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韫淑看她好似吓傻了一样的表情,却是笑出了声,眸中的狠厉也是不加掩饰起来:“我知道皇帝知道了这件事会很生气,赵婕妤与四皇子是必死无疑,不过这正合我意。四皇子一死,五殿下的地位便会更高,我在五皇子府的地位,也会更高。现在知道了这些,你还敢觉得这样踩着别人的人命上位的我善良?”
“你……”钟习蔚连思考都没有力气了,正出着神,却被钟韫淑抬起了下巴。
钟韫淑笑得山河失色,眉目间却是不怀好意:“还有,我救你母亲,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哈……是为了让她活着看我平步青云,她自己的宝贝女儿却深陷泥潭啊。死了多没意思,活着受罪才有意思不是吗?”
☆、分道(待修)
钟习蔚眼前一黑,便失了力气,缓缓向下跌去。
钟韫淑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难免轻蔑地勾了勾唇,如上位者一般松开了对方,任钟习蔚跌落在地,只顾着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我劝你,少动些不切实际的心思。你若非要救萧岫,我管不着,只是你要拉整个钟家下水,我便不会饶过你。”
对钟胤,对钟夫人,她是没什么感情,只是如今身在五皇子府,她若没了家世这项倚仗,指不定让府里那些虎视眈眈的女人怎么样。
没等钟习蔚做出反应,钟韫淑已经没了陪她闹下去的心情,便径自出了门。
钟习蔚愣愣地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似乎隐约看到了五皇子萧崎自远处迎了上来,直握住了钟韫淑的手,两人才一同上马车——看起来倒是极其恩爱。
她微微收紧了抓着帕子的手,一时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没几日,失去音讯许久的沈瑾终于艰难抵达京城,出人意料的是,他还将钟殊、文俜二人一道捎进了上京。
皇帝乍闻这二人抵京,场面上自然是极其激动地慰问了他们一番,又唤着下头不少大人忙前忙后地帮两人安顿了,才算安歇。
机缘巧合之下被沈瑾招揽进车队的陈敬也终于到了京城与祝临重见,他这次比之上次还要风尘仆仆,但整个人却是比之前更是沉稳,十分利落地给祝临解释了一番自己是因为南疆祸事与齐王反叛在南方滞留得久了些后,便在祝府住下了。
只是没多久,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又抵达了上京。
西漠匈奴人右贤王谋反,杀单于自立,不出意料地对此前的和谈反口不认,举兵攻打西洲城,斩杀西漠军王副将,西漠军队节节退败,很快溃不成军。
此前已经与南疆军合并的东南军哗变,归顺齐王府叛军,南疆失守。齐王府军队直抵平陵,与平陵王僵持不下。小吴将军尚未抵达,平陵被围困。
皇帝气得病了,好几日的早朝都没上,身体稍有好转便强撑着召来钟殊、文俜、苏白与薛斐四人议事。眼下朝中老臣们都怕事得很,一个两个给叛军的气势吓破了胆,甚至隐隐露出了点劝他迁都的苗头,皇帝极是不满,思来想去,只好召见了朝中几个年轻,且公认有才的。
薛斐安分地跪在底下,心里清楚此时楚国的形势不容乐观,抬眼看时,皇帝面色都显得苍白,一时有些忧心——定安帝这些时候的身体状况实在堪忧,薛斐甚至不敢想,若是定安帝死在了这个节骨眼上,几个皇子没一个成器的,又整天想着勾心斗角,楚国……
“几位爱卿,”皇帝终于缓过了劲儿,缓缓开口道,“如今我大楚国势如此,胡人又不守信义撕毁和盟,朕实在是毫无办法了。不知道几位爱卿可有什么良策?”
薛斐没有立刻开口,只暗暗望了苏白一眼,便听钟殊最先开了口:“陛下,臣以为江南齐王府叛军如今正在平陵僵持,平陵王手下兵力未必比他齐王府弱多少,南方战局暂时算不得紧急。只是西漠……”
文俜似乎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一时有些意外地抬眼望了过去,但也没有直接出声。
皇帝到底是焦头烂额了许久,听有人给自己出主意,一时稳了稳心神,轻叹道:“爱卿但说无妨。”
“胡人本就骁勇,西漠军如今又无主将,接连战败更是落了气势,”钟殊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在说些极平常的事情,“若是再无人前去主持大局,怕是不日,西漠蛮子便要兵临皇城下了。”
皇帝狠狠皱了下眉,叹气道:“这一点朕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朝中哪里还有担得起这般大任的武将……”
“陛下,”钟殊没等他说完,便轻叹了声,“其实也不是没有。”
“爱卿有可举荐的人选?”听了这等好消息,皇帝也顾不得钟殊打断自己有多不合礼法了,忙不迭起了身,几乎就要扑到他面前去。
钟殊却不开口了,只是淡淡望了文俜一眼。
文俜会意,略微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陛下,祝大公子。”
皇帝经这提醒,一时思索着坐了回去,也顾不上什么祝氏的势力,连声道:“对,他曾在南疆领兵抗击南蛮,还生擒了南疆古满。对,祝成皋……”
未曾想到钟殊会突然提起祝临,薛斐一时也不明白对方是何意,但心中下意识有些抗拒——如今西漠军就是一盘散沙,前去领兵抗击胡人,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说不准,就此命丧于大漠。
然而,他也清楚,除此之外,再无他法了。
国之将覆,何以为家?
皇帝念叨了好半晌,才想起底下还跪着这几个人,抬眸朝他们看来,似乎寻求意见,但说到底只是求个赞同:“薛爱卿,苏爱卿以为如何?”
“这……”苏白迟疑片刻,看了眼薛斐,才道,“臣以为,别无他法了。”
“臣……附议。”薛斐心下有些微的沉重,但终究没有言语过多,只是强撑着认同。
皇帝定了定神,便唤宫人道:“来人,即刻拟旨,朕要召见祝家大公子祝成皋。”
“陛下,”薛斐忍不住皱了皱眉,“今日已经很晚了,陛下若想叫阿……祝大公子明日当即领兵出征,不若明日一早召见,今日叫他先好生休息一番。”
钟殊文俜二人都有些莫名地望了过来,苏白倒是不怎么意外,甚至为他帮了腔。
皇帝定定看他许久,也许是认同他说得有道理,也许是察觉了他不同寻常的地方,到底没有坚持,便叫宫人先下去了。
皇帝也没留几人太久,只是就着楚国目前形势翻来覆去地问了一遍,便咳嗽着要歇息,叫宫人送了几人出去。
四人一道出的宫门,本该就此分道扬镳,只是未曾想没有一个人率先离开,钟殊同文俜并肩站着,跟在薛斐与苏白二人后头。
私下里钟殊不多话,文俜便先开了口:“薛大人似乎不太愿意叫祝大公子出征。”
“愿不愿意他都是要去的,也只有他能去了。我怎么想,重要吗?”薛斐并不正面答他,只是微微垂着头,也不回身去看两人。
文俜笑笑,也不与他言道太多,反是轻声对着身旁的人开了口:“明同。”
钟殊并不出声,只是微微偏头等他下文。
“未曾想,你也是个有靠山的。”文俜轻笑起来,却不显得多愉快,字句间甚至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钟殊沉默片刻,淡淡收回视线,只道:“何出此言?”
“我不清楚,你自己心里不是清楚吗。”文俜的语气不明来由地冷了几分,甚至稍微快了半步,靠的离薛斐二人更近了。
钟殊见状,心下明白对方已经将情况摸了个七八分清楚,一时无话,更是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情绪了。
薛斐状似被文俜提醒了什么一般停了步,转过身来便盯住钟殊,忽就笑了:“钟大人,往日里看不出,你这么有主意。”
钟殊不开口,薛斐也不往下接,只是微微皱着眉,压低声音与他耳语道:“只是不知,你背后的,与沈瑾背后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往日里钟殊其人最是沉默寡言,今日却一反常态抢在众人前头开口,甚至基本没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目的明确得很。若说只是单纯忧心楚国战事,薛斐是绝对不信的。
钟殊闻言终于抬了头,眸中情绪却仍是叫人看不分明:“薛大人觉得呢?”
“看来是了,”薛斐冷笑一声下了定论,却未曾有什么多余情绪,只轻描淡写地抬眸望向苏白,“玉清,走吧,我们走那边,与钟大人不顺道。”
苏白淡淡望了钟殊一眼,与他及文俜都礼过,才缓缓跟上了薛斐的步子。
文俜目送两人走远,才回眸望了眼钟殊,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倒也不与他客套了,径自便朝着另一头走开。
两人素来关系要好,行走也是并肩,即便是分道而行,文俜也从未走得这么急过。
钟殊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离越远,心头生出几分不明来由的怅然,不由开口唤:“任之。”
文俜停步,只是眸中到底冷了下来,也丝毫没有要回暖的意思:“钟大人还有事?”
一声“钟大人”叫钟殊皱了眉,原本想解释的话语也堵在了喉头。他定定看文俜半晌,终究只叹息着向对方一礼,轻声道:“京中夜路不好走,切记小心。”
文俜神色淡淡地望他片刻,一礼过后,到底是再不回头地走了。只在转过身后微微抬头,觉得心下稍有些堵得慌。
他原以为同样是家中清贫,他们二人志同道合,同想着肃清朝野,重振楚朝国威,终有一日,可以一展抱负,共谱盛世。
未曾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志同道合?
钟殊到底是与他不同,他孑然一身,只一心想着在朝中建立一番功业,流芳百世。
钟殊却只是在用那颇有风骨的表象掩饰自己蛰伏朝中,为背后的人谋划的事实而已。
事到如今,深究钟殊背后的主子是谁也没有意义了。
最多是此后,不复同道罢了。
☆、夺情(待修)
初春的夜里尚且寒凉,白日里分明已经回暖,入了夜却又是恍若寒冬。
苏白与薛斐也算是相识已久,自诩对他还是颇为了解的。今日见了在宫中的情状,他便已然明白了薛斐的心思。
“西漠战事紧急,陛下怕是一刻也不愿耽搁,”反复斟酌之下,苏白淡淡望着侧旁的墙壁开口,“想是明日便要当即叫祝成皋前去西漠。明日送行总归匆忙,你若要好好与他道个别,最好是今晚就去。”
薛斐却鲜见地沉默了一会,并没有应他。
“怎么的?前些天赵明乾的事还没说开?”苏白皱了眉,倒是有些意外。薛斐这人行事向来果断,鲜少有这么拖拖拉拉的时候。
“嗯,”薛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缓缓慢下步子来,犹疑道,“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解释。毕竟赵明乾所言非虚,那些事我都是做过的……”
“那又如何?祝丞相最终又不是被你算计死的,你与他结交也并非出于利用,这不就够了吗?”苏白似乎不大能理解,一时间顿住步望他,皱起的眉头越发深了。
薛斐笑笑,却皱眉:“理是这么个理,只是心里到底是怕的。万一他当真怪我,我该……”
“祝成皋不像那样的人,”苏白忍不住打断他,抬眸望进他眼里,“这一点你不该比我更了解吗。既然祝丞相不是死于你手,你又不会再对付祝家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话说开了不就好了,子卓,你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薛斐沉默片刻,正欲开口,却听苏白叹道:“此去西漠前途未卜,谁知道生离后头会不会就是死别。人生在世得一知交不易,你应当比我明白。”
这下薛斐终于不再沉默了,并不过多思索地道了声“告辞”,丢下苏白便走。
苏白见他行色匆匆,一时失笑,但很快又收了笑意,似乎想起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情似地微微皱起眉头。
浅淡的叹息声散在了初春深夜的清寒里。
薛斐素日里行事向来是斟酌再三,今日却显得过于冲动了,甚至学着祝临习惯的法子翻了墙进祝府。许是给苏白这番话说得有些心焦,他也顾不上什么礼制法度了。
到底是夜已深,祝家又刚经过一番丧事,整个祝府里都安静得不像话,一直到他站到祝临房门前都没有见到灯火与人影。
然而到底还是忐忑的,他方敲完门就后悔了,既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唐突,又为祝临的态度忧心,不自觉退开了几分。
只是还没等他一番后悔完,门便给人打开了。
祝临只着中衣,面上却没有丝毫惺忪的意思,似乎方才一直醒着。十分微薄的星光落到他极白净的衣裳上,倒是映得他整个人显得苍白。
见门外的人是薛斐,祝临愣了片刻,有些不自在地道:“阿……阿斐,你怎么来了。”
“我……”薛斐原本是没底气的,但听他一声“阿斐”唤完,却忽又生出底气来,轻咳一声道,“没什么,只是来见见你。”
祝临何尝不知他是来见自己的,但眼下两人气氛稍显怪异,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念着对方衣衫单薄,本能让出路来,轻声道:“先进屋吧,外头冷。”
薛斐见他并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抵触,一时心神定了不少,十分顺从地跟着祝临进了屋,便见祝临坐回榻|上。
祝临微微迟疑片刻,还是将外衫挂好,坐定后退了退,腾出一点地方来,望向薛斐。
薛斐明白,这是叫自己一同坐过去的意思,只是他们二人如今的关系,一同捂在被子里……着实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见他迟迟不动作,祝临沉默片刻,到底是起身将他拉了过去。
经了这么一番折腾,原先有些僵硬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薛斐暗暗抬眸望祝临,正好和对方的目光撞个正着,一时间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只好清咳掩饰。
也许是觉得如是这般下去,显得有些太矫情,反倒像女儿家情态,祝临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你许久都没来找过我了。”
只是话一出口,祝临才发觉,这样更是显得矫情——就跟小孩子吵架后试图和好的前兆似的。
“官话,我想是没必要与你说的,那我便实话实说,”薛斐微微叹了口气,心下仍是有些不安,“我听说,你知道……我对付祝丞相的事了。我不敢来罢了。”
祝临到底是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声,却不显得多轻松:“我知道,所以我更不敢去找你——虽说服丧也不方便去。”
薛斐一时间有些莫名,却听得祝临接道:“赵明乾与我说,你爹的死,有我爹的份,是真的吧?”
“嗯。”这种事倒没什么好瞒的,薛斐并不犹豫。
“你一定很恨我爹,”祝临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顿了很久,才道,“那我让你为难了吗?怎么说也算个仇人家的孩子。”
“没有,”薛斐抬眸望着他眼睛,认真道,“我从来没把你当做仇人家的儿子过。我……我对你,确是真心。”
“我知道,”祝临笑了声,却皱眉道,“只是我想……你父母亡故,有一半是因为我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未免太厚颜无耻,可叫你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又不知道怎么办……”
“你又没有错,”薛斐轻轻笑了声,只是垂眸,“你爹做的,又不是你做的,你从未对不起我过。只是我……我到底是对付过你爹的,我怕你觉得我不安好心,觉得我欺瞒过多,我……”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怎么组织言语了,只好断在了个语义未尽的“我”字处,显得有些低落。
“可他的确作恶过,最后也不是因你而死,我……我原以为他只是一般的无所作为,没想到……”祝临皱起眉,眸中有些复杂情绪化不开,“不当评论先人,我逾矩了……其实我没那么不明事理,不是因你而死便与你没有关系,未成事实的也不作数,你又何必觉得难受?”
“你当真不怪我?”薛斐微微皱了眉,抬眸望向祝临,倒显得分外小心。
“为何要怪你?我反倒觉得自己对不起你,若不是我爹,你也不会早早失了双亲,非得独自一人挑起整个薛府的大梁,受那么多苦楚。”祝临垂了眸,话语间的不是滋味丝毫不掺假。
薛斐心头堵了好些日子的事儿一下子松快了,庆幸之余,他弯了眸子,缓声道:“你当真觉得对不起我?”
祝临低低“嗯”了声。
“你爹欠我们家的不多,赵家担的才多。你若觉得过意不去,把你自己赔给我就够了。”薛斐声音极轻,带着最后一点试探。
祝临终于笑了,认真望着薛斐,眸中情绪轻松下来:“若你要这么说,我不一直是你的吗?”
终于得了最后的赦令,薛斐仅剩的一点犹疑也消散了,浅浅勾唇笑望祝临,但念及西漠战事,他眸光又暗了几分。
“怎么了?”一直注意着他神色的祝临心下微微一沉,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
“你这些时候一直待在府中,怕是不清楚……西漠单于之位又易了主,那位新首领带着胡人军队,进犯西北众城,西漠军如今,已然溃不成军。”薛斐微微一叹,一时攥紧了手中被衾。
祝临知道,如果是与他们二人无关的事情,薛斐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说的,便放缓了呼吸,静静听他下文。
薛斐皱了眉,似乎不安,又似乎不舍地定定看了他许久,才沉沉道:“陛下同我们商议,最终希望……你能领兵西据蛮军。”
祝临愣了许久,好不容易消化完这些,却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去?”
南疆与西漠环境,守军兵力都大不相同。他旧时带兵,从未离开过南疆一带,若是要去西漠,手底下又是如今被打成一盘散沙的西漠军……他实在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薛斐也是不愿意让他去的,但这也是楚国最后一个病急乱投医式的法子了。
他们都没得选。
包括小吴将军,同样是夺情出征,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祝临心里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因而稍微迟疑了一会,还是强笑道:“也是,朝中武将,就我一个靠谱的了。西据蛮军……成吧,反正南蛮西蛮都是一样打。”
薛斐心下微微一疼,十分明白,南蛮和西蛮不一样,如今西据蛮军和当初在南疆守边也不一样。
可是事到如今,说再多都没有意义,反倒是灭自己威风。
“那要是战事持续太久,你是会等我回来,还是找个温婉可人的姑娘娶了算了?”祝临显然也是看出了他的忧心,刻意想让他开心一般轻笑问。
薛斐暗暗叹了口气,却是极认真地望着他一双眸子,一字一句道:“只要你肯活着回来,我等多久都行。”
“好,”祝临移开视线,像是被他目光烫到了一般,却又很快笑道,“我会活着回来的。你的聘礼都没赚到呢,我哪能甘心就此一个人躺在西漠。”
“好,你说的,那我就在上京等着你回来,”薛斐笑笑,一双眸子在黑夜里尤是明亮,“绝不食言?”
祝临顿了许久,却是笑:“绝不食言,一诺千金呢。”
☆、出征(待修)
第二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日头一出便将夜间的寒气逼到了阴暗的角落里,叫人疑心其到底是否存在过。
皇帝派来召请祝临的人停在了祝府的大堂里,往日这个时辰祝临当是已经起身了的,只是今天却有些不同,祝臤稍稍有些疑惑,但皇帝的旨意也不便耽搁,便只好将宫里来的人留在了原处,自己匆匆去寻祝临。
这次敲祝临的院门,却是迟了很久才有人应答,声音也不是祝临。直到对方打开门,祝臤才确定,院里的人,竟当真是薛斐。
“祝二公子?”薛斐神色自然,只是见到他稍显意外,“你竟亲自过来。想是陛下的圣旨到了?”
祝臤看着他微有些不整齐的袖口,又念及祝临当日说的他们二人的关系,细想之下竟是有些尴尬地红了耳根,清咳道:“嗯……对,陛……陛下的圣旨,叫长兄去接。”
“他方才还在找发带,你先回去吧,我与他说。”薛斐并没有就他不太自在的神色多想什么,浅浅一笑,便转身又进屋去。
祝臤不明来由地松了口气,眼下祝府众人都在孝期,他相信祝临定然是不会做那等对祝丞相不敬的事情的,但听了祝临那日的坦白,他如今一见二人待在一处,也难免心思颇杂。
等薛斐进屋去,祝临已经找到发带在束发了,这根发带倒是难得的白,与满头青丝交缠在一处,正令祝临皱眉。
“我来。”薛斐有些好笑,十分自觉地走上前去,便从他手中抢过那带头,小心将发丝与发带分开。
祝临也由着他摆布,心思却不在此处:“这次西漠战事告急,我不预备带上陈敬一块去战场。只是祝府如今也不适合他久待,你若是不介意,可否叫他先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薛斐微微挑了眉,手上动作仍旧轻缓,“他不是你看好将来要做大将军的人?整日待在京中没事做也不是办法。你若不想叫他跟去西漠一道担惊受怕,倒不如趁着眼下这个机会跟陛下请旨,叫他去小吴将军军中做副,也好锻炼一番。”
祝临轻叹一声:“倒是不必,上京总要留人的。况且江南战局未必就比西漠轻松,你们觉得平陵王能暂且挡住齐王,可我却是担心……平陵王可不一定一心向着朝廷。他这人平日里看着是副谦和有礼,与世无争的样子,但我总觉得,针对朝廷,他似乎稍有不满。”
“其实我查过萧岘在京的事,”薛斐终于将他的头发解开了,又顺手给他束好,才放下手来,“他的母族可算是几个皇子里最有势力的了,只是可惜前皇后被废进了冷宫才生下他。陛下最初也是不怎么喜欢他,不过后来他突然开始锋芒毕露,才不得不对他高看了一眼。但还没等他的势力起来,便有了封王出京一事。”
祝临扯了扯袖子,“嗯”了声算是应答,只道:“我去了西漠怕是顾不上外头的事,平陵王那边……你多注意着些。方才那人过来,是圣旨到了?”
“嗯,你弟弟亲自过来叫你去接旨呢。”薛斐定定看着他,却并没有表露太多情绪。
“那我走了。”祝临微微敛眸,神色明暗不定。
薛斐忽然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轻笑一声,抬眸细细描摹过他眉眼,才缓缓倾身,近乎虔诚般在他唇边落下一吻:“早些回来。要是时日太长,我怕我头发白了,叫你回来都认不出。”
祝临十分受用地咳了声,许是话本子看多了,竟也不觉得气氛有哪里不对,只轻声道:“自然会尽早回来,不过就算你头发白了我也认得出。”
两人也不言道过多,祝临理好衣裳便出了门,薛斐并不多留,见祝临背影看不见了,神色便低沉下来,极是缓慢地往外走。
皇帝召见祝临也不过是个流程,只说了一番体恤他丧父云云的官话,又说了一番西漠局势有多么紧急,一通大道理砸到他身上后,才说到希望他能够前去领兵抗击胡军。
祝临自然是满口应了,霎时便见着皇帝眉开眼笑,仿佛对他很有信心地一番鼓励过后,才拟了旨安排下去。
因为战局紧急,祝临也没有过多耽搁,只依着皇帝的言语暗示请命即刻出发,又推了自己极度厌恶的送别应酬,便与祝臤祝沈氏道别一番,牵出了旧时战马,带着人一刻也不停地出了京。
这些日子皇帝身体不适,早朝不必上,手头的公务也不算多,薛斐也懒得同其他大人一般四处奔走作一副繁忙无比,为国事鞠躬尽瘁的架势,便只是算着时间率先上了城楼,守着等祝临来。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文俜与苏白没多久也到了城楼上,目的似乎与他一致。招呼过后,文俜也只说来送送祝临。
几人等了一会儿,将去西漠的一行人果然来了。虽然带的人不多,但毕竟也是带了几个人,祝临也不好将马骑得太快,只是扯着马缰稳稳前行,并不言语。
文俜忽然开了口:“其实去西漠也未必是坏事,上京人多事也多。”
薛斐抬眸见他正好望着这边,便明白对方是在对自己说话了,只轻轻笑了声:“任之兄说的不无道理。战场上的刀剑不长眼,可长眼的人心偏偏更叫人忌惮。”
“我与钟明同并非同谋,我此前也不知道他在朝中是为人办事。”文俜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解释了句,眉头也是微微皱起。
薛斐轻笑了声,却也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倒是盯住已经出了城门的祝临:“我知道。任之兄不似那等心机深沉之人,不至于为了某种目的,而算计别人。”
许是听出了他话里隐隐含着的对钟殊诸多行为的不满,文俜眸光微闪,轻叹道:“小祝将军,定然能活着回来的。”
薛斐一时挑了眉,只含笑道:“任之兄倒是笃定得很。”
“自然,”文俜只是盯着祝临一行人即将前往的方向,缓缓道,“我第一次见小祝将军之时,尚是小祝将军奉召回京那天。眼见小祝将军那等意气,我便觉得,此人若不能有一番建树,那这满朝文武怕都得是废物了。”
听他这般评价,薛斐也不知道该先觉得与有荣焉,还是该先不满他怎么对祝临这么清楚,却是到底什么都没说,只目送着祝临那行消失在官道上。
“该回去了,”薛斐始终未曾见到祝临回头,也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与两人礼过,便拢了袖,往下走,“任之兄,玉清,你二人也早些回去吧,城楼上风大。”
苏白全程都没有言语,此时却十分自觉地跟上了薛斐的脚步,只简单与文俜作别后,便低声同薛斐道:“子卓,赵墉的事儿有眉目了。”
薛斐脚步不停,闻言却是抬眸望向了他:“都这么久了,真的还能查出来?”
“总归有些蛛丝马迹的,”苏白也不自觉微微皱了眉,沉吟片刻,倒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回我们怕是都想错了,原以为大理寺只有一个许大人是赵党,可如今……刘大人怕是也不干净。”
“刘大人?”薛斐的步子不由慢了些,有些意外地皱起眉,轻叹道,“怎么说?许大人如今被放逐出京了,真正的罪人却是刘大人?”
“都不干净罢了,只不过那姓刘的藏得深,一直没让外头的人瞧出来。如果不是亲耳听旧时与赵墉关得近的囚犯与我说赵墉死前正是刘大人进了监牢,怕是我也瞧不出来。”苏白叹了声,眸中情绪稍显复杂。
薛斐微微挑了眉,勾起一抹冷笑来:“赵家人都近乎死光了,他倒是活得光彩,不仅没落了罪去,更是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你说,这些若叫赵熹淳知道了,她会如何?”
“她……”苏白微有些意外,但也只轻皱了下眉,“她到底是个内宅女子,如今又身在柳府,能做些什么?”
薛斐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向他解释赵熹淳私下与自己见面时的真实面目,只是想到了其他的方面,边思索边道:“不对。若他真是赵党,不可能与赵家人毫无利益往来,我与陛下呈交的证据上,也不可能独独少了他的名字。”
要么,就是他当真与赵氏党羽无关。要么,便是沈瑾刻意瞒了这一层。
若他是赵党官员,沈瑾应当没有必要帮他隐瞒,除非他神机妙算赶在沈瑾将账本那些送到薛府前归顺了沈瑾,这显然不大可能。可若他本就是沈瑾的人,为何要去沾手与之毫无关系的赵墉案,甚至杀了赵墉——要知道,赵熹淳也是沈瑾的人。他们大可以救,而不必杀。
“你说,他会不会是齐王的人?”薛斐轻轻皱了下眉,若有所思地抬眸望向苏白。
苏白从未曾做过这样的猜想,一时稍稍一愣,讶然道:“若他是齐王的人,那也太……”
然而薛斐到底只是随意作个猜想,也没有过多解释,便敛眸轻笑一声:“说起来,我们似乎还从未考虑过,赵氏刚倒,齐王就急急举兵反叛,这是个什么道理呢?”
“兴许,赵氏与齐王府早有勾结?”苏白有些不确定地自语了声,却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所以赵坤也是因此才选择挟持着祝丞相到了前林大人的宅子里?那么,如若刘大人确实是齐王的人,赵午不愿让人抓住把柄,便没有动用许大人那层关系,才转而换了方向叫刘大人解决赵墉。如今齐王府失了赵家在京中扎的这颗钉子,却又不甘心布局了这么些年,才毫无征兆地起了兵?”
“我也只是这么猜,”薛斐深吸一口气,侧头迎上尚且有些微薄的阳光,眸中明暗不定,“不过若事实真是如此,齐王也未免太狠心了些。世子如今可还在上京呢。”
齐王领兵反叛,连萧岫还在定安帝的眼皮子底下都不顾,实在是显得冷血绝情了些。皇帝一个不高兴,萧岫便可能被杀——谁会拦?谁敢拦?
如今萧岫可是反贼之子,不再是那个张扬恣肆的世子爷了,朝中那么多官员,本也跟萧岫没什么交情,又个个想着明哲保身,谁愿意和这个“齐王世子”扯上关系?
苏白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神色一时有些沉重。
只是还没等他想好要说什么,薛斐便看到什么似地忽然顿步,微仰头。
苏白有些不明就里地抬眸望去,正巧看到钟殊站在城楼上的一个角,方才两边正好错开,钟殊与他们才不得见。
钟殊显然也是看到他们二人了,却只是抬手简单一礼,又移开视线去。
☆、储君(待修)
苏白奇道:“这个钟明同怕是不简单,从前看着是个清高的,不想竟也深藏不露。”
薛斐并没有流露过多情绪,只是微微敛了眸,脚步不着痕迹地换了方向:“其实比起这个,我反而更关心……钟明同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他背后的人青眼。”
沈瑾是个有城府的,且出身手握全楚国商界半壁江山的皇商世家,那人与沈瑾同谋他便一点也不奇怪。可是钟殊虽然有才,却不至于在朝廷里显得鹤立鸡群,性子又冷,也没那个拉拢人心的兴致和本事,选他在朝中引导众人动向,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也是奇怪,如今朝中这局势,越发叫人看不分明了,”苏白微眯了眸,似乎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一般皱皱眉,“从前也就是个赵尚书在跟各家斗,如今赵午一死,那些个暗处的人也不跳出来,倒是叫人摸不清头脑。”
薛斐只是笑笑,眼神逐渐有深意起来:“其实也不难猜,再多争斗都逃不开皇权的套。柳家暗里惯是向七皇子倾斜的,他们是一波,但毕竟七皇子不受宠,柳家也没落,暂且不成气候。钟家眼看着越发偏向五皇子了,只是钟胤是个怕死的,想法又多,不敢真的站队,这波内部的人便也不稳定得很。太子被废了这么多年,早没了什么势力。”
苏白心下颇有认同,忽然又听他住了口,不免有些疑惑地出了声:“怎么?”
薛斐似乎想到什么似地摇了摇头,皱眉道:“其实刚刚说的这些人都不重要。真正令人忌惮的两方势力反而是齐王府、平陵王和钟殊背后的人。”
平陵王虽说是皇帝的亲儿子,但毕竟手底下的兵力也不算弱,还是唯一一个被封王放逐出京的,也叫人不得不多想。
“平陵王?”只是苏白显然还没有想到这一层,闻言倒是有些意外,“为何会提到他?”
“突然想到罢了,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这人相处起来倒是谦逊有礼,不过我总觉得,他在这等表象之下藏有一根反骨。”这天下可没有几个人能一直忍受别人看异类的目光,大张旗鼓地好男风,还惊世骇俗地在府中养上那么多男宠。
苏白沉吟片刻,冷不防道:“你若这么说,我倒是觉得不妨更大胆地猜上一番。钟殊背后的人会不会就是平陵王?”
薛斐微愣,皱眉思索片刻,却只是微微摇头:“虽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到底不合情理的地方还是太多。钟殊从前一直待在东川城,不应当与平陵王有太多交情才对。要是这样猜,我倒是觉得钟殊与废太子有勾结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当初的太子侍读是钟殊的小叔。”
苏白“嗯”了声,也不就这个话题引申过多,只叹息道:“既然如此,不如好生查查那位身在西南行宫的前太子爷?”
“我也是这个意思。”薛斐只是轻轻笑笑,衣裳上落满了暖黄色的日光。
两人原是商量着先查过萧屹在西南行宫的动向,如若发觉这位前太子爷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再将目光转到平陵王萧岘身上,只是未曾想,还没等他们派出去的人回来,萧屹的死讯就先到了。
一时间朝中官员心思各异。
萧屹原先做太子之时,徳不配位,提拔了不少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官员,更是与他们同流合污背着皇帝敛了不少财,恨他的人可算是多如牛毛,这样看来,说萧屹被人刺杀身亡,也似乎过得去。只是薛斐却是绝不肯信事情就这么简单的。
若真是仇家找上他,人家何必要等这么多年,早在萧屹被废之时就大可以对他动手了。况且萧屹的死太不是时候,自己刚刚怀疑上他,西南行宫便出了事,倒像是有人刻意下了这步棋——要么是怕他们知道什么事情因而杀人灭口,要么就是刻意在这个时候将萧屹的死扔到朝堂里,以便在众人身上得到他想要的反应。
皇帝可能是对这个儿子还存着些感情,一时间倒是表现得比上回萧嵃死时伤心得多,原本就已经上得极为稀疏的早朝,更是少了起来。
只是下头的官员到底还是有些慌乱,对这件事也是多有议论。猜测萧屹是被齐王派人刺杀的的居多,都觉得齐王府的本事大得叫人害怕,一时间满朝文武都是人心惶惶。
然而毕竟没有谁能拿出是齐王刺杀了萧屹的证据,况且有了证据如今皇帝也没办法将齐王治罪,他们也只能私下里猜猜谈谈,在皇帝面前又不敢表现出多有猜测的样子。
没几日,已经很是稀罕的早朝上,皇帝当着百官的面咳出了血,吓得几个皇子七手八脚上去扶,百官都跪地哀声劝慰皇帝保重身体。
皇帝却不当回事儿,只是强撑着听完了下头官员议完了江南战事告捷的事,有些欣慰地赞扬了一番小吴将军,又吩咐叫萧岷去慰问官军,才由小公公扶着下了朝。
萧岷对这事仿佛并不意外,只到与柳温比肩的位置与对方并肩走着,略微上扬的眼角都染上了笑意,似乎挑衅般地冲萧崎道:“五皇兄近来似乎清闲得很?要不要随我一道去采香楼喝个酒?”
“不必了,我向来不去那等地方,皇弟应当是知道的。”萧崎笑得假,却仍是十分周全地同两人礼过了。
柳温未曾说话,只是淡淡朝外望着,由萧岷同萧崎较劲。
萧岷笑笑,眸中染上了些许意味深长的味道:“皇兄不去,那倒是可惜了。整日待在府中岂不无聊?况且你不是还没娶正妃吗,怕什么?”
萧崎努力维持住了面上的笑,尽量缓和着语气:“并没有那等喜好罢了,皇弟还是自个儿同柳大公子一道去,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哦,那五皇兄慢走。”萧岷也不留他,只满眼含笑地目送他走远了,才轻笑一声,冲柳温挑挑眉。
柳温无奈,叹气道:“你就这么开罪五皇子,也不怕他日后给你使绊子?”
“怕什么,父皇如今比我还防着他呢,他要真敢做点什么,自己也别想要那个位置。”萧岷逐渐压低了声音,语气只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柳温望着高高的宫墙,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只道:“也是。”
萧崎一路上了回府的马车仍是觉得不快,一时间连吩咐车夫出发都没顾上。
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处处小心,什么都按着皇帝的心思在做,为何皇帝不仅没有再对自己高看一眼,反而不着痕迹地开始架空自己。
如今不仅自己不及从前那般受皇帝重用,反而令萧岷那个无能的风流子得了势。
暖黄的日光透过车帘落在了他面前,微风吹得车帘缓缓飘拂起来,他心情稍微平静些许,顺着链子被风掀开的方向看过去——是薛府的马车,那位皇帝一直极为看好的薛大人就在马车边上与大理寺少卿苏大人谈着什么。
赵家一出事,带累了一众官员落马,祝丞相又死在了那场混乱之中。如今丞相之位空悬,薛斐倒是被升上来补了赵午的缺。而薛斐又与祝临苏白交好,若是他能得到薛斐的支持,兴许……
没等他将这点心思想个透彻,薛斐已经上了马车。
萧崎皱眉,心下的烦躁却是更甚。薛斐不像是那等会愿意为了某个皇子站队的人,就算是被逼迫站了队,也未必能真心帮着他取得皇位。
薛斐自然也是看到了萧崎的,只是心里到底没当成什么大事。
方才苏白看到萧崎的马车停着迟迟不动,便与他言道今日朝堂上气氛的不同寻常。皇帝对萧岷的态度显而易见地比从前好了许多,反而是并没有给抓住过什么错处的五皇子萧崎,似乎突然之间受了厌弃,皇帝竟将以往向来交由萧崎处理的事散给了下头的官员和萧岷。
薛斐深吸一口气,只心不在焉地取出向来搁在马车上的一本自己早年手抄的《易经》,但还没来得及翻开,便错手将之落到了车厢地上。
略微泛黄的书页自行翻开来,最终挣扎着停在了中间一页,上头的字工工整整,却比如今更多了几分锋芒。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薛斐微微愣了片刻,却是笑了声,才将书本拾起,轻道:“心思太重,皇帝可不喜欢。若是有太子之位傍身也就罢了,偏生没有。”
念及之前祝临私下与自己言道的,就祝丞相一事生出的点点疑窦,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说不定,祝丞相还当真不是死于意外。
皇帝如今这番行为是经不起与众多事宜联系起来推敲的,一旦细想,便会发现许多端倪。五皇子萧崎直到赵坤谋反一事,明面儿上都还是受宠的。皇帝也是人,怎可能不对自己的儿子存有感情,就算真因萧崎毫不掩饰对皇位的热忱这一点而心生不快,也不可能毫不顾忌地突然冷淡下来。
两个转折点,赵坤谋反一事,与此次前太子遇刺一事。
皇帝也许是知道了什么。譬如……萧崎当真对祝徽动了手。再譬如,前太子就是死在萧崎手上的?
可太子早已被废,萧崎若真对他动手了,又能得到什么好处?