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斐安静听他下文,祝臤却斟酌了许久,才叹:“我到底是没将事情处理好,长兄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极是不痛快。”
闻言,薛斐并不意外地点了个头,轻笑道:“祝丞相的事你又没有错,自责个什么劲。”
祝臤却是摇头,皱着眉:“我……我还是没将事情处理好。长兄跟母亲向来不亲,如今父亲也没了,我……我总觉得长兄……”
薛斐微微叹了口气,只道:“你何必想得那么多,他是你兄长,却好似你才是兄长一般。其实他没你想得那么脆弱,伤心难免,但……”“我会陪着他”这话在他嘴边打了个转,到底是没出口。
“陛下架空了长兄的权利,将他扣在京城,如今父亲也走了,我们祝家怕是……”祝臤却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我自然不是担心长兄出点什么事,只是……祝家的担子终归是要压到他身上了,想对付我们家的人也不在少数。不知薛大人,怎么想的?”
薛斐终于明白过来,心下有些好笑,但念着他这么为祝临着想,又难免软了些语气:“你担心我明哲保身,落井下石?”
“倒也不是……”祝臤闻言敛眸,叹道,“我知道薛大人不会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只是……明哲保身,却是谁都免不得的。我只是希望,薛大人若真要疏远长兄,万不要做得太绝,长兄少有交心好友。”
薛斐到底是忍不住叹了声:“你倒是有趣,失了父亲,最先想着的却不是为他哭丧。”
祝臤低下头,微微闭了闭眼,却叹:“伤心一阵子也就够了,总归要多考虑些还活着的人。父亲没了,已成事实,那我更便该多为长兄和母亲考虑才是。”
薛斐轻轻“嗯”了声,只道:“我不会疏远阿临的,皇帝也不会让你们祝家倒,你且放心便是。如今柳家不争气,若是钟家一家独大了,对他更没好处。”
☆、质询(待修)
祝临回来时,薛斐与祝臤已经交谈完了,祝臤与薛斐反复道过谢后,才跟着祝临往回走。
祝临虽好奇薛斐与祝臤说过些什么,却到底是不敢直接问,只得时不时瞟一眼祝臤,许久才试探着轻咳了一声:“你觉得,阿斐这人如何?”
祝臤有些愣,却老实答道:“薛大人吗?是个有情有义的。”
祝临见他未曾领会自己的意思,心下暗暗叹了口气,却道:“你同他往日里可不相熟,今日怎还千恩万谢的?”
“受人恩惠罢了,”祝臤也不与他多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才望向他的眼睛,“长兄,你同薛大人倒是亲厚。往日里我看着,薛大人是个心冷的,面儿上对人倒是极客气,指不定背地里如何算计。未曾想他对长兄倒是真心得很,真不知幼时长兄与薛大人是如何相处的。”
“还能如何相处,寻常相处罢了,不过那时京中孩童……都笑他没爹娘,才显出我特殊?”祝临一时微微皱了眉,心下倒是没来由地叹息起来。
祝臤微微摇了摇头:“可你们如今不也好着吗?不过叫我说,倒是好得不似寻常好友。”
“如今不一样,”祝临闻言,稍愣了愣,却是敛眸,倒也没有举棋不定,不过片刻思索,便正了正神色同他道,“我们二人如今的关系,与旧时早不一样了。”
这倒是轮到祝臤愣了,他迟疑许久,才微微皱了下眉,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怎么不一样?”
“我们……”祝临斟酌了一下措辞,但也没有过多犹豫,想着萧岘都知道,也不必过多瞒着亲弟弟祝臤,“许是你听来会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如今他是我心上人。”
祝臤怔愣许久,有些不可置信:“什……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我跟他两情相悦。”祝临状似毫无负担地移开了视线,只是心下到底是有些紧张。
祝臤呆滞了许久,最后只是愣愣来了一句:“所以其实,薛大人是……大嫂?”
祝临想过他会觉得恶心,也想过他会唠唠叨叨劝自己回头是岸,未曾想他只是自个儿消化了一会,却没有丝毫劝分的意思,一时间心下松了一口气:“也可以这么说。”
祝臤晃着神走了大半段路,直到看见了祝府的门才全然回过神,认认真真地看着祝临:“长兄,你方才与我说的,没有丝毫玩笑意思?”
“没有。”祝临敛眸,眼底映着夜色一般的漆黑。
祝臤于是停住步,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声音,淡淡道:“长兄与薛大人关系向来要好,我便当你不是一时兴起。那么,长兄,你们想的是走一步算一步,还是非要一辈子不可?”
“我答应过他,决计不会负他。”祝临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祝臤,眸中倒是少有的认真。
祝臤虽然与薛斐并不那般要好,但也明白,薛斐不是会拿这种事情儿戏的人,祝临既然说不会负了薛斐,那么这两人说的两情相悦,便定然是一辈子的事儿了。
他微微皱起眉,凝神思索起来。两人于是并肩进了府,直到祝临走到了自个儿院子门口,才出声打破沉默:“我到了。”
“我可否同长兄讨杯茶喝?”祝臤显然就薛斐与他的事儿还有话要说,一时也不肯走。
“大晚上的喝什么茶,”祝临好笑,却也没有赶他回去睡,只是自顾自将院门打开,“下人们都睡了,除了白开水什么都没有,爱喝不喝。”
“白开水也是长兄院子里的,”祝臤见状,心下也松快了几分,只道,“自然与我自个儿的不同。”
祝临于是嘴上说着“难道我这儿的水还成琼浆玉露了不成”,却仍旧引着祝臤进了屋。
祝臤十分自然地跟着他进了屋里,坐定后也并未劳动祝临,反而是自己倒了杯水,却也没有立即喝,只是摆在手边望着祝临道:“长兄,你与薛大人的事,暂且还是不要告知母亲的好。”
祝临正欲取水壶的手微微一滞,顿了一会才道:“知道。”
“这三年守孝期间,长兄的婚事可以暂且往后拖着,”只是出乎祝临意料的是,祝臤说这话竟也不是随口客套,倒像是思索了许久一般,“三年后,母亲倒也不会逼着长兄娶谁,只是……长兄真要与薛大人相守一辈子,始终拖着也不是什么良策,总有一日得与家里人说清楚的。”
“嗯,”祝临未曾想他还为自己考虑了这么多,一时间百感交集,心下叹息,“你倒是费心了。”
祝臤微微摇了下头,叹息道:“我本想着长兄真要与薛大人……少不得要受人流言蜚语,日后怕是艰难得很。可毕竟身在其中的人是长兄,我到底只是个局外人,只要长兄自个儿不介意,我说得多了,反而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这些我自然都设想过,可是他不在意,我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反正上京城的公子们早对我深恶痛绝惯了,也不在乎多一项原因。况且……我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祝临无所谓地笑笑,眸中映着烛火的光。
祝臤敬他坦荡,轻叹道:“本就不是什么错事。在这世上真能得一人两情相悦不离不弃,本就难得。长兄若能与薛大人长长久久,我倒觉得是桩美事,只是多有艰难罢了。不过,我总归愿意站在长兄这边的。”
“多谢你,你倒是个明事理的。”祝临微微一叹,一时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又多了几分温和。
祝臤摇摇头,轻笑道:“长兄是个有眼光的,一般男子,未见得能跟薛大人一样有主意,更未见得能陪长兄一路走下去。”
“你怎的不说他是个有眼光的?”祝临将手里已经空了的瓷杯放下,眸中带笑地望向他。
祝臤微微一愣,失笑道:“你二人都是有眼光的。”
两人正经事搀着不正经的事儿说了一番下来,夜渐渐深了,方停了不久的小雪再次落了下来,一接触到瓦片与地面便消湮无迹,也不知在为谁的死做预告。
祝丞相一死,皇帝便极其悲痛似地给他赐了谥号,追赠官位,又赐了东西安抚祝氏一族,更是破例钦点祝临监斩赵氏之人,给足了祝家面子。
没多久,阿伊古一行匈奴使者回了西漠,祝丞相一直不乐意的和谈,到底是谈拢了,那两座城池也到底是给皇帝让了出去。那位一直执着于赵坤的居次,竟没有就赵家一事发表任何意见。
一日深寒的夜里,祝临随着苏白溜进了大理寺的牢房之中。
苏白极其轻松地带着祝临找到了关押着赵坤的那一间牢房,祝临微微倾身去看,从前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赵坤如今连“金玉其外”都没了,发丝散乱,一身脏污地半靠在墙壁上,有些冷淡地望了一眼门外来人。
苏白十分自觉地退后了些许,留出时间让他二人自己去谈。
“赵明乾,起来说话?”祝临对他向来没什么好感,但此时到底是自己有事要问对方,一时也不知道该用个什么态度了。
赵坤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微微皱起眉,好似不耐烦一般站起身来,淡淡道:“今日竟是祝将军亲自提审我?还当真是稀奇。”
“倒不是提审,我私下里有几句话想问问你罢了。”祝临微微叹了口气,但上下打量他一番后,到底是没把“赵大公子”这个称呼叫出口。
赵坤却状似毫不在意地走近了:“随便吧,被审和被问有什么区别,你想问什么?”
“我问你便会实话实说吗?”祝临却有些不敢信他,一时眯了眸盯住对方的眼睛,余光却瞥见对方衣裳遮住的边角处,仿佛有血淋淋的鞭伤。
“那……看情况吧,”赵坤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全然没有给那些伤影响心情,甚至冲着祝临笑笑,“如果简单不费事,我心情好便答了。其余的,倒也不是不能答,只是你起码给我个干净馒头做报酬吧?”
祝临顿了一会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淡声道:“那我问你,那日,我爹究竟是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的,给禁军乱箭射死的。”赵坤微微眯了眸,神色似乎有些轻蔑。
“我不信,”祝临皱起眉,“按理说你们那么多人在大门口聚做一处,你,赵家那几个小厮都没被箭伤到,偏生我爹被一箭穿喉,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赵坤仿佛被提醒了什么,微微皱了眉,冷“哼”一声,再开口时,语气却沾上了些玩味:“小祝将军当真要听?”
“否则我又何必费这么大功夫来大牢问你。”祝临挑了下眉,对他这般态度微微有些不耐烦。
“哦……”赵坤点了下头,一时眼中兴味更甚,轻笑道,“既然你非要听,那听完也别怪我挑拨了。不是乱箭,是有人刻意杀的祝丞相,好令禁军没有顾忌。你说在场的就一个皇子,一个你堂弟,其余的全是禁军。你爹嘛,当朝丞相……禁军和你堂弟,要么不敢杀,要么不愿杀,那还能是谁杀了他?”
除了五皇子萧崎,还能是谁?
祝临微微敛眸,心头一冷。若不是祝颐与他说当时中箭是因为被人推了一把,他是绝对不会细想祝丞相脖子上的箭伤的,可一细想……事实却令人感觉,冰冷渗透骨髓。
“那么当时,你为何要先对禁军动手?”祝临总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真实得近乎残酷的事实,忍不住屏息盯住赵坤的眼睛。
赵坤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这倒更是好笑了,我可从未与人下达过先发制人的命令,我想严将军更是不会蠢到这个地步。那么……最先动手的人,到底是谁呢?”
☆、隔阂(待修)
祝临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微微敛眸,稍有些狐疑地道:“你说的这些话,可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假?”
赵坤闻言,略显讽刺地抬了抬手,袖口的衣裳向肘滑落,露出他小臂上一片鲜血淋漓的伤口来,而他手上的锁链也跟着轻碰,发出“叮”的响声:“我都落得这个地步了,骗你是能逃出去,还是能多吃点干净饭菜?”
祝临看着他腕上血迹,一时皱了眉,只道:“但愿吧。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若是有脑子,也应当看得出来自己这个时候反叛,根本没多少胜算,到底为何要明知不可为而……”
“我若不叛,皇帝又能放过我赵家了?”赵坤狠狠皱了下眉,有些不悦地望着祝临,“兵行险招,可惜技不如人,如今败北,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若不是你们丝毫不为祝丞相的性命所动,甚至将一切报给了皇帝,我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到了豫州呢?”
祝临深吸一口气,也不欲与他解释彼时祝家的处境和众多的利益权衡,只微微移开目光望了眼苏白,轻声道:“文武百官俱是猜测,你们赵家实际上是齐王扎在朝中的一颗钉子。不过我倒是觉得奇怪,如若你们背后真有齐王府倚仗,为何不直接带上世子去投奔齐王?”
赵坤闻言,像是被戳中什么痛处一样抬眼,有些不善地盯住祝临。
祝临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眼神一般,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语气却仍旧平淡:“所以,是你们背后的主子,过河拆桥,把你们当做了弃子?”
赵坤没有应他,他也并不过多在意,只是微微退后了两步,轻笑道:“看你的反应,大约我是猜中了?”他不想管赵坤愿不愿意对皇帝招认赵家与齐王府有联系这回事,更没兴趣知道赵坤死咬着牙受这么多皮肉之苦,却只是保护这位舍弃了自己的主子是为什么,既然确认了自己想知道的事,也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赵坤皱着眉看他走出几步,心下极是不快,一时也生了些拉他一起不痛快的心思,扬声道:“祝成皋。”
周围那些或打盹或发呆的囚犯都被他这一嗓子叫了起来,有些好奇地望了过来。
祝临微微皱了皱眉,回头望他:“怎的,还要我送些好吃的来做报酬?”
“你想不想知道,那位表面上与你极是要好的薛大人,背着你做过些什么?”赵坤一时眯了眸,此时的神色是显而易见的不怀好意了。
祝临心下微微一沉,直觉他要说什么不好的消息,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只扔下一句“我若想知道,也不必从你口中知道”,便大步向外走去。
“你回京前,他便一步一步算计着帮皇帝削了祝丞相的实权,此次我们家的事,他交上去的证据里也没缺你爹的名字。就在御书房,皇帝审我的时候我亲眼见到的,”赵坤却并不理会他越走越快的步伐,只是提高了声音,隔空对他喊,“你以为杨家人为什么进京?是皇帝想要借他们牵扯出你爹的罪行,这些皇帝三年前便开始布置了!一切都跟他薛子卓脱不了干系!”
眼见祝临步都没顿,赵坤微皱了下眉,但音调却提得更高:“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年同我们家一起做过那么多,即便他想脱身,又脱得出吗?排挤薛子卓的爹出京的根本不是邱相,邱相不过是迫于你爹和皇帝的压力!‘南阁’案也是你爹与我们家合谋,目的不过是打压政敌!那薛老爷子非要不合时宜地同陛下据理力争,我们家才对他动的手,你爹也算得上凶手之一!”
祝临终于忍不住顿了顿步,但也只是远远回头瞥了一眼赵坤,眼见他笑得放肆,也并没有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回头一礼,便毫不留恋地出了大牢。
苏白见他神色似乎有些怔忪,难免忧心地叹了声:“成皋,你……”
“我没事,”祝临敛眸,将情绪都藏在了眸底深处,便对他礼道,“我……该回府了,今日多有麻烦,改日专门找个时间谢过玉清兄。”
苏白皱了眉,却也没有出声留他,只点了个头,便不无担忧地看着他离开了。
抬眼间,夜空中好似有些微光,也不知是映了哪处灯火,还是天要亮了。
祝临丁忧,也没有早朝要上,只是到底经了这么些折腾,也睡不着了。
第二日薛斐下了朝,便给苏白唤住,薛斐见苏白似乎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开口几次,却每次都欲言又止,一时有些奇怪:“玉清,你如何吞吞吐吐的?”
“我……”苏白皱了皱眉,叹息道,“有些事想同你说,只是这里不太方便。”
薛斐微微挑眉,看他神色便猜测对方要说的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心下很快有了计较,轻笑道:“凌烟阁如何?”
苏白点了头,两人便一路到了茶楼包间里找好了位置,薛斐娴熟地倒了茶,坐定后,苏白也没有立时开口,直到喝完一杯茶,他才小心翼翼地觑着薛斐神色道:“昨日我带着祝成皋进大牢去见赵明乾了。”
薛斐并没有什么异样情绪,只是微微抬眸等他下文:“他见到赵明乾了?”
“见到了,”苏白皱了下眉,轻叹一声,似乎极为为难,“他问赵明乾那些话,我倒是未曾偷听。只是后来,不知赵明乾是如何被惹怒了,便同他说了不少你的事。我看着他也不像是全无芥蒂,你可要去同他谈谈?”
“我的事?”薛斐微愣,沉默片刻,才眯了眸,“我的哪些事?”
苏白敛眸,似乎有些犹豫,瞄了他好几眼才道:“祝成皋尚未回京之时,你帮着皇帝架空祝丞相,还有设计杨家人回京的这个局……我也不明白赵明乾如何知道的,不过他都告诉了祝成皋。对……还有,他说什么,在你呈给皇帝的赵家人的罪证里,看到了祝徽的名字。”
起初薛斐还有些漫不经心,但听到“赵家人的罪证”时,动作到底是忍不住顿了顿,沉默许久,才道:“那他……信了吗?”
“我瞧着是信了吧,”苏白知道他二人往日里关系最是要好,此时觉得甚是焦头烂额的,满心满眼都是闹心,只烦躁赵坤这个就会搅事儿的为何要同祝临说那些话,“不过他也没有与我久待,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何种态度。只是怕你二人这时候生了矛盾,先来同你言道一声罢了。”
薛斐握着杯子的手显而易见地颤了下,许久,他才皱了下眉,极轻声地道:“我知道了,劳你费心。”
“你……”苏白隐隐觉得薛斐神色有些不对,却又不清楚不对在哪,“子卓,你怎的了?”
“没什么,”薛斐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只是这个笑里却显然并不带多少真心,“我……我去找他,你不必过多忧虑了。”
苏白也不清楚他们二人之间的事,见他神色有异,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便只能看着他出了门,心下微叹。
外头显然没有屋里暖和,这时候上京是正冷的天气,虽不至于凄神寒骨,却也足以叫穿得单薄的行人好生病上一遭。
薛斐也不知道自己对赵坤这事是个什么想法,只觉得心里头乱得很,任何思绪都无从理起。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叫卖声和喧哗声灌了他满耳,只是他什么字眼都没听清,单记得要去寻祝临,心下也是一阵冷一阵热。
可真到了祝府大门口,他却有些怯了,本来想了一路的解释话语都丢了个干净,就剩下忐忑不安。
那守门的祝府家仆是个机灵的,见着来人是他,便十分热情地放行了,令薛斐忍不住在心下庆幸——还好,祝临还未曾昭告天下他对薛子卓深恶痛绝。
祝临的院子还是那般好找,薛斐十分轻车熟路地站到了院门口,入目,尽是祝府先前为祝丞相办丧礼时挂上的白绸。
抬手要敲门时,他却十分不适时地犹豫了。
自己不管怎么说,都是违背了承诺对他多有欺瞒,哪怕再不得已,再有苦衷,也都是欺瞒了。祝临真的能对一个面上好言好语哄着他,背地里却处处算计他父亲的男子毫无芥蒂?
薛斐不知道答案,也不敢赌上一切去问。他怕祝临会放弃他,怕到了骨子里。
可赵坤说的那些,又的确是事实。
他一直在算计祝丞相是事实,甚至到同祝临表明心意后也未曾放过祝丞相,给皇帝呈上了有祝丞相名字的有关赵氏一族贪污受贿的账本,这也是事实。
有祝丞相名字的那一页,他到底是没狠下心撕——祝丞相是杀他父亲的凶手之一,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了。更何况,沈瑾能将这个名字送来,必然是也要他把这个名字送到皇帝面前的,若是擅自去了账本里的“祝徽”,沈瑾背后的人,又岂能善罢甘休。
可他这么做,到底是对不起祝临了。
他能想见祝临的左右为难,却实在设想不出,祝临最后会给他个什么样的判决。
抬起的手轻轻落在门上,却并未发出一丝声响。
他到底是不敢,不敢亲耳听祝临绝情地或是满眼痛色地同自己说,他们就此一刀两断算了。
逃避一般回过头去,他就这样心绪纷乱地来,又心绪纷乱地走了,好似从未曾来过一般。
那一直守在门背后的小厮听了动静,慌慌回了屋里,同有些颓然地坐在桌边的祝临道:“少爷,薛公子走了。”
祝临轻轻“嗯”了声,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烦意乱。
他也不知这时候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薛斐了,但就算是如此,听小厮说对方就这么走了,心下难免还是生了些不合时宜的委屈。
他想:“来了都不进门看我一眼吗,若不是我信你真心,换了别人,怕是谁都要觉得被你利用了。”
但念及薛公与祝丞相那些事,又念及薛斐的众多隐情,他又隐隐头疼起来,只好叹道:“也好,我二人还是都先冷静冷静,把事情想清楚的好。”
☆、守孝(待修)
定安十九年十月,赵氏子坤反,为五皇子崎所擒,同年冬月,赵氏举族宣斩于午门外。
明年春,齐王颍在符州,斩楚将,拥兵自立,并东南流民义军,号为“清君侧”,挥师北上,击池州、越州,立破。朝野上下莫不惊惧。
上京往年的雪都没有这么大过,漫天的白,落在皇城的瓦砾上,叫人看不出这是个刚刚给罪臣的鲜血浸透过的城池,反倒显出一股子荒谬的肃穆圣洁来。
薛斐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斗篷,刚刚落步到雪地里,便深深朝下陷了陷,一时间也在上京走出了些举步维艰的味道。然而他对此并没有丝毫触动,只自顾自趟过满是积雪的街道,才抖了抖满身的白,缓步上了酒楼。
赵熹淳似乎在里头等了好些时候了,一听到他开门便站起身,眉眼含笑地看了过来:“薛大人。”
薛斐略显疏离地对着她礼了一礼,也没有说太多客套话,便自觉坐定在了桌边:“薛某以为,熹淳姑娘与薛某的交易已经到此为止了,不知道熹淳姑娘今日又找上薛某是为何?”
赵熹淳未曾想他竟然如此冷淡清醒,一时间也重新拾起了旧时的伪装,弯唇道:“不谈交易的事儿,熹淳便找不得薛公子了?”
“熹淳姑娘,”薛斐并不吃她这套,只是有些无趣地挑眉,“何必与我如此作态?我可不是那些色|欲熏心的纨绔公子哥儿。若有正事你便说,若是没有,薛某便该回去办自个儿的正事了。”
赵熹淳忍不住叹了口气,但也收了那副轻佻模样,垂下眸来,神情稍冷了些:“薛大人还真是冷情得很。罢了,我也不与薛大人拐弯抹角了。今日,熹淳是来道谢的。”
薛斐微微皱了下眉,实在没看出她的神情有一点感激的意味,但细细想来,大约这才是赵熹淳人后的真面目,又不觉得有什么了:“熹淳姑娘何出此言,薛某并不觉得自己何时帮过熹淳姑娘。”
“即便是交易,如今赵家倒了,熹淳也感激薛大人,”赵熹淳微微皱起眉,目光却显得有些薄情,“阿墉……我想沉冤得雪是不可能了,此番,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只因为赵家倒了?”薛斐微微挑眉,并不带多少真心地轻笑起来,“那熹淳姑娘大可不必言谢,我与那赵午亦是不共戴天之仇。况且,自始至终不都是你们背后的人在搜集证据?我却是没做过什么。与其想这些毫无意义的,倒不如想想自己。”
赵熹淳倒是没有立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怔愣片刻,抿唇道:“我?”
“对,”薛斐微微点了个头,将有些冰凉的手拢到了袖子里,“如今赵家举族受戮,薛某猜熹淳姑娘在柳熙知那里大约也失去了最大的一部分价值了。听闻那位小柳夫人是个厉害的,姑娘今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赵熹淳似乎没想到他早便知道自己与柳温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但只怔愣片刻,便弯眸笑了,倒是又褪去锋芒,反倒显得比吃斋念佛的人还要清心寡欲:“这些……于我而言反倒不怎么重要了。待柳熙知慢慢对我冷下来,柳夫人也未见得还成天想着针对我。不过薛公子倒真是聪明,原来你一早便猜出了刘熙知纳我的缘由?”
“自然,”薛斐神色并无过多波动,只是淡淡抬眼望着赵熹淳,“柳熙知那等性子与我合不来,我也未曾与他过多交游,不算相熟。但也知道他并非时常出入风月之地的人,实在不应当对熹淳姑娘情根深种才对。更何况就薛某的道听途说,也能大致想见,他这人自命清高得不像话,可不像是会为了‘心爱之人’不惜名声的。如此一来,能让他纳熹淳姑娘为妾的原因,除了熹淳姑娘的身世,薛某想不出其他。”
赵熹淳低眉,心下暗赞他的心思剔透,面上却只是轻轻叹了声:“不错,那柳熙知早知道我原是赵家旁支的姑娘,甚至不知为何,他连我是赵家故意放在采香楼的暗桩都知道。他纳我,不过是想经由我,好在暗地里与赵家人搭上关系。”
薛斐闻言,倒是微微皱起眉,但念及柳温如今是赵熹淳的丈夫,也不好直接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薛大人这么聪明,想必早发现了些蛛丝马迹,”赵熹淳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也并没有在言辞间护着柳温,落落大方地道,“柳家,也不怎么安分。柳熙知与那位七皇子暗中交往极是密切,他们二人在密谋着觊觎些什么……想必,也不用熹淳告诉薛大人了?”
这话并不使薛斐意外,他从容不迫地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茶,缓缓将目光投向窗外:“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柳熙知同赵家人有什么可谈的,我便不理解了。”
“这些我也不是很清楚,即便是借了我这层关系搭上赵家,柳熙知对我也甚是防备,”赵熹淳移开视线去,一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眸底却是浮起了些冰凉,“不过想来,他是不会为柳家的事求到赵家去的。毕竟是曾经盛极一时的大世家,柳氏还是要脸面的。”
不是为柳家的事,那便只能是为萧岷了。
薛斐心下有了计较,却习惯性地将那几分深疑在眸底隐去,只是淡淡笑笑:“多谢熹淳姑娘告知。”
“不必。薛公子自便,熹淳该回府了,出来的时候太长,难免给柳夫人添个责罚的由头。”赵熹淳收了笑,起身理了理衣裳,十分得体地同他礼过,便出了门。
薛斐手头的政事堆积得久了,此时也不方便多待,只是默默思量着,直到一壶热茶只剩一半,又彻底凉了下来,才恍然惊觉似地起身,拢了拢外袍,开门出去。
外头到底是不比屋里暖和,刚离了包间冷意便从领口往脊梁骨窜,待到了楼下,薛斐更是有些不适地咳了咳。
平日里出来常有祝临跟着,一路调笑倒也不觉得无趣,但今日身旁没了人,他便奇异地感受出一丝冷清来。
只是还没等他伤神多久,便隐隐觉得有谁在望他,抬眼间,正远远对上祝临一双眸子。
原本是独自一人没什么话说,此时却成了相顾无言。
祝临应该在为祝丞相服丧才是,只是不知怎的竟出现在了这里,一时间打得薛斐猝不及防。薛斐心情稍显复杂地定定打量过一番祝临,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觉得祝临削瘦了些。
祝临到底是没原先那般自然,对上他的视线后,便很快故作不经意地偏开头,眼里全然没了往日里的笑意。
薛斐心头微微一疼,只对自己道,他父亲没了,如今心情不好,这般态度极是正常,不会是只对自己。
但一时也挪不开步了,什么堆在案头的公文,商量了许久迟迟未定的事宜,都被薛斐抛在了脑后。他只知道定定望着祝临那边,眼都不眨一下。
没多久,祝臤从祝临边儿上一家药材铺子里走出来,唤了祝临一声,起初祝临还没反应,直到祝臤又唤过两遍才如梦初醒地转过头来。
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祝临便从祝臤手里拎过药包,垂下眸子迈开步,祝臤却稍微顿了顿,朝着薛斐望了眼,方才跟上祝临的步子。
薛斐只觉得今日的天气真是不合时宜的冷,寒气就知道往人骨缝里钻。
定定立了片刻,直到肩头都落了雪,他才缓缓回神,收回视线,拍落身上一片雪白,转身朝薛府踱去。
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
祝临走得极慢,在旁人看来好像是生怕滑倒,刻意小心,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祝臤似乎觉察到了些什么,微微皱着眉,呼吸间一片茫茫的白:“长兄,你与薛大人,又怎么了吗?”
祝临深吸一口气,瞬间冰凉蔓延至胸口,淡声开口道:“没怎么。就是我……我总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他。”
“对不起他?”祝臤似乎有些意外,微微皱起眉来,甚至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什么意思?”
然而祝临却摇摇头,不肯再说了,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步默然走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又很快给新落地的雪花覆了一层。
他有些漫无目的地揣测起来。薛斐身体底子不好,除却不可怠慢的公务,大雨天气里便不肯出门了,今日这么大的雪,又是在跟谁喝茶。
心里难免生了几分醋意,他以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心情想着,那头跟薛斐喝茶的真是没有一点眼色,明知道对方打小身子骨弱,还偏生要在这种时候唤着他出门。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不安,薛斐不来寻自己,却能跟别人一起喝茶,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即便两人都知道,对方已经对他们之间陡然升起的疏离心知肚明。
这次祝临也不确定了,薛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分明当初字字句句都那般真心,怎么会是利用呢。
只是他也有些怕了,薛斐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祝丞相做过什么事的。那么这些时候,薛斐该是怎么看他,又真愿意同他相守一辈子吗?
如果愿意,为什么始终不来找他?
☆、愚善(待修)
不管京中官员怎么努力粉饰太平,南方终究是乱了,这次全然不同于南疆古满的祸事,齐王府的叛军势如破竹,各个州的守军纷纷不敌,楚军接连失城,节节败退。今年春闱中举的钟殊文俜等人原本被皇帝下放到江南几个州府任职,此时也是音讯全无。
皇帝接连几天的早朝火气都大得很,好些老大臣的奏议都被他批了个彻头彻尾,连带得京中官宦府中尽是愁云惨淡,气氛比起正在丧期的祝府还要压抑。
正是朝野上下无人可用之际,皇帝愁得脸上的褶子数量都翻了倍,身子骨也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下来,即便是在朝堂上也免不了时不时咳嗽几声。如是几天下来,七皇子萧岷终于提了个靠谱的领兵平叛的人选——吴老将军的次子。
虽说几位皇子在朝堂上总免不了明里暗里较劲,但如今毕竟是危机之秋,萧岷的提议也的确算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还没等萧崎开口争论一句,皇帝便着急忙慌地拍了板。
可正当此时,西漠吴老将军病逝的消息传进了京城。
这下朝廷众人也不知该先忧愁江南,还是先忧愁西漠了。一来吴老将军病逝,他的次子按礼法是要丁忧的,如今这种情况皇帝自然是不会由他回去守孝,可是父亲突然就没了,对小吴大人实在是个极大的打击,他上了战场能否靠得住都成了未知数;二来西漠军失了将领,此时朝中也难以立时找出前去补缺的武官,这这样一来,西漠众多士卒便都成了群龙无首的状态。
西漠本就是多事之地,虽说前些时候大楚与匈奴勉强算是和谈成功了,但谁都不能保证胡人真就那么守信,得了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趁虚而入。
可如今内忧外患,皇帝也已经是心力交瘁,看着朝堂上众多官员都觉得面目可憎,烦躁得大手一挥,只道令小吴大人即刻夺情出征,并拟了旨提吴老将军的副将为将,当即叫人快马加鞭送去西漠。
薛斐自然是极不赞同皇帝这种能挨一天是一天的做法,但毕竟为人臣子,皇帝都做了定夺,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下朝后,皇帝又留了他御书房议事,他便只好将心里那点不赞同都深藏起来,继续作那副谦卑模样。
齐王反叛,还在京中的齐王世子萧岫处境便十分顺利成章地艰难起来,皇帝虽然并没有直接杀他给小吴大人祭旗,却也令官兵将他严加看管了起来,谁人都不得见。
他素来行事张扬,待在京中的日子又不长,与京中公子们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出于怕皇帝多想的心思,也不敢与祝临薛斐二人来往的太频繁,一时门前冷落,一个为他焦心的好友都没有。
只有钟习蔚还会在府里因为他担忧得日夜难安。
她因为一连串的事情在府中早已不受宠,又被母亲养成了个柔柔弱弱的闺中小姐,虽然焦心,却也毫无办法,一连忧心了好多天,才想出了个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法子,在酒楼里约见了钟韫淑。
原本在府中,她与钟韫淑的关系并不亲近,她的母亲甚至对钟韫淑母女多有压迫,她本以为钟韫淑此次不会来,但结果竟是出乎她的意料。
钟韫淑今日一身浅色袄裙,微仰着头坐在包间靠窗的桌边,当真是美人无双。
念及自己如今早已被毁的容貌,钟习蔚十分自然地生出了些自惭形秽的情绪,但到底有求于人,还是忍住了转头逃开的冲动,硬着头皮上前去,轻声唤:“三妹……不,娘娘。”
钟韫淑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眸中不带感情,似乎看着一个陌生人:“嗯,坐下吧。真没想到你还会主动约我出来。”
钟习蔚微微抿唇,一时没有回她的话,眉头紧紧皱起。
“如今京中这局势,”钟韫淑似乎也懒得等她自己开口,只缓缓收回目光,眸中闪过一丝轻蔑,“实在是有意思得紧,也不知道日后要变成什么样子。不过,眼看着你那位未婚夫……怕是要不好。”
钟习蔚听她轻描淡写地评判萧岫下场,心里到底是有些不舒服,但又不好反驳,只得忍气吞声应了个“嗯”。
“我猜,你是来求我帮你解了这门婚约的?”钟韫淑放下攥在手里的帕子,十分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眸中似有嘲讽。
钟习蔚忙抬头,却仍旧没敢提高声调,只狠狠皱着眉,手指越攥越紧:“不是的,娘娘……我,我是想求你,求你帮帮我,帮我……救救他。”
“救他?”钟韫淑想了种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这一种可能,一时皱了眉,不可置信道,“我没听错吧?钟习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钟习蔚见她神色似乎并没有要帮自己的意思,咬牙狠了心,便离席朝着她跪了下来,“齐王府如今反叛朝廷,他留在上京就是必死无疑,不过早晚罢了,我……我不能看着他死,你帮帮我,好不好?”
钟韫淑神色霎时冷了下去,居高临下地望着钟习蔚,显得有些傲慢:“怎么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天真呢,钟大小姐?陛下要把他扣在京城,他便没有出京的机会,陛下要他的命,他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我原以为你脑子终于好使了些,学会明哲保身了,未曾想……”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呢,”钟习蔚心下焦急万分,咬着唇抬眸望她,似乎下一秒就要给她磕下头去,“算我求你了,我……我母亲旧时对你不好,我替她道歉,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帮帮世子吧。”
“不是因为你或者你母亲,而是他真的没得救,”钟韫淑有些恼了,甩袖便要走,却给钟习蔚抓住了,一时更是不快,“我救不了他,钟习蔚,认清这个事实很难吗?这世上总是有很多你改变不了的事情的。你早已及笄,不是小姑娘了,还想不明白这些?你以为打骂欺辱过我的下人一通他们就会对我恭敬,结果却叫他们以为是我向你告状,反而变本加厉。你以为劝过你娘她就会认我这个庶小姐,结果却叫她觉得我有心接近你,更是厌烦我。同样的,你今日以为你能救齐王世子出京?我告诉你,皇帝如今正等着人去劫他呢。你这是要拿钟家所有人的命去给萧岫陪葬?”
闻言,钟习蔚像是给凭空落下来的雷给劈中,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耳边甚至能听到回音似的:“我……”
钟韫淑见她似乎终于明白了萧岫的处境,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来想扶起她:“如今我也不瞒你了。那日府中走水,是我的手笔……”
“什么?”钟习蔚刚刚给她的质问砸得晕头转向,此时又猝不及防得知了自己毁容的真相,甚至连愤怒都顾不上,只呆呆地望着钟韫淑,“为……为什么?”
“陛下暗里给五殿下的吩咐,只叫他想法子将你与萧岫的婚事拖住,拖得越久越好,”钟韫淑似乎打心底里没将这事当做什么大不了的,见她站起了身,一时也放开手,冷了眼神,“原本五殿下是想要你娘的命,叫你先守个三年的孝。若不是我,你娘如今还能活着?”
钟习蔚愣愣地思索了一会,声音轻如雁羽:“所以,你是想要我的命?”
“我没想要你的命,”钟韫淑看傻子一般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只是想叫你落点伤罢了,外头救你的人都安排好了。谁曾想,好巧不巧就烧毁了你的脸,也许……天意如此?”
“那……”钟习蔚终于缓过劲来,一时间浑身都在颤抖,“那你……回回在众人面前,听人嘲弄我,心里一定很痛快吧。”
钟韫淑沉默片刻,却笑:“也不是太痛快,不及嫁进五皇子府回门那天看着你娘快要气歪的脸痛快。”
钟习蔚一时连呼吸都乱了,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发冷颤抖,连话都说不连贯:“钟韫淑,你真够狠的……我原以为……你还是个心思善良的……我……”
“善良?”钟韫淑好像听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却又顾着五皇子侧妃的仪态不愿太失礼,于是眉眼俱弯了下来,“那你的眼光可是真不怎么样。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宫中的赵婕妤,可不是正常病逝……是我在御花园听到她与许充容身边的大宫女密谈,便将她与四皇子通奸的消息告诉了五殿下,五殿下呈报圣上,圣上才……”
“你……”钟习蔚不明白她为何要跟自己讲毫不相关的事情,一时间皱了眉,紧紧盯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