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妇差出去的人没找着老爷,却发现府里那孙姨娘鬼鬼祟祟的,便盘问了几句,谁曾想那赵姨娘竟一时露了不少马脚,臣妇觉得不对,便交给手底下的侍卫好生质询了一番。没想到……没想到那孙姨娘竟是赵家人安插过来的眼线!就是她帮赵家人绑走了老爷啊!”祝沈氏悲痛欲绝的模样装得倒是逼真,没多久便哭得帕子都湿透了。
皇帝微微挑了眉,暗暗去看祝临的反应,见对方只是惊讶皱眉,似乎之前并没有与赵家人有过什么交涉,心下稍稍生了几分满意,才叹了一声与祝沈氏道:“祝夫人也莫要如此悲伤了,若事实当真同你说的一般,朕绝不轻饶那胆大包天的赵家人!只是祝夫人可有什么证据证明,是赵家人绑走了祝丞相?”
“府里有老爷受赵家人威胁写来的信件,如今正在臤儿手里,陛下让人去取来一验便知,”祝沈氏也不谈那信中内容究竟是什么,只轻描淡写地告知了皇帝信件所在,便又恢复成哭腔,“陛下,据那孙姨娘招认,老爷被赵家人带到了旧时林大人的宅邸底下的密道里。还请陛下一定要救救老爷,府里不能没有老爷啊……”
“这……”皇帝微微皱了皱眉,有些虚伪地感叹道,“这可真是……祝夫人还请放心,朕一定会想法子救出祝丞相的。”
“多谢陛下。”祝沈氏于是十分乖顺地应了皇帝这番未必可信的承诺,抽泣了一下,抬起手帕点了点眼角,趁皇帝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时给祝临使了个眼色。
祝临如梦初醒,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觉得脑里乱成一团糟。
然而这会儿皇帝并没有时间应付他,只是自顾自好生安慰了一番祝沈氏,才长吁短叹地让下人送了对方离开。
回身见祝临一副似乎懵了的表情,皇帝也收了那副沉痛的伪装,只叹了口气,轻拍拍他的肩:“爱卿也不必太过担忧了……”
祝临的心思倒是早便平静了下来,但权衡过后还是觉得继续维持着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有利,便只是缓缓点了个头,叹道:“陛下,父亲他从前对他们赵氏之人,时时礼遇有加,从未有过轻慢之意……如今他们做出那些肮脏事儿,竟还要对父亲也……”
皇帝于是又拍拍他的肩,思索片刻,似乎想要寻什么话来安慰他,却见祝临忽然起身跪到了他面前。
这倒是使他有些始料未及了,他怔愣片刻,便想把他扶起来:“爱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陛下,”祝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自顾自地跪正了,似乎极沉重地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皇帝闻言,一时微微眯起眸来,也松了想扶他起来的力道,淡淡道:“爱卿何苦如此,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朕又不会怪你。”
“臣请陛下在一切事情安定下来之前先将祝氏的所有人都看守起来,”祝临垂着头,眸光微闪,语句却铿锵,“父亲在赵家人手里,臣怕府中会有人自乱了阵脚,做出对朝廷,对天下不利之事。万望陛下恩准。”
定安帝想了许多可能,唯独没想到祝临所说的“不情之请”竟是这样,一时有些意外,不自觉重复了一遍:“把所有人都看守起来?”
“是,包括臣。”祝临微微皱起眉,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等皇帝回答。
大殿一时静了下来,皇帝似乎微微抬了手,思索良久——自然不是思索这件事可不可行,而是思索祝临意欲何为。
半晌,他轻轻叹了声,扶住祝临。
“朕准了。”
☆、圣心(待修)
萧崎与薛斐跪在空旷的大殿里,薛斐将脊背挺得笔直,眸子却深垂着,仿佛神思游移。
定安帝眯了眯眸,淡声与两人道:“薛卿,老五,你二人对赵氏与祝丞相一事,如何看?”
薛斐一时摸不清楚他的心思,不敢贸然回答,却听得萧岘沉声开了口:“回父皇,这赵氏一族在朝中以权谋私,积弊已久,如今竟企图夺取南疆军的军权,其心可谓是大逆不道!儿臣以为,不若趁此机会,将赵氏党羽,连根拔除……”
皇帝眸光微闪,轻笑一声,既不出言肯定,也不驳斥他,倒是越发叫人看不清心思来。
“回陛下,”薛斐稍显犹疑地皱了眉,斟酌着开口道,“赵氏野心自是昭昭,可臣看着……那赵坤行事甚是鲁莽,似是被什么人逼的狗急跳墙了一般,发难得过于急切,其中怕是别有隐情。”
皇帝微微挑了眉,似乎被他提醒了一般,略思索片刻,才缓缓道:“爱卿的意思是……”
“臣怕赵氏背后还有主使,”薛斐再拜,一时将姿态放得极低,“他们这么些年在朝中积蓄势力,步步小心,如今行事却忽然变得如此急切……臣斗胆设想,他们是否与什么同谋闹翻了?”
皇帝抬手抚了抚自个儿的下巴,微微眯起眸子,意味深长地道:“朕若是没记错,旧时林大人的府邸,朕是赐给了齐王的吧……”
薛斐心下微惊,听他话中暗指,不免深吸了口气,只谨慎再退:“臣不敢妄自揣测,全凭陛下定夺。”
定安帝微微挑了眉,转向萧崎,眸中含笑道:“老五,此事你怎么看?”
“这……”萧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抬眸道,“父皇,儿臣对皇叔不太了解,一时也难下定论。不过,若皇叔真同赵家人做出那些大逆不道之事……定然,也不能轻饶。”
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暗瞥薛斐一眼,却对萧崎道:“好,既然你有这等心,赵家人的事便交由你去办。”
萧崎微微一愣,但到底没有过多将皇帝的心思朝不好的方向去揣测,旋即便对着皇帝拜了下去:“谢父皇。”
“务必把那赵坤给朕活捉回来,朕要好好盘问盘问他们赵家与齐王府的关系。”皇帝抬了抬下巴,伸手扶起萧崎,一时笑意不达眼底,倒是叫人看了心头生寒。
萧崎只道皇帝是真信任自己,心下也不免生了几分骄矜,微微勾唇,声音中都带着笑意道:“父皇放心,儿臣定当为父皇将那反贼活捉回来。”
然而薛斐倒是心里通凉,将皇帝这番做法看了个七八分透——与赵家人交锋可不是什么美差事,就算真救下了祝丞相也未必讨好,更别说如今境况下,祝丞相能活着回来的机会微乎极微。皇帝让萧崎去,若是祝丞相出了事,祝家的怒火便直接朝向了萧崎,这对于一个想要争夺储君之位的皇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片刻后,皇帝见萧崎消失在了殿外,便自然而然地收回目光,回头望向薛斐,表情竟出人意料的随和了许多,甚至唤了下人上来给他赐座。
薛斐自认为对皇帝算得上了解了,但毕竟没想到他算计起自己的亲儿子也能这么毫不留情,因而一时心下多了几分戒备,浅笑着与他谢恩后,也甚是小心地坐定。
“爱卿不必如此多礼,”皇帝笑笑,微叹了声,目光却越过那窗投向了远处,似乎在眺望宫外的什么景色,话头却渐渐与今日之事偏移,“朕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怕是今后再难有大的功绩。朕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若是日后西去,我们萧家这江山,怕是少不得仰仗爱卿。”
见对方忽然良心发现似地说了几句人话,薛斐却并没有觉得多感动,反是心头警惕,忙不迭摇摇头冲他拜了下去,作惶恐状:“臣惶恐。陛下是天子,定会……”
“爱卿何必说这些违心话来恭维朕,”皇帝微微眯着眸子望他一会儿,似笑非笑道,“朕的身体,朕自个儿清楚。说什么真龙天子当与日月山川齐岁,都是狗屁。史书上哪个做皇帝的真活上百岁?就算是再昏庸无能不为国事操劳的,也为美色操劳了。”
薛斐听他毫无征兆地说出这么些算不得文雅却句句在理的话,心中暗暗有几分赞同,但毕竟两人的身份差距摆在那,也不敢附和,只能垂着头沉默不语。
“朕自认这辈子没什么功绩,这皇帝当的只能算中规中矩。朕也知道朝中大臣免不得在私下对朕不满。便是薛爱卿这等温厚的人,应当也时常对朕多有不满吧?”皇帝微微往后靠,便碰到了椅背。
那是他倚仗了一辈子的龙椅,没这把龙椅,他什么都不是。
薛斐一时背上都生了冷汗,只垂着头道了声:“臣不敢。”
“爱卿何必口是心非呢。朕的确不是明君,朝臣私下颇有微词,也是正常,”皇帝却是笑了,一时眸中尽是令人看不分明的冷冽,“不过不管如何,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总不能断在朕这一代。朕自个儿没那治国之才,也得选个有才能的继承人才是。”
薛斐没想到转了这么大的弯子,皇帝竟转到储君之位的决断上来了,一时有些愣:“陛下妄自菲薄了,不过储君之位,的确不可轻率。”
“依爱卿之见,这朝中众位皇子如何?”皇帝似乎苦恼地皱了眉,叹息着望向了薛斐。
“这……臣与诸位殿下都未曾深入接触过,不敢妄下定论。”薛斐不明白他把这等大事在这种并不合适的时候私下询问起自己是什么心思,一时也不敢轻率回答,生怕一个答错惹他不快,只能四两拨千斤地给他挑了开。
皇帝于是微微皱了眉,似乎有些唏嘘,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旧时薛公是个敢直谏的,爱卿如今却过于谨慎了些,当真是不随你父亲。罢了,朕一时有感问起,爱卿不愿答,朕也不逼你。”
薛斐闻言,心下微微皱起了眉,暗道这皇帝真是不好伺候。然而这话自然是不能当面说出来的,他也只是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道:“微臣是当真与几位殿下接触不深,不敢随意评判,扰了陛下视听罢了。”
皇帝也不知是信了他的话,还是打算就这么随他去了,一时也没再就这个话题纠结,只微微叹了一声,忽转了话头:“其实朕倒是不怎么想叫祝丞相活着回来。”
这一句实在是突兀了些,又涉及过于敏感的话题,薛斐不免噤了声,许久才情绪不明地道:“臣愚钝,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将他反应看在眼里,却并不与他过多解释,只微微一叹道:“爱卿当真是谦虚,若爱卿都愚钝,这世上的其他人岂不个个都是傻子?朕的意思,爱卿心里明白,何必装作不懂?”
薛斐沉默片刻,才对着皇帝深深一礼:“微臣明白了。”
“爱卿与那祝小将军,关系似乎很是不错?”皇帝微微思索了下,并不多善意地挑了眉,微微倾身望向薛斐眸子,“若是来日祝丞相出了事,祝小将军少不得要成为祝氏一族的掌权人。薛爱卿若能从朋友的角度多劝劝祝小将军,叫他们祝氏子弟弃了那些不干净的营生,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薛斐心下冷笑,面上却不显,只做出一副顺从样子,轻轻笑了两声:“自当如此。”
皇帝闻言,心下满意,一时态度更松快了几分,这才坐了回去,轻笑道:“今日事端繁多,赵家的事儿老五怕是顾头不顾尾,后续朝堂上的麻烦,还得爱卿多劳神。”言罢,他还故作烦恼地捏了捏眉心,装模作样叹了一声。
“陛下言重了,这都是臣的本分。”薛斐轻声细气地应了他,满面是笑,只是这笑里头却并没有多少真心。
两人如此虚情假意地来往了一番,皇帝便不想再与他浪费时候,薛斐瞧出了他这份心思,顺势提出去看看祝临,极轻易便被应允了。
祝临这一日单在宫中待着,到底是没有待在祝府自在,又没什么正事可做,便极自然地觉出了一股深切的无聊来。皇帝虽说是个冷心冷情的老东西,但面子上还是装得善解人意极了,大约也是猜到他会坐不住,便一早扔了个公公陪着他在御花园转悠。
祝临向来不懂得欣赏这些个除了好看没什么用的东西,对花花草草也并无研究,听得公公介绍,只随手在边儿上的杂草身上扯下几片草叶来蹂|躏,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习性倒是暴露无遗。
天色渐渐晚下来,却丝毫不见皇帝那边有人传信,祝临忧心着祝丞相的安危,心下到底是有些焦急。
然而他如今身在宫中,又是主动要求了皇帝的看守,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慌乱烦躁,于是只得背着那公公在墙根边儿上蹲下身,捡了根不知何时掉下来的枯枝扒拉起地上的草来疏解心头烦乱。
“你这是在做甚?”正当他出着神时,背后忽然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祝临喜出望外地转过身,一时连父亲在赵家人手里的不安都忘了个干净,丢下手里的树枝便拍了拍手站起身:“阿斐,你如何在此处?”
“刚与陛下谈完正事,怕你一个人待久了不舒坦,便求了陛下过来看看你,”薛斐笑弯了一双眸子,一时眼中似有星河耀煜,“你方才是……”
“从前惯是在南疆这般看敌军马蹄印,便这般想些事情罢了。”祝临微微叹了口气,小心觑着他脸色,心中隐隐明白皇帝是问过他祝丞相的事儿了。
但他如今的处境着实尴尬,问得过多了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也只是笑,避开正事不谈,反而故作轻松地勾住对方肩膀:“其实也不是一个人待不久,只是见不着你不舒坦罢了。”
☆、逼迫(待修)
赵家的老管家小心翼翼推开门,见赵坤似乎极为烦躁的模样,一时也屏气凝神,轻声道:“公子,外头已经给官兵围住了,咱们……”
赵坤半眯着眸抬眼看他,一时神情叫人有几分胆寒:“那姓严的怎么说?”
“严将军说,他在上京毕竟没有什么势力,这下未必真能挡得住,叫公子还是早作打算的好……”老管家见他这幅样子,心下也生了几分畏惧,但对方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赵家公子,他也终归盼着公子好。
“早作打算?”赵坤皱了眉,一时眸子都红了几分,“事到如今,除了跟他们硬碰硬,还能做什么打算?他祝家人倒是真够薄情,连祝徽的性命都不顾,还是要将一切透露给那狗皇帝……不过那狗皇帝倒有几分本事,竟真能查到这儿来?”
管家欲言又止了一下,见赵坤看向自己,一时慌了神,忙跪下去:“公子……老奴对不起公子……”
赵坤见他这番动作,心下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眯了眸子,盯住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老奴……老奴……”管家眼神飘忽了一会儿,忽咬了咬牙,重重磕下头去,“公子吩咐老奴叫人处理掉孙姑娘,老奴……老奴念着她年纪轻轻,又……”
“所以,你没按本公子的意思去做,私自放走了孙姵?”赵坤挑了挑眉,目光渐渐冷凝下来,“然后,她便将我们的行踪,暴露给了祝家人。你是这个意思?”
管家自知行错,也不与他辩驳,一时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沧桑地维持住了这个叩首的姿势:“老奴有罪……望公子责罚。”
赵坤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移开目光去:“你倒是心地善良得很。”
一时屋内气氛稍显凝滞,管家一动也不敢动,更不知如何回答自个儿的主子。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坤叹了一声,拂袖便要出门,却给那管家抱住了腿。管家霎时间便满面沉痛,抬眼望着赵坤,近乎祈求一般:“公子,孙姑娘无辜。老爷还在那狗皇帝的手里,我们……”
“无辜?”赵坤冷淡敛眸,微微蹲下声望向老管家,“这两个字大概听来可笑,这世上枉死的人,有几个不无辜?孙姑娘的命,与本公子何干?他赵尚书的命,又与本公子何干?”
这番话实在是太骇人听闻,管家一时瞪大了眼,满目惊恐地紧了紧抓着他衣裳的手:“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爷是你的……”
“爹吗?”赵坤微微挑眉,一时神情近乎嘲讽,更是压低了声音,贴到管家耳边道,“你不要以为本公子不知道,本公子是那位赵大老爷早年在外的风流债,根本不是他赵午的血脉。”
“公子……”管家未曾想这等瞒了二十几年的隐秘之事赵坤竟知道的一清二楚,一时吓得摔在地上,“公子你……你如何知晓?”
“自然是从我那个不争气只知道以泪洗面的娘那里知道的啊,”赵坤倒是没什么过激的情绪,只是淡淡拍了拍方才被他抓皱的衣裳,微勾起唇,“她因为怀了我着急忙慌地嫁给赵午,赵午受她娘家的势力所迫捏着鼻子娶了她,两人感情不睦,终归是有迹可循的。”
“公子,”管家见他起身要走,一时慌了神,不知怎的就连滚带爬地起身来,扬声道,“公子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便应该知道你今日一切都是老爷给你的,你不能……你不能做那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恩将仇报?”赵坤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有些轻蔑地睨了他一眼,“我送他个太上皇之位作为报答,还不够?”
老管家闻言,有些绝望地跌落在地。
拦不住了。
赵午极致嘲讽地回头望了眼失魂落魄的管家,勾唇拐过暗道的一角,那头的光线极差,只在随着他过来的小厮掌上灯后才勉强亮了些。
赵坤缓缓抬眸,叹道:“祝丞相,我原以为你的命多有分量呢。未曾想啊,就连你祝家的亲眷,都没一个当回事儿的,他们个个为了保全自己……不顾你这条命,将事情捅到了御前。你可真是,养了几个好儿子。”
祝徽有些疲惫地抬眼,轻轻叹了声,气息却比赵坤微弱得多:“赵大公子,你早知如此,何必要拿我去要挟。朝堂上和祝家,都不缺想让我死的人。”
“那可是你的亲儿子,”赵坤微微皱了眉,“祝丞相竟真能毫无怨言?实在叫赵某佩服得很,你们祝家人,可真是不可多得的‘忠良’。”这最后二字一字一顿,念得极是嘲讽,让祝徽忍不住抬眼望向他。
祝徽轻轻摇摇头,叹息道:“赵公子何必说这些废话,真要取我性命,便取就是。”
“那可不行,”赵坤轻轻“啧”了声,眯着眸抬手揪住了他的衣领,语气甚有些危险,“暗地里想叫祝丞相死的那些人,未必敢明面儿上弃祝丞相的安慰于不顾。祝丞相信吗?”
祝徽沉默着垂下眸,便听得赵坤对着手下几个小厮冷冷道:“带走,我倒要看看他们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是不是真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放弃祝丞相。”
几人一时上前将祝徽揪起,一行人踉踉跄跄地在暗道里绕了几个圈子,祝徽昏昏沉沉见得一束光,一时有些发愣——他们这是要出去到上面了。
脚终于踏上裹挟着青草香的实地,赵坤回头望了眼一身脏污的祝徽,方才敛眸上前去,几人便又兜兜转转,行至这院子的大门边。
院子里原是聚集了不少人的,都作侍卫打扮,但看他们模样便知道是久经沙场的兵将,并非是养在富贵人家做护院的普通侍卫。
领头那人见赵坤上来,神色并无多少变化,只在对方走到自己身边后,才冷声道:“赵大公子,我想这件事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御下不严,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赵坤并不对他过多客气,只是冷然坐定,甚至连望都不望他一眼。
那人便冷笑:“那你如今叫我们如何?这些个弟兄是真以为你要办大事才跟过来,如今你暴露了众人行踪,可是唤他们来白白送命?”
“送命也有本公子陪,你急个什么?”赵坤微微挑了眉,并不多拿他的怒火当回事儿,“况且你的命,不本就是本公子救出来的吗?姓严的,你说如若胡人使者没来,你如今的尸体该在哪儿躺着呢?”
严将军到底是受了他恩惠,一时也没再反驳,只冷笑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即便是为赵坤所救,他也仍是看不惯这些在京中富贵享乐的纨绔公子。
“祝丞相如今就在这儿呢,”赵坤不带多少感情地瞥了祝徽一眼,微微勾唇,不怀好意似地回头盯住严将军,“如今这外头的人也不敢妄动,咱们若也就这么耗着,便只能等粮食吃完,饿死在这儿的时候了。”
“别拿那副神情看着我,”严将军狠狠皱了下眉,似乎极为嫌弃地侧开几步,方看向赵坤,“你是什么意思?”
赵坤微微动了动唇,正要答他时,便听到“叮,叮,当”的撞击声,甚至有箭矢越过墙头射|进了院子里,一时众人皆退了退,挡开箭来,也忙得一身汗。
赵坤皱眉,没及严将军把几句粗话骂完,便抽过对方腰间的剑,一时抵在祝丞相脖子上往外走。
那几个小厮侍卫也是颇有灵性的,见他这番动作便大致明白了他的用意,忙不迭上前为他推开院门,更有几人持刀将他二人牢牢护住。
身处禁卫军之中的萧崎见有人出来,忙不迭抬手令众人停止放箭,定睛一看竟是赵坤,便不由犯了上京公子们固有的虚伪毛病,理了理袖口衣裳便上前两步,朗声道:“赵大公子。”
“我当是谁,原来是五殿下,”赵坤便陪着他虚情假意地客套起来,眸子微微眯起,似乎带点似笑非笑的意思,“今日殿下带了这么多人,发号施令起来,倒是极威风。”
“赵公子过奖了,”萧崎笑意不达眼底地冲他勾了勾唇,微微挑眉地望向祝徽,“本殿下是听祝夫人说祝丞相无故失踪,方才带人来这处帮着找找。未曾想本殿还没带人进去,赵公子便自个儿出来了。只是……不知赵公子挟持祝丞相,这是何意啊?”
“何意?”赵坤有些残忍地笑了笑,一时紧了紧手里的剑,倒是令祝徽呼吸一滞,“本公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五殿下,这祝丞相的命可在我手里握着呢,你若是想叫祝丞相活,便令这些禁军散去,放我等出城。当然若是五殿下不想让祝丞相活……本公子可就没有办法了。”
萧崎闻言微微挑眉,意味不明地看了祝徽一眼,倒是有些为难起来。
祝徽的命他倒是不关心,只是若祝徽就这么死了,传出去,名声总归不好听。但为了祝徽放走赵坤更是荒唐,不仅会令皇帝不满不说,他日待自己掌权,也会是个极大的隐患。
☆、弃子(待修)
萧崎微眯着眸冲赵坤冷笑起来:“赵公子这可是要谋反?”
赵坤亦是敛了笑意,一双眸子不怀好意似地盯在萧崎身上:“五殿下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世道不公,被迫为之罢了。”
两人一时也没有再交谈,倒是目光不善地对视着,谁都寸步不让。
片刻无声的对峙后,萧崎微微抬了手,禁军们一时间皆肃了神色,再次搭箭张弓,箭镞的寒光直指赵坤。赵坤也不急,只带着祝丞相稍稍退了退,严将军便带着人自院墙上探出身子,亦是剑拔弩张。
禁军统领有些心惊胆战地小心挪到萧崎身侧,颤声道:“殿……殿下,陛下要的是活捉那赵坤,咱们是不是……”
“还用你说。”萧崎大抵也是心里烦躁,听他提醒丝毫没觉出好意,只是皱深了眉头,低声斥了句。
也不知赵坤是知道他的心思,还是咬定他不敢大庭广众之下舍弃祝徽,一时间倒是有恃无恐,甚至挑衅般地退到门槛边,冲萧崎扬了扬下巴。
禁军统领被斥了也不敢多话,他生性是个软弱的,若非靠着家里的关系也走不到这一步,因而虽为统领,却极为怕事。念及皇帝的命令,他深有忌惮地呼了口气,皱着眉低声下气地同萧崎道:“五殿下,要不咱们先假意依从……”
“放他们走?”萧崎仿佛看破了他的心思,冷冷笑了声,极度轻蔑地道,“你倒是不想要脑袋了。”
统领吓出一身冷汗,低下头道:“属下不敢。”
萧崎冷哼一声,忽听得后头似有骚乱,不由皱了眉,先是警惕地瞥了眼赵坤,才稍微偏过头去:“怎么回事?”
“伯父。”祝颐艰难地在禁军阻拦下唤了一声,只是身形却被那些人高马大的禁军挡在了后头,令人窥不见半分。
祝丞相也不知听没听清,只是微微抬了下眼,却又很快敛了眸,倒是赵坤微微眯了眼,一时又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
萧崎有些意外地自语了声“他怎么来了”,但思索片刻后,还是侧过头与那统领耳语:“你去叫他们把祝三公子带过来。”
统领得了令,忙不迭往人群里退去,萧崎盯住那眼底似有些得色的赵坤,垂眸间,将心头算计与冷意掩去。
祝颐到底是艰难地到了萧崎边儿上,先是规规矩矩与萧崎见礼,才强压着焦急望向赵坤那头。
赵坤仿佛等祝氏的人等了许久了,乍见祝颐,眉眼都笑弯了:“祝三公子别来无恙啊,当真是没想到,祝丞相遭了难,两个亲生的儿子拿他做弃子,侄儿却是上心。”
祝颐微微垂眸,却被萧崎按住了肩膀。他抬眼看时,萧崎只道:“祝三公子,你如何会来这里,祝府不是……”
“我……”祝颐微微皱了下眉,正欲回答他时,却见祝丞相也睁了眼,一时像证明什么似的,扬了些声调,“成皋兄自早朝起便被陛下留在宫中,祝府又给围了起来,二哥出不来……只是那些看守没关心我们二房的人出入,我不放心伯父,便过来看看。”
祝丞相闻言,似乎轻轻叹了声,方阖眸。
萧崎倒是早便知道他说的这些,只是客套似地应付了句“原来如此”,然后假惺惺道:“祝三公子且往后些,这刀剑不长眼,可莫要误伤了祝三公子。”便又将注意力全数集中在赵坤身上。
祝颐却并不退,甚至紧跟着萧崎,似乎只要离开远一些,祝丞相就会出事一般。
“五殿下,你我这般僵持有何意义?”赵坤有些散漫地挑了眉,似乎不怀好意地望向祝颐,“不如给句痛快话,你们到底还要不要祝丞相的命?”
萧崎微微抿了唇,并没有正面答他,却是笑:“赵大公子,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们谈条件呢,现在你才是垂死挣扎的那个。你当真敢杀了唯一的筹码,祝丞相?”
“五殿下不妨试试。”赵坤眯了眸,也不知是真是假地用了几分力气,用抵在祝丞相脖子边上的剑刃割破了对方的皮肉,缓缓有鲜红的血顺着剑刃流了出来。
萧崎心下一惊,正要抬手时,对面忽然飞出两支箭,直冲向禁军方向。
众人虽原有防备,但奈何这箭出的过于猝不及防,一时也没人及时拦下,祝颐心神一晃,仿佛被人推了一把,踉跄一步便往前冲去。
他尚未反应过来,肩头便传来一阵剧痛——有支箭射中了他。
禁军这方立时变色,祝颐方才摔在了地上,此时也被清一色的衣裳挡住了视线,看不清萧崎的表情,却能听见他义正言辞:“好你个赵坤,竟然趁人不备偷袭祝三公子。”
赵坤没答话,禁军这边却已然动了起来,没等祝颐强撑着站起身,禁军统领已经带着人向前好几步将他扔在了后头。
祝颐强自抬手擦了擦从肩头渗出来的血,脑子却兀地清醒起来——不对,情形不对,他不该来。
赵坤见状也是有些慌乱,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放的箭,但走到这一步他也不可能再与萧崎过多辩白,便只是厉了神色,微微抬了下巴,周围寥寥无几的叛军便趁着这番动乱放出箭去。
祝颐握住箭矢,忍着疼想将之□□,却听得萧崎高声道:“护不好祝三公子,本殿要你们的脑袋。”
这下就算祝颐是傻子也该看得出萧崎不安好心了。
只是他到底是没来得及拦,便见着禁军这方万箭齐发——即便没有万支箭,也有四五百支了。
萧崎躲在禁军之后的一个死角,偏头见祝颐应该看不清这边情形,便微微眯了眼,亦是搭箭拉弓,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祝丞相。
只要祝徽死了,他便不用再顾忌什么,况且祝徽若死在这时候,他也大可以推说自己是为了护住擅自跑来的祝颐。这罪名,归给祝颐,归给赵坤,都归不到他头上。
那双凤眸中素日含着的温和笑意剥落,里头的冷意显露无疑。萧崎并没有过多犹豫,神色一厉,箭矢便直奔祝徽而去。
最后一刻,祝丞相若有所感地望了过来,目光刚与萧崎对上,便被那支箭一箭穿喉。
萧崎神色微微一松,禁军统领显然被这变故惊了一惊,但眼下情形杂乱,显然也难以将方才那支箭的主人找到了,他只得强自镇定,趁势与众人道:“生擒那赵氏反贼!”
赵坤未曾想萧崎还能来这么一出,有些发愣地放开了祝丞相,也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要逃,便给禁军统领拦了个正着。
这一小伙人到底是势单力薄,没了祝丞相这个筹码,很快便溃败下来,束手就擒。
祝颐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萧崎便缓缓踱到他身旁,将他轻轻扶了起来,又唤了两人送他回去看大夫,才叹了声:“祝三公子,节哀吧。”
被挡在后头什么都没看明白的祝颐原没觉得有什么,但听了这声“节哀”,偏生是脑子里一重,像是给天上掉下来的灾祸砸了个晕头转向似的:“五殿下说……什么?”
“祝丞相……我们晚些时候给送回祝府,”萧崎垂着眸子叹了几声,轻轻拍了下祝颐未伤的那只肩膀,“祝三公子莫要太过伤心了,也多劝着些祝大公子和祝二公子。”
祝颐全然懵了,一时连冲出去看看祝丞相到底怎么了的勇气都没有,只愣愣地给两个男子扶着往祝府的方向走,间歇不经意回头,才从人群缝隙间看清祝丞相此时的模样。只是他到底是心下难受得很,也无暇多谢,不再顾及这许多,很快便离去了。
夜幕好似是突然降临的,待到祝临发完呆回过神,天色便已经全然暗了。
那两个守着他的大内侍卫的气息倒是没有消失,那位公公仍屏声静气,生怕触了他眉头似的。
祝临冷着面色叹了口气,便欲去取杯子倒杯茶,只是才将瓷杯执起,心下便忽然一悸,不由又将之放了回去。
“祝小将军,有什么不妥吗?”那公公见他皱眉,一时心下发苦,但得了皇帝不可亏待祝临的吩咐,他又不得不上前去“善解人意”地出声问。暗暗望了眼祝临仍旧冷凝的脸色,他不由想念起下午才来过一趟的薛斐来。
他想:“薛大人在的时候,这祝小将军脸色多好。”
祝临微微摇了摇头,却总是觉得有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不安在心头萦绕,沉吟片刻,忍不住道:“祝府那边有消息了没,可否劳烦公公帮着问问?”
“这……”那公公眉毛眼睛都皱作了一团,显然是极其为难,“小祝将军,陛下早便吩咐过,要是祝府和祝丞相那边有任何的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小祝将军的。这到了现在,咱家也没……”
未等他说完,便有一侍卫模样的人进了门,冲着祝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小祝将军,陛下方才吩咐,麾下已经可以回府了。”
“可以回府了?”祝临闻言,却并没有心下一松的感觉,反而是越发不安起来,“那,我爹,还有赵坤……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反贼赵坤已经伏法,”侍卫毫不犹豫地答了上半句,下一句却有些吞吞吐吐起来,“祝丞相……他……”
“怎么?”祝临见他这般反应,心下有了些不好的猜想。
果不其然,那侍卫叹了一声,下一句便是:“还请小祝将军节哀。”
祝临一懵,好半晌才回过神,有些恍惚地想:“这是,我爹没了的意思?”
☆、哀期(待修)
祝临真正出宫时已是第二日,恰恰遇上今冬上京城的初雪,漫地灰颓的白,正好跟祝府挂上的白绸相得益彰。
只是意外的,祝二老爷今日竟也摒弃了那些时候的芥蒂,带着祝李氏在大堂里与祝沈氏交谈,细声细气安慰正在拿着帕子抹泪的祝沈氏。
不论旧时大家是如何各怀心思地互相算计过,祝丞相一死,众人好歹还是不知真假地一致表露出悲伤情绪,一时府中气氛也算得上愁云惨淡。眼见祝临回府,祝沈氏擦了眼泪上前来,为他拍掉了身上落的雪,才哀声安慰他几句,让他回去休息。
祝临却是毫无睡意,只是问了她几句大致情况,便要去找祝颐。祝沈氏见状也没有多拦他,只嘱咐了叫他注意些身体,便由他去了。
于是祝临又到了祝臤卧房,正巧下人在给祝颐换药,祝臤便坐在一边沉默地盯着一杯不知冷了多久的茶。
两人见到祝临进屋,俱是瞬时就要起身,只是祝颐被祝臤险险按住了,便只有祝臤真正站了起来。
祝临并没有与他们客套,只是一言不发地坐下了,顺带将祝臤按回了座位上,才轻叹一声,转头望向祝颐:“反应这么大作甚,我就是来看看。”
“长兄……”祝臤犹豫着唤了他一声,可声音却是有些哑然,倒是衬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来。
祝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斟酌许久,才缓缓道:“小颐,我们父亲出事之时,你是在他边儿上的?”
“是……”祝颐闻言,连神情都有些颓废,甚至满眼都是懊悔,“我……我不该去的,大堂兄……我……若不是因为我,伯父也……”
“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哭哭啼啼的,”祝临听着他越说,话里哭腔越是重,一时也有些不忍,只好出声打断了他,“就算没有你,他们又能让我爹活着回来?你冷静些,才好把话说清楚了。”
祝臤只是沉默,但显然是赞同祝临的话的,甚至轻轻拍了拍祝颐的肩膀以示安慰——哪怕死的人也是他父亲。
“我……”祝颐深吸了一口气,顿了许久才冷静下来,克制住了声音里的颤抖,“当时我去了林老大人的旧宅外头,赵明乾挟持着伯父还在与五殿下谈判,只是后来赵明乾那头许是想要先下手为强,却不想射中了我,五殿下便借着这个由头发难,混乱之中伯父才……”
祝临微微皱了眉,刚想问问祝臤意见,却又听祝颐如梦初醒般冷了语气:“不对……当时好像有人推过我的,并不是赵明乾那边的人射中的我……伯父也不是被赵明乾杀的,是……我恍惚看到,是被人射中喉咙没的。”
祝臤微微愣了一下,方冷声道:“有人推过你?是禁军里的人?”
“我……”祝颐犹豫了片刻,皱眉道,“我未曾看到那人,只是当时除了禁军和五殿下,应当是没有其他人在场。我……我自认为也未曾与禁军中的人结过仇。”
祝临微微挑了眉,有些狐疑地道:“若真是你说的那等情况之下,赵明乾即便是先下手,又能有什么好处?你确定最开始动手的,当真是赵明乾那头的人?”
祝颐被他问愣了,微微摇了下头,也开始不确定起来:“箭是从那边放过来的,但我也没有看清是不是他们的人放的。”
祝临微微点了下头,便站起身来,叹息道:“我去薛府同阿斐问问情况。”
祝臤闻言,忙不迭跟着起身:“长兄,我也同你一道。”
“我去寻他,你跟来作甚?”祝临微眯了眸打量他一番,但见他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了一下,话头一转又道,“算了,你要来便来。”
祝臤便“嗯”了声,也不多说什么,只跟祝颐告过别便随着祝临出了屋。
他惯是落后祝临一点走着的,但是今日祝临却刻意慢下来与他并了肩:“你与阿斐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系?”
祝臤听他语气似乎有些不悦,一时不解其意,只乖乖答道:“未曾,只不过是……长兄不在府中,我便同薛大人问了些主意。”
祝临微微点了个头,偏头看他时,忽然发现这个弟弟已经快同自己一般高了,一时有些唏嘘,又念及祝丞相去了,未免生了些悲意来:“你今岁,多大了?”
祝臤愣了一下,顿了许久,才答:“十九,来年便及冠了。”未等祝临再开口,他又自顾自跟上了一句:“只可惜父亲,看不到了。”
两人之间一瞬间沉默下来,祝临也不再开口,只慢慢踱到了薛府,天色已经全然入夜。祝臤看着那紧闭的薛府大门,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却见祝临已经十分娴熟地摸到了常翻的墙根底下,退了几步找准位置,便很是利索地翻上了墙头,甚至回过头来冲他招手:“快些上来。”
安分惯了的祝臤头回亲眼见着自己这个哥哥翻墙,还有些发愣:“长兄,我们……不走门吗?”
“不必,他家的下人当是都睡了,但他必然还没睡,”祝临微微皱了下眉,催道,“你动作快些,我也不能保证这边儿全然没有人来。”
祝臤语塞了片刻,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在祝临的指导之下爬上了墙头,又跟着他小心翼翼下了地,一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之乎者也”都学到了狗肚子里。
两人就这样默默摸到了薛斐的院子里,果不其然薛斐还没睡,甚至穿得整整齐齐,在手边放了两杯茶,悠闲看着书。
祝临来时,薛斐微微抬了下眼,见到祝臤显然有些意外,淡声道:“我倒是失算了,未曾想你这次还带兄弟来。”
祝临微微挑了下眉,丝毫没有与他客气地坐到他身侧,便十分自然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却是有些掩不住的伤感:“他有事同你说,我只是来看看你罢了。”
薛斐十分客气地给祝臤也倒了杯茶递过去,客套着让祝臤坐了,才叹道:“赵明乾那边动作太快,我……我也未曾想过会如此,抱歉……”
祝臤还没开口,祝临便按着自己的眉头道:“有什么好抱歉的,又不是你的错,皇帝就没想过给父亲活路,如今还能给祝家一条活路,已经算是很好的局面了。”
薛斐沉默着看他片刻,微微抬手按住他肩膀,轻拍了下:“什么‘节哀’,我说来倒显得太生分,你若实在难过,在我这也不必撑着……”
祝临抬眼望了眼祝臤,轻轻笑了声,笑声里却并无多少愉悦:“这样的话,你等两个人的时候同我说也不迟。当着弟弟的面说,不是给我画饼吗?”
祝臤听着他二人交谈,始终低着头,自觉与他二人插话实在不合适。
“祝二公子,”薛斐抬眼望向祝臤,“你今日来,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祝臤于是抬眼,缓声道:“也没什么,只是想当面谢谢薛大人的提点之恩。如今,祝府的境遇着实尴尬,但好歹是听了薛大人劝告,才未曾自乱阵脚。”
薛斐面色未变:“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祝臤抬眼望了下祝临,似乎欲言又止,祝临见状,心知他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叫自己听了,便自觉起身,同薛斐道:“我出去转转。”
薛斐点了头,祝临便出了屋子,祝臤这才收回目光,皱眉道:“薛大人,长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