫鬟带她到了地方,她便敷衍似地走了一遭,出门来,却故作娇俏地对晓露道:“晓露姐姐,不知你们这祝府的后院容不容得我去散散步消食儿啊?”

晓露将她这点小算盘看得清楚,但一时间也懒得去戳破她,只暗含讥诮地道:“那表小姐便自个儿走走吧,奴婢还有正事,便不奉陪了。”

“谢谢晓露姐姐。”杨小姐心下欢喜,也顾不得她态度不好了,当即谢过送走了她。

她是欲来追那“祝大公子”的,但眼见这一番耽搁对方已然离得远了,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寻过去显然是不可能了,便只得去寻那位的院子了。

今日她有意跟祝沈氏打听过各个屋子的归属,又按着自个儿知道的那点规矩,便大约能猜得出祝临的住处是哪间。

祝临回了自个儿住处自然是没想到还会有人挖空了心思过来找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跟薛斐调笑着,又坐回去完成先前那局没对完的弈。

薛斐指尖捻着玉白的棋子,一时也叫人分不清是棋子更白还是手指更白:“你用饭之前就想了许久了,现在还要再想多久?”

“用饭前想的忘干净了,”祝临丝毫不以为耻,紧盯着棋盘将手抬到棋罐上抓了颗子,又皱皱眉,反是抬起头,“谁让你步步是套地算计我,我哪敢随便落子。”

“何时步步算计了,棋局不本就是如此?”薛斐似笑非笑地望进他眼里,“不过其实你也不必这么伤神。你若想赢,与我说一声便是,我还能寸步不让不成?”

“倒是怕你步步让着我了。”祝临似乎看到了什么,一时竟将放在棋局上的心思收了,也不再犹豫,便似乎随意地落了一子,倒站起了身。

薛斐见状随着他回过头,一时带着些询问的意味望过去:“怎么了?”

祝临朝着外头那棵树顶上一抬下巴,薛斐便凝了神去看,竟是一只风筝。想是谁在这边儿上放风筝不小心被挂住了,没取下来。

薛斐尚且未解其意,便见着祝临回眸冲着自己笑了笑,一挑眉:“我去给你摘回来?”

“这风筝得是有主的吧,你真有这诚心倒不如去买一个。”薛斐有些好笑,见祝临这欢喜模样也乐得陪他闹,嘴上却仍习惯性地去驳他。

“买的话……等下回吧。”祝临选择性忽略了他前半句,便十分利索地上前翻上了墙。他的身手自是极好的,可干起这等爬树翻墙的事儿竟比谁都顺手,也是叫人无话可说。

杨小姐本还在犹豫哪间院子是祝临的,便见着那位祝大公子从墙后一跃而起,稳稳转上了树,又十分潇洒地坐上树杈。

她有些懵,只本能地退了一步,便抬头往上看,正好将那位小祖宗扬着笑迎光抬手的模样望了个正着。

那位她以为如传言一般不讲道理,吊儿郎当的祝大公子,竟是意外的潇洒恣意,满眼风光,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被礼法磨去个性后留下的疤痕。

杨小姐一时有些愣了。

祝临将那风筝抓到手里才看到这树下的女子,一来方才他没放一点多余心思在杨家人身上,因而也不记得这杨小姐长什么样,二来祝丞相与祝二老爷的小妾加在一起不是个小数目,祝临万没有每个人都认得的道理,因而此刻只以为这女子是祝二老爷新纳的妾。

他微微眯了眼,紧了紧手里的风筝,淡淡垂下眸子望着杨小姐道:“这风筝是你的?”

杨小姐尚且呆愣着,只是摇摇头。

祝临便“嗯”了声,也没闲心与她交谈过多,便朝着背后一笑,将那风筝扔了过去:“阿斐,接着。”

风筝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了墙,落进院里,里面的人却似乎没有按照祝临的吩咐好好接着,甚至自个儿走到了院门口,打开门望他:“你是叫我接它呢,还是叫我接你?”许是没想到院外还有个人在,薛斐开门后稍愣了愣,才缓缓行至树下,但到底也没与杨小姐交谈。

“我可以自个儿翻回去的,你出来作甚?”祝临没正行地靠到树干上,一时含笑往下望。杨小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只觉得这位祝大公子对这薛公子的态度,是与对其他人都全然不同的温柔。

“我看着那边爬是好爬,下去总是多有阻碍,你就从这头下来。”薛斐微微退后了些,仰头看着祝临。

祝临于是笑出了声,一时倚在树干上,眉目都随着弯了弯:“那我跳下来,你接好?”

杨小姐越听越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但总也想不明白不对劲在哪,只是自觉有些多余,便更退后了些。

“好,那你下来吧。”薛斐十分自然地举起手,竟真是要接祝临的姿势。

祝临上下打量他一番,却迟迟不肯跳,倒是摸着下巴皱了眉:“等等,你真接得住我?你这么文弱一个书生,别待会让我给……”

“接得住,”薛斐好笑地打断他,倒是翻起小时候的旧账来,“你当那么些时候背你都是白背的吗,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于是那树上的祝临笑起来,再不犹豫,直直朝着薛斐扑了下来。

薛斐果真不负所望接他正着,但还是退了两步才站稳,方才放他下来,下了最后的结论:“倒是比我想得要容易。”

祝临下地第一时间却没立刻接他的话,只望了眼边儿上的杨小姐:“这外头清寒得紧,夫人早些回去吧。”言罢,两人便一道进了院子,也没过多理会她。

杨小姐却是连被错唤成“夫人”都顾不上了,只维持着方才看见两人抱做一处的动作时便通红的脸色,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她竟荒谬地觉得这两人,甚是登对。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着一种不明来由的兴奋,快步走了开来——倒是连自己找来这边的本来目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日下来似乎甚是平静,只是祝沈氏一直没听到下人通报祝丞相回来,心下有些担忧,但旧时祝丞相也偶有在同僚府中或是酒楼中留宿的习惯,因而祝沈氏也没太在意,只与下人吩咐了若祝丞相回来一定要去与她言道一声,便自个儿歇下了。

这一耽搁便到了第二日早朝,众臣齐聚之时。

皇帝如往常一般略略扫过人群,却发现祝徽不在,但又并未听说祝徽告假,因而似乎有些惊讶地问祝临:“小祝将军可知今日祝丞相为何没来上朝?”

祝临经他提醒才发觉祝丞相不在,一时间也是皱了眉,规规矩矩地给皇帝拜了下去,应道:“回陛下,微臣也不知……”

皇帝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但到底是知道这祝临与祝丞相关系并不如何和睦的,因而也没为难他继续追问,只是将这事儿略了过去,转而与众大臣商议起了正事儿来。

下了朝祝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然而皇帝又不知为何忽然兴起唤他去御书房,他无法,只得趁着众人预备离开的功夫,混过去交代了薛斐让他帮自己回祝府问一问,便留在了宫中。

薛斐见他神色似乎有些不安,心下隐隐有了计较,出了宫便直奔祝府而去。

这个时间点祝府大门前尚且冷落,只是他刚到祝府门口,便与祝臤撞了个正着。

祝臤穿得甚是齐整,似乎才从外头逛了一圈归来,见着他倒是愣了一愣,才拱手一礼道:“薛兄,又来寻长兄?”

薛斐见他这模样,一时感叹他倒是起得早,便并不大经意地问了句:“祝二公子好雅兴,这么早便外出一趟回来了?”

然而祝臤听他这般发问,神色却并不十分自然,只是掩饰什么似地轻轻咳了两声,才干笑着同他道:“不过是同些朋友吃酒赏玩罢了,没什么正事。长兄今日还未归,薛兄这是……”

“没什么,是他叫我来的,方才下朝陛下留他说话,他心里着急府里的事,便叫我过来问问。祝丞相今日可归了?今日朝堂上陛下刻意问了这事儿,想是没听到他告假。”薛斐微笑起来,冲他拱了拱手,也并不多热络。

祝臤闻言,一时沉默下来,心下到底是为难。他细细打量过薛斐,心道长兄信任此人,自己如今这般没主意,是否也能找这人询问上一番?然而念及祝府众人,念及祝丞相的安慰,他又不敢全然信任于薛斐,生怕自己一个行差走错,便害了父亲与众多亲族。

薛斐见他迟迟不答话,隐隐发觉有些不寻常,忍不住偏头望向他的眼睛,试探似地出声道:“怎么了,祝二公子?”

“今日……父亲尚且未归。”祝臤迟疑了这许久,到底还是不敢随意将祝氏众人的安危交到一个外人手上,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支吾着答了一句,便忙不迭拱手退了退,慌慌上了台阶,似乎想一走了之。

“等等,你回来,”薛斐见他就这么擦过自己的身去,一时间忍不住皱了眉,但见对方似乎丝毫没有停步的打算,心下越发觉得奇怪了,不由上前几步拦住对方,冷声道,“祝二公子,你这是个什么意思?”

祝臤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只是握紧了拳,叹息道:“薛兄,我们祝府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多管了吧……”

“怎么的,难不成你知道祝丞相的去向?”薛斐微眯了眸,将他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一时有些明白过来了,“祝丞相……出事了?”

“父亲……”祝臤见他大致猜对了方向,到底也有些瞒不下去了,便一下子跨下肩膀,略显无措地叹了一声,退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也罢,薛兄且随我进府一叙吧,这事不适合叫旁人听了去。”

薛斐见状,心下越发觉得奇怪起来,一时各种可能尽数考虑了一边,也没有找出一个符合逻辑的,便只好掩下心里那些疑虑,温和笑着与祝臤进了屋。

祝臤的院子显然比祝临的要干净整洁许多,毕竟那位小祖宗旧时总是喜欢翻翻墙爬爬树,把各处弄得乱七八糟,便是如今已然及冠了,也没养成什么收拾东西的好习惯,院子里爱怎么放怎么放,屋里的东西除却收在抽屉柜子里的,其他便全然堆在一处,除了他本人怕是没人找得着。

但祝臤显然比这个哥哥要靠谱的多,不仅平日为人沉稳,屋里摆设也是井井有条,真让人怀疑祝临才是那个年纪小不懂事儿的。

然而此时向来沉稳的祝臤也顾不上给他备茶了,似乎心里藏着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直接坐到了他对面,便皱着眉叹道:“父亲……父亲怕是给赵家人抓去了。”

“给赵家人抓去了?”薛斐有些讶然地挑了下眉,旋即皱起眉来,一时眸中情绪显得有些冰凉,“这天子脚下,他们是犯了什么毛病来抓你父亲?况且,抓走祝丞相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祝臤显然又犹豫起来,但想着他到底是个有主意的,又与自己兄长关系那般好,因而便说服自己放下了戒心,叹息道,“薛兄有所不知……今日一早那赵家人的小厮私下找过来,想是为了见长兄的,但险险错过了一刻时辰,长兄已经上朝去了,我们家的家仆只得找上母亲,母亲便让我来见那赵家小厮……”

稍微顿了顿,他有些为难地望了眼薛斐 ,才接上道:“那小厮给了我一封父亲的亲笔书信,说是父亲在他们手里,若想让父亲毫发无损地回来,便叫长兄私下去赵府见他们。可是长兄到底不在,我只好替他去了……那赵府的管家便说,若让他们放了父亲,需得……”

“需得什么?”薛斐眉头皱的稍微深了些,定定看着他。

祝臤半是叹息着道:“需得长兄亲将南疆军的军权送到他们手上。”

薛斐微惊,一时微眯了眸,目光彻底冷了下来:“他们倒是瞧得起你兄长。你确定你父亲当真在他们手上?”

“不能错,”祝臤神色很是凝重,缓缓从怀里掏出张纸来展开给他看,“他们送来的信,这是父亲的笔迹,后头还有父亲的私印。父亲的私印从来贴身带着,既不交与旁人也鲜少拿出来给人看,不能错。”

薛斐也有些为难起来,微微叹了口气,却只是瞧着祝臤:“你……是如何想的?”

“反叛朝廷定然是不可能的!”祝臤果断道,面上是与之年龄不符的冷静,“那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儿。可是若真让长兄知道了……我怕他会为难,毕竟人家要的是他点头,不是我们其他祝家人……长兄在南疆待了那些年,心思淳澈得紧,不像我们这些打小便一直待上京城的公子哥儿能算计,我怕他中赵家人的套。”

薛斐见他这种情况下还甚是镇定,又极为祝临着想,一时生了几分赞许心思,看向他的目光便微微带上了点温度:“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闻言,祝臤倒是皱了眉,神色渐渐颓然下去,“我不知道。我单是想着自个儿处理这件事便罢了,不让长兄知道,真出了什么事儿,罪名也都有我拦着。便是出了问题,要受人唾骂也轮不到长兄头上。可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儿。”

薛斐撑着下巴深思起来,一时倒是严肃了不少:“赵家人干出这等事儿,也实在是胆大包天了些……不过……”

“薛兄,”祝臤微微皱着眉望向他,说完了这些,也没有更多的顾虑了,一时将戒心消了个干净,甚至全心将对方当起倚仗来,“薛兄往日里与长兄最是要好,比我这个亲兄弟还要亲。我……”

薛斐闻言,微微挑了眉,也不再做那副事不关己的架势了,只笑道:“求人帮忙便好好说话,这等拐弯抹角的作甚?”

“惭愧,”祝臤被他戳破心思,倒也并没有多不好意思,只是微微赧然了一瞬间,便正色,诚恳与他道,“赵家如今面对这等局面,又挖空心思想要南疆军的军权,怕是想做点大逆不道的事儿……我怕这时候他们被逼急了真能对父亲做出点什么,所以甚是忧心。薛兄以为……”

“过于忧心倒是不必,”薛斐微微叹了口气,皱起眉来,“他们想要的是南疆军的军权,若是拿不到,怕是极难成事。你父亲的命如今是他们的倚仗,他们不会轻易对你父亲动手。不过救人,倒是不好救,我也不是什么通天彻地的神仙,这般局面下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不过我觉得,你们与其忧心祝丞相的生死,倒不如先好好考虑一番……你父亲究竟是怎么给他们抓去的。”

祝臤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又道:“薛兄,你说,我们可否将此事禀明圣上?”

薛斐思索片刻,一时皱眉:“禀明圣上,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照陛下的性子,我倒是有些忧心……祝丞相能不能活下来了。”皇帝要是知道了赵家人要谋反,真能还考虑到祝丞相的命吗?

况且……祝丞相本也……

祝臤即便是在上京长大,见识过不少勾心斗角,但到底还是年轻,一时考虑事情尚没办法面面俱到,闻言好生愣了一愣。

“不,”薛斐微微皱起眉,想起今日皇帝忽然把祝临留在御书房这一举动,明白了点什么,“还是禀明圣上得好。谁知道……圣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主母(待修)

祝沈氏握着一串念珠,冷冷望向地上的人,冲身旁的丫鬟吩咐的语气却似乎云淡风轻:“继续。我想孙姨娘这么有本事的女子,定然是还能受得住更厉害的。”

那丫鬟应了一声,便从边儿上端起一盆溶了盐的凉水来,冲着满地打滚不住哀嚎的女子兜头泼了下去。

孙姵早已给几个小厮用鞭子抽得满身是血,一边胡乱哀嚎着,一边同祝沈氏求着饶:“夫人……夫人饶命啊,妾身实在是不知道哪里惹了夫人不快,求夫人放过妾身吧,妾身以后一定改……”

“不知道?”祝沈氏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念珠直直往她脸上一摔,“好一个不知道。那你倒是告诉我,老爷现在在哪里,你与那赵家人勾结了多少年了!你再敢与我言道一句不知道?”

孙姵闻言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给落在身上的鞭子抽得回过神来,一边试图躲,一边带着哭腔道:“夫人你在说什么,妾身……妾身听不懂……”

“不是不知道,就是听不懂。好,好你个孙姵,是给你好吃好喝地伺候久了,让你觉得狼心狗肺理所应当了是吧。那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这念珠是个什么东西!”祝沈氏冷笑起来,眸中狠色比之野地里的狼还要深重。

孙姵原以为祝沈氏只是大致怀疑,也并没有证据,未曾想对方真能搞懂自己念珠里的门道,一时如坠冰窖,只一面发着抖,一面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道:“夫人……夫人在说什么,妾身当真听不懂……”

“还是听不懂?”祝沈氏仍是冷笑,缓缓抬手让正在抽她鞭子的那两个小厮停手,自己却起身走到了她边儿上,随手托起她的下巴,手上微微用力,“你是真觉得我不会拿你怎么样,还是觉得你就算为赵家人丢了命,我还会让你儿子在祝家好好待着?”

孙姵闻言,似乎猛然惊醒,抬头狠瞪着她:“你要把琮儿怎么样?”

见她似乎有些慌了,祝沈氏终于满意地笑起来,微微偏过头盯住她的眼睛:“你觉得呢?这祝府里从前,在臤儿前头可是有个二少爷的。你觉得……他为什么就那么没了呢?”

“你……”孙姵一时只觉得自己的手脚一阵一阵发冷,连思考都变得困难起来,“你要对我的琮儿做什么?”

“那倒是取决于你了,”祝沈氏满不在乎地放开了她,甚至像拍开什么脏东西似地拍了拍手,微微笑道,“孙姵,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你这么多年跟赵家人联络,我想着反正传出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便随着你去了——谁让老爷宠爱你呢。可你如今竟然连老爷都敢帮赵氏人绑走,当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孙姵一时扭过头去,微微发抖了许久,才冷笑起来:“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赵家安插过来的人……你为什么不告诉老爷?”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告诉他,”祝沈氏微微勾唇,似乎带点嘲讽意味,但眼中情绪倒是显得凉薄万分了,“你走了,赵家总会想方设法再弄一个更有手腕的进来。与其面对那不知会有多难对付的后来人,不如留着你这个蠢的,不是吗?”

孙姵微微收紧了手指,垂眸道:“所以你是不是也知道,微红是赵家安插的人?”

“自然,”祝沈氏没有太多多余情绪,只是微微挑了眉,“旧时她试图勾引成皋时我就知道了。不过嘛,成皋心思太过单纯,他母亲又亡故得早,我这当后母的,总该多照看些。”

“所以你设计她和那位四小姐的未婚夫……”孙姵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关节,一时间睁大了眼睛,狠狠望向祝沈氏,“你……你真歹毒。”

祝沈氏淡淡看了她满目仇恨地望着自己的神色一会儿,才冷冷“呵”了一声,不徐不疾坐回了自己原先的座位上:“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不过让人稍加诱导罢了,未曾想那般轻松,她便真弃了你们的吩咐去勾那四小姐的未婚夫。就算如今丢了性命,也只能怨她自己。不过我今日可不是来为你解惑的,祝琮,和赵家,你选一个?”

孙姵见她眸中闪着些素来不加遮掩的轻蔑,一时间拼尽全力才压下身上的颤抖,忍着哭腔道:“你真忍心拿一个小儿来要挟人?”

“我又不是什么大丈夫,”祝沈氏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忍不住笑出了声,“能受什么君子之约?我只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你当真不选,?”

“我……”孙姵闻言略微有些慌了神,便听得对方率先数了个“一”。

祝沈氏似乎并不担心她不说,闹着玩似地紧跟着念了声“二”,一点动人心弦的拉长都没有。

“他们在……他们在……”孙姵简直要哭出来了,一面是自己的亲骨肉,一面又是恋慕了多年的男子,这等抉择甚至比撕了她还要令她难受。

祝沈氏见她支支吾吾,终于没了耐心,缓缓起身,便要数到“三”,却在最后关头听背后的人喊了出来。

“他们在前林大人的宅子里!”孙姵瞬间泪流满面,但那泪却和面上血污交织在一起,使她此刻的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那宅子被陛下赏给了齐王,齐王又不常回京,那宅子便一直空置着,让赵家人暗中挖了条密道。他们和祝丞相,就在那密道里头!”

终于问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祝沈氏满意地一勾唇,便转身欲说点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孙姵却忽然困兽一般将蓄积的所有力气一瞬间全用了出来,跟支离弦的箭似的,撞向了边上的墙壁,瞬间头破血流没了气息。

这一出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只直愣愣看着孙姵的尸体滑落在地,才忽然惊醒一般望向了祝沈氏。

祝沈氏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拂袖便走,只扔给他们一句:“好生埋了吧。”

“夫人……”那在旁边候了许久的侍卫跟上她的脚步,似乎有些担忧地皱起眉,“我们该去救老爷,还是……”

“救什么老爷,是你有那个本事,还是咱们祝府的别的哪个侍卫有那个本事?”祝沈氏略显嘲讽地斜了他一眼,倒是理起了自个儿的衣裳。

那侍卫一听,大约是觉得确实有道理,因而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道:“那夫人的意思是……”

“进宫禀明圣上吧,”祝沈氏微微挑了眉,毫不犹豫地朝着府外走去,“去与管家吩咐备车,我要亲自进宫。”

“夫人进宫怕是有些突兀,不如令二少爷……”侍卫却并没有当即支持她的决定,倒是微微皱起眉,有些犹豫地试探着提议。

祝沈氏又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令臤儿禀明圣上,若圣上真要老爷为了大义以身殉国,以歼灭赵氏叛贼呢?你说臤儿是拦他好,还是不拦的好?”

侍卫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层,一时呆愣,便见着祝沈氏已经走出了很远。

祝沈氏微微抬眸,望着今日并不如何明朗的天色,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所以,发现这种事的人,只能是她这个“柔弱”的,在这么大的事儿面前“失了主见”的内宅夫人。所以她“思前想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得求到天子跟前。

这便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至于祝徽能不能在赵家人手下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便是他真的死了又如何?她总不可能为了他,令整个祝氏一族陷入尴尬境地。

她是祝家主母。

原先皇帝是以“让赵午御书房一叙”的借口将赵午扣在宫中的,但到底不能真的让他真在御书房待上这么些天,因而祝临进御书房时,里头还是甚为冷清的。

皇帝倒是十分随和地让他坐了,但始终没有顾上与他说话或是如何——就仿佛只是把他唤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似的。

祝临心下奇怪,始终不明白对方是何用意,但又不敢直接出声,毕竟定安帝能安安分分坐在御书房批一上午的折子这事儿着实稀奇,倒是真有些镇住了他。

到了快午膳的时候,外头安静得像是根本没待在这儿的两位公公终于有了动静。

其中一人经了通报,规规矩矩目不斜视地进门来,上前与皇帝耳语了一番,皇帝便抬眼望向祝临,眸中倒是似乎有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祝临一时有些莫名其妙,片刻后,皇帝令那公公出去了,才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站起来,轻咳一声道:“祝将军,朕这堆积的折子太多,倒是令你久等了。”

“不敢,”祝临暗暗瞄一眼仍然堆成小山的奏折,心中怀疑皇帝是否积攒了半年之久,但到底也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恭敬模样,“都是臣的本分。”

皇帝于是微微眯了眸子,轻声笑起来:“不过,这会儿祝夫人倒是进宫了,也是难得。爱卿可要去见见?”

祝临微微一愣,心下有些不安起来。皇帝问他见不见,那这祝夫人便定然是祝沈氏无疑。可祝沈氏在祝府待得好好的,为何会忽然进宫?况且自己素日里待在祝府,要见到祝沈氏并不是什么难事,皇帝这时候又为何要刻意问自己一句要不要见?

他微微敛眸将一切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只笑道:“陛下是要去见家母?”

“祝夫人是朕亲封的诰命,也是难得求见朕,朕自然是要见的。”皇帝于是又笑出了一脸褶子。

祝临心下有了计较,便与定安帝道:“那臣自然是愿意陪陛下走上一遭。”

祝沈氏今日的穿着并不多隆重,原在大殿之中安分等着皇帝,忽然见祝临也随着皇帝走出来,心下一惊,但还没忘了先与皇帝拜礼:“臣妇参见陛下。”

皇帝意味深长地坐定,微微笑道:“平身吧。”他复又望了眼祝临,方唤了自己身边的公公给两人都赐座。

祝临与祝沈氏各自谢过皇帝,有些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方才坐定。

祝沈氏垂眸思索片刻,心下霎时一片敞亮,险些便给吓出了冷汗来。

祝临到这时候还没出宫,怕是给皇帝扣下来的。这种时候给皇帝扣下来,若说只是单纯叙话议事,她是一万个不信!

除非……皇帝对祝丞相的事,对赵家的事,什么都知道,只是留下了祝临以防万一,便等着看他们祝家人的反应了!

那头皇帝没看出她这会儿已经想过这么多,只是端着个稀松平常的假笑,客套道:“祝夫人今日忽然求见朕,所为何事啊?”

祝沈氏权衡片刻,见祝临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模样,便打定主意,走下座位,对着皇帝毫不犹豫地拜了下去:“陛下,求陛下为臣妇做主!”

皇帝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祝临却给他这忽然一拜吓了一跳。

“祝夫人这是作甚,快快请起,有什么事大可与朕说,何苦如此!”饶是不怎么惊奇于祝沈氏的反应,皇帝仍是微微起身对祝沈氏做了个虚扶的动作,场面功夫倒是做得足。

祝沈氏于是也虚抹着泪坐了回去,一瞬间就把眼泪抹了出来:“陛下,昨日老爷一直未曾回府,臣妇只觉得他许是与哪个大人谈天说地呢,便没多在意。可是……可是臣妇今日起身仍是听府里小厮说老爷没回府换衣裳上朝,才觉得不对,便差人去找……”

祝临静静听了会儿,隐隐觉得像是发生了点什么大事,便嫌弃起祝沈氏说得太慢来,但碍于皇帝在又不好出声催促,因而心下便难免生了几分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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